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途】(179-180)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31 20:27 已读2235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尘世途】(179-180)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标签:#剧情 #反差 #后宫 #痴女 #种马 #猎艳 #浪漫 #破处 #女性视角

  第6卷 魔州纵云

  第179章 戏秋
  ········
  砰!
  一声巨响,顾砚舟的身影如同被一股巨力击中,整个人倒飞而出,直接撞开了旁边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
  沈婉秋猛地扭过身,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
  她依旧只是随意地披着那件外袍,隐私部位毫不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浓密的耻毛上,甚至还沾染着刚刚流下的淫液。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俩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突然出现的·······
  顾砚舟“艰难”地从废墟中起身,转身便向外飞去。
  紧接着,影烬的身影也从虚空中显现,她手持着寒光闪闪的双刃,浑身魔气缠绕,强大的气场瞬间爆开,额间的碎发随风飘荡,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逃跑”的顾砚舟追杀而去。
  沈婉秋看着这一追一逃的两人,又看了看身下那被吓得不知所措的乞丐,眉头紧锁。
  这个本就残破的小院,被这两人一闹,弄得更加残破。显然,是不能接着再回到那个男人的跨上,继续榨取了。
  她有些不耐地,随手将外袍的束带系上,并没有去在意顾砚舟和影烬的去向。
  ········
  在极远的地方,顾砚舟和影烬遁入虚空,确认沈婉秋没有跟来后,才停了下来。
  影烬看向顾砚舟,顾砚舟虽然看不见她碎发下的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份无言的询问, 以及自己此刻的尴尬。
  他愣愣地干咳了两声,道:“回去吧……”
  两人悄无声息地复返。
  他们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个已经变得更加残破的院子,顾砚舟的心中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这么响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围观?
  顾砚舟散开神识,朝着四周的屋舍探查而去……结果让他心头发凉。这片区域,每家每户的男子,几乎全都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神情萎靡。
  看来,自己应该没猜错。沈婉秋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一个乞丐,而是整个贫民窟的男人。她这是在批量制造……人肉炸弹?
  就在他思索之际,院内的沈婉秋,在确认他们离去后,再次转过身,一步步地,朝着那个角落里的小女孩走去。
  顾砚舟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本能地想要再次出手。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一刹那,他却敏锐地感觉到,沈婉-秋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竟然……完全消失了。
  然而,就在沈婉秋再次抬脚,准备踏出下一步的时候,她的脚腕,却被一只肮脏干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
  沈婉秋猛地扭头低头看去,是那个躺在地上的、乞丐模样的男子。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嘴里发出虚弱无比的声音:“不要……不要对……大人……不要对琥儿动手……”
  沈婉-秋的眉头皱起一抹极致的厌恶,她脚腕一转,便轻易地挣脱开来。
  随即,她那白皙水润的玉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男子的手上,声音冰冷:“真是肮脏的手……”
  剧痛传来,男子却仿佛没有感觉,依旧重复着那句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祈求:“……不要……不要对琥儿动手……”
  沈婉秋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你的孩子?”
  “是……是在下捡来的……”
  “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干嘛要拦?活腻了?”沈婉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其中闪烁着冰冷的、看透人心的光芒,“呵呵……这样吧……”
  她缓缓弯下腰,那张美艳的脸庞凑近了那枯瘦的乞丐男子,声音中带着致命的诱惑:“如果……杀了这个孩子,妾身就再坐回你的身上,接着让你享受,如何?”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男子那布满污垢的脸,声音中动用了她那无人能挡的媚音。
  凡是经她采补过的男人,都会在无形之中,慢慢地变成她最忠实的傀儡木偶。
  沈婉秋弯着腰,胸前那两团丰腴饱满的玉乳,因这个动作而呼之欲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因情事而变得深紫色的乳晕和奶头。
  男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沈婉秋听见了这声口水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同意了?那……”
  “……不要……不要……大人……不要伤琥儿。”
  那沙哑的、充满了乞求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断了沈婉秋所有的耐心与诱惑。
  她的脸上,杀气四起!
  “不好!”虚空中的顾砚舟心头一紧,正准备出手!
