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老兵勇闯现代都市】(1-3) 作者:欲孽狂欢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1 7:37 已读4401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异能

【清朝老兵勇闯现代都市】(1-3)

作者:欲孽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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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修)

  2026年4月1日,下午两点刚过,圆明园遗址公园里游人如织。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残破的大水法石柱上,几个戴着红色导游帽的学生跟着解说员的小旗慢慢挪动,有情侣凑在西洋楼废墟前举着自拍杆按快门,还有退休的老头儿举着单反对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弯下腰去。
  风里灌着柳絮,浮在那些残缺的石雕基座上头,飘得懒洋洋的。
  轰隆!
  脚底下的地面突然猛地震了一下,像有只巨手从地心里头狠狠擂了一拳。
  几个正踩着石子路走着的姑娘尖叫起来,脚脖子一歪差点摔了跤;大水法跟前那对情侣身子一晃,手机脱了手掉在青砖上,屏碎了也不管了,男的拽着女的就往外跑。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地震!”有人扯着嗓子喊。
  没等那声喊在空气里头散干净,又是一连串闷雷似的爆响,从西洋楼西南边那座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假山底下滚出来。
  那座假山说是乾隆年间的遗物,上头原本垒着太湖石,这些年早被野草和藤蔓爬成了个绿疙瘩,平时连野猫都懒得往上头蹿。
  这时候那团绿色的疙瘩突然活了——不是活,是整个儿从里头往外崩。
  石块碎成大小不一的疙瘩,裹着一股灰白色的烟尘朝四面八方激射出去,砸在周围的石基上、树杈上、还没来得及跑远的那几个学生的书包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烟尘里头窜出来一道黑影。
  那黑影冲天而起,蹿到两丈来高的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轻飘飘地往下落。
  这时候四周的人终于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一身破烂得不成样子的灰布长衫的男人。
  那件长衫的袖口和下摆早就碎成了布条,随着下落的风朝上翻卷,露出两条修长匀称的腿和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他赤着双脚,脚背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几条浅青色的筋脉,但那双脚落在碎石堆上时却连一粒沙子都没溅起来,像片羽毛似的稳稳站定了。
  最先从惊骇里回过神的是离他最近的那几个女学生。她们原本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这会儿抬起脸来,嘴巴先张成了个圆。
  站定了的这个男人,身高足有别人一个脑袋加一截脖子,长发黑得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散在肩头和背后,发梢垂到了腰眼。
  那张脸长得比她们平时追的那些男团海报上精修过的还过分——眉骨修长,鼻梁挺直,嘴唇薄厚刚好,皮肤白得在下午的日光底下像是蒙着一层细瓷的釉光。
  破烂的衣衫领口豁开着,露出底下一片光滑的胸膛,肌肉不是健身教练那种块块鼓起的粗犷线条,而是修长流畅得像用刀子削出来的,肩宽腰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协调。
  游客们从最初的惊恐里缓过劲儿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骚动。
  好几个拿手机的人本能地把镜头对准了他,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有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嘴里念叨着“拍戏的吧”,一边凑近了想找个更好的角度,脚下踩碎了好几块假山的碎石。
  最先那几个女学生里胆大的那个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脸上飞起两团红。
  那男人立在一堆崩裂的碎石中央,慢慢抬起脸来。
  他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从那些举着手机的游客脸上滑过,掠过远处那些已经被改建成博物馆模样的西洋楼残迹,又落回近处一个烫着卷发、穿着露脐短衫的年轻女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那截白花花的腰上停了两秒,然后忽然扯开嘴角——不是微笑,是种猛兽瞧见了猎物时的咧嘴,露出来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周围二十来号人的耳朵孔里。
  “妈了个巴子的,差不多该有百年没肏屄了吧,憋死老子了!”
  空气突然像被冻住了一样。
  那个举着单反的老头子手指头僵在半空中,快门没按下去。
  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脸上的兴奋凝固成了种古怪的表情——嘴角还翘着,眼睛却已经瞪得快要脱眶。
  那几个女学生愣了整整三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既尖又脆的惊叫,其中一个捂住了嘴,另一个捂住了耳朵,胆大的那个直接“哎呀”了一声,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露脐衫的年轻女人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石头绊倒,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萧逸把这些反应全看在了眼里。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将近一百年了——从他钻进这个假山底下那天算起,到现在已经将近一百年了。
  当年他才刚过三十,武道臻至宗师境,江湖上能跟他过上百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他总觉得不够,总觉得上头还该有层窗户纸,捅破了才算真正摸着天。
  于是他找了圆明园这处荒废的假山,在下头辟了间密室,封了穴道,把自己沉进了最深的那种龟息大定里头,用整副心神去推那最后的关隘。
  这一推就是百年。
  等他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穿、感觉到整副躯壳和天地间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贯通一气的时候,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感受境界,不是回味武学,而是胯下那根玩意儿硬得快要顶破裤子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果然,剩下的那几片破布底下早撑起个过于打眼的帐篷。
  萧逸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
  不对——跟他闭关那会儿吸到的空气味道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圆明园里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苦味儿和泥土的腥味儿,偶尔还能嗅到远处西洋楼那边飘来的兰花香。
  现在这空气里头灌满了各种他分辨不出的气味:有股子铁锈似的潮热味儿,有甜腻的花香混着某种焦油似的苦味,还有从近处那些游客身上蒸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人体味道。
  最闹心的是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除了风声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之外,还多了好些尖锐的、莫名其妙的响动——有人手里拿着的那个发光的薄片不停地“滴答滴答”闹着,远处还传来一种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像打雷,但又比打雷细,拖着长长的尾音。
  萧逸把视线重新收回到眼前这群人身上。
  这群人的穿着也怪得很。
  男的几乎全剪了短发,有的短得贴着头皮只留一层青茬;女的有长发也有短发,但不管长短,穿的衣服都短得不成体统——有几个女人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就那样明晃晃地露在外头,裙子的下摆只勉强盖住腿根;有个女人胸口的衣领低得连乳沟都看得见一大半,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在人堆里晃来晃去。
  这要是搁在他那个年月,良家女子光天化日之下露截胳膊都算失仪,就算是八大胡同里头的窑姐儿也不敢这么穿。
  可他看得挺高兴——这说明什么?
  说明现在这世道,女人的裤腰带大概率比以前松快多了。
  他迈开步子,朝人群走过去。
  游客们看见这个从天而降的怪人忽然动了,又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圈。
  只有那个穿露脐衫的年轻女人退得慢了一步,因为她的后跟卡在了碎石缝里头,身子一晃差点仰倒。
  萧逸脚下一个轻点,人已经掠到她的跟前,伸手就在她腰上捞了一把。
  那截腰又细又软,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温度。
  女人惊叫了一声,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又碎了一个。
  “谢……谢谢。”她稳住身子,声音抖得厉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抬眼看了一下萧逸的脸,然后眼神就像被烫着了似的飞快地躲开。
  萧逸松开手,咧嘴一笑:“小娘子叫什么名儿?”
  女人咽了口唾沫:“我……我姓周……”
  萧逸点点头,又打量了她一遍。
  这姓周的女人身条不错,腰细屁股圆,胸脯在露脐衫底下鼓鼓囊囊地撑着,长相也算中上。
  他正想说句什么更带劲儿的话,鼻子里忽然钻进另一股味道——一股清甜淡雅、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的体香,从人群后头飘过来。
  他抬眼越过人群看过去。
  在假山东侧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片修了木栈道的草坪,草坪边上支着个画架。
  画架前头坐着个姑娘,此刻正转过脸来朝这边张望着。
  她手里攥着支油画笔,笔尖上的颜料已经干了,显然刚才那阵动静把她吓得不轻,画了一半的画也顾不上收拾。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个马尾,素着一张脸,眉眼清秀干净,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越看越舒坦。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底下是条白色的棉布长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坐着的姿势把裙摆往上扯了一些,大腿上头的轮廓隔着裙子隐隐约约地显出来。
  萧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住了。那姓周的女人被晾在一边,他也没在意。
  他脚下动了。
  跟刚才掠过去捞人不同,这回他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破布鞋底在碎石上碾出细碎的咔嚓声。
  围在中间的游客自动朝两边让开,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潮水。
  刚才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是凑近了拍,现在他们倒是不自觉地把手机放低了,光拿肉眼看着他走。
  萧逸走到那姑娘的画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画布上头画了一半的东西——是西洋楼那一角的残柱,油彩堆得厚厚的,笔触不怎么样,但颜色配得还算顺眼。
  “画得不赖。”他说。
  姑娘仰着头看他,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她刚才远远地听见他说那句粗话的时候就已经闹了个大红脸,如今这个人就站在跟前,那张俊得不讲道理的脸就悬在自己头顶不到两尺的地方,她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画笔在指头间转了两圈,差点又掉地上。
  “谢……谢谢。”她声音比姓周的那个更细,像蚊子哼。
  萧逸弯下腰,把脸凑近了点。姑娘本能地想往后缩,可后头就是画架的横梁,没地方退。她只好把脸微微侧开,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叫什么名儿?”萧逸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林菲。”她这回倒是答得快了些,声音还是小,但起码能听清了。
  “林菲。”萧逸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名字啊。”
  林菲壮着胆子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不少,追她的男同学也不是没有,可她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不单是五官的漂亮程度,那当然已经足够夸张了——而是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劲儿。
  他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直勾勾地,像两把软刀子,扎得人又疼又痒,偏生挪不开眼睛。
  “你……你是拍戏的吗?还是什么综艺节目的隐藏摄像机?”林菲终于问出了周围好几个人憋了半天的问题。
  萧逸皱了皱眉。
  拍戏他知道,清末那会儿京城里就有戏园子,可“综艺节目”和“隐藏摄像机”这俩词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直起身子,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象——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残骸、铺着平整得过分的地砖的路面、远处停车场里一排排颜色各异形状扁平的铁壳子,还有更远处天边竖着的几根巨大的烟囱。
  他把这一切都装进眼里,心里头那点“改朝换代”的猜想已经坐实了七八分。
  “先不说这个。”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林菲身上,“我问你,此地可是圆明园?”
