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71-80)作者:山几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1 6:50 已读4999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侠女悲尘】(71-80)

作者:山几

  第七十一章

  陶红英走后,院子里空了大半。

  薛一帖每日来行一次针,其余时候楚寒衣便独自靠在床头调息。丹田里那片
枯寂并未立刻复苏,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意时有时无,像是风中残烛,
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燃起来。薛一帖诊过几回脉,只说恢复这种事急不得,
快慢全看个人,叮嘱她切不可心急运功,若再伤了根基,便不是金针药浴能救的
了。

  楚寒衣没有反驳。她照薛一帖说的做——每天早晚各调息半个时辰,不多不
少;薛一帖施针时她闭目凝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陶红英知道,师父心里
一直没有放下王五。她每次端药进来,楚寒衣都会睁开眼,看她一眼,像是在等
她说什么,然后又闭上。她从不多问,但那双眼睛每次睁开的瞬间,里头的关切
都来不及藏。

  天地会撤离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冯三爷带人撤入了南边山里,殿后的
兄弟折了几个。朝廷的人围了镇子,挨家挨户地搜,搜了两天没搜到什么,便撤
了大半——毕竟山里不是官兵擅长的地界,耗下去谁也耗不起。但神龙岛余孽在
附近出没的消息却没有断。有探子说看见了几个面生的人在北边村子附近转悠,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人。陶红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父,但楚寒
衣听见了——她如今耳力不比寻常,院子里有人低声交谈,隔着半扇窗她都能听
得一清二楚,那是归元功第五层带来的变化。

  又过了两日,楚寒衣能下床走动了。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时
慢,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一步一步,稳而轻。王五家的菜地已经荒了,几
棵没人浇水的菜苗蔫在土里,叶子卷着边。她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
回了屋。

  那天傍晚,陶红英进来,看见楚寒衣在屋里走了一圈,步履虽慢,却已恢复
了往日的稳当。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师父,薛先生留在这儿照看您,是咱们欠了天地会的人情。」她说,「如
今您行动无碍了,我想去帮冯三爷那边搭把手,也算替您还这份情。」

  楚寒衣看着她,点了点头。

  陶红英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王五的地址。他
还在那儿,我留了人看着。」她没有多说,但楚寒衣看得出来,她把一切都安排
好了。

  「你这次,不拦我了。」楚寒衣说。

  陶红英沉默了一瞬。「我拦不住。」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去了。楚寒衣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拿。她把药
碗端起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才伸手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遍,折好,收
进怀里。

  王五和翠儿被关的第四天,院子里的看守忽然少了。

  往常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一个年长些的,两个年轻的。现在只剩一个了,
还是个他从没见过的,蹲在槐树下打盹,刀横在膝盖上,呼噜打得比风箱还响。
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王五摇摇头。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
什么,但看守忽然撤了大半,这种变化让他心里有些发慌——不是怕被关着,是
怕没人关他们了。没人关他们,可能是要放了,也可能是更坏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那个看守也不见了。院门口空空荡荡,门闩没有插,就那么
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响。翠儿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开了。她愣在那儿,一步也
没有往外迈。

  「人呢?」她回头看着王五,「人都哪儿去了?」

  王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碾
碎在青砖缝里。廊檐下还挂着那几串干辣椒,灶房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里头
黑洞洞的。

  「应该是撤了。」他说。

  「那咱们呢?就这么扔这儿了?」

  王五没说话。翠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不说话
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天黑下来了,没有人送饭,也没有人点灯。翠儿靠着床头,王五坐在椅子上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两只空碗上,碗底还留着早上咸菜的油渍
,已经凝了。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练功走火入魔了。」翠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王五转过头看着她。

  「你之前说过,她在院子里站桩的时候心烦意乱的,连着好几天都那样。你
不是说她练的那个功夫,破关的时候最凶险吗?万一她真的……」她没说完,把
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你别瞎想。」王五说。

  「我没瞎想。」翠儿翻了个身,面朝墙,「我就是觉得,咱们被关在这儿,
没人管没人问,外头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她要是好好的,能不来吗?」

  王五没有说话。他知道楚寒衣不会丢下他们——但翠儿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
理。她确实心烦意乱了好些天。那天晚上真气炸开的时候,床板都裂了,他被弹
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的血到现在还没擦干净。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
她一直没来。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翠儿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咱们是不是就得在这
儿关到老死。」

  王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老槐树的
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密密的,黑黑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她不会出事的。」他说。

  翠儿没有应声。

  沉默了一阵,翠儿忽然又开口了。

  「她早晚会丢了你。」

  王五转过头。翠儿还是面朝墙,被子拉到耳朵根。

  「不是我咒你。你想想,她是谁?黑罗刹,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是谁?一个
连字都认不全的庄稼汉。她凭什么跟你过一辈子。」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抠着食指的指节,
一下一下的。

  「这些话,陶姑娘也说过。你也说过。你们都说她早晚会丢了我。可我就是
不信。」他抬起头,看着翠儿蜷在被子里的背影,「除非她亲口跟我说。否则谁
说都不算。」

  翠儿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后脑勺也盖住了

  「你呀,就是一根筋。」她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月光从东墙挪到西墙,从窗棂的一格挪到另一格。翠儿的
呼吸渐渐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聊。王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灶房后头的暗处,林彻靠在墙上,手里那把火钳早就凉了。他蹲了一晚上,
脚都蹲麻了,但没动。王五和翠儿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那庄稼汉说「除非她亲口跟我说,谁说都不算」。说「我就是不信」。语气
不冲,却硬得像石头。林彻听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本是想趁看
守撤尽了来绑人的,没想到先听了一出戏。这庄稼汉对自己师妹那股死缠烂打的
劲儿,上次在那片烧焦的瓦砾堆里见识过一次,如今被人关了三四天、连她的人
影都没见着,还在那儿嘴硬。好笑。

  他直起腰,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头院子里,王五正从
茅房那边往回走,边走边系裤腰。林彻从暗处绕出去,无声无息地贴到他身后,
一只手伸过去,捂住了他的嘴。那手冰凉,指节硬得像铁钩。王五挣扎了一下,
脚后跟踢翻了墙根下的一只破瓦盆,哐当一声在夜里炸开。然后后颈一麻,什么
都不知道了。

  林彻把人往肩上一扛,翻过院墙,消失在林子边上。

  翠儿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她喊了一声王五,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
人应。她披上衣裳走到后院,茅房门口空荡荡的,墙根下的破瓦盆翻倒了,水洒
了一地。她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树影浓得化不开,月光只能漏下几片碎银子。她
不敢再往里走了,蹲在茅房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地上那个翻倒的瓦盆和一只歪
歪斜斜的布鞋——是王五的,鞋底磨得薄了,掉在门槛边上。

  楚寒衣赶到农庄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她推开院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
的槐树叶子,在脚下沙沙响。正屋的门敞着,一盏油灯点在桌上,灯芯快烧尽了
,火苗忽大忽小地晃着,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翠儿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鞋,攥得鞋帮都变了形。她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黑衣身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愣了那么一瞬,她的嘴唇
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这些天被莫名其妙地关着,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她心里头攒了一肚子怨——跟了王五这么个窝囊废,又沾上这么个
惹祸的女人,她招谁惹谁了。可此刻看见楚寒衣站在门口,那一身黑衣还是跟从
前一样,那张脸还是冷冷的,她满肚子的怨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反而
有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从心底往上涌。她知道这个女人来了,这事就有人管了。可
她又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出来自己是松了口气。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把她脸上的表
情拧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眶红红的,嘴唇却抿得死紧,下巴微微
抬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赌气。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先开口。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然后翠儿把
那只布鞋往桌上一放,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好半天没喝过水。

  「他不见了。去了茅房就没回来。我只在门口捡到这个。」

  楚寒衣走过去拿起那只鞋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沾着泥——是王五
的。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翠儿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
好跟到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在茅房前蹲下来。月光铺在她肩背上,照出地上
一串凌乱的脚印。有王五的布鞋印,边缘模糊;另有一种靴印,大脚,靴底压得
很沉,后跟先着地,脚尖发力——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留下的。墙根下那只破瓦
盆还翻着,水流了一地,边缘碎了一块。

  第七十二章

  楚寒衣没有马上走。

  她蹲在茅房门口,指尖悬在那只靴印上方寸许,沿着印痕边缘虚划了一道弧
。靴印入土不深不浅,边缘干净,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来的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敢来绑人,要么是翠儿说了谎,要么这人根本没把院墙内外可能埋伏的
人手放在眼里。

  她站起来,走回正屋门口。翠儿还站在门框边上,两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绑他的是几个人。」