  然而,就在那股足以将整个院子都冻结的杀气达到顶点的瞬间,它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猛地飘散而去。
  沈婉秋缓缓站直了身子,她仰起头,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赤着那双沾染了尘土的玉足,一步步地走出了这个破败的小院。
  在走了没多久之后,沈婉秋的身影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淡淡开口:
  “沈某无意乱杀无辜,但沈某已经没有其他办法。道友还请不要阻挠……”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否则,那就是沈某的敌人了。”
  她没有等任何回音,那窈窕的身影,便渐渐消散在了街道的尽头。
  ·····
  虚空之中,顾砚舟依旧牵着影烬的手。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发现,这个杀人无形、历经了无数磨练的顶尖刺客,她的手,竟然出奇的柔软,不带一丝老茧。
  他收回思绪,看着院内那相依为命的两人,随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瓶,朝着院内轻轻一扔。
  那 瓶中装的,正是他还是顾黎时期南宫瑶溪为他炼制的七品丹药。
  虽然时过境迁,丹药的灵力有所流失,如今大概只剩下五品的药力了,但对于那个仅仅被采补了一次,还未到根基枯竭地步的男人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做完这一切,顾砚舟便不再停留,带着影烬,悄然离去。
  ··········
  那只小小的玉瓶,在地上滚了滚,正好停在了男子的腿边。
  男子先是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残破的外袍拉了拉,盖住自己赤裸的身躯,才伸手将瓶子拿起。
  他打开瓶塞,一股精纯的药香瞬间扑鼻而来。
  他虽然落魄至此,但毕竟曾经也是一位结丹修士,眼力还是有的。
  他立刻便认出,这瓶中装着的,绝对是五品以上的极品丹药……
  男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将丹药倒在自己手上。
  然而,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用玉瓶的塞子,从瓶中抵出了一粒丹药,然后颤抖着,将丹药喂到了小女孩的嘴边。
  琥儿看了看男子,摇了摇头,那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叔叔……先吃……”
  男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难看、却又无比温柔的微笑:“琥儿吃了,叔叔再吃。”
  琥儿这才听话地张开嘴,将那粒丹药吃了下去。
  见她吃下,男子才迫不及待地将一颗丹药倒在自己手上,直接吞了下去。
  精纯的疗养丹药力入腹,如同久旱的甘霖,极速地恢复着他那被采补得近乎干涸的灵力。男子那张灰败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顾不上调息,连忙挣扎着爬起,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院子,重重地磕下头去,口中不停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而一旁的琥儿,在丹药的滋养下,嗓子也不再沙哑了。她站起身,懂事地走过去,将还在不停磕头的男子,慢慢扶了起来……
  ········
  沈婉秋赤着玉足,一步步走回了家中。那双曾沾满尘土与污秽的润足,此刻已恢复了些许光洁,脚趾上鲜红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
  沈俊文早已在院中恭候,一见母亲归来,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的恭敬:“娘亲,您回来了。”
  沈婉秋淡淡点头,目光扫过他:“让我看看你的效果。”
  沈俊文不敢怠慢,连忙运转《逆命潜杀经》,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幽暗诡谲,杀机隐而不发,却又有锋芒藏于体内。
  沈婉秋仔细感受着儿子的施展,微微颔首:“不错。虽然进步不算大,但赏花会在即,你知道娘亲对你的期望。”
  沈俊文单膝跪地,手中握着那柄寂离匕,郑重道:“谢娘亲夸奖!俊文从不敢忘娘亲的嘱托!”
  看着儿子这般恭敬顺从的面容,沈婉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愫。她取出一个漆黑如墨的珠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逆命子母珠,与潜杀经配套。母珠在我手里,你拿着子珠。只有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也可通过母珠传你灵力,助你暗杀。”
  子母双珠,逆命潜杀;母引子随,灵息相通,以母渡灵,暗行诛戮。
  沈俊文收起寂离匕,双手接过子珠,沉声应道:“是!娘亲。”
  沈婉秋没有再看他,而是抬头望向高空那一弯冷清的月牙。她在院中缓缓踱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也不以灵力护体,任由泥土沾染玉足。
  “当初,我和你父亲欧阳文君,是任谁都会羡慕的神仙眷侣。”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目光落在那被泥土染脏的足尖上。
  “你父亲天资不佳,修炼无门,进展十分缓慢。可魔州是尊强欺弱之地,没有实力,什么都不是。你父亲妄想改变这一现状,无异于痴人说梦。突然……某一天,你父亲发了疯似的找我,对着我痛哭,质问我,为什么自己这么弱。”
  沈婉秋的声音有了些许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看着自己心爱的道侣这般难受,于心不忍,便告诉了他家族的一个秘法——用女子的精血,助道侣男修进步。我说完后,你父亲那个负心汉、伪君子,却还装出一副不忍心的模样……过了几日,他却突然催促我进行献身……”
  说到此处,沈婉秋哑然失声。
  她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吸着,那呼吸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怨恨与痛楚,都随着这气息一起压下去。
  沈婉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恨意与痛楚,她继续说道:“我为了他,答应了下来。我疯狂地找资源补充自己的精血,然后补给你的父亲,毫不顾忌,任何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
  她没有细说那些‘资源’,只是睁开眼,继续在院中踱步。那双沾满尘土的润足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伤疤上。
  “就这样,他的实力突飞猛进。然后他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后再次见到他,居然是在幽陵城主的招亲斗法大比之上……拔得头筹。我感觉天都塌了,那时候我还怀着自己的孩子……我疯了一般冲上台子要说法,却被你父亲当作不认识的人,让人打发走了……”
  沈婉秋气得浑身颤抖,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你父亲为了自己,竟然做出过河拆桥的勾当。他雇人将我精血来来回回地补充抽取,把已经破败不堪的我绑架,准备悄无声息地杀死。毕竟我的家族早已没落,在魔州死个女子,不会激起任何水花……你父亲亲手将我砍得昏迷,他以为我死了!他以为我死了!”