  林菲一愣,点了点头。
  “今夕是何年?”萧逸又问。
  林菲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困惑:“今夕……您是说今年是哪年?二零二六年啊。”
  萧逸沉默了片刻。
  二零二六年。
  他钻进密室那年是光绪多少年来着?
  仔细算算,他在龟息大定里头耗了将近一百多年,外头这世界早就翻了个底朝天,连年号都变成了从没听过的“二零二六”。
  大清亡了。
  他刚才听见有人喊“圆明园遗址公园”的时候心里就已经隐约有了底,这会儿不过是坐实了罢了。
  他心里头泛起一点点潮乎乎的涩意,但很快就散了。
  大清朝也好,民国也罢,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东西。
  他一辈子只对两样东西认真:一是武道,二是女人。
  前头那个刚刚迈过了最后一道坎,后头这个憋了整整一百多年。
  萧逸重新低下头,看着林菲那张越来越红的脸。
  他这双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闭了百年,如今重新睁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女人更是新鲜得不得了。
  林菲这张脸不算顶美,但她身上那股子干净的处子清香骗不了他。
  他晋入天人境之后五感远超常人,这点味道隔着十步远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这种元阴未泄的气息对他来说,就像一坛埋了二十年的老酒对酒鬼的吸引力。
  他伸出手去,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林菲的下巴。
  那下巴尖尖细细的,皮肤滑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
  林菲整个人僵住了,画笔这次终于从指头缝里滑了出去,掉在裙子上蹭了一道绿油油的颜料。
  “小爷问你。”萧逸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林菲能勉强听清,“你可曾许过人家?”
  林菲的脑子彻底宕了机。人家?这人口气怎么跟古装剧里穿越出来的似的?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没有……”
  萧逸的嘴角往上一扯,那抹笑容深得让林菲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下巴,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儿握住,骨头软软的皮肉薄薄的,被他的手指圈得严丝合缝。
  “那就行了。”萧逸说,“百年未近女色,今日撞见你,算你的缘分。跟爷走一趟,爷让你尝尝这人间顶快活的事儿是什么滋味。”
  林菲听懂了。
  就是因为她听懂了,她的脸才一下子从浅红变成了灿红。
  她想挣开那只手,可那五根手指看着修长漂亮,箍在手腕上却像副铁铐子,纹丝不动。
  她又急又臊又怕,偏偏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里还隐隐地蹿起了一小簇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苗,那种因为被一个迷得人神魂颠倒的男人如此直白地索求而产生的、羞耻却又兴奋的火苗。
  周围有人看出苗头不对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扒开人群挤了过来,粗着嗓子喊:“干什么呢?你们拍什么短视频的别在我们园区里……”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萧逸那张脸,又看见了那身破成布条的长衫,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萧逸头也没回,空着的左手随意朝身后一挥。
  动作轻得跟赶苍蝇似的,可一股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劲风呼地一下扇了出去,平平地推在那保安胸口。
  那保安一百六七十斤的身子像被只无形的巴掌拍了一把,双脚离地朝后跌出去四五步远,一屁股坐进了一丛矮灌木里头,帽子歪到了耳朵上边,愣是半天没爬起来。
  这下人群又炸了。
  刚才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开始朝后散,有些胆小的已经转身跑了。
  可也有好些胆子壮的,尤其是那几个女学生,非但没跑,反而往前挤了挤,掏出手机继续拍,嘴里还夹着“天哪天哪天哪”的碎碎念。
  林菲看见保安飞出去的那一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不是没见过打架,可在她二十二年的人生经验里,没有人能随手一挥就把一个壮汉凭空扇飞的。
  她仰起头看萧逸,从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找不到半分吃力的痕迹,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弹掉了袖子上的一点灰。
  她没来得及细想,腰上忽然一紧。
  萧逸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得跟拎只小鸡似的。
  林菲惊叫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手里的画笔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画架被撞翻了,颜料盒扣在草坪上,蓝的绿的黄的搅成一团。
  “抓紧了。”萧逸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
  然后他脚尖轻轻点了下地。
  林菲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突然飘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飘了起来。
  脚下的草坪飞快地缩小,画架变成了一个小点,连西洋楼那几根最粗的石柱都一下子缩成了模型大小。
  风呼地一下灌满了她的裙子拍打着她的小腿,耳朵里全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这辈子唯一和这种体验沾边的,就是在欢乐谷坐跳楼机的时候,可跳楼机哪有这么突然这么快的?
  她闭紧眼睛尖叫,指甲掐进了萧逸脖子后头的皮肤里。
  萧逸被她掐得倒是挺舒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姑娘,嘴角一咧,脚下凌空一踩,整个人像支脱了弦的箭一样朝圆明园西边那片老林子里头射去。
  从地面往上看,只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空中划过,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树冠的上方。
  萧逸在树梢上头飞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低头挑了块还算平坦的林间空地,身子一沉便落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轻得连地上的枯叶都没踩出多大动静,怀里的林菲还在闭着眼睛使劲尖叫,声音在林子深处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停。
  “行了,到了。”萧逸把她放下地,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林菲终于睁开眼,双脚踩在了实地上。
  她的两条腿却软得跟煮过了头的面条似的,一沾地就往下出溜。
  萧逸伸手又捞了她一把,顺势把她按在了身后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
  林菲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松了两颗扣子。
  她衬衫的衣襟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小片锁骨往下的白皙皮肤。
  她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好几缕沾在了腮边,模样狼狈极了。
  可萧逸越看越觉得好看,好看得他胯下那根东西硬得发痛。
  他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去突破武道最后的关隘,突破之后又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发现自己面对的所有终极问题都不如眼前这个抖得跟筛糠似的小姑娘来得要紧。
  “别怕。”他低下头,把嘴凑到了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粘,像用陈年老酒拌了蜜,“爷的活儿好得很,头一回也不会叫你疼到哪里去。”
  林菲的睫毛抖了抖,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一颗,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头发里。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害怕,应该拼命挣扎,应该大声呼救。
  可她抬起眼,撞进他那双深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逸笑了一声,退开半步,负手而立。破烂的长衫底下那副修长矫健的身体在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光里像尊用白玉雕出来的塑像。
  “我叫萧逸。武道宗师……不对,现在突破天人境了。若是江湖中人,应当唤我一声“尊者”。我乃清朝末年生人,在圆明园底下闭关百年,今天刚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门遛了个弯一样。
  林菲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武侠小说”“修仙小说”“穿越小说”的关键词噼里啪啦地爆炸开来。
  她不是没看过网文,可当网文设定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扣着自己手腕说要睡自己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任何一个读者都预料不到的。
  萧逸没给她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
  他弯下腰,右手从她膝盖弯后头穿过去,左手托着她的背,轻轻松松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菲下意识地又搂住了他的脖子,这回不尖叫了,只剩细碎的抽气声。
  老槐树后头有片铺满落叶的平坦地面,旁边还开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
  萧逸把她放在那片落叶上头,然后自己跟着压了下去。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那件破烂长衫的系带。
  说是解,其实就是扯——那几条系的布带子在地下闷了百年,早朽得跟纸一样,手一碰就碎成了渣。
  他索性把整件破长衫从身上扒下来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露出底下那副白得生光、线条流畅得不讲道理的身体。
  林菲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呼吸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刚才他穿着那件破长衫的时候,她光看他脸就已经受不太住,现在他把长衫脱了,露出肩膀和整片胸膛,她连往哪儿看都不知道了。
  他的锁骨平直修长,胸肌不厚不薄地铺在胸前,腹肌不是那种夸张的八块,而是两条对称的、浅浅的沟,勾勒出腰腹间一段紧实而平滑的轮廓。
  皮肤在透过树叶的碎光下头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不是油,就是皮肤本身的光泽。
  萧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林菲那副想看不看眼睛不知道该放哪儿的窘样,笑了一声:“怎么样,爷这副皮囊不算辱没了你吧?”
  林菲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透了。
  萧逸不再磨蹭,伸手就去解她的衣服。
  她穿的是件短袖衬衫,料子轻薄得很,萧逸捏住衣襟朝两边一扯——脆弱的布钮扣立刻崩得四下乱蹦,衬衫朝两边豁开,露出底下一件浅粉色的胸罩。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
  林菲本能地抬手去挡,两只手腕被他单手就按在了头顶上,压在落叶里动弹不得。
  “别动。”萧逸的嗓音哑了几分,“越动越慢,懂不懂?”
