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场景一·闯祸 那一日原是晴雯轮值洒扫。 端午过了几日,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怡红院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红艳艳的,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蔫,偶尔有风来,花瓣便簌簌地落几片,铺在青石台阶上,像碎了的胭脂。廊檐下的竹帘子放了一半,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晴雯拿着把鸡毛掸子,站在多宝阁前头,掸那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花瓶。她今儿穿着件银红纱衫,底下系着条白绫裤,腰间束着条柳绿的汗巾子,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也绾得紧,只鬓角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边,愈发显得那张瓜子脸尖俏得可怜。她掸花瓶时嘴唇是抿着的,眉心是蹙着的,心里头不知在恼什么——许是早起秋纹把她的梳头水打翻了,许是碧痕在井边晾衣裳时占了她惯用的竿子,又许是什么都没恼,她就这性子,不恼也像恼着。 秋纹和碧痕在廊下擦窗棂,一里一外地递抹布。麝月在里间整理箱笼,春燕端着盆水从后院过来,四儿蹲在台阶底下拿根枯枝逗蚂蚁。各忙各的,院子里倒安静,只听见鸡毛掸子扫过瓷面的沙沙声、抹布拧水的滴答声、某处不知什么鸟儿咕咕咕地叫。 朱斌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本《中庸》。这本书比《大学》厚些,他读了小半个时辰,已读了三四章。系统给的速记速悟确实好使——那些“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句子,原主读十遍也记不住的,他看两遍便印在脑子里了,意思也通透。可他不敢读得太快,怕旁人看出异样——从前的宝玉拿起书本便要打瞌睡,如今安安静静一读小半个时辰,已经够叫人纳罕了。所以他读一阵,便把书搁下,望着窗外发一阵呆,扮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一声。 不是摔碎的脆响——是一只瓷瓶从半空里跌下去,磕在青砖地上,先是“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才是瓷片崩裂的“咔嚓”,细细碎碎的,像一把小锤子砸在人心尖上。 满院子的声息同时停了。 秋纹手里的抹布掉在盆里,溅出一片水花。碧痕半张着嘴僵在窗棂边。春燕端着水盆迈了一半的步子悬在半空。四儿抬起头来,枯枝从指间滑落。连廊下的鸟都不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多宝阁前。落在晴雯身上。 晴雯站着。僵僵地站着。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拿掸子的姿势,五指虚虚地拢着,可掸子已经不在了——它躺在地上,和那只雨过天青的汝窑花瓶躺在一起。那花瓶从多宝阁的第二层跌下来,滚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五六七八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最要命的是瓶身上那一道天青色的釉——那是汝窑才有的颜色,雨过天青云破处,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件来。贾政素日最宝贝这些,原是摆在书房里的,后来怡红院修葺好了老太太说屋里太素才赏过来的。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东西金贵。 就这么碎了。 晴雯的脸,先是一白,白得像新糊的窗户纸。然后慢慢泛上红来——不是羞红,是那种从心底往上涌的、压都压不住的、又急又慌的潮红。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有喉咙里溢出极短促的一声气音。 “……不是我。”她终于说出三个字。 声音是抖的。那抖不是怕事的抖——是委屈。是那种明明知道没人会信的、百口莫辩的、憋得眼眶发酸的委屈。 “我……我只是……掸灰,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左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攥得泛白,把那片银红纱衫攥出了一个怎么也抚不平的褶。 秋纹头一个回过神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拧干了,垂着眼,不说话。碧痕也慢慢转回去擦窗棂,动作比方才更轻,轻得几乎没声。她们俩是晴雯的“对头”——怡红院里谁不知道,晴雯嘴利如刀,秋纹碧痕挨过她多少回刻薄。此刻出了事,她俩不落井下石已算厚道,谁还替她说话? 春燕端着水盆愣在院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四儿蹲在台阶底下,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枯枝也不要了。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开口。 晴雯站在那堆碎瓷片中间,像站在一圈烧红了的炭火上。她的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她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拼命往下咽。她不能哭。哭就输了——她晴雯什么时候在人前哭过? 可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泪珠子打转的红。是眼底泛起一层极薄的、她自己都未必觉察的潮气,把那双丹凤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眼白里的血丝若隐若现。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又被她死死压住。她把头抬得更高了些,下巴微微上扬,摆出一副“碎了就碎了,大不了赔你”的架势。 可那架势底下,谁都看得出来——是虚的。 朱斌看出来了。 从他坐的地方看过去,他甚至看见了晴雯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鸡毛掸子——掸子柄上缠着她自己缝的粗布条,是为了防滑的。可那些布条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有两根丝线松脱了,翘在空气里。