【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30-32) 作者:红狐芦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31 20:20 已读293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30-32)

作者:红狐芦

  第30章 老师姐
  听得周长岳的承诺,周晚秋并无别样反应。
  良久,她轻抬玉指,捻起碗边一双玉箸。
  箸尖很快落在面前那盘菜肴上,一拨一挑,夹起一缕。
  她将菜肴送至唇边,慢慢咬了,慢慢嚼了。
  “……这便对了。”
  主位旁,王氏掩唇笑了一声。
  “晚秋这孩子,到底是懂事的。”
  这一句话出口,满堂的气便松了。
  邻席几位族老纷纷端盏,相邀相敬。
  杯盏相磕,光影摇摇。
  笑语自堂中四角浮起,渐渐填满了梁柱之间。
  主位之上,周长岳那一直紧悬的心弦,也终是松了。
  他端起酒盏,望着对面那个垂着眼的女儿,不禁摇头苦笑。
  他大抵以为,这一夜算是过去了,于是应着众人的笑声,也索性强颜欢笑起来。
  也正是在这渐起的泛泛笑语之中。
  戏台上。
  “我有一段情呀,愿唱给诸公听。”
  “且听且听……有那么一少年……”
  一缕戏腔,自高处缓缓流下。
  水红戏装的旦角儿立在台中央,水袖未甩,只垂着。
  她抬眼,望向梁上,忽尔一笑。
  “——少年家住淮阳东——”
  “——名门庶出与母依——”
  “——夜阑围炉听娘语——”
  “——说那紫云山儿上有仙踪——”
  唱词一出。
  堂中几位识戏的老辈,举着酒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一折,是十年前的老戏了。
  戏名《老师姐》。
  唱的是某宗派的一段旧事。
  只是这戏,近年来已鲜有人知晓了。
  满堂笑语,应着戏声儿慢慢褪了下去。
  主位之上,周长岳举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他望向戏台,直将手中冷酒一通饮了下去。
  ……
  “——娘说山中有飞剑——”
  “——娘说云里有仙人——”
  “——少年枕上闻松雨——”
  “——梦里也作骑鹤行——”
  旦角儿水袖微微一抬。
  而后一收,缓缓垂下。
  “——少年生得十有六——”
  “——背了行囊辞家走——”
  “——痴儿不舍娘垂泪——”
  “——只道一去几春秋——”
  旦角儿水袖一甩。
  “——出了淮阳八百里——”
  “——一程山来一程水——”
  “——夜宿荒村听野犬——”
  “——晨起踏霜辨方位——”
  “——行至紫云山下时——”
  “——少年抬眼望山头——”
  她忽然一顿。
  “——山——高——”
  “——云——深——”
  “——不——见——顶——”
  ……
  “咿——呀——”
  戏腔再起。
  调子转作几分平实。
  不再苍凉,只是一段过日子的腔调,平平淡淡的。
  “——少年入山执贱役——”
  “——青衣杂役不入流——”
  “——天不亮时担水起——”
  “——天黑透了方歇手——”
  ……
  “——三月山中砍柴禾——”
  “——六月宗门扫落花——”
  “——九月晾晒诸般药——”
  “——腊月扫雪过千家——”
  “——同辈笑他根骨钝——”
  “——同辈笑他凡骨深——”
  “——同辈笑他枉来此——”
  “——同辈笑他空辞亲——”
  “——少年只把头一垂——”
  “——抱得竹帚悄退去——”
  “——回到柴房灯不点——”
  “——枕上翻覆到天明——”
  ……
  “——某日宗门扫落花——”