  林菲咬着下唇,别过去的脸上表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分析不清楚。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如果拼了命地反抗,或许还有机会挣脱——可她没挣。
  不是因为被按住了动不了,而是她从刚才被他从空中抱着飞过来的那一刻起,心底就有一根弦已经绷断了。
  那种被人从枯燥乏味的日常里一把拽出来扔进一场光怪陆离的奇遇中的感觉,像一粒火种,把她原本规矩惯了的那颗心烧得噼啪作响。
  萧逸解她胸罩的手法倒是意外的娴熟——即便隔了百年,手指头对那根背后的搭扣仍然轻车熟路。
  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一推,搭扣就弹开了。
  他把那件浅粉色的罩子从她胸前扯下来扔到一边,一对白嫩饱满的乳房就颤颤巍巍地弹了出来,顶端两粒浅红色的乳尖因为突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一下子硬了起来。
  林菲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萧逸的目光在她胸前一落,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覆了上去,十根手指陷进软嫩的乳肉里,像握住两团暖热的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胸口,鼻尖和嘴唇蹭着她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处子特有的清香浓得他下腹一阵阵发紧。
  百年了,整整百年,他的手掌底下终于重新感受到了女人的体温和柔软的质感。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
  他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往下舔和咬,像一头饿得太久的狼终于扑倒了猎物,第一口咬下去反而知道珍惜,舍不得太快咽进肚子里,所以用牙齿细细地磨、用舌尖慢慢地碾。
  林菲从手臂的缝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闷哼变成了细长的呻吟,两条腿被他分开压住的时候,白色棉布长裙的裙摆已经被他推到了腰上,露出一双修长白净的腿和腿间那条白色的棉质底裤。
  萧逸跪在她两腿之间,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遍这副横陈在落叶上的肉体。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随着微风晃动,那些光斑就沿着她胸脯的轮廓、小腹的曲线和两条大腿的线条缓缓流转。
  她的皮肤不是那种西方油画里的雪白,而是带着一点东方人特有的象牙色血气的白,在光斑底下泛着暖融融的色泽。
  两条腿修长笔直,大腿内侧的嫩肉因为他的目光而微微发抖,膝盖圆润,小腿的线条从膝盖一直流畅地收到脚踝,踝骨精致小巧,像两块打磨过的小玉。
  萧逸伸手把她最后那层遮蔽物从她身下褪掉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放轻了许多——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温柔了,而是他不想把这条小棉料的底裤扯烂,想留着给她穿回去。
  他把湿了一小片的白色底裤从她脚踝上褪下来,团了团塞进自己破长衫的口袋里,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林菲没看见他的笑,因为她的脸已经埋进了自己交叉的手臂里,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胸口。
  萧逸分开她的腿,俯身压了上去。
  他一只手撑在她肩膀旁边的落叶上,另一只手握着自己那根憋了整整百年的阳物,龟头顶在了她已经泛出湿意的肉缝口子上。
  那根东西足有儿臂粗细,茎身青筋隐隐盘绕,顶端的龟头胀得紫红发亮,跟她腿间那朵颜色浅嫩的花唇一对比,视觉上凶悍得不像话。
  他倒是没有急着捅进去。
  他把龟头在她湿漉漉的穴口上下蹭了几个来回,沾满了滑腻的汁水,然后才把腰慢慢沉下去。
  龟头撑开两瓣花唇的时候,林菲从手臂里头发出了一声被闷住了大半的痛呼,整个身子猛地绷紧,两条腿本能地想往回夹,却被他厚实的胯骨稳稳地卡在两旁。
  “忍一忍。”萧逸的声音在她耳朵上方响起来,低哑的嗓音里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粗重气息,“头一回都这样,忍过去就好了。”
  他说完这话,腰胯猛地往前一送。
  那根胀得发紫的巨物整根没入了大半,层层叠叠的嫩肉被强行撑开,一股殷红的血丝顺着茎身淌下来,滴在身下焦黄的落叶上。
  林菲梗着脖子尖叫了一声,两条腿剧烈地蹬了几下,脚跟在落叶里刨出两个浅坑。
  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交握的手背里,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两边淌。
  萧逸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体贴,而是因为穴道里头那股又紧又热又湿的包裹感太猛了,猛到他自己都忍不住仰起头来粗重地喘了一口大气。
  他感觉自己的肉茎被一圈圈软肉吸得死紧,里头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像有无数张小嘴同时裹着他嗦。
  这种感觉他隔了一百年才重新尝到,滋味比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浓烈十倍不止。
  他给她留了大约十来个呼吸的适应时间,然后便不再忍耐。
  腰胯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抽送起来,每一次抽出都只留半截龟头卡在穴口,每一次插入都重重地撞在她花心最深处的那团软肉上头。
  林菲的尖叫渐渐变成了有节奏的呻吟,跟着他撞击的频率一高一低地起伏,两条先前还在乱蹬的腿不知不觉地盘到了他的腰上,小腿在他绷紧的腰肌侧边无力地晃荡。
  萧逸的抽送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粗长的肉茎在她紧窄的嫩穴里撞得水声啧啧作响,每一次拔出来都带出一小截翻卷的粉红媚肉和一股拉成丝的稠白浆液,再插进去的时候又整根连汁带肉地塞回去。
  林菲的呻吟早就盖过了树梢上的鸟叫声,她两条腿越盘越紧,脚趾蜷曲着扣在他腰窝上,胯骨不由自主地往上挺,笨拙地迎合着他每一下深插。
  “对……对,就这样……”萧逸喘着粗气,加快了挺腰的节奏。
  他俯下身去,把嘴贴在林菲的锁骨上,含住一小块皮肤用牙齿轻轻地磨,腰胯却撞得一下比一下狠,肉与肉拍击的脆响和林菲越来越尖细的呻吟在林子里混成一团。
  这场在林间落叶堆上头的交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萧逸在她身上换了三四个姿势,从正面压着她插了百来抽,又把她翻过来按在树干上后入了几十下,最后把她抱起来抵在那棵老槐树的粗糙树皮上,让她两条腿夹着自己的腰,从下往上地顶。
  林菲早就被他操得连叫的力气都快没了,两条手臂软塌塌地挂在他脖子上,嘴里只剩含混不清的哼哼,混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最后萧逸把她放回落叶上,重新压上去做最后的冲刺。
  他一手揉着她汗湿的乳房,一手托着她的后腰把她下半身抬离地面,腰胯像装了马达一样又快又重地砸进去。
  林菲的呻吟突然拔高了调门,两条腿猛地夹紧了他的腰,穴道深处一阵剧烈地痉挛收缩,大股温热的液体从花心浇下来,全浇在他插到最深的龟头上。
  萧逸被她这一夹一浇激得头皮发炸,闷哼了一声,精关大开,憋了整百年的第一股阳精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猛烈地注进她身体最深处,一股又一股,直灌得她平坦的小腹都微微鼓了些起来。
  他伏在她身上粗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把半软的阳具从她已经被插得红肿外翻的穴口里退出来。
  一股浓稠的白浆跟着涌出,混着血丝和淫水淌在落叶上头,铺了好大一摊。
  太阳已经比刚才偏西了不少,林子里鸟叫声又响了起来。
  萧逸翻身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湿漉漉的大腿根上。
  林菲侧身蜷在他身边,浑身还在不自觉地哆嗦,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又是口水,头发散在落叶里沾满了碎叶,嘴半张着喘气,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萧逸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脸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摘下来,顺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
  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挂着个餍足松弛的笑,跟刚才压在她身上低吼的那个禽兽判若两人。
  “行了,头一遭能撑得住爷这么些手段,姑娘你天赋异禀。”他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记。
  林菲瞪了他一眼——那个瞪里头倒没什么恨意,只是臊得快要原地蒸发了。
  她想说句什么狠话,可喉咙又干又哑,冒出来的只是句软塌塌的:“你……你把我衣服都扯坏了……我怎么回去……”
  萧逸翻身坐起来,捡起自己那件破长衫抖了抖灰,随手盖在她身上。
  他自己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同样破烂不堪的裤子,倒是大方得很。
  他盘腿坐着,托着腮看她,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回去?回哪去?你从现在起就跟着爷吧。爷刚出关,人生地不熟的,正缺个使唤的。”
  林菲裹着他的破长衫坐起来,抱着膝盖,脸上的红晕刚退下去一点又被他这句话激了起来:“谁说我要跟你走了?你……你这是绑架!还有刚才那个……那个……”
  “奸淫?”萧逸帮她把词补全了,说话的语气跟说“吃饭”一样坦然。
  林菲气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萧逸笑了几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爷跟你说,你们这时代的人花样再多,在床上不也就那点子事儿?你刚才爽没爽自己心里清楚。再说,爷又不是不负责任——你跟了我,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吃喝穿戴都少不了你的,想学武我还能教你两手,怎么算你也不亏。”
  林菲抬起脸,从膝盖上头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她其实已经慢慢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吹牛,他刚才带她飞的那一段,还有单手扇飞保安那一手,再加上他亲口说的那些话,拼在一起只指向一个结论: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武林高手,而且是那种只该存在于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
  而她林菲,一个美术学院的普通大三学生,今天被这个绝世高手从圆明园里扛到树林里肏了一回,肏完还说要让她当使唤丫头。
  这剧情离奇得她连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嘴。
  可她最终还是把裹在身上的破长衫紧了紧,说了句特别没出息的话:“那我画架还在园子里丢着呢……里面有我画了大半个月的作业……”
  萧逸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惊起好几只飞鸟。
  他笑够了,伸手把林菲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落叶和草屑:“行,先去捡你的画架。然后你带爷找个吃饭的地方。一百年没吃东西了,肚子倒是不饿,可嘴馋得紧。”
  林菲被他拽着站了起来,两腿间还疼得厉害,走路的姿势别扭得跟刚学走的小鹿一样。
