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明天见
苏汶婧下部电影叫《穷少女》,讲一个落魄少女遇见了律师,前半段你以为律师要救她,后半段才发现律师手里的档案袋里装着把她送进监狱的全部材料。 反转就在动机上,律师从头到尾都在执行自己的正义,少女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执行,两个人互相利用,互相知道,互相陷进去。 成本没多大,制片人先前跟冯雪说预算的时候报了一个数,冯雪听完沉默了三秒,说行。 后来苏汶婧知道了,也问过她是不是觉得少了,冯雪说少是少,但剧本它认准了,钱少就少点拍。 试镜过得很快。 制片人看了她上部戏的切片以后基本就定了。 官宣那天,国内社交平台起了波动。 波动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水花。 几个影视号截了她的硬照发九宫格,配文带了港圈苏家新晋电影脸几个关键词。 评论区分两派,一派说她背靠苏家,资源咖。另一派把她在《穷少女》里露镜十分钟的切片po出来,什么文案都没草,只配了一个链接。 冯雪对这种波动早有准备,她给苏汶婧发了条消息,四个字:别看评论。 苏汶婧回了两个字:没看。 她确实没看,她的ins粉丝从一百万多慢慢爬到了三百多万,刚开始在洛杉矶做模特的时候,活粉不到两万,发一张硬照底下三四十条评论,她每条都看。 后来不看了,冯雪说,把看评论的时间省下来睡觉,皮肤能好两个度。 从模特到各种露头的活动,到参与比较出名的MV拍摄,再到上部剧里那几十分钟的配角。 每一步都是走上去的,洛杉矶的几家电影报开始把她的名字写进值得关注的新面孔名单里,位置不高,一般排在中间偏后,但她不在乎排第几。 冯雪把这些报纸剪下来,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塑料皮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第一阶段。 苏汶婧隐约猜到了,冯雪这么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在好莱坞留名。 她在洛杉矶积攒的这些,全是回国用的跳板,较权威电影圈的认可,英文媒体的零散报道,ins上三百万的粉丝量,这些东西在国内的换算率很高。 一个从外面打回来的人,比一个从里面长出来的人,多了整整一圈话语空间。 冯雪要的不是她在洛杉矶成功,是让她在回国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别人剥不掉的壳。 …… 香港。 苏汶侑刚放学。 苏家这两天在筹备他的十八岁生日宴,连玉结亲自盯的名单,把苏家能在香港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列上了,加上几个从大陆过来的世交,宴席摆了快三十桌。 场地订在苏家庄园正厅,花艺提前三天进场,光是玫瑰就订了六个颜色。 连玉结的原话是:苏家很久没办喜事了,侑侑成年,得让人看看苏家的孙子辈。 苏汶侑对这件事没什么参与感,连玉结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桌布,他说随便。 问他想请哪些朋友,他说随便。 问他想不想在宴上说几句话,他说不。 人挺冷的,但连玉结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逼迫他。 时间往炎夏慢慢爬。 五月初的香港,空气里的温度已经上来了。 苏汶侑中午放学的时候从教学楼往外走,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杨伊满从后面追上来。 她背着双肩包,两个肩带都挂着,跑起来的时候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你那个——她跟上他的步子,肩膀和他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明天生日宴我能穿裙子吗。 你问我干什么。 因为那个场合是你家办的啊。她翻了个白眼,又追上来,算了,我穿裤子吧,穿裙子你妈会看我。 苏汶侑没接话,连玉结对杨伊满确实有看法,她是觉得二房对两个女儿都太过宠溺,其实也有一丝不满是因为,她们家女儿都很乖很尊重,她对此会联想到苏汶婧,所以杨伊满不喜欢她,不止因为她对自己很怪异的表情。 上了车,杨伊满坐副驾,苏汶侑坐后排,中间的扶手放下来搁着他的练习册。 杨伊满转过来说话,胳膊搭在副驾座椅的靠枕上。 我关注你姐ins好久了。 苏汶侑的笔没停,在页边空白处算着一道题。 然后呢。 她没回关我。杨伊满把嘴嘟了一下,你能不能跟她提一句,就说杨伊满求个回关。 苏汶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跟她说。 杨伊满缩回去,把脸靠在椅背上蹭了一下,不传算了,你姐很忙,而且嘛,我和她除了上次见,感觉生疏了好多。 可以,算个人情,你把名称发给我。 行。”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腿上,语气略微轻快,“家里出了位女明星,走出去很有光。 