  翠儿摇头。「我没看见。我在屋里等他,听见后头哐当一声,跑出去人就不
见了。」

  「那之前几天呢。看守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有没有提过是谁指派的。

  翠儿怔了怔。她头一回被楚寒衣这样一连串地问话——不是寻常的关切,是
盘诘,每一句都直接而冷静。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里已经磕磕绊绊地答了:「
看、看守换过好几拨,最开始有个年长的,后来换年轻的,刀挂在腰上,说话…
…说话我也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调,不像是本地的。他们不跟我们多话,送饭就是
送饭,问什么都不搭理。」

  「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最后连门都没锁,人就不见了。」

  楚寒衣听完,没有评价。翠儿的回答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东西,但有一点可
以确定——看守撤得干脆利落,绑人的人来得无声无息,这两拨人不是同一路。
撤的是天地会,绑的是谁,她心里已经浮出几个名字。

  她看着翠儿,换了语气。

  「天地会的人应该还没走远。你往南走,过了村口那条官道,山脚下有个旧
寨子,冯三爷的人就在那里。你去找他们,让他们把你送回村里。」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等她开口,从怀里掏出陶红英留下的那
个小布包,拣出两颗调息丸,把剩下的连布包一起递过去。「带着。路上渴了敲
一颗含着。」

  翠儿接过布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楚寒衣已经转过身,往茅房后头
的林子走了。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院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
条线上。走到林边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

  「路上别停。天还亮着,够你走到。」

  翠儿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
个黑衣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里了。她把布包攥在手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南边走
去。攥着布包的手指还是发白,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林子越往北越密。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往下陷。楚寒衣追着那
串靴印已经小半个时辰,靴印步幅均匀,入土比之前深了三分,是扛着人留下的
。她把真气往丹田压了压,脚下又快了几分。路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时,她抬手在
树干上划了一道剑痕——天地会的人若沿路寻来,至少能辨出方向。

  破庙里,火堆烧得正旺。

  王五被扔在柱子旁边的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勒着布条。他脸上蹭掉了一大
块皮,血和泥糊在一起,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火堆旁散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
擦刀,有的在低声说话,目光偶尔扫过地上的庄稼汉,又移开了。

  林彻蹲在王五跟前,扯下他嘴里的布条。王五咳了一声,嗓子又干又涩。林
彻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语气跟聊天似的。

  「上次在她家院子里,一脚没踢死你,真是意外。」他顿了顿,「我听说她
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王五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她好得很。随时来把你们都杀光。」

  林彻笑了笑,回头看了火堆旁的人一眼。「听见没,还有个给她放话的。」
他转回来,又问了几句——我师妹练的什么功、天地会的人走了没有。王五一个
字也没答,只拿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他,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林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砾堆里,他一脚下去
这人肋骨断了几根,还是护着地窖不肯松口。这种人,靠嘴皮子没用。

  他从袖口滑出一粒药丸,捏在指尖。火堆旁有个络腮胡看见了,脸色变了变
:「林三哥,这用在普通人身上……」

  「事不宜迟。」林彻打断他,捏住王五的下巴往里一塞,一抬喉,动作利索
。「她那个归元功正在破关的档口,现在不动手,等她恢复了,我们都得死。」

  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两条腿蹬直了又蜷起
来,蜷起来又蹬直,后背在地砖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他没有叫,喉咙里硬压住
的气音在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有人移开了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林彻站在原处,
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等王五抽搐的幅度渐渐小了,才从怀里摸出另一粒药丸,
在王五鼻子底下晃了一晃。一股辛辣的气味散开,王五浑身一松,头垂下来,汗
和血顺着鼻尖滴在地上。

  「这缓解只管一时。」林彻把药丸收好,「你不答应,以后每天都这样。个
把月死不了。」

  破庙外,老松上,楚寒衣刚从树冠间无声地落了脚。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
王五在地上蹬直了腿又蜷起来——她来晚了,下毒的那一刻没有被她撞上。她一
只手按在剑柄上,本能地便要往下落。就在这一瞬,王五的腿又蹬了一下——他
还没死。她硬生生把自己按回了枝丫上。

  她盯着王五从抽搐中软下来的身体,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中的是什么毒
,毒性发作的间隔是多久,缓解的药在林彻身上还是旁人身上。这些都不清楚。
眼下下去,杀人不难,但若杀光之后拿不到解药,王五还是死。她自己的功力也
才恢复了三四成,丹田深处仍有余虚,硬闯不是上策。路上她留了剑痕,天地会
的人若循迹赶来,至少能多几把刀。她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杀意,把身体隐进松
针的阴影里,等。

  破庙里,药性的余波还在王五身上一抽一抽地过。火堆旁的人已经从方才那
一幕里缓过来,重新捡起了看戏的姿态。

  林彻站在王五跟前,低头看着他。「我跟我师妹认识三十年,」他说,语气
不紧不慢,「她这个人,眼里容不下弱的人。你一个庄稼汉,什么都靠她,什么
都给她添麻烦——你以为她会真在乎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在寒山寺外头,她跟我介绍你
的时候,只说你是个下人。下人什么命——随手丢了,也就丢了。」他偏了偏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而且你不是也亲口说过么——她赶过你。那可不是我编的
。」

  他把头低了一寸,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短促的苦笑。那笑不响,只是喉结上
下滚了滚,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捏出来的。「没错,她是看不上我。」他说,声音
又低又哑,「你在她心里,比我重要得多。那又怎样?你不懂珍惜,辜负了她。

  林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软绵绵的,却扎得人极不
舒服。他似乎被王五这句话里的「辜负」二字逗笑了,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
跟着笑了出来,络腮胡拿刀鞘磕了磕地砖,像是在给这笑声打着拍子。

  络腮胡蹲在地上,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着的胳膊。「一个庄稼汉,真以为自
己能行?黑罗刹——那是什么人,你知道么?一个人能劈几十个高手,比教主都
狠。人家凭什么正眼瞧你。」

  另一个瘦高个接了话:「别跟他废话了。不是说黑罗刹受伤了么——谁知道
是受伤还是练功出岔子了。趁天地会被朝廷围了腾不出手,我们一起上,还拿不
下她一个受伤的娘们儿?」

  火堆那边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搁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人,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给的,是刀风剑雨刻出来的。他
扫了一圈在场的,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们没跟她打过,不知道她有多狠。寒
山寺那回,我们以为把她围死了,她一个人从七八个人中间往外杀,一剑一个,
砍完连气都不喘——那还像个女人?」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络腮胡被那股沉默压得有些发窘,讪讪地转了个话头,指着王五说:「你说
你这人——她长得跟冰块似的,又老又凶,你不瘆得慌?你图她什么啊。」

  林彻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可不是么——白给我都不要
。」火堆旁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林彻等笑声歇了才继续往下说,「你知道么,
当日她一得到我的信,连夜就赶来了。我让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听话得很。
」他笑了一声,「对了,那天你不是也跟着她么,怎么没带你进寺里?是不是嫌
你在旁边碍事。」

  瘦高个拍着大腿接了一句:「人家去见老相好,你一个庄稼汉跟在后头像什
么样子?不赶你赶谁?」破庙里又是一阵哄笑。

  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原来那天她赶他走,是要去见这个人。他只
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分不清是心酸还是心疼。

  老松上,楚寒衣闭了一下眼。寒山寺那杯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她为
他守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一杯毒茶。如今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的东西
,被他当成炫耀的资本,供人笑话。还是当着王五的面。他听了这些话,心里头
是什么滋味?她不敢往下想,一股酸楚从她心底直往上翻。她的手指不自觉陷入
了身旁的松干,树皮碎裂的声音湮没在破庙传出的哄笑里。

  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低了一寸。

  林彻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也不逼他。把声音放低了,「她眼里你就是个虫
子。你难道不想翻身?你跟她关系近,能近她的身,这种事我们谁也做不到,你
能。我有办法,你替我在她身上动点手脚,她武功废了,还是那个人,还是你院
子里的人,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黑罗刹了。我也不害她。她武功太高,只要她还
能动手,我就得睁着眼睡觉。这事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王五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
被打烂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当初瞎了眼又怎样,谁没看错过人。反倒是你们——」他喘了口气,嘴
角还挂着血,扫了一圈火堆旁的人,「一群有功夫的大男人,躲在这种地方,商
量怎么害一个女人。自己不敢上,要我一个庄稼汉替你们下药。你们比我更窝囊
。」

  老松上,楚寒衣听着王五沙哑的声音把话一字一字砸出来,嘴角动了动。都
被打成这样了,还挺硬气。

  火堆旁有人嗤笑了一声:「这庄稼汉还挺痴心,都快疼死了还嘴硬。」

  林彻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真以为你骨头硬得过这药?」他一掌拍在王五
胸口,内力一催,王五猛地弓起身子,浑身痉挛,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五
脏六腑里拧绞,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白沫混着
血丝淌下来。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喉咙深处滚出的闷哼已不像人
声。

  楚寒衣的手攥紧了剑柄。她看着王五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沫,
看着他蜷成一团又松开又蜷起来——她把脸别开了一瞬,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继
续数火堆旁的人头。