  萧逸看她走路的样子又笑了一通,最后还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脚尖一点,两个人便又从树林里飞了出去,朝着圆明园的方向折返了。
  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把圆明园染成一片暖橙色。
  西洋楼废墟前面还围着几个没散干净的游客,刚才保安被拍进灌木丛的事儿已经在好几个人的朋友圈里上了热门,还有人上传了萧逸抱着林菲飞走的视频片段,标题写着“圆明园惊现轻功大神,带妹飞天!”,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疯狂艾特科协辟谣。
  萧逸跟林菲落回画架附近的时候,园区的保安已经换了一拨人,正在清理现场碎掉的假山石头。
  萧逸那件破长衫现在裹在林菲身上,他自己光着个精壮的上身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回人群中间,惹得还没走的几个游客又是一阵骚动。
  林菲低着头红着脸从他怀里挣出来,蹲下去收拾自己散了一地的画具,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一个穿白衬衫的园区管理员急急地跑过来,看看萧逸又看看地上的碎石头,张了好几次嘴才憋出一句:“这位先生,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
  萧逸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管理员后半截话就全咽回了肚子里,连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那个保安一模一样。
  萧逸没理他,蹲下去帮林菲把画架折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牵过她的手腕,转身就朝园子外头走。身后那群人没有一个敢追上去的。
  走到园门口的时候,林菲才敢抬起脸来。
  她看着萧逸那张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下头轮廓分明得不像真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牵得牢牢的手腕,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经历的不是什么犯罪案件,倒像是被龙卷风给卷了,然后扔进了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新世界。
  “我们吃啥?”萧逸走到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街对面一排花花绿绿的招牌,眼里难得地露出点茫然又兴奋的光。
  林菲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带你去吃自助火锅。”
  萧逸低头看她,也跟着笑了一声。光着上身穿着破烂裤子站在园门口的这一男一女,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四月一号傍晚的城市里。

  第2章

  圆明园大门口的石牌坊底下,傍晚的太阳把石柱上的雕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
  萧逸光着精壮的上身,一手夹着林菲的画架,一手牵着她的手腕,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园区大门。
  他那件破成布条的长衫现在裹在林菲身上,勉强遮住她被扯坏了衬衫的前襟。
  林菲埋着头,耳根子烧得发烫,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那件满是灰尘和霉味的破衣服里去。
  门口检票的保安看见这俩人出来,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出声拦。
  刚才对讲机里早就炸过一回了,说有个穿古装的疯子一掌隔空拍飞了张队,还抱着个姑娘飞上了树。
  眼前这个光膀子的男人跟对讲机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林菲拽着萧逸快步离开了园区门口,拐上了海宁路的人行道。
  这条路上车来车往,发动机的嗡鸣声混合着公交车的报站声,还有远处某个商场大喇叭里放出来的流行歌曲,炸得萧逸耳朵根子直发痒。
  他四下打量着,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新鲜劲儿。
  马路中间那些各式各样的铁壳子,红的白的黑的蓝的,四个轮子趴在地上跑得比马还快,车屁股后头还时不时喷出一股热烘烘的尾气。
  他闻到那味道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的气味可比马粪臭多了。
  “这些铁盒子个个都镶了琉璃窗?不便宜吧?”萧逸指了指一辆从面前驶过的黑色SUV,那车窗玻璃反着夕阳,亮晃晃地刺眼。
  林菲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那是汽车,现在满大街都是,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汽车。”萧逸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东西跑起来没见着牲口拉,烧的是哪门子油?还是用的蒸汽机?”他闭关之前那会儿,西洋人鼓捣出来的火车和蒸汽机已经开始在京城里传开了,只不过他那时候忙着钻研武道,没心思去细看这些奇技淫巧。
  林菲这辈子头一回被人问汽车烧什么油,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烧……烧汽油。发动机是内燃机,不是蒸汽机。”
  萧逸没再追问,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商场大楼外墙上那块巨幅的LED广告屏给拽走了。
  那块屏幕足足有两层楼高,上头正在播放一支香水广告,画面里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女人穿着一身薄纱长裙在海滩上头小跑,海浪拍在她的小腿上,溅起一片白沫。
  萧逸看得眼睛都直了,脚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林菲被他一扯,差点仰过去。
  “这……这是何物?”萧逸指着那块屏幕,声音里头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不确定。
  林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一路上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表情,跟个刚进城的老农似的,偏偏长着张能去拍时装杂志封面的脸。
  她拽了拽他的手腕:“那是屏幕,跟电视一个原理。电视你知道不?”
  萧逸摇头。
  林菲深吸一口气:“总之就是能把远处的画面拍下来然后放出来给人看的东西。你别老站在马路中间,咱们先去找个地方给你买身衣裳。”
  萧逸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上身,又瞥了一眼林菲裹着的那件破长衫,咧嘴笑了一声:“行。不过爷得说明白,你们这世道那些短褐短褂的衣裳爷穿不惯。给爷找件正经长衫来。”
  两个人沿着海宁路往西走,拐进了一条商业步行街。
  这条街上铺的全是光溜溜的地砖,两边店铺的橱窗亮着白炽灯,假人模特身上套着各式各样的时装。
  萧逸的目光从那些橱窗上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女装店橱窗里那些露肩露背的裙子倒还好说,他越看越觉得这世道的女人胆大,穿这么少也敢上街;可男装店里头那些T恤衫和牛仔裤,在他眼里简直跟没穿差不多,短褐窄袖,一点体面都没有。
  林菲带着他走了几家成衣店,萧逸每进一家就只扫一眼衣架,扭头便走。
  最后林菲实在没辙了,硬着头皮带他拐进了一家开在商场三楼的古风汉服店。
  这家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霓裳羽衣”四个烫金行书,橱窗里头立着两个半身模特,一个套着玄色交领直裰,一个穿着月白对襟大袖衫。
  萧逸站在橱窗前头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这才像件能穿的衣服。”
  推门进去,店里头挂着的全是各式各色的汉服,有棉麻的、织锦的、暗纹提花的,形制从直裰道袍到圆领袍衫一应俱全。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店员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刚要张嘴说欢迎光临,目光落在萧逸光着的上半身上,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
  林菲赶紧挡在萧逸前头,干咳了一声:“那个……麻烦给他找件汉服,他……他出了点意外,原来的衣服破了。”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裹着的那件破烂布料。
  女店员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萧逸身上飘。
  她在这家汉服店干了大半年,见过不少穿汉服出街的男顾客,有的是拍视频的,有的是参加活动的,里头也不乏长得好看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副身板脱光了是什么模样。
  萧逸的皮肤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壮汉晒出来的古铜色,是种天生的白,白得在店里的暖光底下像块细腻的羊脂玉。
  他肩膀宽而不厚,腰线收得利落,小腹上两条对称的浅沟从肚脐往下没入裤腰,整个躯干的线条流畅得跟刀子削出来的似的。
  林菲看见店员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心里头莫名地蹿起一股酸溜溜的烦躁。
  她伸手在店员眼前晃了晃,声音拔高了半度:“麻烦您,快一点行吗?”
  女店员这才“啊”了一声,连连点头,转身去衣架上翻找。
  她一边翻一边偷眼往萧逸身上瞄,手里头拎出来好几件袍子,有月白的、藏蓝的、绛紫的,全被萧逸一一否了。
  最后她从最里头那排衣架上取下来一套玄色暗纹交领直裰,搭一条同色系的大带,料子是精纺的棉麻混织,摸在手里又挺括又软和,领口和袖口都滚着暗红色的细边。
  萧逸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手指捻了捻料子的厚薄,总算点了头。
  他当场就把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裤子从腰上解了下来。
  林菲惊叫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尖烧得像是能点烟。
  那个女店员倒是没转脸,只是嘴巴张成了个圆,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逸浑不在意,光着身子把那套直裰抖开,先套上内衬的中衣,再披上外袍,两根手指拎着大带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利落的结。
  整个穿衣的过程干净利落,跟他在密室里练了百年的拳架子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等他转过身来面朝店里的穿衣镜,林菲才敢把脸转回来。她目光一落在镜子里头那个倒影上,呼吸就卡在了嗓子眼。
  镜子里的萧逸身量修长挺拔,玄色的直裰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领口交叠处露着一截白得晃眼的中衣边缘。
  暗红色的细边在袖口和领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腰间的宽带把他那副窄腰束得愈发紧实,下摆笔直地垂下,衬得他一双腿又长又直。
  他那一头墨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配上那张阴柔俊美的脸,整个人沉静地站在穿衣镜前,像一幅从古画里头走出来的肖像。
  萧逸歪着头左右照了照,翘起嘴角:“还行。”
  林菲指着镜子里的人,喉咙里滚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管这叫还行?”