  沈婉秋永远忘不掉欧阳文君那句:“我不认识你这万人骑过的娼妓!”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怨毒都吼出来:“可是!我没有死!他把我扔到贫民窟喂狗!可是苍天有眼,让我和我的孩子活了下来。”
  沈俊文木然的脑子一时想不透娘亲话语中的某些深意,他只是正声回应,眼中满是坚定: “俊文定不会让娘亲失望!一定会让那负心汉付出代价!”
  沈婉秋闻言,嘴角忽然带起一丝笑意。
  她迅速收起那气愤愤的样子,走到沈俊文面前,猛地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那沾满尘土的润足毫不留情地踩在沈俊文的胸脯上,脚趾微微用力,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好!好!好!好孩子,脱衣服吧!让娘亲好好服侍你!”
  沈俊文显然被娘亲挑选的这个院子场景震惊到了,他愣愣开口:“娘亲……在这里?”
  沈婉秋低头看着他,眼神中既有恨意,又有某种扭曲的温柔,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对!就这里!”
  她的玉足在沈俊文胸口轻轻碾了碾,外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因刚才的采补而仍带着潮红的肌肤。
  月光洒下,将这对母子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又压抑的氛围之中。
  墙外的顾砚舟依旧牵着影烬的手。
  影烬虽是杀人于无形、历经无数残酷磨练的顶尖刺客,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却出奇地柔软细腻,没有半点常年握刃留下的老茧。
  她对这样的接触并不厌烦——这甚至是第一个这样长时间牵着她手的男人。
  只是,这一牵,便已近一天时间了……
  顾砚舟靠在残破的墙边,眉头微皱,沉思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过往。
  原来如此。
  沈婉秋曾疯狂地以自身精血采补补给欧阳文君,却最终被那负心汉过河拆桥。
  不仅没有死去,反而被扔进贫民窟,任由那些底层之人玩弄。
  她靠着那诡异的采补之法,将那些男人变成自己的傀儡木偶,逐步培养实力,后来甚至夺舍掌控了贫民窟的势力……而这一切,竟还是在她怀着孩子的情况下做到的。
  顾砚舟没有再留步。院内母子二人在月光下的那点春光,他毫不在意。他牵着影烬的手,转身走开。
  影烬忽然生出一丝想要挣开他手掌的念头,但殿下的命令是“全力顺从顾公子”,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随着。
  顾砚舟一边走,一边想着:既然是他们的私仇,那便不必干预了。
  沈婉秋……也算是个受害人吧?
  那股属于顾黎时期、喜欢静静看好戏的感觉,又悄然从心底升起。
  他的步伐渐渐变得轻快起来。忽然,他意识到自己牵着的并不是妖妖,而是影烬,这才猛地松开手。
  影烬明显地舒了一口气,那被碎发遮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顾砚舟有些尴尬地开口:“离开那个地方就不需要带着我遁入虚空了,可以松手……是我疏忽了,怎么不说呢?”
  影烬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依旧平淡:“命令……”
  顾砚舟闻言,嘴角抽了抽:“行吧……”
  ·········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紫岚居,推开房门时,正碰上正在打扫的彩儿。
  她正用灵力将一楼大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见到顾砚舟,顿时眼睛一亮,甜甜地打招呼:“顾姥爷……呀!又是新面孔!不亏是我们紫岚居的顾姥爷,桃花运就是旺盛。”
  掌柜处的乔元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瞥了一眼,随即又闭上,不屑地“切”了一声:“又是黄毛丫头。”
  顾砚舟没有理会那头肥猪。有了邀请资格之后,他觉得和这家伙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人生。
  顾砚舟看着身旁的影烬,开口问道:“影烬,你睡哪?”
  影烬那被碎发遮掩的眼睛微微一动,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需要……”
  顾砚舟挑了挑眉,又问:“你要进我房间?”
  影烬淡淡道:“我要给殿下复命……”
  顾砚舟一时哑言,感觉自己刚才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一道熟悉而又带着妖魅气息的身影便直接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搂住。
  不是杜妖妖……而是已经切换成了妖灵儿模样的她。那张脸依旧绝美,却多了几分更成熟、更勾人的风情。
  影烬见状,立刻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妖灵儿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慵懒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干得不错,比那妄璃听话多了。就暂且不计较你那旺盛的叛心了,多活些时间吧。”
  影烬低着头,声音恭顺:“谢殿下。”
  妖灵儿挥了挥手,语气随意:“退下吧~~”
  影烬没有一丝犹豫,身影瞬间隐入黑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妖灵儿将下巴轻轻抵在顾砚舟的肩膀上,那温热而柔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贴了上来。
  两只不着鞋履的玉足自然地勾上他的腰,雪白细腻的足踝交叠,搂着他的脖颈,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撒娇的媚意:
  “你灵儿姐想死你了……睡觉~~”
  顾砚舟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声应道:“好~~”
  他顺手关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尽数隔绝在门外。
  房间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渐渐融为一体。
  ……
  影烬站在紫岚居的屋顶上,脊背轻轻贴着粗实冰冷的角梁,夜风拂过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刘海凌乱地遮住眼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她抬眼望向远方,那片被鲜花点缀却依旧透着诡异气息的魔州夜空,星光稀疏而冷清。
  身旁黑影一闪,星杪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带着一贯的轻佻笑意,凑近了她:“影~~殿下新欢咋样啊?看你今天跟他牵了一天手,不会动心了吧?”