她拿掸子拿得太久了——不是今日太久,是日复一日太久。洒扫、拂拭、掸灰、擦瓷,这些活计看起来轻省,可架不住日日做、月月做,做到手腕酸麻、做到手指僵直、做到夜里躺下时手指还保持着握掸子的姿势蜷着伸不直。 她方才不是不小心。她是手抖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站一个时辰,扬着胳膊把多宝阁上每一件瓷器的每一道纹理都掸过一遍,手腕早就酸了。她不肯说。她晴雯是什么人——针线头一份,容貌头一份,洒扫也比旁人做得好。她怎么能说手酸? 于是那花瓶便从她手里滑了。 朱斌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满院子的人都把目光转了过来。晴雯也转了过来,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怕——不是怕被罚,是怕他发火。从前的宝玉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她是知道的。撕扇子、砸东西、大呼小叫,闹得阖府不宁。何况这回碎的可不是一把扇子,是汝窑瓶,是老爷心爱的汝窑瓶。 “二爷……”秋纹开口了,话还没说完,朱斌已经走到了多宝阁前头。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 那一小片瓷片躺在他手心里,边缘是锋利的,泛着冷白的光,可顶上的釉色却是天青的——温润的、宁静的、像一片被缩小了的雨后的天空。他把这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回,又抬头看了看多宝阁上其他的瓷器。 一屋子的人都屏着呼吸。晴雯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朱斌把碎瓷片轻轻搁在多宝阁的台面上。 “碎了就碎了。”他说。 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的茶凉了、明儿的饭要热一热。 晴雯的眼珠子定住了。 “这东西搁的地方不对。”朱斌又说,语气像是在和谁商量家务事,“第二层太矮,掸灰时一弯腰,胳膊肘容易碰到。原是摆摆架子上第三层才合适的——不知是谁挪了。” 没有人挪过。他知道。可她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当着满院子的人说一句——不是你错。 晴雯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棉花,是一团又酸又热的、从心口涌上来的、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袒露过的东西。她方才准备好的所有硬话都堵在了那里。她准备好“赔便是了”的倔强,准备好“谁还没失手过”的嘴硬,准备好“二爷要打要罚随你”的狠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宝玉没有发火。 不但没有发火,还蹲在地上替她找理由。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她是晴雯——怡红院里最不讨喜的那一个。老太太嫌她嘴太利,王夫人嫌她太张狂,旁的丫头嫌她太刻薄。她从小被卖来卖去,到了贾府,到了宝玉房里,以为自己总算落了脚。可是落了脚才发现,她还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嫌弃、被卖掉、被打发出二门的“下等人”。所以她浑身是刺,所以她嘴利如刀——刺不是为了扎人,是为了护着自己那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体面。 可是今天,有人说——碎了就碎了。 晴雯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颗泪珠子从眼角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抿进去了。她没有擦。不是不想擦——是手僵了,是脚钉了,是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拿去压住第二颗泪了。 麝月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默默地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她做事从来不多话,只在经过晴雯身边时,拿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像是无意的。 “都散了吧。”朱斌拍了拍手上的灰,“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到帘子边,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淡淡地添了一句:“给晴雯姐姐倒碗茶来,掸了这半天灰,水都没喝一口。” 秋纹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快步往厨房去了。碧痕也转过身去继续擦窗棂,擦得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再不敢偷懒。春燕和四儿也跟着活泛起来,一个泼了水去后院,一个另寻了根枯枝蹲回台阶底下。 晴雯站着。一个人站在多宝阁前头。 秋纹端了碗凉茶过来,搁在桌上,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又走了。晴雯看着那碗茶——碧绿的茶汤,上头浮着两片茉莉花瓣,是今早新泡的。茶是从井里湃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站了一个时辰。看见她手酸。看见她水都没喝一口。 晴雯端起那碗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水在碗里漾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她把茶喝了,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慢,喝到最后眼泪又掉了下来,落进碗底那一点茶根里,分不清哪是茶哪是泪。 她把碗放下,擦了一下眼角,转身去给后院的花浇水了。 走到穿堂口,正撞上袭人从外头回来。袭人是去凤姐那里领端午节的节礼了,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艾叶、菖蒲和几色香囊。她见晴雯眼圈红红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怎么。”晴雯把脸别到一边,“风迷了眼。” 袭人看着她的背影往后院走,又看了看多宝阁上缺了一只花瓶的空位子,心里大致猜着了七八分。