  女店员已经彻底放弃了职业素养,直接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摄像头却明晃晃地对着萧逸的方向。
  萧逸从镜子里头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偏头冲她笑了笑,那女店员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轮到结账的时候林菲才想起来看价签。
  她把那枚小小的纸质标牌翻过来,上头印着一串数字:1280。
  她的手指头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没垮下来。
  一千二百八十块,她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拢共也就不到两千块,这一下子就去了一大半。
  她咬了咬下唇,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递了过去。
  扫码枪“滴”地响了一声,收款提示音清脆地报出金额,像一把小锤子在她心头敲了一下。
  林菲把手机收回包里的时候偷偷瞄了萧逸一眼。
  他正站在店门口,背着手看着商场中庭那个从三楼直通一楼的大扶梯,脸上挂着个饶有兴致的笑。
  玄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从背后看那副宽肩窄腰长腿的轮廓被衣料妥帖地勾出来,商场走廊里的射灯打在他身上,连衣料上头细密的暗纹都泛着幽幽的微光。
  林菲心里头乱七八糟地翻腾着。
  下午在树林子里头,这个男人压在自己身上喘息低吼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一种铺天盖地的陌生快感给吞没了,根本来不及细想什么。
  现在他穿上衣服站在自己面前,标准得像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世家公子,她才终于有空琢磨一件事:他们俩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跟他发生了那种事,而且还是她的第一次。
  在古代,这就算是他的人了吧?
  可是在现代呢?
  他会不会只是玩玩?
  他说要她跟着他,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她正想得出神,萧逸回过头来,冲她扬了扬下巴:“想什么呢?走了。”
  哎,不管了,反正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想再多也没用。林菲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暂时按下去,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汉服店,沿着商场三楼的外廊朝电梯口走。这会儿正是傍晚逛街的高峰期,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萧逸这身打扮走在人群里,效果简直就是往鸡群里扔了只孔雀。路过的女人不论年龄,目光全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往他身上粘。
  有一对挽着胳膊逛街的闺蜜直接杵在了原地,其中一个短头发的用手肘使劲捅同伴的腰:“卧槽你快看那个男的,哪个剧组跑出来的吧?”另一个长头发戴眼镜的姑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嘴里嘟囔着“这他妈是真人吗”。
  先是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手拉手跑了过来,拦在萧逸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小哥哥小哥哥,你是coser吗?能不能合个影?”林菲赶在萧逸开口之前一步跨上去,摆着手把两个女生挡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不方便拍照。”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凭什么替他做主?
  可那两个女生已经悻悻地走了,走远了她还能听见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那女的谁啊,好凶”。
  紧接着又来了个烫着大波浪卷、踩着细高跟的女人,看起来比林菲大几岁,穿一件深V领的紧身针织衫,锁骨底下露着好大一片白花花的皮肉。
  她手里捏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径直走到萧逸跟前,把屏幕亮给他看,上头是个二维码:“帅哥,加个微信呗?”
  萧逸低头看了看那个花花绿绿的二维码,又抬眼看了看那女人。
  他其实没太搞明白“加个微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那女人的眼神和语气里头读出来了个大概。
  他嘴角一扯,伸手指了指身旁满脸戒备的林菲:“你得问她。她管着我。”
  林菲的脸一下子从下巴颏红到了发际线。
  她一把拽住萧逸的袖子把他往电梯口拖,嘴里对那个大波浪卷女人连声说着“不好意思他不玩微信”。
  进了电梯她才松开手,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萧逸靠在另一侧,抱臂看着她,脸上挂着个憋不住的笑:“你倒挺能护食。”
  林菲瞪了他一眼,心说谁护食了,嘴上却没吭声,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
  火锅店开在商场负一层的美食广场边上,店名叫“蜀味香”,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灯箱招牌。
  这会儿正是饭点,店里头热气蒸腾,每张桌子正中央都嵌着一口不锈钢的汤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红油和花椒壳。
  空气里弥漫着牛油混合着干辣椒的浓烈香气,从店门口飘出去好几米远,萧逸还没走到门口鼻子就抽了好几下,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林菲取了号,两个人被服务员领到靠角落的一个卡座里。
  萧逸坐下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隔壁桌那口翻滚的红汤锅,他看见那桌上的客人用筷子夹着薄薄的肉片在汤里涮了几下便捞出来蘸了蘸碗里的油碟塞进嘴里,吃得满头大汗。
  他扭过头来问林菲:“这就是你说的火锅?”
  “嗯,自助的,每人交一份钱,想吃多少拿多少。”林菲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菜单推给他,“你先看看想吃什么锅底,我去给你拿蘸料。”
  萧逸翻开菜单,上头密密麻麻地印着各式各样的锅底名字和价目表,每种锅底旁边还配着一小段花里胡哨的文案。
  他的目光从“养生菌汤锅”滑到“番茄牛腩锅”,又从“麻辣牛油锅”滑到“酸菜鱼锅”,最后停在了一张印满了各种肉盘的彩色图片上头。
  图片上那些切成薄片的牛羊肉码在白色的瓷盘里,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又咽了口唾沫。
  林菲端了两碗油碟回来,一碗是自己的,一碗递到他跟前。
  萧逸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蒜蓉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他点了点头,把菜单一合:“点最辣的那个。”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一锅红油上头浮着厚厚一层干辣椒和花椒粒,锅一开,那股麻辣呛人的热气呼地一下扑了满脸。
  萧逸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
  林菲去取菜区端回来七八盘肉,牛上脑、羊腿肉、毛肚、鸭肠、虾滑,还有几碟子青菜和豆皮,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萧逸夹起一片牛上脑,学着旁边桌的样子把肉片在滚开的红汤里涮了十来秒,捞出来在油碟里一滚,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嘴角从两边往上翘。
  那片肉又嫩又滑,裹着麻辣鲜香的牛油味和蒜蓉的香气,入口即化,跟记忆里那些清水煮白肉的寡淡味道完全是两回事。
  他一连涮了五六片不带停的,吃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嘴里呼出来的气都带着花椒的麻味儿。
  林菲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他往锅里下肉了。
  萧逸把一盘毛肚倒进锅里,看着那些黑色的毛肚片在红汤里卷起来,忽然冒出一句:“御膳房的厨子要是活到现在,怕是要羞得撞墙。”
  林菲拿漏勺的手顿了一下:“你吃过御膳?”
  萧逸拿筷子在锅里捞了片毛肚出来,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过两回。当年有个王爷想拉拢我,请我进王府赴过几次宴。那桌子上摆的玩意儿排场大得吓人,又是熊掌又是鹿筋,可味道嘛……”他嚼了嚼咽下去,用筷子头敲了敲锅沿,“还不如这一锅涮毛肚来得爽利。”
  他说完又自己起身去取菜区了。
  林菲看着他端着托盘在食材架前头晃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拿东西的样子跟抢劫似的,什么肉都往上堆,每样都要来一盘,回来的时候托盘上摞了快二十盘肉,把一个路过的服务员看得直愣。
  林菲忍不住拦了一句:“你拿这么多吃不完要罚钱的!”萧逸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罚钱?爷蹲了一百年的地洞,多吃你几盘肉怎么了?”
  正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火锅店门口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林菲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推门进来的那个人,身高足有一米九八,肩膀宽得把身上那件红色篮球背心绷得紧紧的,两条胳膊上鼓着结实的大肌肉块,脖子粗得像根小树桩。
  他剃着板寸,脸上一对浓眉紧紧拧着,进门之后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死死地钉在了林菲和她对面那个穿黑袍子的男人身上。
  这个人是赵磊。体院篮球专业大四的学生,校篮球队主力中锋,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在追林菲,追了快两年,表白过几次,林菲每次都婉拒。
  但他一直不死心,觉得只要自己够坚持,早晚有一天能把她追到手,还到处跟哥们儿说林菲是他的准女友。
  今天下午他给林菲连发了快十条微信,一条都没回,最后还发了两条语音通话请求,全被自动拒绝了。
  他窝了一肚子火,晚上跟几个队友出来吃饭,路过火锅店门口透过玻璃墙看见林菲跟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那股火呼地一下就烧穿了天灵盖。
  赵磊迈着大步子直接冲进了店里,身后跟着的两个队友都来不及拽他。
  他一巴掌拍在萧逸和林菲中间的桌沿上,震得汤锅抖了一下,几滴红油从锅沿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个头往那儿一杵,投下来的阴影把整张桌面都罩住了。
  林菲抬起脸看着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林菲!”赵磊嗓门大得整个火锅店都能听见,“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你一条不回,现在跟这个小白脸在这儿吃火锅?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不是?”