  影烬没有立刻回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那只手,在月光下静静看着——那只被顾砚舟牵了大半天的、依旧残留着些许温热的手掌。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不在意。”
  星杪“扑哧”一笑,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真是无趣,不过殿下今天心情不错呢,让你多活几天哦”
  影烬收回手,重新抱臂靠在角梁上,碎发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就……多活几天。”
  星杪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却也很快收敛。
  她伸了个懒腰,声音软软的:“好~~那我就陪你多活几天咯。反正殿下现在正忙着跟那位‘新欢’睡觉,咱们这些做下属的,就老老实实守夜吧。”
  夜风吹过屋顶,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沉默如影,一个轻佻如星。
  影烬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望着远方,那双被刘海遮掩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

  第180章 旁敲侧击
  ············
  赏花会期间,幽陵城果然热闹非凡,各式花会接连不断,街头巷尾处处花团锦簇,修士与凡人混杂其中,笑语喧天。
  紫岚居的生意也随之火热起来,舞女们日夜忙碌,包间与大厅几乎场场爆满。
  “这可是旺季~~”乔元照旧坐在掌柜台后打着哈哈,反正真正干活的都是那些身姿妖娆的舞女们,他只需眯着眼享清福便可。
  彩儿今日并未穿那惹火的舞女服饰,而是换了一身朴素的紫裳白袍,正认真地打扫着走道。
  她以灵力一丝不苟地冲洗着每一个犄角旮旯,纤细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勤恳。
  见到顾砚舟与妖灵儿并肩走来,彩儿立刻停下动作,笑着打招呼:“顾姥爷要带着灵儿小姐出门吗?”
  顾砚舟点头,语气随意:“对啊,要不要一起来?”
  彩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然而就在这时,妖灵儿那赤红的瞳孔中,一抹冷冽的杀意一闪而逝。
  彩儿心头一紧,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祝顾姥爷玩得愉快。”
  顾砚舟也打了个哈哈,并未多言。妖灵儿则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那柔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贴靠上来,宣示着不容分享的占有。
  乔元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淡淡道:“咱家姥爷上任就甩摊子~~被黄毛丫头迷得死翘翘的。 ”
  妖灵儿闻言,赤瞳微微一瞥。
  乔元肥胖的身躯突然猛地一颤,他猛地张开眼睛,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喃喃道:“啧!怎么跟要死了一样……”
  彩儿连忙上前关切道:“咋了?乔掌柜?”
  乔元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那副懒洋洋的睡姿,摆摆手道:“没事,做梦魇了应该。”
  顾砚舟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淡淡轻声吐出两个字:
  “该~~~”
  ········
  幽陵城的街道上,花香四溢,人潮涌动,正是赏花会最热闹的时候。
  “顾公子!你要和灵儿姐出去了?”
  裴妍挽着一个小巧的花篮,笑盈盈地打着招呼。她身边站着沈俊文,那少年依旧是一副木讷模样。
  顾砚舟感知到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还没来得及细想,裴妍就已经快步上前,塞过来一朵娇艳的鲜花,声音清脆道:“今日相遇的赠品。”
  顾砚舟接过花,忍不住笑道:“当着你俊文哥哥的面给我送花啊?”
  裴妍闻言,脸蛋突然红了起来,她低着头小声道:“没事……没事,我和俊文哥哥说过了。”
  沈俊文看着顾砚舟,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然后突兀地开口附和:“嗯……妍儿和俊文说过了。”
  顾砚舟轻笑出声,收下了那朵花。裴妍忽然又从花篮里拿出一朵,递向一旁的妖灵儿。
  妖灵儿看着那朵花,赤瞳中毫无波澜,没有伸手去接。
  顾砚舟自然地伸手替她接了下来,笑着解释:“我灵儿娘子不喜这些。”
  裴妍连 忙点头:“嗯嗯,没事,因为裴妍也没什么值得给两位救命恩人的。”
  沈俊文在一旁跟着用力点头:“是的!”