她没有追过去问——伺候晴雯这份强脾气这么多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把包袱放下,给朱斌沏了盏新茶端进去。 朱斌正坐在书案前头,面前摊着一本《中庸》,手里却拿着张纸,在上面写着什么。袭人把茶搁在案角上,瞟了一眼,纸上不是经义,是一份姓名罗列——晴雯、麝月、秋纹、碧痕、春燕、四儿、茜雪……每个人的名字底下都注了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分工和时辰。 “二爷在写什么?”袭人问。 “活儿太重。”朱斌把笔搁下了,“我寻思着,给她们重新排一排班。” 袭人怔住了。 重新排班——这件事,从前的宝玉是绝不会做的。从前的宝玉连自己明天要穿什么衣裳都记不住,鞋袜在哪层柜子里都要问她、问晴雯,他怎么会去管丫头们的排班?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仅管了,还能一件一件说出来:洒扫的不能连着站一个时辰,井边的不能天天弯着腰洗衣裳,针线上的灯火下做活伤眼睛要限时辰,夜里值夜的人第二天早上要补一觉…… “袭人。”朱斌叫她。 “嗯。” “你帮我看一看,这上头写的,合不合理?”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袭人接过去看。一看便知道,他是用了心的。不是少爷做派的心血来潮,是仔仔细细观察过了每一个人的活计、每一个人的时辰、每一个人的轻重缓急之后,才落笔的。洒扫从每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大扫、平时只用掸子掠一掠;井边洗衣裳的排了时辰,早上洗、午间歇、傍晚收;针线上的不许夜里做,灯火下做活最伤眼睛;值夜的第二天上午不排活,让她们补觉…… “合理。”袭人放下纸,“这样一改,晴雯便不必一站一个时辰了。” 朱斌点点头,没说话。 袭人看着他。他正在看《中庸》——不,他是在“读”。他的嘴微微翕动着,眉毛微微蹙着,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一行一行往下顺。那神情是认真的,是从前那个宝玉拿起书本时绝不会有的认真。 她想起了昨夜。 心头泛起一点回味——他的指尖从她的颈后滑过,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他的龟头慢慢推进来时那种被撑满的酸胀和滚烫。还有那句——你累不累。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大丫鬟,头一回有人问她累不累。 她的脸又红了。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转身欲走。 “袭人。”朱斌又叫住她。 “嗯?” “以后院里东西再跌碎了,”他说,“先问人有没有伤着。” 袭人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记住了。” 她往外走,走到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斌已经低下头去接着读《中庸》了,额头上有从纱窗漏下来的一小片薄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袭人忽然觉得,这道帘子隔开的,不是一个少爷和他的大丫鬟,而是两个世界——外头那个世界,和这个有他在的世界。 --- 那日下午,朱斌花了半个时辰,把怡红院的活计重新理了一遍。 他借了【算盘】系统的辅助——这个模块不耗潜值就能用最基础的功能:把一件事掰碎了看,看得见哪一笔花得多、哪一道工序费事、哪一个人的担子过重。他坐在书案前,把院里所有人的活计都列在纸上,然后一件一件地标注时辰、费力程度、替换方案。 洒扫:每日晨起,两间正房加三间厢房加穿堂加游廊,里里外外扫一遍、掸一遍、擦一遍。两个时辰。人:晴雯、秋纹、碧痕轮流。问题:连着站太久,腰和手腕吃不住。 井边洗衣:每日一次,换下的衫子、汗巾、被褥、帐幔。两个时辰。人:春燕、四儿。问题:弯腰太久,日头下晒着容易中暑,且井水太凉对女儿家不好。 针线:随叫随到,补衣、做鞋、绣帕子、改尺寸。没有定时。人:晴雯(最擅长)。问题:夜里灯火下做活,伤眼睛;随叫随到等于永远待机。 值夜:每晚一人守在里间踏脚上,以备茶水、夜香、突发。人:袭人、晴雯、麝月轮流。问题:第二天不歇,连着熬。 他看着这张纸上的字,心里有了数。 他改了如下几样—— 洒扫从每天一次大扫改成三天一次大扫,平时只用掸子掠一遍灰,不再擦地。洒扫的人站满一个时辰必须歇半刻,换另一个人替。这个规矩写下去,袭人盯着。 井边洗衣的,不许正午洗——正午日头最毒,容易中暑。改成一早一晚洗。晚间洗的,旁边要点灯笼、要有人陪着,以防掉井里。 针线的,除非是急活,否则不许夜里做。灯火下做针线最伤眼睛,晴雯那一手好针线,不能糟蹋在灯下。急活除外——但什么叫急活,得先问过袭人,袭人点头才算。 值夜的,第二天上午不排活,让她们补一觉。这个规矩刻死了,袭人也不能破。 麝月每日负责检查各处的茶水——这个轻省,她不洒扫不洗衣,专门管茶水和各房的传话,省得别人一边干着体力活一边还要跑腿。 秋纹、碧痕原先攒着劲和晴雯较劲,争的都是谁干的活多、谁得的夸奖多。朱斌给她们俩各增了一项体面活——秋纹管院子里的花草浇水(这个不费力,又好看),碧痕管香炉和屋里的熏香(这个也好看)。两个人有了体面,便不必在地板上和晴雯争高下,自然少生闲气。 春燕、四儿年纪小,力气不济,朱斌把她们的洗衣时辰从两个时辰减到一个半,剩下的半个时辰让她们去后院拔草、喂鸟、捡落叶——都是不费力气的小活,做了又能哄自己高兴。 茜雪专管果品点心——每日从厨房端来的瓜果点心先交她查验,坏了的、凉了的、不合二爷口味的,由她去厨下换,练她的胆量和口齿。 这么一排下来,所有人都比从前轻省了几分。轻省不显眼——不是那种“二爷心疼你们、你们全不用干活了”的大张旗鼓,而是悄悄地把最磨人的那道工序改了、最不合理的那个时辰挪了、最无谓的攀比拆了,让日子不知不觉地顺了。 这是朱斌的算盘——不动声色。不在太太跟前逞能,不在老太太跟前讨好。本事悄悄涨,人前不张扬。怡红院这一方小天地,先把它理成一个舒舒服服的安乐窝。 黄昏时分,麝月头一个品出味来。 她提着铜壶去厨房打热水,走到穿堂,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秋纹在浇花——不是蹲在井边吭哧吭哧打水,而是提着个小喷壶,悠悠闲闲地沿着花台走,一边浇一边还哼着小调。碧痕在东厢房檐下捣香灰,把香炉一只一只擦得锃亮,也不赶时辰,擦一只歇一歇。春燕和四儿在台阶上剥莲蓬,笑声咯咯地飘过来。 从前这时候,秋纹还在满头大汗地擦地,碧痕还在洗衣盆前头累得直不起腰,春燕和四儿早累得歪在台阶上打瞌睡了。晴雯还在多宝阁前头站着——一站又是一个时辰。而她自己,麝月,提着这把铜壶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腿都要跑细了。 “麝月姐姐发什么呆?” 春燕剥了颗莲子递到她嘴边。麝月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甜的。 “这院子,好像……”麝月想了想,找了个不那么奇怪的词,“轻了?” 