  王五瘫在地上,额头垂着,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林彻刚往前走了一步
,他忽然往旁猛拧身子,朝络腮胡腰间的刀刃撞过去——没有挣开绳索,只是整
个人往刀口上扑,无声的,拼了命的。

  络腮胡本能地把刀往后一抽,刀锋堪堪擦过王五的额头,划了一道浅口。王
五摔在地上,侧脸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身体在绳索里拧
,想再往刀上蹭。

  几个神龙岛的人齐声笑起来,笑声粗粝,在破庙里回荡得格外刺耳。络腮胡
把刀举高,低头看着地上扭动的王五,咧着嘴摇头。「一个不会功夫的,在咱们
跟前寻死——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破庙里的哄笑声还在继续。王五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还在抖
。楚寒衣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从地上猛地往刀刃上撞——那一瞬她的心猛地揪紧
了。不能再等了。

  她刚要往下落,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却猛地一颤。一股气劲从她体内毫无征兆
地炸开,她压了太久,那股力量自己冲了出来,经脉里像有一锅沸水在翻涌。她
闷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扣进身旁的树干里,树皮被她攥得碎裂,木屑簌簌往下掉
。眼前一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在颤,脚底的力一瞬间散了,连站都差点站不稳。

  她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真气强行压回丹田,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按,额上青
筋都浮了起来。指尖掐破了树皮,木刺扎进掌心,那股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
闭上眼,重新调息,把真气一丝一丝地导回经脉,不敢再有半分急躁。

  第七十三章

  王五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还在药性的余波里一抽一抽地抖
。笑声从四面八方砸下来,砸在他脊背上,他动不了,也不想动。他试着吸了两
口气,胸口像被人用石板压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哨音。等药劲又退了一层,他
撑着地,一点一点把上身支起来,后背靠上身后那根柱子。那只还能睁开的眼慢
慢扫了一圈破庙里的人,最后停在林彻脸上。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缝里挤出来的,「我死也
不会背叛楚女侠。」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王五这辈
子活够了。楚女侠对我的恩情,我还不清,下辈子再还。」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林彻身上移开,扫过火堆旁一张张脸。有人握着刀,有
人抱着胳膊,有人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还在龇牙的老鼠。

  「你们一个个怕成这个样子,」他说,「要我说,四散逃命去吧。」他的目
光又回到林彻身上,定住了,「除了你。你逃不了。她会替我报仇的。」

  林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轻而长,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往外抽的一根
丝,抽到最后忽然断了,变成一声短促的叹息。他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火光
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死?」他说,语气轻得像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错了话,「你以为你
还能死吗?」

  林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他在等——等这个庄稼汉脸上
露出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从硬撑到崩塌的裂缝。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一句之后垮
掉:死不是最可怕的,求死不能才是。一个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被捏在手心里
慢慢碾。

  王五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看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崩塌,没有裂缝
。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痒处之后漫不经心的扯动。

  「就这?」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你五爷不
怕。」

  瘦高个嗤了一声:「五爷?你他娘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火堆旁几个人跟
着笑了几声,但笑得没了之前的热闹劲儿,更像是为了化解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
别扭。

  王五没理他,喘了口气,把后脑勺靠上柱子,语气像是在替林彻算一笔账:
「拖得越久,你们越危险。楚女侠随时会来——把你们都杀光。」

  火堆旁有人又嗤笑出声。「还真以为她会来救你?」瘦高个摇着头,拿刀鞘
敲了敲地砖,「你一个庄稼汉,死了就死了,她犯得着为你拼命?」

  「就是,」另一个人接过话,「人家黑罗刹什么人物,你什么人物。她连见
师兄都不带你,还指望她来替你出头?」

  笑声又零零碎碎地响起来。王五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他只是靠在那儿,
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攒力气。

  林彻没有笑。他盯着王五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抬手,一掌拍下。

  王五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胸口贯穿。剧痛从
丹田往四肢百骸炸开,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每一条筋都在拧。他咬碎了嘴唇,血
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白沫滴在膝盖上。但他没有叫。他在笑——从牙缝里挤出来
的、带着喉音的、疯了一样的笑。哈哈哈哈,一声接一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得脸都扭曲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他在用这笑声把涌到嗓子眼的惨叫顶回去
,顶得浑身发抖,顶得指甲抠进身后的木头里抠断了也不知道。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旁的人看着这个反绑双手、浑身是血、一边抽搐一
边狂笑的庄稼汉,有几个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其中一个老卒皱起了眉头,把刀往
怀里抱了抱。

  林彻收回手,看着王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有些怒意,像是一种被什么
东西膈应到了的微妙的厌烦——他以为一掌下去这人会求饶,会松口,至少会露
出一点怕的样子。但没有。他在笑。在这种时候笑,比骂一百句都刺耳。

  王五的笑声渐渐小了,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每咳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浑身都在打战。但他的嘴角还是咧着的,那个弧
度还没完全从脸上退干净。

  「就这点劲儿?」他喘着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上回那一脚疼。

  林彻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手,对准王五的天灵盖——就在这时候
,那老卒站了起来。

  「林三哥,」他压低声音,「先别弄死了。这人跟黑罗刹渊源极深,留著有
用,你别被他激了。」

  林彻的手悬在半空中,闻言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着的手掌,忽然反
应过来了。他是要他打死他。一掌下去就遂了他的意——死得干脆利落,不用再
受折磨,也不用再被拿来要挟任何人。这人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挺灵,知道激怒
了他就能求个痛快。

  火堆旁的众人也渐渐回过味来,笑声稀疏下去。络腮胡把刀鞘从地砖上挪开
,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起哄。瘦高个也收了声,手里的刀鞘搁回膝上,往王五那
边多看了两眼,正了正身子,仔细端详起这个被反绑着双手、浑身是血还在笑的
庄稼汉。没人说话,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先前这庄稼汉往
刀刃上撞的时候他们还在笑,觉得他不过是个蠢人,如今见他挨了那么重的折磨
,居然还在算计——那笑里头藏着东西,笑声越听越凄厉,笑得人心里头发毛。
这人骨头硬得不像话,今天的事似乎没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破庙侧后方,半塌的窗棂外,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没有从老松上劈下来——它从残墙的阴影里贴着地面穿出来了。没
有人来得及反应,剑锋太快,快到连劈开空气的声响都追不上它,直刺林彻后心
。林彻听见背后风声,仓促间偏了半寸,剑锋从他肩胛骨侧下方贯入,自腋窝穿
出,一剑穿通了整个右肩。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条胳膊像一截被砍
断的绳子垂了下来,血沿着剑脊往外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剑锋已经横着
一切,从肩头带着一蓬血雨划出,他整个人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像一堆被人随手
推倒的旧衣裳,软塌塌地瘫在柱脚上。他想抬手捂住伤口,右臂完全不听使唤,
左手刚抬起来,膝盖便砸在了地上。血从他肩窝汩汩往外冒,浸透了他的半边衣
襟,顺着地砖缝往下渗。他仰起头,嘴角溢出一股血沫,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
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全是血。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溅上几点暗
红。

  楚寒衣没有看他。她跨过林彻抽搐的身躯,挡在王五与众人之间,剑锋横在
身前,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她的目光冷冷扫过火堆旁每一张脸。

  「解药呢。」

  火堆旁死一般的沉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又没敢拔出来。方才一剑废了林彻,从出手到他倒地不过一息之间。七八个人的
目光在她身上和林彻之间来回弹跳,没有人先开口。

  「没有解药。」老卒先开了口,喉咙干得发紧,「这药是神龙丸——岛上就
这么几颗,从来不带解药。」

  楚寒衣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其余人。有人在挪步,往庙门口的方向一寸一寸
地蹭。有人在对眼色,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紧。没有人主动交出任何东西。

  她抬起剑锋,剑尖对准离她最近的瘦高个。

  「那就一个一个来。拿出解药,或者替他偿命。」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拔了刀。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上来。楚寒衣错步避开
左边一刀,剑锋横削,当先那人惨叫着捂着一条手臂飞出去,血溅在火堆上,烧
得呲啦响。第二人趁隙欺近,刀劈向她左肩,她头也没回,反手一剑,剑光从他
腋下穿过,贯穿右胸,带着一蓬血雨钉进庙柱。第三人刚冲到半路,她已经拔剑
回身,一剑扫断了他的膝盖。他的惨叫声还没结束,她人已经在另几人面前了。

  那老卒抢步挡在前面,双手握刀,刀尖对着她。楚寒衣认出他是方才寒山寺
那个,剑锋一挑,斜刺里削断了他的生锈的刀,剑尖没入他肩窝一寸。他闷哼一
声,仰面栽倒,楚寒衣拔剑,带出一蓬血。