  “——抬头不见树上花——”
  “——只见树下立一人——”
  “——一袭白衫不染尘——”
  “——乌发轻绾木簪斜——”
  “——眉似远山眼似月——”
  “——倚树盈盈笑看他——”
  “——少年痴立似呆瓜——”
  “——望了花——”
  “——望了她——”
  ……
  “——又一日里担水过——”
  “——青石阶上湿一痕——”
  “——身后忽闻轻一唤——”
  “——回首便见那美人——”
  “——‘师弟。’——”
  戏腔陡然顿住。
  那旦角儿垂着眼,唇角微微一动。
  “——少年怔在原地里——”
  “——双桶水都不曾放——”
  “——师姐问他何处来——”
  “——何不修剑不修仙——”
  “——少年答得磕巴巴——”
  “——一字一顿不成腔——”
  “——师姐听罢只一笑——”
  “——转身往那山间去——”
  ……
  “——少年立在阶上久——”
  “——肩上担子也未放——”
  “——回了柴房放下时——”
  “——半桶水已化烟霜——”
  ……
  “——此后一年又一年——”
  “——少年仍在山中作——”
  “——师姐偶尔下山来——”
  “——与他相逢花阴里——”
  “——少年只觉天地阔——”
  “——肩上担子也不沉——”
  “——回到柴房不点灯——”
  “——夜里数着檐上星——”
  “——星有八千五百颗——”
  “——颗颗都是师姐影——”
  ……
  “——三载光阴山中过——”
  “——少年仍是杂役身——”
  “——师姐早便天纵姿——”
  “——内门一席先许了——”
  “——白衣剑仙名亦至——”
  “——同门道贺挤满宗——”
  “——少年远远立墙根——”
  “——抱着竹帚不肯近——”
  “——师姐回身寻一望——”
  “——远见墙根那一影——”
  “——痴痴不舍离她去——”
  ……
  “——又过一年山中事——”
  “——师姐奉命下紫云——”
  “——外来魔修扰山门——”
  “——师姐带剑赴风尘——”
  ……
  “——一去三月音信杳——”
  “——少年茶思饭不想——”
  “——日日山门空望眼——”
  “——只盼师姐早还家——”
  ……
  “——某日山门钟声急——”
  “——抬辇抬回一伤人——”
  “——白衫已是血染就——”
  “——乌发散乱遮玉容——”
  “——少年立在山门外——”
  “——抱着竹帚僵原地——”
  “——直至那辇过身侧——”
  “——他才认出辇上人——”
  ……
  “——师姐伤在丹田下——”
  “——剑气逆冲损根本——”
  “——三月闭关无起色——”
  “——半载汤药也徒然——”
  “——一年之后修为损——”
  “——内门一席自请辞——”
  “——白衣剑仙也无名——”
  “——只余一身病沉沉——”
  ……
  “——师姐躺在病榻上——”
  “——窗外又是一春深——”
  “——少年照旧来送药——”
  “——日日不曾断一晨——”
  “——师姐看他鬓边汗——”
  “——看他鬓边一点尘——”
  “——看了许久不曾语——”
  “——只把那药盏轻轻饮——”
  ……
  “——又一日里送药来——”
  “——师姐忽然开了口——”
  “——‘师弟。’——”
  旦角儿那双狭长的眸缓缓抬起。
  “——‘我修为日跌,恐已无望此生。’——”
  “——‘紫云山上,再无我立足之地。’——”
  “——‘我欲下山,归于尘世。’——”
  “——‘我于山中数载,见师弟你——’——”
  “——‘日日担水,日日扫地,日日劈柴,日日采药,是个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之人。’——”
  “——‘师弟。’——”
  那旦角儿垂下眼。
  水袖在身前轻轻一收。