  顾砚舟的目光落在了沈俊文身上,看着他那认真又呆滞的模样,心中暗想:这家伙……比自己更呆。
  顾砚舟牵着妖灵儿,正漫步于幽陵城那片繁花似锦、人声鼎沸的街道上。
  他目光流转,不经意间落在了身旁那对略显拘谨的少年少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温和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悠然开口道:“今日,俊文兄倒是抽出时间陪着妍儿姑娘了~”
  沈俊文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眼神却是一片全然的诚实,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娘亲她突然对我说,让俊文陪着妍儿去城区来……”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裴妍便立刻像是欢快的小鸟般接上了话,她那挽着花篮的小手在身侧轻轻晃动,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与困惑:“对啊~我记得沈……沈姨以前从来不准俊文哥哥来城区的,不知道这次为什么……”
  听到这里,顾砚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深邃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色。
  他看着沈俊文,语气依旧是那般随意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沈姨有没有对俊文兄说自己要干什么呢?”
  沈俊文茫然地摇了摇头,那副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老实模样,仿佛世间任何复杂的阴谋算计都与他绝缘。
  他无比坦诚地回答:“这个……娘亲的行踪从来不会给俊文哥哥说的……”
  裴妍见顾砚舟的神情似乎与平日里那份全然的随和略有不同,忍不住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天真的不解,她眨着明亮的眼睛,轻声问道:“顾公子,问沈姨干嘛?”
  “无事……”顾砚舟脸上的探究瞬间便如春雪般消融,化作了和煦的春风。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又恢复了那份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和与平静。
  他重新迈开步子,与妖灵儿交握的手十指扣得更紧了些,两人之间那份亲密无间、自然而然的姿态,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裴妍的目光不经意间便被那两只紧紧相牵的手吸引了过去,她的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明晃晃的羡慕,随即那份羡慕便化为了行动的勇气。
  她悄悄地、带着试探意味地用自己的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身旁的沈俊文。
  沈俊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得一个趔趄,他低下头,那张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写满了全然的困惑,呆呆地开口道:“妍儿……撞我干嘛?”
  裴妍见他如此不解风情,急得小脸微微鼓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用眼神示意,那目光在顾砚舟和妖灵儿交握的手与自己空着的手之间来回游移。
  她那张几乎布满淡淡雀斑的麻子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期待,那副样子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告诉他:快牵我的手呀!
  然而,沈俊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她,那双纯粹的眼睛里依旧只有大大的问号,他傻乎乎地又问了一句:“怎摸了……”
  裴妍终于放弃了这种委婉的暗示,她胸口微微起伏,发出一声既无奈又带着甜蜜娇嗔的轻叹。
  下一秒,她不再犹豫,主动伸出自己那只小巧的手,一把抓住了沈俊文那略显粗糙、因常年练武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沈俊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股灼人的热气从脖颈猛地窜上脸颊,让他那张脸也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他结结巴巴,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额……好……”
  顾砚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化作了一声低沉而温暖的轻笑。
  裴妍的脸颊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让二位见笑了,不要笑话人家的俊文哥哥了。”
  顾砚舟含笑点头,表示理解。
  一旁的沈俊文却在此时抬起了头,他虽然依旧局促不安,眼神却格外认真,他看着顾砚舟,无比诚恳地开口道:“没事的……砚……砚舟兄弟不必在意……俊文知道自己木讷,笑话也无所谓的……”
  顾砚舟看着这对青涩而又可爱的少年少女,眼中的笑意愈发真诚,他柔声说道:“只感觉你们两人挺可爱的,再者说,我也是个呆子,我娘子天天喊我呆子。”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腰间一软。
  妖灵儿那妖媚的嘴角轻轻一勾,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流光,她伸出纤纤玉指,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靠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小声嘀咕道:“呆子貌似是那瑶溪喊得更多吧~~~”
  那温热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让顾砚舟心中一荡。
  他感受到那熟悉的力道和专属的亲昵,脸上浮现出一抹宠溺而又无奈的表情,最终只能轻轻地、带着满心的甜蜜,摇了摇头。
  就在四人之间那份青涩而又甜蜜的氛围悄然流淌之时,一直如同慵懒小猫般安静地依偎在顾砚舟身侧的妖灵儿,却突然开口了。
  她那娇媚动人的脸庞微微抬起,赤红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一丝狡黠而又顽皮的光芒,声音如同最甜腻的蜜糖,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她朝着裴妍轻声呼唤道:“妍儿姑娘~~”
  裴妍闻声,立刻转过头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漾开一个纯净的笑容,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灵儿姑娘~”
  妖灵儿的目光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裴妍那束起的发髻上,她歪了歪头,用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语气,故作惊讶地说道:“你头发怎么发点绿色呀?”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却如同平地惊雷一般。
  顾砚舟,这位唯一能听懂其中深层含义的听众,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惊天动地,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整张俊脸都憋得有些泛红。
  他一边咳,一边朝着裴妍和沈俊文的方向拼命摆手,试图阻止这场即将失控的闹剧,声音含混不清地说道:“咳咳……别……别听我娘子胡说……”
  然而,裴妍却全然没有领会到其中的玄机,她反而真的开始认真地担忧起自己的头发来。
  她抬起那只没有挽着花篮的手,用食指抵着自己光洁的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她侧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全然的信赖,向她心中最可靠的人求证:“有吗?俊文哥哥?”