  片刻间,还能站着的只剩少数几个人。有人想跑,刚冲到破庙门口,迎面撞
上一队人马——陶红英当先,身后跟着冯三爷和七八个天地会的弟兄,刀兵在手
,将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陶红英跨进庙门,看了一眼瘫在柱脚下的林彻,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和倒卧
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楚寒衣身上。楚寒衣的剑尖还滴着血,呼吸有些急促,但站
得很稳。

  「都杀了。」楚寒衣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第七十四章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火堆被溅上来的血浇得暗了下去,只剩几
缕残烟在焦黑的木柴间盘旋。冯三爷带着人将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到墙角,刀
兵磕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楚寒衣把剑往身旁一插,剑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颤鸣。她蹲在王五
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那绳子勒得极紧,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
透了,一碰就往外渗红。她割断最后一圈的时候,王五整个人往前栽倒,她一把
接住了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眼珠子
灰蒙蒙的,蒙着一层雾。血和泥糊在他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
灰褐色的硬壳。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里还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
袖子上,热了一瞬,很快就凉了。

  「王五。」她喊他。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若有若无。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有要赶你走。那天是我错了
。那些话是他们胡说,我从来就没有……你别——」

  她说不下去了。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把脸埋进他的头
发里,闻见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冷得像一块石
头。

  他的手没有动。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胸口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陶红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往里走。冯三爷站在她旁边,嘴唇
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楚寒衣抱着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天
地会的几个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尸首,有人捡起林彻摔在血泊里的那个小木盒,
递给冯三爷。林彻瘫在柱脚上,还没断气,但右肩的剑创已经让他连抬头的力气
都没有了。冯三爷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只药囊,一一摊在地上。

  「师父。」陶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翠儿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我们的人
,把事说了。是我的错,天地会没看好王五,这趟——」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陶红英顿了顿。「薛先生没跟我们一起。我们撤的时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带
药囊去找我们的时候和大队走散了,几个弟兄正护着他往这边来,但后头追得紧
。」

  「在哪儿。」

  「往东两里地,山溪边上。」

  楚寒衣把王五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几折垫在他头底下。她
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着他。」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庙门外了。

  楚寒衣在林间穿行,树枝从她脸侧扫过,她连偏头都省了。归元功第五层的
真气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转,她的脚步比追王五时更快,更轻,踩在枯
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过就没了。

  山溪的水声从前方传来。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看见溪边空地上横七竖八的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还在冒烟。官兵约莫二十来个,围成两圈,外圈压阵,
内圈正与几个天地会的人缠斗。薛一帖被两个官兵逼得靠在溪边大石上,鹿皮药
囊紧紧攥在手里,左腕包着浸了血的布条,身旁躺着一个天地会弟兄,胸口挨了
一刀,已经不动了。

  护着薛一帖的几个天地会弟兄已折损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
豁了,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撑不住。

  楚寒衣没有停。她从天而降,一剑削断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长刀,那
人惊惧转头,她剑锋一扫,血溅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红了一缕,身子栽进溪中,
激起一片水花。

  外圈的官兵齐齐转过身来。有人在喊「什么人」,有人已在拔刀。楚寒衣足
尖一点,整个人掠了起来,靴底踩在一个官兵的刀背上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一拧
,从两个官兵合击的刀锋间穿了过去。苏百变的柔骨身法在她身上化作了另一种
凌厉——关节在毫厘之间偏转,衣角擦着刀刃滑过,明明刀锋已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却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几个官兵眼前一花,刀全劈在空处。

  她没拔剑。剑柄反手撞在一个官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砸在溪
石上滑进水里。另一人从侧面一刀劈来,她侧身一让,剑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
入肉两寸便拔,他惨叫着捂着胳膊跪倒在地。第三人冲到半路,她左脚一扫,靴
底扫过他膝弯,那人仰面栽倒。她顺势踩上他的肩膀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
身,落在包围圈的另一侧,站定时气息不乱,衣角不皱。

  官兵的阵型乱了。前排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刀举着不敢劈。他
们打的仗不算少,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刀劈不中,人堵不住,明明她只有一
个人一把剑,却像一道黑影在刀光里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有人手里的刀在
抖,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已经在掂量逃路。

  那个领头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络腮胡,脸上横着两道旧刀疤
。他早年在对缅甸的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死里逃生了不止一回,这辈子见过不少
狠人,可眼前这女人的身法他从没见过。快不是最吓人的,是准——她每一剑都
避开要害,仿佛根本不屑杀人。他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
楚寒衣,脚步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寒衣收剑入鞘,目光扫过那百夫长,扫过前排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冲上来
的官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水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们带兵的。这片林子,别再进来了。」

  百夫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来个人
,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片刻之后他收回刀,朝手下摆了摆手。官兵们如蒙大
赦,扶起倒地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那头撤了。

  薛一帖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把药囊往上提了提。他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
眼——方才她出手那几下,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从她破关到现在不过数日,周
身气机已浑然一体,呼吸绵长,出手的力道与速度远超之前。

  「楚女侠,」他喘了口气,「归元功破而后立,这可是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
造化。恭喜。」

  楚寒衣没有接话,伸手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跟我走。救人。」

  薛一帖蹲在王五身旁的时候,整个破庙都安静了。火堆已经被重新拨旺,火
光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王五胸前、腕上、颈侧。他的手法还是
那么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扎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
,看了看王五嘴角干涸的血沫,又低头看了看银针尾端微微泛黑的针尖,沉默了
好一会儿。

  「神龙丸。」他说,声音很轻,「极难炼制。神龙教花了数十年功夫,听说
拢共也才成了三颗。中毒的人内力越深,毒性走得越快。我万万想不通的是,林
彻手里怎么会有一颗,而且——他把这东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这药对付的是气行周天的高手,内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经八脉。用在普通
人身上——经脉里本就没有内息,毒反而全堵在脏腑骨头里,发作起来比内家高
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头看着楚寒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不
是常人所能了。」

  楚寒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看着薛一帖把手搭
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摇了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坠,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缓缓地
往下拉。

  「必死。」薛一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在念一份他极不愿意签
字的诊断,「这药没有解药。神龙岛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脏腑已经伤得
透透的了,寻常药石根本进不去。」

  他拔掉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对不住。」他说,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药囊里。

  第七十五章

  薛一帖那句「对不住」说完之后,破庙里没有人再开口。火堆又暗了一层,
只剩几簇残焰在焦木上明灭不定。陶红英站在楚寒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翕
动了数次,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楚寒衣没有回头,
也没有扶她。这件事怪不到陶红英头上,她知道是谁做的。

  林彻的尸体就瘫在柱脚边上,右肩的剑创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地上那一小片
暗红正在慢慢干涸。他的脸朝着屋顶,眼珠半睁,瞳孔散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的
恩怨,最后也不过是一具被拖走的尸首。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解恨、空虚
、释然——都没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三爷让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时候轻得像一
捆干柴,有人在担架下垫了件旧袄子,又有人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
担架旁走出破庙,晨曦从林子那头透过来,照在王五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没
有任何反应。

  天地会撤离后临时寻的一处僻静院落,藏在山坳深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
得只到人肩膀。冯三爷的人把院子前后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正
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担架上的王五,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对楚寒衣抱
了抱拳。楚寒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跟着担架进了屋。

  屋里烧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热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替王五清洗创口
。他每解开一处包扎,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伤口在清洗之后更触目惊心,手
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楚寒衣站在
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
久,最后缓缓抬起手,悬在王五的天灵盖上方。

  「你做什么。」楚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楚女侠,」薛一帖没有移开手,声音极轻,「这神龙丸没有解药。他现在
脏腑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息都在煎熬。我们看着是昏迷,他神识若是还活着
,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没有说完。王五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薛一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动。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尽了力气。
那只右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瞳仁缓缓转动,从薛一帖脸上转到楚寒衣
脸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喉咙里全是血沫,每
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硬蹭出来的,「你别难过。」

  楚寒衣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指节上全是磨破的伤痕,
指甲断了好几片,沾着干涸的血和泥。她握紧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热,又像是
怕它从自己手心里滑走。

  「我没赶你走。」她说,「那几天是我自己的事。练功出了岔子,谁都不想
见。不是你的错。」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嘴角扯了扯,像是
想笑,又实在没有力气让那个弧度成形。他看着楚寒衣,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
几个音,楚寒衣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能当……我……知足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话他都说
不出口了——能当你的男人,我王五这辈子知足了——可屋里人太多了。徐世昌
站在门口,冯三爷和几个坛主都在,薛一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不想当着这
些人说「能当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点。他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
,不说了,到死也不给她添一丝难堪。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薛一帖蹲在旁边,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脉。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只手的脉
也搭了一遍,眉头从紧拧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还能醒,还能说话。」他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
件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神龙丸的毒性霸道至极,按理说此刻脏腑里应该已
经淤塞成一块了。可他的脉象虽细,却没有断绝——反倒有一股极微弱的气在走
。」他站起来,从药囊里抽出银针重新扎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来,针尖上
的黑血比之前浅了一层。「没死透,」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自己争辩,「但这说
不通。」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所有
人。