  “——‘我欲下山——’——”
  “——‘你——’——”
  “——‘可愿与我——’——”
  “——‘结为道侣?’——”
  ……
  “——少年怔在原地里——”
  “——双膝一软跪榻前——”
  “——握着师姐那玉手——”
  “——一句话也不曾言——”
  “——师姐看他不答语——”
  “——只把那药盏放一边——”
  “——抬手替他拭眼角——”
  “——一下一下又一下——”
  唱到此处,那旦角儿轻轻一笑。
  “——少年这才开了口——”
  “——一字一顿不成腔——”
  “——‘师弟——愿——’——”
  “——‘师弟愿——一辈子——同师姐一处。’——”
  ……
  “——下山十载淮阳东——”
  “——少年携她归家门——”
  “——庶出少年本家轻——”
  “——门中冷眼似霜刃——”
  “——族老座上语咄咄——”
  “——嫡脉廊下笑声声——”
  “——师姐立在堂前看——”
  “——抬手按剑剑不出——”
  “——只以剑气压满庭——”
  “——堂上盏落桌案裂——”
  “——廊下笑绝变噤声——”
  “——师姐扶夫坐上首——”
  “——环顾四下无人应——”
  “——以剑压堂以势夺——”
  “——为夫强得本家主——””
  “……”
  主桌之上。
  周长岳搁在桌沿的手,忽地轻轻一颤。
  他眉宇间那一抹素来沉稳的神色微微皱起。
  但无人留意。
  便连他身旁的王氏,也只是举着茶盏,眼睛盯着戏台,听得入了神。
  王氏听不懂这戏。
  她不是修仙人家的女儿,嫁入周家之前,只是淮阳城里一个商贩的女儿。
  因为长的像周晚秋的母亲,而被周长岳偷偷看上,背地里为其诞下二子,最后在周晚秋的母亲死后被周长岳明媒正娶回周家。
  王氏不晓得这戏里唱的究竟是谁。
  她只觉得这戏唱得悲凉,听得人心里发酸。
  ……
  “——晚岁秋风夕阳斜——”
  “——暮色沉沉压晚霞——”
  “——师姐年已二十八——”
  “——身怀六甲立檐下——”
  “——忽闻身后一声唤——”
  “——‘师姐。’——”
  ……
  “——师姐回首望去时——”
  “——夫君不知何时归——”
  “——立在阶下一身尘——”
  “——手中攥着一朵花——”
  “——只见懵懂痴男儿——”
  “——眉眼还是少年时——”
  ……
  “——少年上前两三步——”
  “——将那花儿朝她递——”
  “——师姐接了未曾言——”
  “——低头轻嗅秋花香——”
  “——抬眼见他抿唇笑——”
  “——惹得少年羞红颜——”
  ……
  “——‘师姐。’——”
  “——‘这孩子——’——”
  “——‘叫什么好?’——”
  “——少年手朝腹下揉——”
  “——师姐侧头望廊外——”
  “——望了那满天的霞——”
  “——望了那手中的花——”
  “——笑说——”
  水袖一收。
  旦角儿缓缓跪了下去。
  戏装的裙裾在台上铺开,似一池将凉未凉的血。
  她抬起脸。
  那双眸,正望着堂下。
  一掠即收。
  落处,正是主桌侧座。
  “——便叫,晚秋——”
  “——晚秋——”

  第31章 魔修
  “念安,这封信见字如面,这一年来我很想你。
  “但你我皆非矫情之人,废话便不再多叙,我接下来所言极为要紧,你当牢记于心!”
  醉仙楼,二楼雅阁。
  我将亦君的信件展开,就着阁内明晃烛火,一字一字往下看。
  少顷。
  读完最后一字,我眉头不由紧蹙,口中,下意识嘟囔出一句。
  “有魔修……逃来淮阳?”
  桌对面。
  玄先生闻言,慢悠悠地点起头来。
  “是了。”
  他又斟了半盏酒。
  未饮,只是端在指间,看着盏中那一圈晃荡的浊影。
  “念安,你可知北城,在太上剑宗之下,还有一门大宗?”
  “您是说,浮生观?”