春燕歪着头看她,没听懂。麝月也没再说,提着壶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廊下的石榴花在晚风里摇着,竹帘子也被吹得轻轻碰着门框,发出细碎的、好听的啪嗒声。院子里没有人气喘吁吁,没有人汗流浃背,没有人咬牙切齿地憋着一股劲要把别人比下去。 轻了。 晴雯是到了晚饭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 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端着饭碗——今晚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藕粉桂花糕,袭人特意给她留了两块搁在饭头上。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才忽然想起来:今儿晚饭前,她没有掸灰。 准确地说,从下午到现在,她什么事都没干成。朱斌让她“歇一歇”,她说“歇什么歇,我又不累”。朱斌没和她争,只让袭人把她手里的针线收了——“夜里了,不许做”。她去抢,袭人攥着不放,两个人在穿堂里僵持了一阵,麝月过来把她拽走了——“走走走,陪我去看后院的栀子花开了没有。” 栀子花确实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香气浓得像蜜。麝月拉着她看花,又拉着她去井边洗脸,又拉着她剥了半碗莲子,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 晴雯端着饭碗,忽然觉得很奇怪。说不上是哪里奇怪——是太轻了。日子太轻了。没人骂她,没人催她,没人嫌她嘴利、嫌她张狂、嫌她是个“不省事的丫头”。 不但没人骂,还有人记得她爱吃藕粉桂花糕。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她赶紧扒了两口饭,把那块糕全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着嚼着,喉咙却哽住了。 “怎么了?”袭人坐在对面,看她一眼。 “唔。”晴雯含糊地应了一声,“糕……噎着了。” 袭人起身给她倒了碗茶,搁在她手边。 晴雯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堵在喉咙口的那团东西咽下去。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袭人。” “嗯?” “二爷的病……是不是还没好透?” 袭人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 “我怎么觉着,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晴雯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话荒唐,“罢了罢了,当我没说。” 袭人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窗外月色正好,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投在纱窗上,明一块暗一块。 换了一个人。 这四个字,袭人心里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她说不出口——也舍不得说出口。因为不管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她只认得眼前这一个。这一个会问她累不累,会替她掖被角,会把她的身子捧在掌心里像捧一件瓷器。这一个,她认了。 --- ## 场景二·调笑 第二日,贾母传话,说天气好,叫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到藕香榭坐坐,吃一吃新制的荷叶茶。 藕香榭在大观园东边,三面环水,一面临岸,榭前是一片荷塘,水面铺着田田的荷叶,小荷才露尖尖角,有几只蜻蜓在叶面上点来点去。榭里的窗户全打开了,凉风从水面上穿堂而过,荷叶的清苦气息混着茶香,灌满了一屋子。 朱斌到时,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贾母坐在正中间的软榻上,左右两边雁翅排开。黛玉坐在贾母左边下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肩上搭着条淡紫色的披帛,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宝钗坐在黛玉对面,穿的是家常的蜜合色衫子,头上绾着随常髻,只簪了一对白玉蝴蝶钗,素雅里透着大方。湘云坐在宝钗旁边,笑声隔着一道回廊都能听见——她穿了件大红的衫子,袖口挽得老高,正和探春说笑话,说到高兴处拿手直拍椅子扶手。探春笑着去捂她的嘴。迎春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角,手里端着个茶盅,不急不躁地抿着。惜春最小,坐在迎春旁边,手里偷偷捻着一块桂花糖,以为谁都没看见。 凤姐不在——她这几日为着端午的节礼和庄子上收租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贾母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先忙正事。 朱斌近前,先给贾母请了安。贾母拉他在身边坐了,又让鸳鸯端了一盏荷叶茶来。茶是碧绿色的,装在白瓷盖碗里,碗底沉着两片小小的嫩荷叶,茶面上浮着一颗枸杞,红绿相映,煞是好看。朱斌接过去先闻了闻,然后才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悠长,确是好茶。 “宝兄弟,”湘云在那边叫,“听说你昨儿在院子里排了班?” 这话一出来,朱斌心里跳了一下——他排班的事是关起院门来做的,怎么湘云知道了? “云妹妹消息倒灵。”他放下茶盏,笑了一笑。 “那是。”湘云得意,“我和探春姐姐打双陆,输了,她便告诉我一个新鲜事——说怡红院如今清闲了,丫头们都不熬了。可我问她你怎么排的班,她又不说,只笑。” 探春接过话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宝二哥这招好。我日常看凤姐姐理家,最头疼的就是底下人苦乐不均。你把院里活计理一理,不显山不露水,倒合了治家的道理。” 贾母听了,偏头看朱斌:“宝玉,你真排了?” “不过是把洒扫的时辰略挪了挪。”朱斌答得轻描淡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黛玉摇着团扇,慢悠悠地开口:“原来是‘略挪了挪’。我看宝二哥这回病好了,倒学会做官了——先排班,再定规,哪天说不定就在老爷书房里写折子了。” 这话是刺,可刺得不重。黛玉嘴上不饶人,眼睛却在笑。 朱斌接住她的眼神:“林妹妹放心,我若写折子,头一本先参你——参你每日只吃两三口饭,身子骨比丫头们还轻。” 