苏汶侑嘴角扯了一下,又揉了揉脸。 他挺散的,这几天忙着赶课业,高考就在眼前,连玉结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商业场合露面,其实也不必那么急,叔叔在公司这几年维稳得很好,账面上没什么窟窿,真交到他手里也还早。 爷爷担心的是另一码,老头子说了两次,剩下的这两个月好好复习,公司的事迟早给你,急什么。 只是二叔的身体。 苏汶侑把笔放下来。 二叔最近怎么样。 杨伊满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爸爸这几年操心过重,身体一直不好,年初进过一次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来以后瘦了一圈,但嘴上从不说一个累字。 就那样。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还是不行,但撑着。 苏汶侑没往下问,这类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次,每次的模式都一样,他问,她答一个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版本,然后沉默。 你大学想读什么。 杨伊满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 高二下学期,周围所有人都在讨论志愿和专业方向,只有她每次被问到都摇头。 商科、法律、传媒。 她同桌已经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到了三十岁,她连下个月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半是家庭原因,她爸身体这样,她妈一个人撑着两边,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一个需要被规划的自己。 没考虑好。她顿了顿,忽然警觉,干嘛。 苏汶侑还没开口。 我猜到了,但打住。杨伊满一只手竖起来,掌心对着他,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免谈。 我不要跟你一样累死累活管公司,苏家累你一个人就够了,我更爱闲云野鹤。我妈给我的那些钱,够我挥霍一辈子。 苏汶侑笑了笑,没再说话。 十二点四十分,车停在家门口。 苏汶侑一个人推门进去,客厅连个人影都没有,全在庄园那头忙后天的宴席,他把鞋蹬掉,书包搁在沙发上,上楼。 冲了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在热水底下慢慢松掉,他洗完以后套了条灰色运动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然后打了视频。 那边接的很快。 苏汶婧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刚醒。 头发洗过了,半干,发梢搭在浴袍领口上,浴袍是淡粉色的,V领,领口开到了锁骨下面,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细的金链,她在护肤,手机支在桌上。 怎么了。声音清醒得很,起床气已经过了。 苏汶侑把手机搁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屏幕。 明天几点到。 苏汶婧正在拧精华油的盖子,拧开了滴两滴在掌心里,把手机往旁边推了一下,推出一个能看清屏幕的角度,然后她皱了皱眉——在想,下一帧就凑近了屏幕。 其实她应该退出视频窗口去翻机票页面的,但她没退,她直接划了一下屏幕,打开了另一个app,手指在里面翻了好几页,眉头一直皱着,眼皮往下垂了一点点,翻页的指尖动作很快。 苏汶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到了我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别费力气了。 苏汶侑猜到了,来的越早她越不想吵到他。 几点。 凌晨。 我去接你。 苏汶婧把脸从屏幕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苏汶侑笑了一记。 他答:“顺路。” 他当然不顺路,凌晨五点,香港机场离学校有距离,苏家有司机有助理有专门跑腿的人,轮不到他接,但他已经在想用什么理由溜出来了。 把你接回家我就上课了。 苏汶婧来了劲。 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凑近了看着屏幕,胳膊肘大概撑在化妆桌的边缘,身体往前探,V领的领口因为这个前倾的角度往下坠了一点,锁骨窝里的细链子垂下来,晃了一下。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苏汶侑扬了扬眉。 一起什么。 一起上课啊,她顿了顿,声音扯长一个度,带着试探的追问,能不能。 