  我答。
  “嗯。”
  他点头。
  “立宗万载,传自上古浮生真君座下道统,乃中州北处修真界第一道脉。
  “门内现有元婴尊者两位,金丹长老十数。
  “单论根基底蕴,连太上剑宗那位坐镇的老祖,论起辈分时,也得唤一声师叔。”
  “……”
  我屏息听着。
  万载道统。
  元婴坐镇。
  这等门第,已不能用大宗二字概括,分明是悬在北城头顶的一座道之祖庭。
  “只是。”
  玄先生话锋一转,饮下一口浊酒,“三百年前出过一桩变故。”
  “自那以后,浮生观元气大伤,万载道脉断了一截,如今才稍逊太上剑宗一筹。”
  “……”
  “念安。”
  玄先生忽地问道,“你可还记得,老夫从前在学堂上教授心法时,提过一桩词。”
  “可是道心?”
  我自是记得。
  那是修仙之路上,最高不可及的一座云端。
  凡修道,资质有高低,悟性有深浅。
  资质,可借天材地宝堆砌而出。
  可悟性,是娘胎里带的,强求不得。
  而那悟性最极致的,便是领悟道心。
  “道心,乃修士悟性所凝。”
  玄先生那双因醉酒而微微发红的狼眸,此刻显得较为阴沉。
  “万人之中,难得一筑基;万名筑基之中,难得一金丹;而万名金丹之中。
  “亦难悟得一道心。
  “道心既成,万法无界,过目即通,只一念动处,天地灵气为其所用,诸天万象随心而化。
  “斗法之际,纵使修为弱人一境,亦能从容取胜。
  “这般人物,乃是天道的私心,万载气运独钟,旁人攀比不得。”
  闻言,我默默颔首。
  这般人物,已不能称作修士。
  那已近乎是天选的、活生生的道之化身。
  “念安。”
  玄先生终于将话头拐回正题。
  “三百年前,浮生观,便出过一位这般人物。”
  “……”
  “她是何模样,老夫不曾打听到。”
  玄先生缓缓道:
  “浮生观早已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卷宗里,只以‘姜氏’代称。
  “老夫只晓得,她突破金丹之际,修成了道心,乃是浮生观当年公认的第一天骄。
  “宗内上下皆道,此女若不夭折,三百年后必登元婴,五百年后或可问鼎化神。
  “……可她终究还是夭折了。”
  玄先生抬眼:
  “念安,你可猜得到,她为何夭折?”
  “……”
  我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下眉眼,看着我家正在胡吃海喝的大谗丫头,缓缓道:
  “她那等天资,自然遭人觊觎。”
  “嗯。”
  玄先生闷闷应了一声。
  “当今,中州悟得道心者,唯有一人。
  “那便是,中州帝后,‘鸿天女帝’。”
  闻言,我心头蓦地一沉。
  大致已猜到了。
  “那鸿天女帝,自不愿将来有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玄先生醉道。
  “……”
  雅阁中,烛火静默地摇曳。
  良久。
  我哑声开口:
  “所以,那天骄死了?”