黛玉哼了一声,把团扇往脸上一遮,不说话了。可从扇子边缘漏出来的小半张脸上,分明有一个没压住的上翘。 宝钗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宝兄弟能理院里的事,是好事。经济文章原是一理,小处做好了,大处自然通。” 朱斌看了宝钗一眼。她这话说得平淡,却和旁人不同——旁人看的是热闹,她看的是门道。“经济文章原是一理”,这话从她嘴里出来,不是客套,是懂。满屋子的人,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听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这么做。 贾母接口道:“宝丫头说的是。宝玉如今知道管事了,我瞧着心里也欢喜。”她说着又转头看黛玉,拿手指点了点她,“你也别总说他——他前儿替我看字,说得头头是道,我还没夸够呢。” 黛玉从扇子后面露出眼来,睨了宝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好奇。 湘云又起了新话头:“说到看字——宝二哥,你如今真读书了?可不许骗我。” “读。”朱斌说,“《大学》读完了,现读《中庸》。” 湘云瞪大了眼睛,拍了探春一下:“你听你听!他真读了!了不得了不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探春被她拍得茶都洒了一手,拿帕子擦着,笑道:“就你爱闹。宝二哥读书是好事,你倒像看了个新鲜把戏。” “可不就是把戏!”湘云理直气壮,“你忘了上回他读书是什么光景了?老爷叫他背《论语》,他背了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下一句就变成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倒也没错,只是调了位置。老爷脸都绿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连迎春都弯了弯嘴角。惜春差点被桂花糖噎着。 朱斌也笑。笑完了,他说:“上回是上回,这回是真读。不信你考考。” 湘云不信邪,真要考。她歪着头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忽然指着荷叶说:“有了!《中庸》里有一句‘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你倒说说,什么叫‘致中和’?” 朱斌想了一息,答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便是把未发之中和已发之和都推到极致——能如此,天地万物便各安其位、各遂其生了。” 湘云张着嘴,眨了眨眼,又看了探春一眼。探春也是一脸意外。 “竟真读了。”湘云喃喃道,“不但读了,还悟了——这可比我强。” 贾母虽然听不大懂这些经义上的话,但见宝玉对答如流,湘云又一脸惊叹,她便高兴,拿手拍着榻沿:“好!好!我孙子出息了。” 黛玉这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宝二哥方才考湘云的话,倒像是在说自己。从前的宝二哥,喜怒哀乐样样发得过了头,如今倒学会‘中节’了。”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朱斌先看了黛玉一眼。 她正摇着团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来是褒是贬。可朱斌心里知道——黛玉说这话,是在打量他。旁人只觉得他“变了”,黛玉却已经在琢磨这“变”的底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得了得了,”贾母看着日头,“茶凉了,你们也散去。宝玉,你也早些回,别又熬着。” 大家起身行礼告退。出了藕香榭,三三两两地散了。黛玉带着紫鹃往潇湘馆走,经过朱斌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像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拿团扇在他肩上轻轻一敲,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钗落在最后,经过时微微一笑,说了句:“宝兄弟的书若有不懂的,不妨来找我。”说完也不等答话,扶着莺儿的胳膊去了。 朱斌站在荷塘边,看着水面上被风吹乱的人影,把方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探春留意治家——这条线迟早能用。宝钗在意经济仕途——这条线价值最大。黛玉在琢磨他的底细——这条线要小心应对,不能太出挑、不能太冷淡、不能让她察觉壳子底下已经换了一个人。 至于贾母——这座靠山今日又加固了一层。老太太对他“变了”的判断已经定了下来:变了,是好事。这样就够了。 --- ## 场景三·拢活 回到怡红院时已是黄昏。 朱斌在廊下站了一站。院子里果然比从前从容了许多——秋纹浇完了花正在收喷壶,碧痕捣完了香灰正在廊下拿帕子擦手,春燕和四儿并排坐在台阶上吃菱角,茜雪端着一碟子新蒸的藕粉糕从厨房过来,见了朱斌便脆生生叫了声“二爷”。晴雯坐在穿堂的小杌子上,手里没拿针线,只抱着膝头发呆——发呆是她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袭人呢?”朱斌问。 “在屋里理端午的节礼。”麝月答,“凤姐那领回来的艾叶菖蒲还没挂完。” 朱斌点了点头,洗了手脸,进了书房。 他重新翻开《中庸》。今天读的是后半卷——“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他读了两遍,系统提示:【临帖·速记速悟】已消化本章,潜值+1。加上今天早上理院务时的【算盘】初尝试又给了1点,如今的潜值一共攒到了5点。 5点。离兑第一个方子还差得远——润手脂膏的方子要12点,安神香要15点。他大致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节奏,大约还要再攒七八天。不急。 晚饭是清粥小菜——厨房送了一碟子糟鹅掌、一碟子酸笋、一碟子清炒藕丁、一碗莲子百合粥。朱斌吃了两碗粥,把菜也扫了大半。袭人在旁边看着他吃饭,嘴角挂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笑意。 “笑什么?”朱斌放下筷子。 袭人忙敛了笑,拿帕子给他擦嘴角:“没笑什么。就是看二爷吃饭香,心里高兴。” 朱斌握住她拿帕子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回去。隔着被粥碗烘得暖暖的帕子,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是一只想飞又舍不得飞的小雀。 “今晚谁值夜?”朱斌问。 “原是我。”袭人说,“可二爷把排班改了——说值夜的第二天上午要补觉。