  「烦劳各位,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人多问。冯三爷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转身出了门
。陶红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没有
看她。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
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肿得几乎认
不出原来的样子。楚寒衣在床边坐下来,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他们都走了。」她说。

  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屋里没人了,他还是没有说那些话,但他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这片刻的安静给了他一点力气。「他们说
的话,我从来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听着,胸口一阵闷痛。想起林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众人围
着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话她蹲在树上全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
她摸。

  「你哪来的这股傻劲。」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那个弧度还是硬撑
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
在炭灰里,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带劲儿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值了。」他顿了顿,
像是在攒力气,「你别愧疚。你从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

  楚寒衣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伤口,看
着断了一半的指甲,看着干涸在指缝里的血和泥。这只手在龙脉山洞里替她搬过
炸药,在地窖里替她换过伤药,在菜地里翻过土,在院子里劈过柴。这只手刚才
在地上抠断了指甲,还在往她这边伸。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一只粗糙
的手。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火星子从
炭缝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一瞬就灭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那
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横一道竖一
道,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过去
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若有若
无的哨音。

  她忽然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薛一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
解释什么。她的耳力自从破关之后又精进一层,远超常人,隔着半扇土墙,那边
每一声叹息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本来是无解。神龙丸这东西,整个神龙教拢共就那么几颗,从来就没
配过解药。受了这么重的毒,脏腑都没被淤塞堵死,还能醒过来说话。」薛一帖
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样,要么就是林彻
手里那颗药有问题、药性不纯,我就说他林彻凭什么能拿到神龙丸。他能醒,就
说明经络还没被毒堵死。」

  「那是不是有救?」是冯三爷的声音。

  「理论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寒衣
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薛某先师曾传过一套针法,可排内家剧毒。施针的时候,中毒的人内力越
浑厚,越能抵消针力带来的冲击,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罗刹自己中了毒,薛某
一针下去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又停顿了一息,「可这小兄弟半分内力都没
有。内力越弱,受针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这辈子没给毫无内力的人施过这套
针法,也只先师提过,曾有帝王血脉以凡人肉身受过此针活下来,但那是天潢贵
胄、胸有山河的人,况且也是自幼习武,只是内力不够深厚罢了。他一个庄稼汉
,薛某实在不忍动手。」

  「有多凶险?」这回是徐世昌的声音。

  薛一帖没有直接回答。楚寒衣听见他敲了敲烟锅,瓷钵碰在桌角上,发出清
脆的声响。然后他说:「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
手,指节上凝着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
偶尔经过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隔壁。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烟锅搁在桌上,还袅着一缕
残烟。冯三爷靠窗站着,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对面,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透了。楚
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薛先生,」她说,「需要什么准备。」

  薛一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楚女侠,不是薛某推脱。这小兄弟半分内力
也无,那套针法用在练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门关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烟
锅在桌角磕了磕,瓷钵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可能活。先师提过的那位帝王血脉
,虽说内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过筋骨的,又兼胸怀山河之志,方能凭意气
硬撑过来。这小兄弟一个庄稼汉,既无内功底子,又无非比寻常的抱负,薛某实
在想不出他靠什么挺过去。」

  楚寒衣没有动。「若是不施针呢。」

  薛一帖沉默了一瞬。「毒在脏腑里慢慢熬,至多撑不过今明两日。眼下他能
醒,能说话,不过是毒还没走到心脉。等心脉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针。」楚寒衣说,「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
会一个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个穿黑衣的女人。她
的归元功已经破入传说中的化境——方才在溪边他亲眼见过,那几个官兵在她剑
下撑不过一息。这样一个人的承诺,抵得上一支军队。

  「楚女侠,」他叹了口气,「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医半生,从未让一
个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这小兄弟若死在针下倒也罢了——怕的是死不了
,熬过三轮之后经脉寸断,瘫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时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
害了他。」他把烟锅放下,声音低了些,「薛某开这个口,原是为了自己——想
在归元功传人身上讨一份交情。可这对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静静走,薛
某为了一己私欲,要让人家受这种苦。」

  楚寒衣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怎么想,等他醒了,我问过他。他若愿意,你
便施针。他若不愿,我不勉强。」

  薛一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烟锅收进怀里,站起来。「无需什
么准备。薛某随身带着针具。」他顿了顿,「硬要说缺什么,只缺一样。」

  「什么。」

  「求生意志。」薛一帖说,「这套针法夺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连第一轮
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轮更甚,第三轮——」他摇了摇头,「三轮
过后若还能睁眼,才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没有求生意志撑着,针就是死的。」

  他看着楚寒衣,又补了一句。「楚女侠,你要真在乎这小兄弟,就算了。多
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后活活痛死。」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隔壁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还在那个位置。炭盆里的余烬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层暗红。王
五还是那个姿势,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头那只手微微蜷着。她在床边坐下,把
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算清的账了。可盘来算去,最亏欠他
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剑影里的事——是她从没让他踏踏实实当过一回她的男人
。他盼的那些日子,到头来一场空。

  怎么能让他撑过那套针法?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个问题。一个有内功底
子的帝王血脉,能凭胸中意气撑过去。王五有什么?他没有内功,没有江山要复
。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跟着她,当她的男人,照顾她——可这些他都做到了
。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脑子里
忽然冒出那个晚上——破屋里,他趴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
过一句话:「要是能真那样,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头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
度。那弧度很轻,转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还没来得及成形
就散了。

  第七十六章

  楚寒衣在床边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脉。他的脉象细若游丝,随时会
断。她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从指尖渡入他经脉,不敢用力——他脏腑已伤得透透
的,稍强的内力冲进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极缓地走了
一圈,像是用体温去暖一块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微微翕
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缓缓转向她。意识回来了一些,但随时会散。

  「一会儿薛大夫要给你施针,」她把他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底下,「过程会
很痛苦。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就死。」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自己选。」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挣开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出
几个含混的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没别的本事,就是特
别能忍。」

  楚寒衣没有接话。他每次都这么说——在破庙里被林彻一掌拍得浑身抽搐,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笑把惨叫顶回去,笑得浑身发抖也说「就这点劲儿」。他
当然能忍。可薛一帖说的不是忍,是地狱里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
,想起他说「常人连第一轮都挨不过,针扎下去就疼死了」。那应该不是夸大其
词。

  「不是闹着玩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痛
苦得多。」

  王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层,最后一丝红光在他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脸上,就那么一
瞬——舍不得,明明白白的舍不得。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
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的声音。

  「我想活下去。」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屋里只剩
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脸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她开口,声音很轻,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
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
耳朵根已经红了。「你说——」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声音越来越
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还是
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红得透亮。他从来没见过她耳朵红。

  王五有些茫然,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眨了眨,眉头微微拧起来,他不记得了
。他经常说这类话,在他眼里,她比什么都好,她肯留在他身边,死多少回都值
。这种念头他常挂在嘴边,每次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的耳朵根红得透亮,但没有
移开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更
涩,像是每个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让我伺候你,让我低头那些」她没
有说完,把脸转了回去,正对着他,语气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说,那套针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过去——我也服气了
。我就认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些话是他说的,当初只是
嘴上痛快,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再提。

  「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
燃了,哑着嗓子问,「你说的……你说话算话?」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脸上没有红,目光也没有闪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
下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他看见她下巴尖点下去的角度,
看见她在这一刻没有把脸别开。月光照在她眼角,那丝红已经褪了,就只是坦坦
荡荡地看着他。

  王五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搁在床边
的手指。这一回他没有攥得太紧——他要省力气。他很认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
心里。

  「我撑。」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止一层,每一个字都像是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能撑过去。你放心。」

  王五说完那句话,楚寒衣没有应声。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走
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薛一帖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烟锅已经灭了,鹿皮药囊
还挎在腰间。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点了点头,什么也
没问,拎起药囊推门而入。

  他从药囊里取出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细得像一排
在空气里若隐若现的银丝。程兄弟跟在他身后进来,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抱着
胳膊往墙根一站,影子被油灯长长地拖在地上。冯三爷和徐世昌跟在后面,放轻
步子,挨着墙站了一排。陶红英最后一个进门,站在门框边上,没往里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转,看了看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王五,又看了
看楚寒衣,把针放下了。

  「小兄弟,薛某把话都说在前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
过的,不轻不重,没有躲闪,「这套针法分三轮。第一轮的针最浅,你多半还有
些意识。程兄弟就在你旁边」他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头,「你若是受不住了,给他
一个眼神,他那会心掌极快,你瞬间便无知觉。这不算丢人,薛某行医这些年,
第一轮便挨不住的,数不胜数。」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