  “不。”
  玄先生埋下那双半醉狼眼,继续道:
  “那鸿天女帝与浮生观的老祖颇有渊源,于是设了个局。
  “以宗门历练之名,将那位天骄。
  “诓至山中绝地。
  “剖了她的道心。”
  “……”
  “剖了道心,便要灭口。”
  玄先生缓缓续道。
  “浮生观老祖下了令,将这天骄就地处决。
  “可负责行刑的,是那天骄的亲传师父。”
  “……”
  “师父不忍杀这从小养大的徒弟。
  “于是。
  “偷偷将她放走了。”
  “……后来呢。”
  我低声开口。
  “后来。”
  玄先生看着我:
  “那天骄从此销声匿迹,浮生观的人都以为她死了,几百年过去,无人再提起她,直到,距今约莫二十年前……”
  玄先生终于将那盏酒一口饮尽。
  将那只空盏,沉沉一搁。
  “她杀上了浮生观。”
  “……”
  “念安,那一战,她一人独闯浮生观,残害弟子千百。
  “血过山门,三日不绝。
  “浮生观那位下令挖她道心的老祖,在那一战之中,被她生生剜去了心头一缕元神,自那以后元气大伤,再难破境,没两年便坐化了。
  “而那天骄,此战之后,她虽是身负重创,却仍是突围而去。”
  “……”
  听完玄先生的话,我甚为不解。
  “先生,那天骄……她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被剖了道心,便是断了脊梁、抽了魂魄之人。
  纵侥幸逃出生天,也该如风中残烛,挨不过三五日。
  可她不但活了,二十年后还能杀回山门,生生剜去一位元婴老祖的心头元神。
  这中间,必有蹊跷。
  “念安,正道修的,是夺天地之造化,固自身之根本。”
  玄先生回道,“可这天底下的路,从来不止正道一条。”
  “……魔修。”
  我大概明了。
  “嗯。
  “正道走死的路,魔道偏偏走得通。道心既已失了,那便不修这一颗心了。
  “她舍了正途,转投魔功,以外物填补己身亏空,以杀伐续那将断之残命。
  “至于修的是何门何派的功法……”
  玄先生摇了摇头。
  “老夫不知。卷宗里只字未提,浮生观对此讳莫如深。老夫只晓得,二十年前杀上山门的那个‘姜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天骄了。
  “她,成了魔。”
  “……”
  雅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烛火幽幽。
  我看着我家酒儿犹自埋头啃着一只油亮的鸭腿,腮帮鼓胀,浑然不觉这满室的森寒。
  亦君信中表明,有魔修逃来淮阳,与玄先生方才所讲的三百年旧账,此刻竟悄然接上了。
  我忽尔想到了什么,于是连忙问道:
  “先生今夜寻我,又特地讲这桩旧事……”
  我盯着他那张半醉的脸。
  “莫非,那杀上浮生观、伤了元婴老祖的魔修,如今,逃来了淮阳?”
  “不。”
  玄先生再次摇头。
  “那等人物,杀一元婴尚能全身而退,岂会窝在淮阳这巴掌大的地界?”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逃来淮阳的,是那魔修的……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那……”
  我正要将话往下问。
  “哐啷——!!”
  话音未落。
  雅阁西侧那扇花梨木支窗,毫无征兆地,自正中寸寸炸裂开来。
  碎木裹着一缕凌厉剑气,擦着我鬓角呼啸而过,钉入身后梁柱,没入三分,犹自嗡嗡震鸣。
  我猛地偏头侧身。
  “嗷——!”
  酒儿一声惊呼,娇小的身子即刻护在我身前,摆开架势。
  而贴在阁上的那张隔音符,被这股剑气一激,登时碎成齑粉,簌簌落了一地。
  下一瞬。
  被符箓隔绝了整整一晚的楼下喧嚣,如开了闸的洪流,轰然灌入耳中。
  “——闭嘴!!”
  一声厚重的厉喝,自楼下大堂炸响。
  是周长岳。
  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家家主,此刻的嗓音里,竟透出近乎失态的颤栗。
  “晚秋!休要再提你母亲——!”
  “凭什么?!”
  紧接着,是一道清冷决绝的女声,字字泣血:
  “我吃母亲的奶长大,凭什么不让我提母亲?!”
  那声音越愈发高昂,寒芒毕露。
  “父亲,你软弱了一辈子,任何事只停留在嘴上!
  “我母亲的仇,你不敢报。
  “我弟弟的仇,你也不敢报。
  “如今——”
  短短一瞬的死寂后,那声音陡然拔到了极致,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吼着碾出最后几个字:
  “如今我的仇,你还是……一样不敢报!!”