  林菲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干得发紧。
  她下午确实没看手机。
  先是在圆明园里专心画画,然后是假山崩塌那个吓死人的场面,接着被萧逸抱着飞到树林里,发生了那档子事,后来又忙着给他买衣服,手机一直搁着没留意微信。
  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被质问,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下午被这个人带到树林里干了那事所以没空回你微信”吧?
  赵磊看她不说话,火气更旺了。
  他伸手就去抓林菲的手腕,那只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一把扣住了林菲细细的胳膊。
  林菲被他一拽,身子跟着往前一倾,差点从卡座上栽出去。
  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桌沿却没抓住。
  就在这时候,萧逸呵呵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不大,却不知怎么的,清清楚楚地穿过了火锅店里嘈杂的人声和汤锅沸腾的咕嘟声,像一根细针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赵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瞪着萧逸,这才头一回正眼瞧了这个“小白脸”一眼。
  萧逸不紧不慢地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脸来看赵磊。
  他坐着的姿势甚至没变,连后背都没离开卡座的靠背,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脑袋的赵磊,眼神里头连半点紧张都找不到。
  “这位小兄弟胆子倒是好大,连老子看上的女人都敢动。”萧逸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凉飕飕的笑。
  他右手搁在桌沿上,食指和中指随意地曲着,然后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朝赵磊扣着林菲手腕的那只胳膊弹了一下。
  那个动作实在太小了,小到周围几张桌子的食客根本没人注意到,就连站在赵磊身后的两个队友都没看清萧逸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这个穿黑袍子的长发男人随随便便地抬了一下手,然后赵磊那只粗壮的胳膊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大铁锤狠狠砸中了一样,手腕处猛地朝一个不该弯曲的方向凹了进去。
  咔嚓。
  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头竟然出奇地清晰。
  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截干树枝,又像是筷子被从中间折断时发出的声响。
  赵磊愣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变了形的手腕,看到那块原本应该凸起的掌骨此刻在皮下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皮肤底下一片迅速扩散开的青紫色痕迹。
  他的大脑用了两秒钟才把眼睛看到的画面和神经传来的剧痛对接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叫出来的惨叫。
  那个将近两米高的壮汉膝盖一软,整个人轰然跪倒在了火锅店的地板上,左手抱着右手的手腕,缩成一团,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脸上血色全无,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他的两个队友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蹲下去搀他,其中一个喊了一声“磊哥你怎么了”,另一个已经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了。
  火锅店里头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的食客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扭过头来看这边发生了什么。
  服务员手里的托盘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收银台后头的收银员张着嘴,手里攥着找零的纸币悬在那里不动了。
  两个正在取菜区夹水果的小姑娘手里的夹子掉进了西瓜盆里。
  林菲的反应比任何人都慢半拍。
  她的手腕还保持着被赵磊扣住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惨叫的赵磊,又扭过头来看着仍旧稳坐在卡座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的萧逸。
  她不是不知道萧逸会武功,下午在圆明园里他一掌隔空拍飞保安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甚至还被他抱着在天上飞了好一阵子。
  可是隔空拍飞一个保安,跟现在这样坐在椅子上动动手指就把一个两米高的壮汉腕骨弹断,给她的冲击力是两码事。
  前者是匪夷所思,后者是匪夷所思之外还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精准和随意。
  萧逸把擦过嘴角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菲给他倒的凉茶,然后把杯子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片鸭肠出来。
  鸭肠烫得刚好,又脆又弹,他嚼得嘎吱嘎吱的。
  林菲看着他嚼鸭肠的侧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说我是他的女人。
  这个词从他那张嘴里面说出来,跟下午在树林里那些粗俗露骨的话完全不一样。
  下午那些话让她羞耻、让她害怕、又让她忍不住沉溺;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他替她出了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连眼神都懒得多给的方式把欺负她的人教训了一顿,然后回头继续吃他的鸭肠,就好像这整件事对他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偏偏也就是这种“不值一提”,让她心里头的那簇火苗呼地一下烧成了片。
  他根本不怕对方是谁,也不在乎在场有多少人,更不考虑什么见不见光、违不违法。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分两种事——值得他动一下手指的事,和不值得他动手指的事。
  赵磊这种人,在他眼里连麻烦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碍眼的小虫子,弹走了就弹走了。
  林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刚才赵磊扣过的地方还留着几个红指印,皮肤底下微微发着热。
  她把那只手缩回来放回自己腿上,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萧逸。
  他正把锅里最后一片毛肚捞进自己碗里,嘴角沾着几点红油也浑然不觉。
  她心里头翻涌着的那股情绪太复杂了自己都分辨不清楚里头到底掺了多少成分。
  有感激,有崇拜,有那种被强者保护的本能安全感,还有一股从下午在树林里就没消退过的、已经被这个男人彻底点燃的火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
  太轻了。
  你没事吧?
  他当然没事。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拿起桌上的漏勺,从锅里捞了一勺虾滑,小心地倒进他碗里。
  火锅店的店长这时候才从后厨小跑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围着条沾满油渍的白围裙。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惨叫的赵磊,又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继续涮肉的萧逸,整个人杵在那里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
  好在赵磊的两个队友已经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拖出了火锅店,店门口停着的正好是刚刚赶到的救护车,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人弄上了担架。
  店长在原地站了十来秒,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萧逸那张桌子前,搓着手,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那个,这位客人……刚才那个情况……”
  “那个小子自己摔的。”萧逸头也不抬地涮着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店长脸上的肉抽了抽,偷眼看了一下林菲。
  林菲正低着头吃虾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店长张了张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店里那些全都呆若木鸡的食客,最终还是默默退回了后厨。
  他只是个开火锅店的,不是刑警队的,这种玄幻场面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火锅店里头的食客们慢慢回过神来,重新开始动筷子,但交谈声比之前高了好几个分贝,几乎每桌都在小声议论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
  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对准萧逸,被萧逸偏头扫了一眼之后又赶紧放下。
  刚才那个场面实在太离奇了,离奇到很多人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
  林菲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萧逸。
  他那碗油碟已经见了底,桌上二十多个空盘子叠成了好几摞,锅里的红汤也快熬干了,服务员已经添了两次汤。
  萧逸靠在卡座靠背上,拿纸巾抹着嘴,脸上挂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吃饱了没?”林菲问他。
  萧逸点了点头,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这顿算你请的。回头爷给你补上。”
  林菲站起来去收银台结了账,两个人出了火锅店。
  商场里的空调吹得凉飕飕的,林菲刚才被火锅热气蒸出来的汗收了不少,一冷一热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往萧逸身边靠了靠,萧逸倒也没客气,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林菲的肩膀靠在他的胸膛侧边,隔着那件玄色直裰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她仰起脸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店里橱窗里摆着的一排游戏机,脸上挂着个似懂非懂的表情。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你……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女人,是真的还是只是随便说说的?”
  萧逸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眉眼分明,眼眶里头微微泛着点还没退干净的潮红。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当小爷百年的道行是白修的?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菲的鼻子被他刮得微微发痒,她却没躲。
  她抿着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飞快地把脸埋了下去,整个脑袋几乎全都缩进了萧逸搭在她肩上的那只胳膊底下。
  萧逸搂着她往商场出口走,路过那排游戏机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
  透明橱窗里放着几台最新的Switch和PS5的展示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跳来跳去。
  他盯着一台正在播放《原神》演示画面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问林菲:“这东西里头的人也跟那面墙上的大屏一样,是拍出来的?”
  林菲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了好一阵子才擦着眼角说:“那是游戏,不是真人。”
  “游戏。”萧逸咀嚼着这个新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轰然敞开,每一扇橱窗后面都塞满了他看不懂的新鲜玩意儿。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而且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能给他解释的人。

  第3章

  商场大门的感应玻璃门朝两边滑开,外头的冷风裹着汽车尾气和街边烤红薯的焦甜味灌进来。
  萧逸一只胳膊搭在林菲肩上,两个人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见三辆警车大刺刺地停在步行街口的消防通道上。
  车顶的警灯在夜晚的暮色里转着红蓝两色的光,打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和商场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
  六七个穿藏蓝色警服的警察已经在门口扇形展开,最前头是个女警,双手端着一把九二式手枪,枪口微微朝下指着地面,但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萧逸身上。
  她大概二十五岁,个子在女人里头算高的,制服帽檐底下露出齐耳的黑发,下颌线条利落,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直线。
  晚风把她领口露出来的小截衬衫领子吹得微微晃动,但握枪的两只手纹丝不动。
  萧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姑娘长得不赖,是那种板着脸也遮不住底子好的类型。他嘴角往上提了提,脚下没停。
  “站住!”女警的嗓子不算细,但带着股刻意压出来的威慑力,“放开你怀里的人,双手抱头,慢慢蹲下!”