  「第二轮起针后,你就抬不动眼皮了。身子或许还能动一动,或许动不了,
你半分内力也没有,多半是动不了。若到那时你仍想求死,须得自己想办法让人
知道。」

  「第三轮,」他把那根银针拈起来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还是在的,
但你叫不出、挣不动、睁不开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轮针落,排完毒,活
;醒不过来,方才的一切苦楚尽皆白受。」

  屋里没有人说话。冯三爷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
里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开了。

  「有这么严重么?」冯三爷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说什么求
死求死的……」

  薛一帖没有看他。他把最后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放回针囊里。「怕的不
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第一阶段还好,当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阶段,若小兄弟连
眼都抬不了,那便无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时是个头。第三阶段熬尽了心力,能
不能睁眼全看天意,许多人挺过了三轮,最后那口气就是续不上——不是疼死的
,是熬干了。」他顿了顿,把针囊轻轻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还是劝
你——」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会心
掌、第二轮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轮熬干了也睁不开的眼——她把王五推到这扇门
前,告诉他要撑过去,可她拿什么来换?就凭她那句承诺?或许薛大夫是对的—
—让他安安静静地走,比受这一遭罪强。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也读懂了她那份
纠结。他抢在她开口之前,挤出一丝微笑来。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在渗
血,这一笑比哭还难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我愿意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
,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第七十七章

  薛一帖将针囊在床边一字排开,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立刻下针,而
是转过身,对冯三爷和徐世昌拱了拱手。

  「热水,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把外头灶上的药也热上。」

  冯三爷应了一声,拉着徐世昌往外走。程兄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
了王五一眼。陶红英最后一个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薛一帖背对着床,正在灯下逐一检视银针。王五那只还能
睁开的眼睛转向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把耳朵凑过来。」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薛一帖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扑在她耳廓上,又浅又急
,像是连吸气都舍不得多用一分力气。

  「我心底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
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之前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这回要是挺不过去,就再
也没机会了。」

  楚寒衣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笑话你。」

  王五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滚,嘴唇翕
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我……想要……」

  门被推开了。冯三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徐世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药罐。
程兄弟最后一个进来,怀里抱着几条干净布巾。薛一帖转过身,从针囊里拈起第
一根银针,在灯下照了照。

  王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楚寒衣,挤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
笑。「算了。等我醒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寒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退到墙
边,把床前的位置让给薛一帖。

  薛一帖拈起第一根银针,在王五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扎。他的手法极稳,针入
半寸,不偏不倚。第二根扎在风府,第三根扎在肩井。银针一根一根地落下,密
密麻麻地排满了王五的头顶、颈侧、胸前和腕上。王五的牙关咬紧了,额上青筋
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越来越粗,像是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挤。但他始终没有给程兄弟任何
眼神。程兄弟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瞬不瞬地盯着王五的眼睛,等了一刻又一
刻,什么也没有等到。

  第一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暗黑色的血珠,在
灯下泛着幽光。王五整个人瘫在床单上,浑身抖得厉害,但他还能睁眼。那只眼
睛缓缓转向墙边的楚寒衣,找到了她,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楚寒衣站在墙边,一步也没有往前走。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
,指节发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刀的眼
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只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薛一帖拈起第二轮的第一根银针,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王五闭上了眼。
从这一针开始,他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还是在的——不是针扎的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涌的、从每一根筋脉的末端往心脏倒灌的那种痛。像是被架
在火炉上翻来覆去地烤。他想叫,叫不出;想挣,挣不动。这副身子已经不是他
的了,只是一堆被丢在针下的死肉。

  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那件死上十回也值的事」的时候,耳朵根红得
透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送出来的。她下巴极轻的那一点。
她说「我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她说了
要给他那些日子——那些他不敢想的、以为永远够不着的日子。她说了。她说话
算话。他不能不算。

  第二轮针拔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听不见薛一帖换针的声音,
听不见冯三爷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听不见程兄弟把手揣进袖子里时布料摩擦的窸
窣。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最深的意识里反复碾:她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

  第三轮针是从大椎穴开始的,沿着脊柱往下,一根一根地扎,每一根都在督
脉上。王五的身体在每一根针扎下去的时候都会剧烈地弹一下,然后瘫回去,再
弹,再瘫。最后他不动了。薛一帖继续扎,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风府穴上扎
下最后一根银针,然后直起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三轮针毕。薛一帖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每拔一根,针尖上的黑血就淡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五闭着的眼睛上,盯了一刻又一刻。那双眼睛始终阖着
,一动不动。薛一帖把最后一根银针放进瓷盘里,垂着手站在床边,慢慢塌下了
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翠儿是被天地会的人送过来的。她在路上撞见冯三爷手下的探子,被安置在
附近一处农家,等了两天才等到这边腾出人手去接。此刻她站在门框边上,手里
攥着一个粗布包袱,那是她从那间关了好几天的屋子里带出来的全部东西。她的
目光越过冯三爷的肩膀,落在床上。王五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脸上肿得
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沫,一动不动。

  翠儿没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楚寒衣看见了她,从墙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人还没醒,薛先生还
在施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针法很凶险,但他撑过了三轮。接下来就
看能不能醒了。」

  翠儿点了点头,没有往屋里挤。她把包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在门槛上坐了
下来,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就那么等着。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站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
低。

  「这回的事,对不住。」

  翠儿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冷脸——还是跟平时一样,什么
表情也没有,但这句话是真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救过我们全村
,这些事。我分得清。」

  楚寒衣没有说话。翠儿也没有再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半扇
门的距离,各自看着屋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薛一帖再次俯身,点燃一簇新艾,将最末一根银针捻入王五脐下三寸的关元
穴。针入半寸时,王五的眉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微,像是水面被
风扫过的一丝褶,转瞬即逝。薛一帖屏住呼吸,指尖仍搭在针尾上,等了好大一
会儿,那丝颤动没有再出现。他把银针捻实了,直起身,搭了搭王五颈侧的脉。
脉搏仍是极弱,但比施针前稳了些许,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的弦。他收回手,转
过身时脸上不露分毫,只是语气比先前松了一丝:「性命暂且稳住了。何时能醒
,全看他自己。」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淌过去。蜡油顺着烛身往下坠,在铜托上堆出层层
叠叠的白斑。翠儿在灶房和屋里之间进出了好几趟,把凉了的药倒掉,换上刚热
好的。她的步子很轻,在门口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连薛一帖都没
有惊动。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三次,冯三爷打了两次,后面一次是翠儿自己去打的
。她把水端进来的时候,楚寒衣接了一把,两只手在盆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
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王五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透了无边无际的痛,像
一根针扎进他麻木的意识里。她想让他活。她把后半辈子摆在他面前,就等他伸
手去拿。他咬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那
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她还站在他第一次昏迷时站的那个位置。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
泛红,但嘴角浮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弧度。他说不出话,只动了动嘴唇。她知道
他想问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翠儿正端着热水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给他敷额头的湿布,看见他睁眼,脚
步顿了一下。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时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两下。

  第七十八章

  王五睁眼的那一刻,冯三爷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粮。他看见床上那人眼皮
动了动,干粮从手里掉下来,在衣襟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嘴里的东
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小子!」

  徐世昌本来靠在窗边打盹,被这一嗓子吼醒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王
五那只半睁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薛先生,这小兄
弟能撑过来,简直是铁打的。」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把了好一会儿。
他把完脉,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奇了
,」他说,「真是奇了。我行医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三轮针下去,半分内
力没有的人,居然还能睁眼。」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顿了顿,又补了
一句,「小兄弟这股子求生的劲头,简直离谱。」

  程兄弟站在墙角,始终没有出声。他抱着胳膊看了王五好一会儿,然后松开
胳膊,走到床边,对王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
衣看见了。

  有人忽然问了一句:「楚女侠,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有这股子劲?