我想着这规矩既是二爷定的,我自己也得遵守,便安排麝月值夜,我明日歇一歇。” “倒会钻空子。”朱斌笑了。 袭人也笑了,眼弯弯的,脸上有一层极淡的绯红。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朱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烛光里弯腰收碟子的弧度,看着她的腰肢微微扭动时月白色衫子下隐约透出来的肌骨轮廓,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袭人。” “嗯?” “今晚,还是你来值夜。” 袭人的背僵了一息。她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一叠碗碟,脸上那层淡绯渐渐变成了桃花色。 “可是……”她张了张嘴,“麝月那儿……” “麝月那儿,我明儿跟她说。”朱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把碗碟接过搁在桌上,“今晚,我在里间等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可那四个字——我在里间等你——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温水里,荡开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波澜,而是一圈一圈无边无际的、温吞吞的、让人从耳根一直酥到腰眼的热意。 袭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是青缎面的,鞋头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她自己绣的。她盯着那朵桂花,像是在研究桂花有几瓣,可实际上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糊成了一片雾,耳根烧得像要冒烟。 “……嗯。”她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朱斌出了膳厅,先去了书房,把那半卷《中庸》读完。书上有些字迹在烛光里微微发着晕,他揉了揉眉心——系统给的速记速悟再强,脑子也还是会累的。读完最后一段,他把书阖上,盘点了今日的潜值进账和三条线的进度,又把明日的计划在心里过了过:给贾母请安、继续读《中庸》、去找凤姐探一探府里的经济底——这个要小心,不能让她觉得他在觊觎什么。 收拾停当,他吹了书房的烛火,穿过穿堂,进了里间卧室。 纱帐已经放下了。藕荷色的帐幔在烛光里微微透光,隔着纱,隐约能看见榻上有个侧卧的人形。他撩开帐子,袭人已经换了寝衣——一件淡绿色的窄袖小袄,底下是条白绫散腿裤。头发也打散了,乌压压地铺在枕上,衬得那一小片脸白得像新剥的莲子。她闭着眼,可睫毛在颤——她没睡着。 朱斌在床沿坐下,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 袭人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珠是黑的、湿的、亮的,映着烛光里跳动的火苗,像是两汪被夜雨蓄满了的深潭。 “等了多久?”朱斌问。 “没多久。”袭人说,声音沙沙的,“就是……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心里头一直提着。” 朱斌没说话。他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手指从她的发际线慢慢往下滑,滑过太阳穴,滑过耳廓,最后停在她的下颌上。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那一小片皮肤光洁细滑,微微带着沐浴后的皂角香和一点点被衾捂出来的、温温的潮气。她的下巴尖尖的,却又不是那种瘦削的尖,是圆润里带一点秀气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袭人微微仰起了脸。 这个仰脸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朱斌看出来了。他看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上唇的唇珠轻轻翘起,下唇饱满莹润,唇缝里透出一线湿湿的、红红的、若有若无的水光。她的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扑在他的虎口上,温温的,潮潮的。 他低头吻下去。 吻得很慢。不是昨夜那种溺水抓浮木的急切,是两人都心里有底之后的从容。他的嘴唇先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上唇唇珠,然后滑到下唇,把那一小片饱满柔软含进嘴里,用舌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描着它的轮廓。袭人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鼻音,身体不自觉地往上贴了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攀上了他的肩膀。 朱斌一边吻她一边把手从她的下颌往下滑。滑过锁骨,隔着薄薄的寝衣,掌心覆住了她胸前那一团温软的隆起。她没穿肚兜——寝衣底下便是肌肤,绵软软的,热烘烘的,奶子在掌心底下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用拇指找到那一颗小小的、嫩嫩的乳尖,隔着寝衣轻轻按了下去。 “嗯……”袭人的呻吟被他的嘴唇堵着,闷成了鼻腔里的一股气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拧出来的一小段丝线,细细的、黏黏的、颤颤的。 他揉着她的奶子,不疾不徐。掌心裹着那一团温热的、柔腻的、带弹性的软肉,拇指绕着乳尖慢慢画圈。那颗乳尖在他的指腹底下越来越硬,从寝衣底下顶起来,隔着薄薄的棉布,能看见一点微微凸起的轮廓。她的寝衣是旧的——穿了好几年了,棉布洗得薄了、软了,经纬之间有些疏落,烛光透过去时隐约可见底下肌肤的颜色和她胸口的起伏。 “二爷……”袭人叫他,声音黏得像化不开的蜜,“让我……让我伺候你。” 朱斌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袭人从他怀里挣出来,坐起身,脸上红红的,低着头去解他的衣襟。她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情动,是一种明明已经做了一回、再做时却比头一回更羞的奇怪心理。头一回是冲动,是水到渠成,是昏了头的豁出去;第二回却是明明白白的——她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知道她会叫、会抖、会哭、会在他怀里化成水,可她还是要。她想要。 越要越羞。越羞越要。 