  沈俊文闻言,立刻像一个严谨的学士般,无比认真地端详起裴妍的头发。
  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分析光线与发色的关系,过了片刻,他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语气,笃定地回答道:“没有啊,阳光照着有些发枣红色……”
  裴妍这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然后转过头,对着妖灵儿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小声地请求道:“那就好,灵儿姑娘还请别拿妍儿打趣呀,因为妍儿姑娘其实脑子也不太好用,所以……”
  妖灵儿那妖媚的嘴角勾起一个迷人至极的弧度,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安慰裴妍一般,用一种更加温柔的语气,抛出了一个更具迷惑性的话题:“没事,我头发也有点绿。”
  这句话,对于单纯的裴妍来说,无疑是天书般的存在。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只能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道:“有吗?……妍儿有些听不懂……”
  顾砚舟 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有趣的一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转过头,正准备对沈俊文说些什么,想要从这个木头疙瘩身上找回一点场子:“俊文兄……你……”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裴妍一声清脆而又欢快的呼喊打断了。
  “敏姥姥好哇~~”
  只见街道旁,一位白发苍苍、脸上布满慈祥皱纹的老太太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裴妍立刻挣脱了沈俊文的手,小跑几步上前,熟稔地与老人打着招呼。老太太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宠溺。
  裴妍回过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她向顾砚舟和妖灵儿解释道:“这个姥姥我开始卖花的时候就是她带着我,我没钱进那些灵植花,这个敏姥姥就先给我,让我去卖,然后再给她钱,是个很好的人。”
  顾砚舟闻声,看着裴妍那张因谈及善意而闪闪发光的脸庞,心中也不由得一暖,他柔声问道:“裴妍姑娘以后就这样?”
  裴妍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她看向身旁高大却略显木讷的沈俊文,声音中带着无限的甜蜜与坚定:“对呀,我和俊文哥哥在一起后,就开个小花店……”
  听到这句话,顾砚舟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瞬间从裴妍那充满希望的笑脸上,转移到了沈俊文的身上。
  就在那一刹那,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停顿发生了。
  沈俊文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错愕与复杂。
  这个反应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细微,以至于正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裴妍,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但是,顾砚舟看见了。
  他紧紧地盯着沈俊文,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木讷的外表,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方才那因“绿发”而起的轻松笑闹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顾砚舟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芒都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
  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他看着沈俊文,缓缓开口:“俊文兄……你觉得妍儿姑娘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俊文那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表情微微一动,似乎是在努力地处理这个对他而言有些复杂的问题。
  他先是重复道:“妍儿?”随即,那张木讷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软而温暖的微光。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用他那贫乏却无比真诚的词汇,努力地描述着他心中的珍宝:“妍儿很好啊……我喜欢妍儿……妍儿很聪明……也会照顾人……”
  这番直白而笨拙的告白,让一旁的裴妍瞬间羞红了脸。那娇艳的红晕如同最美的晚霞,从她小巧的脸蛋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那只挽着花篮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无限的娇羞:“俊文哥哥,别闹了……你这样妍儿就……就不好意思了……”
  然而,顾砚舟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在她那动人的娇羞上停留。
  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裴妍的话,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锁定猎物一般,死死地钉在沈俊文的脸上。
  他向前踏了半步,周身的气场悄然改变,将这个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高度,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愿意和妍儿走下去嘛?”
  这句话,掷地有声。沈俊文那总是显得有些迟钝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挺直了。
  他脸上的呆滞与木讷在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所取代,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地、无比清晰地回答:“俊文当然愿意!”
  这回答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诚恳,仿佛是用尽了灵魂在宣誓。
  顾砚舟的目光在裴妍那因沈俊文的回答而愈发幸福娇羞的脸上轻轻扫过,那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决断。
  随即,他的视线再次如同烙铁般,聚焦回沈俊文的脸上。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温度,又迅速冷却下去,他的声音变得幽深而冷冽,仿佛来自九幽深渊,他缓缓地、残忍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如果妍儿姑娘突然从你的世界中消失了呢?”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破了这条街道上所有的温暖与喧嚣。
  妖灵儿那一直紧紧贴着顾砚舟的娇躯微微一颤,她牵着他的手猛然用力了几分,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甚至有些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近,她太懂顾砚舟说的感觉了······
  裴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她只觉得顾公子今天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
  她急急地开口,像是在宣示一个永恒的真理:“妍儿不会离开俊文哥哥的!除非俊文哥哥觉得妍儿烦了,要赶妍儿走……”
  顾砚舟依旧没有理会她。他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了他和沈俊文两人,一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对峙。
  沈俊文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似乎真的在用自己那简单的头脑,拼命地去想象那个可怕的场景。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我……俊文不敢想象,但俊文感觉……很窒息……”
  他就如同顾砚舟所预料的那般,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是吗?”顾砚舟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沈俊文的心头。
  “千真万确!”沈俊文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顾公子!你真是的!”裴妍终于忍不住了,她气得跺了跺脚,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嗔怪,“已经知道人家俊文哥哥木讷了,还这样逗俊文哥哥!”