  林菲被这阵仗吓得肩膀一缩,本能地想从萧逸胳膊底下挣出来,可他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不松不紧,跟块温热的石头一样沉。
  她仰头看萧逸,他脸上哪有什么慌张的表情,倒像是看猴戏似的,眼睛在那些警察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听见没有!”女警把枪口抬高了几寸。
  旁边几个男警已经摸上来了。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肩章上多一颗星,看起来是个小队长。
  他左手朝后压了压示意同僚别急着冲,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沉声道:“把人放了,有什么事回局里说,别在这儿闹大。”
  萧逸低头看了看林菲,她裹着那件破烂灰长衫,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下午在林子里头没褪干净的潮红。
  这副模样落在任何警察眼里,都像极了刚被侵犯过的受害者。
  萧逸拍了拍她的肩膀,松开胳膊把她往旁边轻轻一推:“去边上等着。”
  林菲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两个男警已经冲上来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把她往后拖。
  林菲挣扎着扭头喊了一声“萧逸”,嗓子眼里又干又抖。
  黑脸汉子朝剩下四个男警使了个眼色,那四个年轻小伙子立刻一拥而上,七八只大手同时按在萧逸的肩膀、胳膊和后背,有的人扳他的肘关节,有的人从后面勒住他的腰,脚底下还使着绊子想把他放倒。
  按照他们在警校学的那套擒拿术,这套组合动作下去,就算是两百斤的壮汉也该趴地上了。
  可萧逸依旧站着。
  不但站着,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他那件玄色直裰的衣料被好几只手攥得皱巴巴的,可衣服里头那副修长匀称的身体像是用一整块铸铁浇注进地砖里头的,推不动、拽不动、扳不动。
  一个扣着他右肩的年轻警员整张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粗,脚下蹬得皮鞋底在地砖上吱吱响,可面前这个人连往前倾一倾的意思都没有。
  萧逸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累得跟拉纤似的警员,语气松散跟扯家常似的:“小伙子,别废那劲了。”
  黑脸队长的脸色变了。
  他当刑警十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有力气大的、有磕了药不怕疼的、有练过散打能跟警员过上几招的,可从来没见过被四个壮汉同时发力还能纹丝不动的主儿。
  他刚要开口喊停,那个扣着萧逸右肩的年轻警员先恼了。
  这小子大概二十五六岁,寸头方脸,嘴唇上留着层短胡茬,是队里公认的急性子。
  他拽不动、扳不倒、推不歪,心里那股邪火呼地一下就燎到了脑门顶。
  他猛地松开扣肩的手,右脚往侧后拉了小半步,腰胯一拧,右肘借着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地朝萧逸右侧腰眼砸下去。
  那一肘是标准的近身格斗技法,发力短促凶狠,肘尖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地撞在萧逸腰侧的袍子上。
  咔嚓。
  不是萧逸的骨头。
  那年轻警员只觉得自己的肘尖像是砸在了一堵裹着棉布的钢板上,一股又沉又硬的反震力道直接从他的尺骨往上蹿,过肘关节、过肩胛,直贯进他的胸腔。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顶了一下,双脚同时离地,整个人朝后平平弹出去四五米远,后背砸在人行道边的垃圾桶上,把那个铁皮的垃圾箱撞凹了一大块。
  他蜷在地上,右手托着右肘,整条右臂发麻发抖,手掌的肤色都白得不太正常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层层地往外渗。
  现场静了大概一个呼吸。
  然后黑脸队长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极快地抽出了枪套里的手枪,枪口直指萧逸胸口,厉声吼道:“袭警!”
  这两个字像捅了马蜂窝。
  剩下的所有警员,包括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和一直守在警车旁持警戒的两个人,齐刷刷拔出了配枪。
  五六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方向对准了萧逸,红点瞄准器的光束在傍晚的暮色里横七竖八地织成一片网。
  那个女警手里的枪一直就没放下过,此刻她两只手把枪身攥得发紧,枪口稳准地指着萧逸的眉心位置,声音倒还是压得住:“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否则我们开枪了!”
  林菲被两个警察拽到了警车后头当掩体,她踮起脚从车顶上方看着被五六把枪指着还一脸淡然的萧逸。
  她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的肉里,心口慌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萧逸的本事,下午隔空扇飞保安、树林里搂着她飞了几里地、刚才火锅店里弹指断腕,那些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可现在对着他的是枪。
  六个警察,六把手枪,这么近的距离,她就算把网络小说里看过的所有武侠设定全搬出来,也没法说服自己一个人的肉身能扛得住子弹。
  她挣开拽着她的警察,朝萧逸的方向冲了两步,嗓子尖得破了音:“萧逸!你武功盖世我知道,可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斗不过热武器啊!你先投降跟他们回警局,大不了拘留几个月,我会一直等你出来的!”
  萧逸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那张素净的脸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裹在破长衫里头的肩膀细细地发着抖,两只手攥着那块破布攥得指节都青了。
  他冲她笑了笑。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是嘴角轻轻扬了扬,眼睛里带点懒洋洋的暖意,好像在说“你这丫头操什么闲心”。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迈开步子,朝那个女警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这一步迈得不大不小,鞋底落在地砖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但那几个端枪的警察却不约而同地跟着退了半步,就好像朝他们走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堵正在倒过来的墙。
  那个被震飞撞翻垃圾桶的年轻警员。
  寸头方脸叫小钟,这会儿刚从垃圾桶旁撑着坐起来。
  他右肘还没完全恢复知觉,整条胳膊麻得跟灌了铅一样,但脑子倒被那股羞辱和愤怒烧得清醒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那双深黑的眼睛并没有看他,可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刺骨的恐惧从头浇到了脚。
  这人在刚才站着不动就把自己震出去四五米,现在正朝自己走过来,他完全没法判断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晃晃的威胁都更让人发毛。
  小钟的右手虽然麻,但他左手还听使唤。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右手哆哆嗦嗦地把腰间枪套里的手枪拽出来,左手把枪接过去架在右手虎口上,两只手勉强把枪端平了,枪口对准了不足十米远的萧逸。
  “站住!”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抖得跟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萧逸没站住,步子连顿都没顿。
  小钟的左手食指扣上了扳机。
  他当警察三年,在靶场打过几千发子弹,成绩在队里一直排前三。
  可这次他扣扳机的时候连准星都没来得及对齐,完全靠着肌肉记忆和应激反应。
  枪声响得又脆又尖,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弹在在场的所有人耳朵边上。
  九毫米的弹头从枪膛里脱出,以每秒三百五十多米的速度撕开空气,眨眼就到了萧逸面门前。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第四声。
  枪声噼里啪啦地在步行街上炸开,混着商场外放的音乐和围观人群的尖叫声,像一锅滚油里被人泼了瓢水。
  黑脸队长愣了零点几秒,跟着也扣了扳机;另外三个警员几乎是同时开的枪,密集的弹雨从不同方向朝萧逸罩过去。
  九二式手枪的弹匣容量十五发,这几个人在短短几秒内把能扣的扳机全扣了,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暮色里明灭不定,硝烟味混着烧焦的枪油味弥漫开来。
  林菲在枪响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尖叫。
  她又腿一软,后背紧贴在警车的车门上往下出溜,两只眼睛却怎么也没办法从萧逸身上挪开。
  她以为接下来会看到那件玄色直裰被子弹打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会看到那个人修长的身体在弹雨中抽搐着倒地。
  萧逸淡淡一笑。
  他站在密集的弹雨正中间,两只手从袍袖里探出来。
  他把手腕一转,十指如钩,两条手臂在身前陡然化开。
  不是僵硬地左右格挡,是行云流水般的圆弧轨迹,双手残影翻飞,宽大的袍袖被急速的移动扯出猎猎风声,在暮色里化成一片模糊的玄色光晕。
  第一颗子弹射到他左掌前三寸的位置,他手掌一翻一拢,弹头就像撞进了一团无形的粘稠胶质里,速度骤然归零,被他抄进掌心。
  第二颗、第三颗紧随其后,他右手反腕一兜,把那两颗一并拢入掌中。
  剩下的子弹从不同角度射来,有的正对眉心、有的偏射左肋、有的朝他的腰腹穿去,他两只手以肉眼根本跟不上频率在身前划出四五个交叠的大圆,每一颗射进来的弹头都被那层看不见的罡气减速到极致,然后被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地捞住。
  枪声停了。
  不是因为黑脸队长下了命令,是因为所有开枪的人看到眼前那一幕之后,手指头再也扣不动扳机了。
  萧逸站在老地方,仍然没退半步。他把两只手缓缓地在胸前摊开,掌心朝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掌心里堆着几十颗变了形的九毫米弹头。
  弹头带着余温,有的还在冒着微不可见的青烟,铜被甲被撞击挤压得扭曲开裂,露出里头深色的铅芯。
  他手指轻轻一拢,那些弹头在掌心里相互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金属声响。
  声音不大,可在场所有警员的听力都像是出娘胎头一回这么灵敏,连弹头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脸队长手里的枪口已经不知不觉垂了下去,不是他主动放下的,是他的手腕已经失去了撑住枪身的力气。
  他干了十五年刑警,见过持刀砍人的疯子,见过身上绑雷管想同归于尽的亡命徒,见过磕了冰毒之后被电击枪放了三次还在地上挣扎的瘾君子,可面前这个人,用两只空手,接住了从六个枪口射出来的子弹。
  这超出了他所有训练和职业经验能理解的范围。
  那个开枪的小钟这会儿已经彻底瘫坐在地上了。
  他左手还握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手枪,枪口冲着地面,他的脸白得夸张。
  嘴唇哆嗦了半天,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逸掌心那一把弹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响。
  他忽然动了。
  动作僵硬但极快,左手把空枪往腰上一磕,右手从腰间战术腰带的弹匣包里抽出一个新弹匣,以一个在靶场练了上万次的标准姿势把空弹匣退下,新弹匣往弹匣井里一拍一推,咔嚓一声上了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这个年轻人今天唯一做得还算体面的一件事。
  他把重新装满的手枪端起来,再一次对准了萧逸。
  子弹都接得住?他看见了。可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关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应激反应在驱使他:威胁还在动,所以必须继续射击。
  “哼!还敢来?”