苏汶侑的耳根红了一点。 他把头埋进手肘里,屏幕被他这个动作放倒了,对面大概看到的是他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然后把脸抬起来一点,只露出两只眼睛,瞳孔被前置摄像头的柔光打了一下,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点了点头。 我去办这事儿,给个准信,上几天? 苏汶婧那边传过来一个瓶瓶罐罐被拧开又被拧上的声音。 冯雪给我放了五天假,往返刨掉,明天到,满满当当上三天,你学校那边会不会说什么。 不会。他把脸从手肘里抬起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嘴角还留了一点点上翘的弧线,国际交流周,有个选修模块,跨文化分享课,要了几个外宾名额。把你的履历塞进去,他会觉得我给他面子。 市一中有一项传统,每年五月设国际交流周,鼓励学生带具备跨国文化经验的校外人士旁听课,苏家给这所学校捐过一栋图书馆,苏汶侑如果开口跟教导主任要一个旁听名额,对方不会说一个不字,他只是从来没动用过这种关系,直到今天。 苏汶婧点点头,看了眼时间。 我得换衣服出发了。 苏汶侑嗯了一声。 “明天见,姐姐。”
(三十七)为姐姐守身如玉
苏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点。 从洛杉矶飞过来的航班在云层里抖了十几个小时,她全程没怎么合眼,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屏幕上的电影从一部换到另一部,没有一部看进去超过二十分钟。 冯雪送她去机场的时候在安检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五天,多一天我就报警。别让我在寻人启事里看见你的脸。 苏汶婧说知道了。 凌晨的香港机场人少。 少到脚步声有回音,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只有零星三四个人在等,转盘还没开始转。 苏汶婧拖着行李箱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门开的时候外头的晨风灌进来。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 苏汶侑坐在一排银灰色金属椅子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港式的英伦风,内搭白衬衫跟着斜条领带,藏青针织开衫衬出他劲瘦的身体,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见过很少的类型之一。 他环着臂,后背靠着椅子,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 原本起太早的人该有的那种萎靡在他脸上找不见。 那时候想法在脑海冒尖:原来他在学校是这副样子。 有点意气风发,又有点平易近人。 苏汶婧拖着行李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噜噜地滚,他没醒,她走到他面前,弯腰,下巴的高度刚好和他的额头平齐。 这个距离她看见他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密而长。 她忽然来了兴趣,抬手,两只手从两侧同时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贴着眼眶,手指盖住太阳穴,不下力气,只是捂着,不说话。 苏汶侑的身体倒没动,嘴角先动了。 别闹了,姐姐。 声音没听是刚刚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但是醒着的,从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他的右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节从她指缝里穿进去,转而握住,掌心贴手背,他的体温比她的高。 苏汶婧把手放下来。 没意思。 苏汶侑睁开眼,抬头看她,机场荧白光下,苏汶婧还是那样的白,是不久前就见过又给人焕然一新的她,他觉得爱上自己姐姐这种事情,比数学题要简单的多。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单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后往自己这边拉。 时间还早,他说,盯着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会儿。 他说“去我那儿”,语气懒散,又正正经经的说,苏汶婧当时就懂了,哪是睡觉呢? 苏汶婧转过身,看机场外面。 玻璃幕墙之外,天微亮,开始透蓝了,停机坪上的指示灯还在闪,但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青灰色的。 她摇头,陪我吃早餐。 好。 