  顾砚舟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得近乎残忍的女孩,终于收回了投注在沈俊文身上的部分目光,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是对他说的,也是对她说的。
  他看着沈俊文,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加穿心刺骨:“女子比男子更加感性,如果裴妍没了你……你体会得到嘛?”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先前那因一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拷问而变得无比凝重与尖锐的氛围,在顾砚舟一个突如其来的笑容中,如同被戳破的泡影般,瞬间消散了。
  他脸上的锐利与深沉悄然褪去,又恢复了那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温和与随意。
  他看见街道一边,有个小贩正挑着担子,担子上是码放整齐、散发着甜香的糖酥棒,那金黄色的酥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走了过去,买了四个。
  他先是将其中一根递到妖灵儿的唇边,那动作自然而又宠溺。
  妖灵儿却只是微微一偏头,那精致的下巴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赤红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嫌弃,轻轻扭了扭头,显然对这种凡俗的甜食不感兴趣。
  顾砚舟也不以为意,收回手,转而将另外两根分别递给了沈俊文和裴妍。
  他没有再接着刚才那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话题,而是自己先咬了一口手中的糖酥,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咀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是很好吃,过于甜腻了。
  他将那份细微的失望压下,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也随之变得平缓而悠远:“说起来,我在凡间还未踏入修仙一途的时候,有个临街的宋哥,也是个能扛事的。他在外头替人出头,惹了麻烦,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半死。我嫂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家里给他炖着莲藕排骨汤,等着他回来吃饭。”
  他的叙述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画面感。
  “后来人是等到了,被几个兄弟抬回来的,浑身是血。我嫂子端着那碗刚从炉子上盛出来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汤,就那么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手抖得站都站不稳,那汤水洒了一地,烫得她自己脚都红了却毫无知觉。”
  顾砚舟又咬了一口那并不美味的糖酥,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后来人没事,养了几个月就好了。但你说他扛事吧,他确实扛了,他觉得他是替兄弟出头,理所应当,是条好汉。可我嫂子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方收回,轻轻落在了沈俊文那依旧有些茫然的脸上。
  “她说,你替谁扛我不管,可你要是回不来了,谁替我扛?”
  “后来呢?”裴妍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她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回过头来追问道。
  顾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中剩下的糖酥棒递给妖灵儿,示意她帮忙拿着,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句,那话语仿佛是对故事的总结,又像是一种沉重的告诫:“所以我后来就想啊,扛事归扛事,你扛的是所谓的责任,可有人只有你。你要是倒了,他们连个准备都没有,甚至不知道你是为何而倒。那才叫真正的冤枉。”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虽然木讷,但顾砚舟这明摆着的旁敲侧击,这借古喻今的沉重故事,他终究是听懂了些什么。
  他握着糖酥棒的手指猛然收紧,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被冒犯的、混合着惊慌的挣扎。
  他对着顾砚舟,声音干涩地开口:“砚舟兄……这是何意?”
  “不要吵架……”裴妍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小声劝阻,她拉了拉沈俊文的衣袖,又带着几分嗔怪看向顾砚舟,“顾公子今天好莫名其妙……”
  顾砚舟没有理会她的劝解,只是看着沈俊文,平静地说道:“你也说了,妍儿是很好的姑娘……”
  这个看似温柔的提醒,却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沈俊文心中恐惧的闸门。
  他呆呆地、近乎是逼问般地看着顾砚舟,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砚舟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在下也曾略微学过一些天机推演之术。”顾砚舟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神秘与威严,他缓缓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推演出……俊文兄……你有什么瞒着妍儿姑娘,而且是很危险的事情……”
  他微微停顿,最后用八个字,为这场推演画上了句点,也为沈俊文的命运,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行者不归,留者不知’……”
  这八个字,让裴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急切地抓住顾砚舟的衣袖,满脸的慌乱与不安:“真的嘛?顾公子别骗我们……你……你说呢?俊文哥哥?”
  她猛地转过头,将所有的希望与信任,都寄托在了她深爱的少年身上。
  沈俊文在那双充满期盼与依赖的目光注视下,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裴妍,又惊恐地看了看顾砚舟,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像是要承认,最终,却只是用一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撒着谎:
  “砚舟兄……俊文其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俊文不曾……不曾……隐瞒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了空气里,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还是撒谎嘛?