  萧逸脸色冷了一瞬。
  他右手从那把弹头里捏起一颗,拇指抵在弹头尾部,手腕轻轻一甩。
  动作随意得跟弹走烟灰一样。
  那颗原本已经静止的弹头脱手而出,速度比离开枪膛时还快上一截,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嗡鸣,笔直地朝小钟飞过去。
  弹头从小钟端着的枪管上方两寸的位置掠过,没入他的眉心正中。
  他的眉心先是一个黄豆大的红点,然后那红点在一瞬间向内凹陷,额骨被贯穿,弹头带着脑后的碎骨和一蓬血雾从后脑穿出,钉进了他身后垃圾桶的铁皮里,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一个指头粗细的血洞端端正正地嵌在他眉心,鲜血从那个圆孔里往外喷涌,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来,灌进他半张的嘴里。
  小钟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
  他手里的枪先掉了,然后上身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他仰面朝天躺在垃圾桶旁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没了,眉心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林菲捂住了嘴。
  她的尖叫在看见小钟倒下去那一刻反而断了,像被人拿剪刀齐齐剪掉了后半截。
  她两只手捂在嘴上,指缝里漏出微弱的抽气声,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淌下来,顺着指背往下滑。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网上的视频、新闻里的照片、甚至连车祸现场她都遇见过一回,可那是被枪打死的警察,就死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开枪的是她今天刚失身给了的男人。
  萧逸把手里剩下的弹头哗啦一声全丢在地上,拍了拍掌心的铜屑。
  他转身走到警车旁边,把还蹲在车门边上浑身发抖的林菲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腿软得站不太直,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挂在他那只手上。
  萧逸也没多说,胳膊往她腰上一缠,半搂半抱地把她带向另一辆还开着引擎的警车——是那个女警开来的那辆涂装的SUV巡逻车。
  他拉开后排车门,先把林菲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后座,顺手把车门带上了。
  车里的座椅还带着发动机的余温,对讲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指挥中心接线员模糊的通话声。
  外头的警察全钉在原地。
  黑脸队长手里的枪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没弯腰去捡;另外几个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有一个趴在警车引擎盖上干呕,有一个靠着车门把头埋进臂弯里直喘粗气,还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干脆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抬头。
  只有那个女警还站着。
  她的枪也垂下去了,但手指没离开扳机护圈,两只眼睛透过车窗玻璃盯着后座上的男人。
  她的呼吸急促得胸脯在防弹背心底下一上一下地起伏,但她没跑、没叫、没蹲下。
  萧逸按下车窗,胳膊肘撑在窗沿上,把头探出来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我跟你们回官府。正好想认识一下此地主事之人。”
  女警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钟,又看了一眼站在警车旁边魂不守舍的黑脸队长,最后把枪收回枪套里,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坐了进来。
  她的动作不算利索,握住方向盘的时候两只手还是惨白的。
  黑脸队长终于在副驾驶那边也上了车。
  他坐下之后没系安全带,扭身看了后座一眼。
  萧逸正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只胳膊圈着林菲的肩膀,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她肩头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只受了惊的小猫。
  林菲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那件玄色直裰的胸口,肩膀还在细细地抖。
  黑脸队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他把身体转回去,对女警点了点头。
  女警挂上档,警车掉了个头,闪着警灯,没开警笛,沿着海宁路朝南城分局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只有对讲机里时不时响一嗓子指挥中心的调度声,和车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声。
  路灯一排排地从车窗外掠过去,把车厢里照得一明一暗。
  萧逸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霓虹灯把商店招牌染得五颜六色,橱窗里亮堂堂的,人行道上还有不少遛弯的市民拿着手机在拍这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
  他的目光从一家奶茶店的粉色招牌上滑过去,又落在一栋写字楼外墙上整面玻璃幕墙映射出来的城市灯火上。
  这世界光怪陆离的样子,比他闭关之前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菲从他怀里抬起一点脸,泪痕还没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小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你杀人了。”用那种还在试图消化事实的恍惚语气。
  萧逸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粘着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声音不高不低:“那人先拿枪打我,打一回就算了,换弹还想接着再打。小爷不是庙里的菩萨,没那个慈悲心肠。”
  林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直裰的前襟,攥得骨节发白。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抖的幅度慢慢地变小了。
  萧逸抬眼看向前座。
  女警的侧脸在后视镜里绷得跟块铁板一样,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嘴唇抿着,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小娘子叫什么名儿?”
  女警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没答话,手指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黑脸队长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个揉了三个小时还没揉开的面团。
  他看了萧逸好几秒,最后嗓子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啊,想见你们主事的人。”萧逸把后背往座椅上一靠,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副自在劲儿跟他坐的是自家客厅的红木太师椅似的,“一百年没出来了,总得知道现在这地界是谁管事、规矩是怎么定的吧?”
  黑脸队长使劲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去,跟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恐惧、困惑,还有一种警察面对超出法律框架的存在时本能的无力感。
  警车拐了个弯,驶进一条两边栽着法国梧桐的老街。
  南城分局的办公楼就在这条街尽头,是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楼顶的国徽在夜色里被射灯照得通亮。
  大门口的铁栅栏门开着,传达室的保安看见巡逻车回来习惯性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打完才看清车里坐着的除了自家两个警察,后头还有个穿古装的长头发男人和他怀里搂着的姑娘。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嘴巴张着,目送着警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的入口,消失在坡道下方的阴影里。
  车库里的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车位里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警用摩托和两辆没出勤的面包车。
  女警把车停在了电梯旁边的专用车位,熄了火。
  发动机的嗡鸣声停下来之后,整个车库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里沉闷的嗡嗡声。
  萧逸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把手伸进车里,林菲把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搁在他掌心里,被他轻轻一带就拽了出来。
  她下车后腿还是有点发软,上半身不自觉地往萧逸身上靠过去,萧逸顺势又把胳膊搭在她肩上,搂着她朝电梯口走。
  黑脸队长和女警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都垂在枪套旁边,但谁也没再去碰那把枪。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站着两个来不及出去的便衣警察,看见门口这阵势全愣了。
  黑脸队长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识趣地贴着电梯壁挤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扭头盯着萧逸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四个人沉默地站着。
  林菲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萧逸的拇指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慢慢地摩挲着,目光落在电梯电子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叮。四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灰色地胶的长走廊,走廊两侧的门牌上挂着刑侦大队、经侦支队、会议室等牌子。
  几个正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聊天的警察看见电梯里走出来的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有人下午刚刷到圆明园那个“轻功大神”的视频,有人刚才从对讲机里听到了海宁路枪战的通报,还有人认出黑脸队长身后那个女警是分局里出了名的冷面美人。
  萧逸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看,回头问女警:“主事的在哪儿?”
  女警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没回答萧逸,而是把视线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着的深棕色木门,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局长室。
  萧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搂着林菲朝那扇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黑色的袍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一头墨黑长发垂在背后,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身后,走廊两侧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探出来一张又一张写满了震惊的人脸。
  女警和黑脸队长跟在他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
  女警忽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萧逸伸手准备推局长室房门的时候拦在了他面前。
  她仰起头来,近距离地看着他那张比屏幕上精修图还过分十倍的脸,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我姓陆,陆清。你杀了我的同事。”
  萧逸低头看着她。
  她眼眶已经泛红了,但那两道眉毛还拧着,下颌骨绷得死紧,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把自己撑住不垮。
  他伸手,用手指背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跟在商场里刮林菲鼻尖时差不多,只是这次脸上没有嬉笑的表情。
  “我叫萧逸。你同事先开的枪,换了弹还想打死我。我活了一百多年,不是谁拿把破铁管就能在我跟前撒野的。”
  他说完这句话,绕过她,伸手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轴转得很顺滑。
  屋里头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办公桌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接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从“谁敢不敲门就进我办公室”的恼火,变成了瞳孔急速收缩的震骇。
  他认得这张脸。
  下午圆明园的监控录像两小时前就传到了市局,市局转给分局的时候他还当是哪个剧组的恶作剧。
  海宁路枪战的现场报告还没正式送上来,但微信群里已经炸了锅,弹出的几张现场照片模糊得像是用座机拍的,但照片中间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和他今天的监控截图一模一样。
  他对着手机匆匆说了句“等会儿再打”,把电话挂了。手机搁在桌面上滑出去十几厘米,撞在了鼠标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萧逸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搂着林菲的肩。他冲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咧了咧嘴:“你就是此地的主事之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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