  满楼死寂。
  唯有那戏台之上,水红戏装的旦角儿恍若未闻,仍自咿咿呀呀,不疾不徐地唱着那一折未尽的《老师姐》。
  “——亲人蒙难恨填胸——”
  “——怒发冲冠气如虹——”
  “——单提一剑离淮去——”
  “——直赴魔窟会群雄——”
  “——一刀劈来半面碎——”
  “——只眼森白犹向凶——”
  戏腔悠悠,绕梁不绝。
  我抱起挡在身前的酒儿,动身行至那扇破窗前。
  低头望去。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
  八仙桌翻倒,杯盘碎了一地,周家几房修为低下的族人尽数缩在墙边,噤若寒蝉。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纤细身影,正负剑而立。
  一瞎,一明。
  那只森白失明的眼,此刻正对着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周长岳。
  “父亲。
  “打小起,我便仰慕着您、深爱着您,今日,是我第一次带着失望审视您。”

  第32章 红衣女子
  “师父快半月没回来了。”
  淮阳,沈家庭院。
  晌午的日头悬在天心,照得满院青砖浮起一层薄薄热气。
  不过,这灼灼天光虽叫人燥热不堪,但却是落不到我身上。
  头顶一株老槐,枝叶层层叠叠,把那毒日头筛了又筛,只漏下零零碎碎几点金斑。
  风一吹,流光碎影便晃晃悠悠地游走起来。
  我仰躺在一领竹席上,枕着双臂,半阖着眼,任那秋风一下一下地刮过面颊。
  舒坦。
  就是,若我胸口上没有趴着一个小丫头的话,或许会更舒坦不少。
  酒儿酣睡得正香。
  她香软娇躯整个摊在我身上,小脑袋枕着我心口,一头雪白的长发铺铺散散,垂落到竹席外头,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扫过我的颈侧。
  这丫头睡相极不安分,白嫩脚丫搭着我腰,两只小手紧紧勒着我脖子,小嘴微张,温温热热的气息透过薄衫,一下下地打在我胸膛。
  偶尔,她还会含含糊糊地咂巴两下小嘴。
  “……大、大骨头汤……”
  我:“……”
  这大谗丫头,连做梦都惦记着吃。
  我抬起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又忍不住揉捏了几把她软嫩的脸蛋儿。
  自打那日伤了筋脉,这丫头便愈发黏人了。
  白日里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夜里也非要蜷在我脚边才肯睡。
  我说过她许多回,女孩子家家的,总这般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可话虽这么说,我到底也没真把她推开过。
  毕竟……
  毕竟如今,雪棠不在,大黄也没了。
  偌大一个洞府,曾经热热闹闹的三只妖,转眼便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她若是怕,我便由着她。
  在我心里,酒儿这丫头,早已不只是一只妖、一个仆从了。
  她更像是……我的妹妹。
  一个馋嘴、爱撒娇,却也曾在那血肉横飞的酒肆里,拼着三根肋骨,也要死死护在我身前的傻妹妹。
  ……
  “啧,真是,师父也不告诉我去了哪,头大。”
  望着头顶那片被风揉碎的天光,我只能在心里头埋怨一番。
  自那场九死一生的浩劫后,我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将养了好些时日,伤势才堪堪好转。
  可就在我能下榻走动的头一日,师父却忽然收拾了行装,说是有桩要紧事,要出趟远门。
  我问她去哪儿,去多久。
  她只是揉了揉我的脑袋,笑而不语。
  “安儿乖乖待在家里,为师去去便回。”
  撂下这一句,她便走了。
  走得急,走得突然。
  算起来,也有十数日了。
  我隐隐觉着,师父此番出门,多半与亦君信中所言之事,脱不开干系。
  三日前,亦君写给我的信上说,北城有一门宗派,近来失窃了一件至宝。
  行窃之人,是个魔修。
  得了手,那魔修便一路向南,朝着我淮阳方向逃来。
  起初读到这儿,我只当亦君是在示警,是怕那魔修途经淮阳、累及于我,想让我早早避开。
  可再往下看,我才发觉,我竟是把这丫头的心思想岔了。
  她哪里是要我躲?
  她是要我去把那魔修截下来,夺了她手里偷的宝贝!