  顾砚舟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嘴唇,心中了然。他不再逼问,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带着几分失望与了然的浅笑。
  那就算了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安静着的妖灵儿,却罕见地、淡淡地开口了。
  她的目光越过顾砚舟,落在不远处那个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的裴妍身上,用一种空灵而飘忽的语气,轻声说道:
  “她会很难受的……”
  说完,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而漠不关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风而逝的梦呓。
  顾砚舟都感到了一瞬间的惊讶。他惊讶于妖妖居然会在乎这些与她无关的人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
  因为,他心爱的妖妖,确确实实地、撕心裂肺地……当了许多许多年的,那位被留下来的人。
  顾砚舟脸上那份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与深沉,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悄然隐去。
  他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轻松地将那凝重压抑的氛围抚平。
  他看着眼前因他的话而陷入慌乱与无措的裴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几乎称得上是懒散的笑容,摆了摆手,仿佛是在自嘲一般,轻松地说道:“不用在意……既然俊文兄说没事,那便说明是顾某这半吊子的天机推算之术学艺不精,出了差错……”
  他微微颔首,那姿态既像是道歉,又像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告别。
  他的声音里带着祝福的暖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淡淡的怜悯:“既如此,砚舟便在这里,预祝两位未来美满,永结同心。”
  裴妍只觉得今天这位顾公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莫名其妙,但对方既然已经送上了祝福,她那善良的心地也让她立刻抛开了那点小小的困惑。
  她脸上重新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真诚地回应道:“顾公子,彼此彼此。以后如果要买花、布置庆典的话,可一定要联系妍儿呀,妍儿给您算便宜些。”
  顾砚舟含笑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份好意。
  然而,他的目光却再一次转向了沈俊文,那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却藏着最后一根尖锐的刺:“上次裴妍姑娘遇险,幸好有我们恰巧遇到了。
  可下次呢……若是下次没有我们呢?沈兄你……”
  他的话语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那未尽之言如同一口无形的深渊,沉甸甸地悬在沈俊文的面前,逼着他去面对,去填补。
  这猝不及及的追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几分决绝,脱口而出:“我……我忙完那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后,一定会时时刻刻都陪在妍儿身边,再不让她受半点危险!”
  这句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誓言,落入裴妍那被甜蜜爱恋充满的脑海里,却被自动过滤成了最动听的情话。
  她完全没有在意那句不小心泄露出的、充满了不详意味的“必须要做的事情”,只听到了后半句那坚定的承诺。
  她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那双望着沈俊文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全世界最璀璨的星辰。
  “那就好……”顾砚舟轻声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希望沈兄能说到做到。是砚舟啰嗦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沈俊文那张因内心剧烈挣扎而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他转过身,缓步走向裴妍,那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微微俯身,从她那盛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篮之中,随手拈起了一朵色泽温暖的橘黄色花。
  那花朵在清晨的阳光下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显得生机勃勃。
  他将花枝凑到鼻尖,仿佛在轻嗅其芬芳,又仿佛只是在对着这朵无知的花,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轻柔语调,低声念道:
  “一枝带露向阳开,不抵霜风一夜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沈俊文的耳膜。
  顾砚舟没有再停留。
  他将那朵橘黄色的花收入储物戒内,转身牵回妖灵儿那芊芊玉手,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对那对还愣在原地的少年少女最后颔首示意,语气疏离而客气:“不打扰两位了,我们也要去忙我们的事情了。”
  “啊?好!”裴妍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应了一声,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而沈俊文,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木木地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外人无法看懂的、剧烈的痛苦与挣扎。
  “俊文哥哥?……俊文哥哥!”
  裴妍清脆的呼唤声,如同来自遥远天边的铃音,终于将他那飘散的灵魂唤回了躯壳。
  沈俊文猛地回过神来,他身体剧烈一颤,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裴妍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揽过裴妍的身体,那双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按着她纤瘦的肩膀。
  他低下头,那张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裴妍那柔软的、还带着糖酥甜香的唇瓣上,留下了一个重重的、充满了占有欲与绝望气息的吻。
  “妍儿,我会守护好你的……”他贴着她的唇,用一种近乎是起誓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道。
  这突如其来、霸道而又炽热的一吻,瞬间将裴妍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
  方才所有的莫名其妙、所有的古怪与不安,都在这个吻中被尽数融化、忘却。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狂跳不止,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软倒在他的怀里,羞赧地推着他的胸膛:“啊……在……在这里……羞死了……我知道啦!”
  “真的!”沈俊文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娇嗔,只是固执地、用尽全力地重复着他的誓言。
  “我知道的,俊文哥哥……”裴妍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蜜,她微微蹙了蹙眉,“……你……你的手弄得裴妍好痛……”
  沈俊文这才如遭电击般猛地收回了手,那巨大的力道甚至在裴妍白皙的肩膀上留下了清晰的红印。
  他看着那片红痕,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牵着裴妍的手,带着她继续朝前闲逛。
  而裴妍,因为这是沈俊文第一次陪着自己,早已幸福得找不着北,甚至连赖以为生的花都忘了去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一回只属于他的、俏丽的道侣。
  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花香依旧。
  一枝带露向阳开,不抵霜风一夜来。
  木近刀锋,未秋先凋。
  花在藤上,不知霜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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