她把他的衫子褪下,露出了他的胸膛。烛光落在他皮肤上,年轻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锁骨到肩头的线条流畅而硬朗。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停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锁骨。 不是吻。是舔。 她用舌尖,从他的锁骨窝里开始,沿着那一根骨头的走向,慢慢地往肩膀的方向舔过去。她的舌尖是软的、湿的、微微发烫的,像一小片最嫩的蚌肉,滑过皮肤时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细细的湿痕。从锁骨舔到肩头,又从肩头舔回来,舌尖在喉结上停住了。 她含住了他的喉结。 朱斌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包着他的喉结,舌头抵着喉结最凸起的那一点,轻轻地、柔柔地、一圈一圈地吮吸。喉结是男人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方,被她这样含着,一股酥麻从喉结直接传到尾椎,又从尾椎弹到下腹,让裤裆里的肉棒猛地跳了一跳,硬挺挺地顶住了裤裆。 袭人的手滑到他腰间,替他解了裤带。绸裤褪下,那根肉棒弹了出来——硬到了极致,微微往上翘着,龟头红润饱满,马眼上已经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在烛光里亮晶晶的。袭人看了一眼,脸更红了,可她这回没有躲开目光。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怯怯地握住了茎身。 烫。硬。还有——活的。 她握住的瞬间,肉棒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动像是一记小锤敲在她心尖上,震得她浑身发软。她的手指拢着茎身,拇指在龟头下方的冠状沟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一条细而深的凹槽,皮肉柔软而敏感。她感觉到自己的拇指底下有什么在鼓鼓地搏动,那是血液在青筋里奔涌的节奏。 “二爷……好烫。”她喃喃地说。 朱斌没说话。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沿着茎身上下滑动。她的手心是软的、潮的、温热的,裹着他的肉棒,被他带着做了几下撸动的动作。动作不快,龟头在她掌心一进一出,淫液的黏性在她的指缝间拉出一道细细的丝。袭人看着那道丝,耳朵红得发亮。 “我想……”她说了两个字,说不下去了。 “想什么?”朱斌的声音是哑的。 袭人没答。她俯下身去。 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龟头。 朱斌的腰背猛地绷直了。他感觉到一片软软的、湿湿的、温热的唇,含着龟头最顶端那圆滑的一小片。然后——一条舌头。她的舌尖从龟头顶端的马眼上轻轻一扫,把那滴黏稠的透明液体卷走了。然后她张大了嘴,把整个龟头含了进去。 紧。热。湿。还有一腔子笨拙的、生涩的、竭尽全力的温柔。 她的舌头不会那些花哨的技法,不知道螺旋打圈、不知道深喉吞咽,她只知道用嘴唇包住牙齿、用舌头垫着上颚、把头尽量往下压,让他的龟头被她口腔里最软最烫的黏膜包裹着。龟头抵到了她的舌根,她本能地干呕了一下,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可她没退。她忍着那一点呕意,让喉咙口那圈软肉轻轻收缩着,一下一下地嘬着他的龟头。 “袭人……”朱斌的声音抖了。 他的手插进她的发间,手指穿过那一片乌黑柔软的发丝,拢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在他掌心里一上一下,每一下都笨拙,每一下都认真,每一下都让他的龟头在她口腔里蹭过不同的部位——舌面、上颚、腮帮子内侧——每一处都是软的、湿的、烫的。她的唾液分泌得越来越多,顺着嘴角淌下来,把他的茎身濡得湿淋淋的。 他把她拉了起来。 再让她这样含下去,他便要射了。可今夜还长。 袭人被他拉起来时嘴还是微张的,嘴唇上湿漉漉的,下唇上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唾液,眼角是一层薄薄的泪雾,眼珠黑得发润。她这模样——温顺里带着一点迷糊,周全里透着一丝狼狈——比他见过的任何美人都更勾人。 朱斌把她放倒在锦褥上,剥了她的寝衣。 淡绿色的小袄从肩头滑落,露出她光洁的身子。她的身体在烛光里泛着暖玉般温润的光泽,锁骨窝、乳沟、肚脐、腰窝——每一处凹陷都蓄着一小汪烛光的暖色,每一处凸起都镀着一层薄薄的、柔柔的光晕。 奶子从寝衣里弹出来时微微晃了一下,乳尖是深粉色的,硬挺挺的,像两颗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樱桃,上头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覆了上去,含住一颗,舌尖绕着乳晕慢慢画了一圈,然后用力一吸。 “啊——”袭人叫了出来,腰往上挺了一下,把奶子更深地送进他嘴里。 他轮流吸吮着两颗乳尖,把她们从深粉吸成嫣红,从硬挺吸得充血发胀。袭人的呻吟越来越失控——起初还咬着下唇压着,后来便压不住了,一口一口的“啊、嗯、宝玉”从喉咙里溢出来,声音黏糯得像煮化了的年糕。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肩胛骨,指尖掐进他的皮肉里,掐出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印子。 他的手沿着她的小腹往下滑。肚脐是圆圆的一个小凹,指腹从那里轻轻碾过时袭人的腹肌猛地一紧。然后是指丘——那片微微隆起的、覆着一层稀疏柔软耻毛的饱满小丘。他用掌心覆住它,感受着底下的温度和微微的脉动,然后中指沿着那道已经湿得泛滥的肉缝,轻轻滑了下去。 全是水。 不是普通的湿——是泛滥。她的淫水从穴口溢出来,把整道阴唇沟都淹了,大阴唇、小阴唇、会阴、甚至大腿内侧,全是黏腻的、温热的、拉丝的清亮液体。他的手指一滑下去便陷进了两瓣嫩肉之间,陷得深深的,整个指腹都被淫水泡得温吞吞的,像是插进了一汪被体温捂热了的蜂蜜。 “怎么这么多水。”朱斌在她耳边说。这不是问,是叹。 袭人羞得要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黏黏的:“不……不知道……你一来……它就……” 她说不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那是身体先于意志的反应,是她的阴户在看见他、闻见他、触到他的那一刻便开始了隐秘的预备。她从晚饭时便开始湿了。从他说“今晚你来值夜”开始,她的身体便像一口被拨开了塞子的泉眼,止都止不住。 朱斌不再逗她了。他翻身压上去,分开她的腿,龟头抵住了那道已经湿到了极点的肉缝。这回不需要手的引导——龟头一碰到穴口,那两瓣阴唇便自动往两边翻开,像是一朵花开到了极盛,自动露出了花心。 