  亦君没说那宝贝究竟是何物,只一个劲儿地叮嘱,若能寻着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将它夺到手。
  “亦君这丫头,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无声地笑了笑,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什么样的宝贝,才值得让我与师父,去冒这般天大的风险?
  更何况……
  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玄先生那夜在雅阁里,说得明明白白。
  逃来淮阳的这魔修,是那个曾惊才绝艳、悟得道心的天骄本人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姜氏、魔修。
  这几个字眼在我脑中翻来覆去,竟渐渐拼凑出一道我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身影。
  师父那地窖里,此刻正吊着的那个女人。
  姜道韫。
  她也姓姜。
  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邪术,也确实像是魔道的功法。
  我心头猛地一沉。
  倘若……倘若亦君信中所说的、那个偷了至宝的魔修,与我囚在地窖里的姜道韫,本就是同一个人呢?
  这么说来,师父她老人家,竟阴差阳错的逮住了魔修的弟子!?
  那么,那位剖了道心、转投魔道、二十年前血洗浮生观的天骄……
  她若是寻仇而来,师父,她一个筑基境的修士,又该拿什么去挡?
  思绪纷乱间,三日前醉仙楼里的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浮上了心头。
  ……
  是夜。
  醉仙楼,二楼雅阁。
  我抱着酒儿行至破窗前,俯身往下望去。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八仙桌东倒西歪,杯盘碎了满地,周家几房修为低微的族人,尽数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纤细身影,正执剑而立。
  是周晚秋。
  她抬起手,剑尖直直指向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家主。
  “周长岳。”
  她那只完好的美眸里,盛满了十余年的恨。
  “你的修为,你的地位,你周家家主的这把交椅。
  “你的一切,不过都是从我母亲身上,夺来的!”
  “放肆——!”
  周长岳猛地一喝。
  他到底是个筑基修士,这一怒之下,周身灵压如山岳般压落,震得满堂灯笼齐齐一暗。
  “你弟弟的仇,你母亲的仇,待时机将至,为父自当替你去报!
  “但是,你要为父拿整个周家的命,去抓那魔头的弟子,去招惹那个曾经的天骄!”
  他胸膛剧烈起伏,须发皆张:
  “为父,不允!”
  被亲生女儿当着满堂族人的面,以剑相指、痛斥软弱。
  周长岳那张老脸,是再也挂不住了。
  灵力在他掌心轰然凝聚。
  他高高抬起手。
  仿佛只要这一掌落下,便要将那不孝的女儿,连人带剑,一同镇杀。
  可这一掌,终究没能落下来。
  “咿——呀——”
  戏台之上,那水红戏装的旦角儿,恰在此时,悠悠转过身来。
  她水袖轻轻一抬。
  下一瞬。
  周长岳那只扬到半空的手,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死死攥住,僵在了原地,再动弹不得分毫。
  “唔——!”
  他闷哼一声,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灵力疯狂涌动,却如泥牛入海,半点也挣脱不开。
  “她,她是何人!?”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戏台上那个唱了半宿戏的旦角儿。
  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的手。
  也无人知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旦角儿缓步走下戏台,水袖飘飘,莲步轻移。
  行至堂中,她抬起手,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连同那张妩媚的旦角面皮,轻轻一揭。
  面皮之下,是一张说不出年岁的清丽容颜,眉眼淡漠,气度雍容。
  “周家的家业,原也不是你这庶出的种,坐得稳的。”
  她启唇,声音不再是方才那婉转缠绵的戏腔,而是雍容华贵的清冷:
  “二十三年前,你借着发妻的剑,强夺了这周家家主之位。”
  “二十三年后……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方落,她素手随意地往空中一翻。
  “嗤——嗤——”
  两道凌厉至极的符纸凭空浮现,快得不留半分余地。
  主桌旁,周家大公子与二公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两颗头颅,便已冲天而起,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栽倒,鲜血喷溅了满地。
  “啊——!”