  楚寒衣坐在床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还是肿的
,嘴唇上全是结痂的伤口,那只睁开的眼睛灰蒙蒙的,正看着她。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这个傻子。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这几个字。

  薛一帖磕烟锅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怕不是要地狱里走一遭。可他就这
么走出来了。三轮针,每一轮都能活活疼死一个壮汉,他一轮一轮地挨过来,咬
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爬回来。就为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
西轻轻拱了一下,又痒又麻。又是欣慰,又是无奈,无奈里头还夹着几分说不清
道不明的嗔意。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耳朵根悄悄烫了一下。

  薛一帖还在旁边收拾针具,把沾了黑血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净。他叹了口气,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兄弟这股子劲,要说没点什么撑着他,薛某是不信的。

  楚寒衣听着,脸上淡淡的,没有接话。耳朵根的烫意却迟迟不退。

  王五虽然醒了,但还不能活动。薛一帖说脏腑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元气大
伤,少说也得再躺个十天半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楚寒
衣还在不在,看见她在,嘴角动一动,又沉沉睡过去。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时
候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她听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
她,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楚寒衣在床边守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翠儿接了手,让她出去走走。她没有
走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出了院门往镇上去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角有家书铺。她推门进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
几本薄薄的册子。掌柜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来往外走。回到院
子门口时,迎面碰上一个天地会的弟兄,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口问了一
句:「楚女侠,什么书?您还看这些?」

  楚寒衣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书放在王五床边的柜子上,没有马上翻开。先给王五擦了把脸,换了额
上的湿布,又把药罐子端去灶房热了一回。翠儿坐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她进进
出出,也不说话。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都是些讲规矩的书。为人妻妾的规矩,侍奉夫君的礼数,一条一条写得明明
白白——晨起要打洗脸水,吃饭要站在旁边布菜,夫君说话时要低着头听,不能
插嘴,不能抬头直视,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后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她
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红。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认得,有些
不认得。认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妾侍夫,如婢侍主。凡
有所命,不得违逆。这都什么糟蹋人的东西。她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
另一本。

  脑海里忽然冒出翠儿那晚的声音——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天底下的男人
,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
人一头。她当时躺在东厢房里听着这些话,觉得翠儿只是在骂王五。现在回想起
来,翠儿骂的不是王五,翠儿是在替她骂——把她将来的日子提前骂了一遍。她
又翻了几页,本子上写着「妾为夫君濯足」六个字,旁边还画了幅小图,一个女
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男人的脚。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开始想
象自己按书上写的去伺候王五的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烧洗脸水,端着盆跪在床
边等他睁眼,他要是说水凉了,她就得重新去烧。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他坐在床
沿上,也许还会把脚伸过来让她脱鞋。

  想得脸更红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倒完了才想起来王五还
昏睡着,根本喝不了。她把茶碗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书上有一行
字——「奉茶时,双手捧碗,低眉,不可直视夫君。」她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
看了看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嘴微微张着。她等
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醒的意思,便端着茶碗走到床边,两只手捧着,对着他
那张熟睡的脸,极轻地弯了一下膝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王五忽然翻了个身。楚寒衣立刻直起腰,端着茶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什么
表情也没有,只盯着他。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
睡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端着茶碗退到安全距离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
碗凉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庄稼汉,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一件极
荒唐的事。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坐下来,把那几本册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真是便宜你了。」她说。

  *  *  *

  又过了十来天,王五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头一回自己端起碗喝粥的时候,
手抖得厉害,洒了小半碗在被子上。翠儿拿布来擦,他咧着嘴笑,说这下好了,
不用人喂了。又过了几天,他能扶着墙下地走几步,从床边走到门口,歇两回,
再走回来。薛一帖来把过一次脉,说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
常。

  这天下午,徐世昌和冯三爷一道来了。徐世昌进门先看了看王五,说了几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便转向楚寒衣,拱了拱手。

  「楚女侠,我等明日便要启程了。临行前,还有件事想再跟您商量商量。」

  楚寒衣正在灶房门口熬药,手里的蒲扇没有停。「徐堂主请说。」

  徐世昌站在院子里,把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他说天地会这些年东奔西走,
为的就是反清复明的大业,可自总舵主殉难之后,会中群龙无首,各堂各行其是
,声势一日不如一日。楚女侠炸了龙脉,寒山寺大战神龙教众,江湖上提起黑衣
罗刹,谁不竖大拇指。若能请得楚女侠出山主持大局,天地会便是如虎添翼。

  楚寒衣放下蒲扇,正要开口。徐世昌已经抢在前头,语气愈发恳切:「总舵
主之位空缺已久,徐某此次前来,便是想请楚女侠接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太荒唐了。我一个归隐的人,连江湖事都不想再过问
,怎么能当什么总舵主。」

  徐世昌也知道这不现实,不过是先抛个大的,再往后退。他叹了口气,说楚
女侠既然不愿,那便退一步——挂个香主的名,与他徐世昌同级,有调遣天地会
人手的实权,但日常琐事一概不用操心。就是个名誉上的身份,既不耽误归隐,
也能让弟兄们有个念想。

  楚寒衣仍皱着眉。「还是太高抬我了。」

  薛一帖原本靠在院墙边抽烟锅,听到这儿,把烟锅在墙根上磕了磕,揣进怀
里。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语气不像徐世昌那般客气。

  「楚女侠,你归元功大成,天下任何一方势力都想拉拢你。就算你无心仕途
,有些关系偶尔帮衬一把,对你对王五兄弟,都是大有益处。咱们认识这些天,
薛某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不说虚的。这香主你不当,往后江湖上的人也会拿
这些名头来烦你。不如应了,图个清静。」

  楚寒衣看着薛一帖,沉默了一会儿。这人一开始在酒席一眼看出她的功法,
三轮针把王五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不说客套话,这一回也不例外。她把蒲扇搁在
灶台上,转过身来。

  「香主我应了。总舵主的事,别再提。」

  徐世昌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冯三爷站在后头,也松了口气似的咧嘴笑了。
徐世昌又嘱咐了几句——香主的印信随后派人送来,各地堂口的名单和联络法子
也会一并送到村里。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傍晚,陶红英来向楚寒衣告别。她说宫里那边不能空太久,她得赶回去
探查情况,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楚寒衣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路上当心」。陶红英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就跟她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王五靠在床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等人都散了,翠儿去灶房收拾碗筷,
屋里只剩他和楚寒衣两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真是有本事。到哪儿都被人这么尊重。」

  他像是亲眼看见一棵大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只是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的人。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龇牙
咧嘴。她把空碗接过来,转身放到桌上。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第七十九章

  骡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凉的老头齐齐抬起了头。
赶车的是天地会的一个弟兄,把人送到便掉头走了。翠儿先从车辕上跳下来,拍
了拍裙摆上的土。王五扶着车门慢慢往下蹭,脚沾了地,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

  「王五回来了!」吴大郎正蹲在墙根下磨镰刀,抬头看见他们,刀往石头上
一搁,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他上下打量了王五一番,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你
小子,走亲戚走了一个多月,怎么才回来了!」

  王五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咧嘴笑了笑,没解释。李二牛也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筷子,冲王五喊:「长本事了是不?出了趟远门,连招呼都不
打!」王五冲他挥了挥手,示意回头再说。

  虎子正蹲在槐树下玩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了王五身后的楚寒衣
。他手里的石子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扒
着老槐树的树干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
时候,他仰着脸问了句:「女侠,你又来啦?你这回还走不?」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住一阵。」她说。

  虎子「哦」了一声,忽然又问:「那你还抓不抓土匪了?」旁边的老头赶紧
把他拽过来,低声训了两句。楚寒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虎子扒着树干目送
她走远,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院子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王五之前劈好的柴,已经晒干了,裂缝里积了一
层薄灰。院门的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来吱呀一声响。楚寒衣站在门口,目光从菜
地扫到那两棵还没搭完的棚柱,扫到东厢房那扇半掩的窗。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样
,像是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变故。

  王五把包袱搁在井沿上,去打水。他摇了两下辘轳,没摇动,腰一使劲,胸
口那根断了刚长好的肋骨隐隐发疼。他咬了咬牙,正要憋着劲再试,楚寒衣走过
来握住辘轳把,一只手把水桶摇了上来。

  「你伤还没好利索。」她把水桶提下来搁在地上。

  王五搓了搓手。「好了,早好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他说完这句话,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身拎起水桶往灶房走了。

  薛一帖临走前单独跟他说过——神龙丸的毒性伤了元气,脏腑和经脉都需时
日恢复。能走能跳已是万幸,但有些事急不得。具体什么事,薛一帖没有明说,
只说「该恢复的时候自然会恢复」。王五当时没太懂,等回到村里住了两天,才
慢慢明白薛一帖说的是什么。他下体仍是不行。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
晚上躺在她旁边也没什么动静。他自己一个人在地里翻土的时候偷偷试过一两回
,不管用。

  他倒是想问问薛一帖,可人已经跟着天地会撤走了。楚寒衣从来没提过这件
事,替他换药、熬药、端到床边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某天晚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薛先生说了,这是正常的。急不得。
」她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王五看着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这天吃过晚饭,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
得菜地里的秧苗一清二楚,她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她说,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但要
慢慢来。我这个人,有些事做惯了,有些事从来没做过。一时半会儿全改过来,
做不到。」

  王五蹲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还有些事要了结。」她把目光从菜地上收回来「要回一次老家
,有些房产地契,得亲自去才能动。江湖上也有一些旧交,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
算有个交代。另外天地会那边,听说他们要办一件大事,我既应了香主的名,总
得去看看。」

  王五听到「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算有个交代」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
地抠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真的下决心了。跟过去那
些——一刀两断?」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冷脸
,但看他的眼神不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菜地上。

  王五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他握住了,把她
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那你为啥不早去办这些事。」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还能为啥。等你能动啊。」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
我想跟着你啊。」