他往里送。 龟头撑开穴口的嫩肉,挤进了第一道紧窄的环。那一圈嫩肉还是紧得像初夜——不,不是初夜那种带阻力的紧,是热乎乎、湿漉漉、柔腻腻的紧,是一种“认得你了、但还是含得不够”的欲迎还拒。龟头一进去,肉壁便缠上来了,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咕啾咕啾地嘬着,每道褶子都在蠕动,每寸黏膜都在吸吮。 “啊……进来了……”袭人仰起脖子,喉管绷得直直的,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好涨……宝玉……好大……” 她从前不这么叫。从前她只会咬着唇闷哼,把所有声音都压回喉咙里。可今夜她放开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信任了。她知道他不会笑话她,不会嫌她浪,不会在事后拿这些声音当话说。所以她放开了。所以她叫出来了。 朱斌开始抽送。还是慢。这套活计他从不急——他在床笫间有一种近乎刻意的耐心,每一回插入都慢得像在写一笔正楷,从提笔到落笔,从起笔到收锋,每一个转折都做得扎实。龟头碾过层层的肉褶,碾进深处,碰到阴道前壁那块微微粗糙的敏感区时,他停了一息,用龟头最前端的圆面在那片敏感区上缓缓研磨——左一圈,右一圈,上一下,下一下。 “那里!那里!宝玉!宝玉!”袭人失控地叫起来,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两条腿箍紧了他的腰,小腿在他腰侧不停地蹭着。她的阴道开始痉挛——不是高潮那种剧烈的痉挛,是那种小范围的、间歇性的、像是预热一样的抽搐,一下一下地嘬着他的龟头。 他保持着研磨的力度,俯下身吻她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的边缘慢慢描了一圈,描到耳垂时轻轻一咬。那颗小小的、软软的耳垂在他牙齿间微微弹了一下,袭人发出一声近乎于呜咽的呻吟,阴道又涌出一股新的淫水。 他开始加速。不是突然加速,是慢慢地、一档一档地提速。从极慢变成慢,从慢变成不急不缓,从不急不缓变成微微上了节奏。肉棒进出时开始带出细微的“啪嗒”声——那是他小腹拍在她阴阜上的声音,不大,却密密的、有节奏的,和“咕啾咕啾”的水声混在一起,成为一首只有这间屋子能听到的曲子。淫水越涌越多,在交合处被打成了一圈细细的白沫,黏在他的阴毛上和她的阴唇上,每一次抽送都会拉出好几道细细的银丝。 他插了一二百下,忽然一挺腰,把龟头顶到了最深处——那一块柔软的、微微鼓起的、比周围的肉壁更热一度的肉垫上。 袭人的高潮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炸的。她的身体猛地一弓,下巴高高扬起,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长长长长的“啊——”,那声音是碎的、颤的、拐了好几道弯的,每个弯都扶不起。她的阴道剧烈痉挛,层层褶皱同时收紧,死死地箍着插在里面的肉棒,一股滚烫的液体从阴道最深处喷涌而出,浇在龟头上,顺着茎身往外涌,把整个交合处浇得透湿。她的腿抽筋似的抽搐了好几下,脚趾蜷得紧紧的,连脚心都窝出了一道深深的凹坑。 朱斌在她高潮的痉挛里又抽送了十来下,然后深深一顶,龟头死死抵着那块肉垫,后腰一麻,马眼一张,一股又一股浓稠滚烫的精液射进了她的最深处。他趴在她身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高潮后身体散发的、带着甜腻味和微微麝香的女人香,胸膛贴着她的胸膛,心跳和她的心跳一前一后,渐渐趋同。 两个人都喘着。喘了好久。 袭人缓过神来,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指尖在他发根里轻轻画圈。她不说话,只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她的。 “宝玉。”她终于叫了一声。 “嗯。” “排班的事,”她说,声音沙沙的,“晴雯很受用。她嘴上不说——她不说的。可我看得出来。她今儿晚饭多吃了一块糕。” 朱斌埋在她颈窝里笑了,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痒得她缩了缩。 “一块糕算什么。”他说,“以后她的身子养好了、心里舒坦了,能吃三块。” 袭人也笑了。笑完了,她轻轻地推了推他:“我去给二爷绞帕子擦身。” “不急。”朱斌把她箍紧了,“先躺一会。” 她便不动了。两个人赤着身裹在被子里,烛火在纱帐外哔哔剥剥地响,远处沁芳闸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纱窗漏进来,把纱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暖的红。 “袭人。”朱斌忽然开口。 “嗯?” “那天我问你累不累——你还没答我。” 袭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他的后脑勺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背上,把他抱紧了。她的脸贴着他的额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现在不累了。” 她把“现在”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用“现在”这个小小的锚,把过去所有那些没人看见的、咬碎牙往肚里吞的夜晚,都钉在了一个不值得计较的远方。 朱斌没有追问。他不需要追问——【人心镜】上那行字,已经从“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变成了—— **【人心镜·袭人】** **心愿:想要这个人。一辈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窗外传来四更的更漏声,沉沉的、悠悠的,在荣国府这一片沉睡了的大宅子里回荡。怡红院里静静的,廊下的竹帘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晃出了细碎的、好听的啪嗒声。 --- (第二章完) --- *次日清晨,晴雯起了个大早。她没有掸灰——不是排班不让她掸,是她去了厨房。厨房灶上蒸着一碗鸡蛋羹,是她自己调的:蛋液打了三遍,过了一遍筛,滴了两滴香油,上头搁了两粒枸杞。她端着蛋羹走到朱斌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又张,末了只把碗往桌上一搁,撂下一句:“……凉了不好吃。”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添了一句:“不是特意给你做的。是顺手的。”朱斌看着那碗蛋羹,笑了笑,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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