  主母王氏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
  可那符纸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拐。
  “噗。”
  一线血痕,自她咽喉浅浅划过。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惊恐还未及凝固,身子便已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须臾之间,周家两子一母,便尽数横死当场。
  而那红衣女子,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满堂周家族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诸位,勿慌。”
  红衣女子转过身,环视着这一堂面无人色的周氏族人,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安抚的意味。
  “妾身,乃官家之人。今日所为,皆是奉了陛下密令行事。”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官家。陛下。
  这两个字眼,于我等修仙之人而言,遥远得几乎只存于市井传闻之中。
  那是端坐于中州皇城、悟得道心、曾将妖皇渊乙打得不敢犯境的“鸿天女帝”。
  “近来,有一魔修,盗走了一件由妾身亲手安置于某宗门之内的宝物。”
  红衣女子淡淡道:“妾身奉命南下,追缉此贼。”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那宝物之名、之用,断不可为更多人知晓。否则,徒惹祸端。
  “故而,妾身不便亲自出手。今夜在此堂中的所见所闻,诸位,需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并烂在肚子里。”
  说着,她衣袖一拂。
  堂中那一只只倾倒的酒坛、洒了一地的残酒,竟齐齐自地上飘起,重新斟满了一盏盏玉杯,稳稳落回每一个周家族人的面前。
  那酒,幽幽地泛着一层淡淡青芒。
  “这盏酒,吃了它。”
  红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话的,往后便仍是周家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活。”
  “不听话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满地的无头尸身,已替她把那半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不必多言。
  满堂的周家族人,颤抖着、哭嚎着,争先恐后地端起面前的毒酒,仰头灌下。
  无一人敢拒。
  红衣女子满意地颔首。
  “自今日起,这淮阳周家。”
  她抬手,指了指那道负剑立于堂中的墨黑身影。
  “便交由晚秋,执掌。”
  “诸位,可有异议?”
  堂中,唯余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啜泣。
  无人异议。
  也无人,敢有异议。
  一场宴席。
  一夜之间。
  这传承数代的淮阳周家,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改换了天。
  处置完这一切,那红衣女子忽地转过身,看向周晚秋。
  方才还满身肃杀之气的她,此刻眉眼竟柔和了几分。
  “晚秋。”
  她轻声问道:“渊先生……近日,可还安好?”
  周晚秋闻言,那一直紧绷着的、冷硬如铁的面容,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俯首,恭恭敬敬地朝那红衣女子行了一礼。
  “劳大人挂念。
  “家师她老人家,如今正在……家里歇息。
  “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
  “主人……”
  胸口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呓语。
  我回过神,低头望去。
  酒儿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仰起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主人,你皱着眉头做甚?”
  她伸出小手,软乎乎的指头戳了戳我的眉心,奶声奶气道:
  “是不是……又在想雪棠姐姐啦?”
  “……不是。”
  我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可爱的小脑袋,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回了心底。
  “接着睡你的觉。”
  “哦。”
  小丫头乖乖应了一声,复又把小脑袋埋回我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坦的姿势。
  不多时,那绵长均匀的鼾息,便又响了起来。
  我望着头顶那片碎金般的天光,听着耳畔小丫头的呼吸,听着满院的蝉鸣与风声。
  晌午的日头正好,秋风正凉。
  可我却莫名地,再难寻回方才那半日的清闲了。
  师父啊师父。
  您这趟出门,究竟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亦君啊亦君。
  你要我去夺的那件宝贝,又究竟是何物?
  还有那地窖里的姜道韫,那位血洗浮生观的天骄魔头,那位奉了女帝密令南下的红衣女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
  可冥冥之中,却又似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它们悄然串在了一处。
  而我沈念安,一个练气小修士,此刻,竟也鬼使神差地,被卷入了这张大网的最中央。
  “罢了。”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待我先去会一会,地窖里的那位“姜氏”再说。
  有些话,是该问个清楚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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