  「你心里想啥,我还不知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还是压不
住的笑了一下。

  临行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已经亮了半边的灰白。翠儿站在院门口
,手里攥着几块芝麻糖,糖纸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时候也没说给谁,
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

  楚寒衣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妾辞行
。这些动作她对着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划过,对着空气也练过,可每次一想到要在
王五面前当真做出来,浑身都不对劲。但对翠儿,似乎简单一些。这一趟出去不
知道多久,或许这就是个练习,也全当好玩。她转过身,走到翠儿面前站定,两
只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试这
个动作做出来是什么滋味。翠儿正低着头往包袱里塞东西,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
矮下去的影子,抬起头,愣在那里。王五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整理鞋子,什么
也没看见。

  翠儿手里还攥着那几块没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拐过
村口的弯,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村道口,总
觉得刚才那一出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站了一会儿,她把糖往自己嘴里塞了
一块,回屋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
声和打铁的锤声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过一家裁缝铺子的时候,楚寒衣站
住了。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几匹花布,旁边的木架上搭着几件成衣。她低
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身衣裳她穿了大
半辈子,怎么看都像个赶路的江湖人。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量布,抬头看见一个腰挂长
剑的黑衣女人进来,手里的尺子差点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几
身素净的布衣,都是寻常妇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买了一双绣鞋,鞋面上绣
着淡蓝色的碎花,小巧秀气。

  她在后院换了衣裳,从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窗台上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衫子,深蓝布裙,脚上一双绣鞋——不像是她,
但她也不讨厌。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不做,做得
有些生硬,别好了又觉得不够利索,又伸手拨了一下。王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
声,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铜镜往窗台上挪了挪,借着晨光仔细端详。镜中人有一双极深极亮的眼
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皮肤
在晨光里泛着浅瓷色的光泽——常年在外奔走,却意外地没怎么晒黑。眉骨的轮
廓英气分明,但配上那双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清冷韵味。她把发
髻重新拢了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竟把那股凌厉劲儿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
差,只是平日里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势盖住了,从未有人留意过。此
刻换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尘的剑鞘被擦去了一层灰。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量布的尺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
了一句:「哎哟,姑娘这一打扮,可真是个美人胚子。」

  楚寒衣没搭腔,只是把铜镜搁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镜中人一眼。嘴角动了动
,把铜镜收回包袱里,推门出去了。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显得素净,腰间还挂
着剑,头发还是那样束着。她站在街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从她身
边擦过去,赶车的吆喝着让路,路过的人偶尔多看她一眼,那目光大多是好奇。

  「好看不。」她问王五。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这种回答等于没说。」

  王五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你会武功。会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
神。」

  她嘴角动了动。「行行行,知道了。你说多少遍了,喜欢我会武功。」说完
这句话她转过身去,顺着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后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
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

  第八十章

  两人到分舵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外挂着两盏灯笼,光不大,刚好照
见门槛上蹲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精瘦,腰间挎着刀,看见楚寒衣和王五一
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二位找谁?」他问得不卑不亢,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落在楚寒衣腰间的剑上,眉头微微一动。

  「烦请通报秦香主,楚寒衣来访。」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转身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儿,院里
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大步迎出来,后头跟着两个弟
兄。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警觉
,但目光扫到楚寒衣的时候,那股警觉先是一滞,随即换成了极郑重的恭敬。他
单膝跪下去,后头两个人也跟着跪下。

  「参见楚香主!」

  楚寒衣让他们起来。秦香主站起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王五,一个
跟班,没功夫,站在楚香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二人让进院
子,吩咐手下备茶备饭。

  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几把交椅。秦香主说了些客套话,说徐堂主早就差人
送过信,知道楚香主近日要来,让弟兄们好生接待。楚寒衣问此地情况,秦香主
说一切安稳,最近在密谋一件事,具体没有多言。楚寒衣也不追问,点了点头,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打点完毕,她站起来,转向王五。屋里灯火不够亮,她偏了偏身子,替他挡
掉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夜里凉,你先去歇着,
我让人给你加床褥子。」王五应了一声,跟着一个弟兄去了西边。

  秦香主端着茶碗,目光顺着楚寒衣的背影追到房门口,又收回来。他旁边一
个年轻些的弟兄凑过来,压低嗓子:「秦大哥,楚香主对那跟班怎么这么客气?

  秦香主把茶碗搁在桌上。「别瞎打听。」

  第二天上午,秦香主在堂屋里铺开一张地图,正跟楚寒衣说附近官道的布防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拨来拨去。秦香主说到一半,
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楚香主,这位是……您还没引荐过。弟兄们也好知道怎么称呼。」

  楚寒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五,又看了看秦
香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出来。怎么说?说「这是我男人」?她刚才
让人给他加褥子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对随从的吩咐了——那音量、那措辞
、那替他挡风的姿态,哪个下属会对一个跟班这样说话?可此刻当着这些人的面
,她忽然发现自己卡住了。她在外头是黑罗刹,在村里是楚女侠,此刻在这间堂
屋里,这些天地会的弟兄正等着她给出一个身份——而她张不开嘴。

  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拨着蚂蚁,头也没抬,随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边两个弟兄也愣了。徒弟?师父对徒弟,有那样嘱咐「
夜里凉」的?有那样侧着身子替挡风的?

  楚寒衣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辨认
官道的位置。

  当天晚上,楚寒衣推开西厢房的门。王五正坐在床边泡脚,听见门响,抬头
看见是她,赶紧把脚从盆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他慌慌张张地要找布擦脚,
楚寒衣弯腰把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踩翻。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
坐得很直。

  王五擦着脚,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们没问什么吧。」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还在晃荡的水,晃了好一会儿才
慢慢静下来。

  「问了。」她说,「问你是谁。」

  王五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没接话。

  楚寒衣看着盆里那盏油灯的倒影,声音不高。「我当时应该说——这是我夫
君。」她顿了顿,「你往后不用再说自己是什么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
人早晚都会知道。」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把擦脚布叠好搁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
我就是不想你难做。」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靠在他胳膊上。王五低头
看了看她靠过来的那只肩膀,抬起手,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
肩胛,收得不紧,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挣开。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没动。过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静如镜,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纹丝不动

  他搂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很不自
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挪了半寸。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腿
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的。薛先生确认过了,这是正常现象。」她的语气很平常,说这话的
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掸掉一点灰。

  「天地会这边要办什么大事?」

  楚寒衣说:「刺杀一个人。此番围剿天地会的主谋,朝中那位和硕恭亲王。
有消息说此人与神龙岛的人曾有勾结,林彻他们能逍遥这么久,多半也是他在朝
中压着。不过刺杀要过一阵子——那人近期要回乡祭祖,届时戒备最松。秦香主
他们已经筹谋很久了。」

  王五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向来
不往心里去,倒是看她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笔直,
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们拜见的架势还没完全从身
上褪去。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楚寒衣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啥。」他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被他们拜见时的样子,特别神气。」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目光软了几分,低声说了句:
「再神气,也是你的……你的妾了。」

  王五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这事真能成?」

  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跟他们在破庙里第一
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她心里头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滋味,既想笑,又有点发酸。这
个人差点死了,从三轮夺命针底下硬爬回来,如今坐在她面前,看她打点江湖事
务觉得神气,听她亲口说是他的女人又不敢相信。

  「你呀。嘴上说尊敬我,心里全是花花肠子。」她说。

  王五挠了挠头。「我哪有……」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那么想欺负我么。」

  王五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从床沿上弹起来。「哪有!我尊敬你稀罕你还
来不及,什么欺负你!」

  「薛先生跟我说得很清楚。你挨过的那些事,没有绝顶远大的念想,是绝然
挺不过去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调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压,「你心
底里,到底多想。」

  王五被她看得无处可躲,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因
为太……太佩服你了。」

  楚寒衣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王五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往外掏。「就是觉得你太神气了。今天那些天地会的弟兄
,那么仰望你。村里的人,那么供着你。你说一句话,他们都当圣旨。你往那儿
一站,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弯下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想—
—如果我能让你听我的,认我当一家之主,那滋味,想想就觉得……」

  他卡住了,喉结滚了滚,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哎呀我笨,说不清楚。」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还是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的那个庄稼汉,可那双眼
睛里烧着的东西,从破庙里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灭过。

  「你才不笨。你比谁都清楚。你也知道这事荒唐,把黑罗刹弄回家当妾,天
底下哪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她停了一息,「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王五看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没有红,也没有闪躲,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盖棺定
论的事。

  「我也觉得,特别荒唐,不合适,不公平。」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可我就是想。我也觉得自己挺那啥的……」

  楚寒衣看着他那一副明明心虚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
度。这个人把命都给她了,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件事。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他想要
也是真的想要。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便宜你了。」

  她又顿了顿,像是跟月亮说话似的,又补了一句,「想不到我黑罗刹,居然
栽到你个庄稼汉手里。真是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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