他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手压了一下箱盖确认关紧,司机在前面,他和她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灯自动亮了片刻,然后灭掉,就在这片刻的灯光里,他从座椅侧面拿出一个纸质的礼袋,递过来。 袋子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深蓝色的纸,哑光,摸上去有一点涩。 苏汶婧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套校服,白衬衫,领子是标准的学生领,灰色格裙,领带和他是同款的斜纹,还有一双折迭得很整齐的小腿袜,白色棉,一双黑色乐福鞋单独用防尘袋装着。 她把裙子举起来看了一眼长度。 我只上三天,也需要穿? 苏汶侑靠过去,低着头往她耳边凑近了半寸,后座的宽度本来就窄,他偏过来的时候手臂擦着她的手臂,校服衬衫的面料蹭过她的衣袖子,就那么一下下的暗流涌动。 要不多待几天。 她没躲。 你虽然拿钱收买了冯雪,她把裙子折好放回袋子里,但冯雪要是知道你想扣住我,她会从洛杉矶飞回来砍了你,不是开玩笑,她学过柔道。 苏汶侑收回身,后背靠回座椅,笑了一记。 行呗,谁让我有一个赚钱养家的姐姐。 我养你?苏汶婧侧头看他,眉头挑着。 你不是要请我吃早餐。他又瞥她一眼,目光从眼角斜着过来,眼皮半垂,瞳孔往右上方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苏汶婧笑了,这个笑把长途飞行堆在脸上的倦色冲掉了一半。 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好玩的活动。 苏汶侑把手指搭在车窗边缘,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他想了片刻,高三了,活动这东西和他已经开始隔着一层距离了。 但脑子里还是翻出了一件事,音乐展会。 一群人围着一架钢琴,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弹,有人弹考试曲目,有人弹流行,有人乱弹。 其实称不上会那个字,规模不大,只是艺术楼的旧钢琴被搬到中庭过道上,下午放课后有一群人会聚在那儿。 搁平时他不太在意这种事,过去腿要拐道弯,从篮球场南侧绕过去是音乐教区,跟他教室不在一个顺路方向。 但这个想法走到一半被他收了收,迭成了另一句话。 得了,没什么好玩的,老实陪我上课吧。 苏汶婧歪过头看他一眼,没再问。 早餐店在市一中附近,开了二十年往上。 店面不大,半外露式的格局,门面朝街,一半在室内一半在骑楼下,铁闸门卷到顶,桌椅从店里一路铺出来。蒸笼摞得高,摞在门口的不锈钢大锅里,锅口往外噜噜地冒着白气,叉烧的甜混着面皮发酵的酸,被白气裹着打到街上,走了半条街还闻得到。 这会六点出头,人已经开始多了。 室内那几桌坐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书包搁在脚边,低头喝粥,外边的位置空气比较好,时不时还有点风儿,苏汶侑领着她走过去,顺手拉开椅子。 苏汶婧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叉烧包和粥。 你点什么了。 姜汁撞奶。 就一样,他把菜单放回去,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抵着太阳穴。 苏汶婧看他一瞬,这人吃早餐的习惯大概和她在洛杉矶差不多,一杯咖啡一口面包,应付一下胃,不饿就行。 他面前那碗姜汁撞奶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奶白色的面上有一层皱皱的奶皮,他用勺子轻轻拨了一下,奶皮裂开,下面的姜汁从裂口溢出来,颜色偏黄,闻着是辛辣带甜的。 苏汶婧掰开叉烧包,低头咬了一口。 你平时早上吃什么。 不吃。 她抬眼看他。 偶尔一杯阿华田。他把勺子搁碗边上,学校福利社早上有卖。 苏汶婧没应声,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 而苏汶侑和她有些习惯比较相似,比如此时,所以一顿早餐吃的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店里不知不觉满了,骑楼下的桌子全坐满了,店员端着蒸笼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喊号的用的是粤语,喊得又急又响。 有个阿伯吃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苏汶侑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梁壹。 苏汶侑低了一拍眼,准备装没看到。 晚了。 梁壹这个人破了苏汶侑对早起二字的全部理解,平时早课都踩铃的人,今天居然六点多出现在校门外早餐铺,头发还是湿的,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那种一夜没睡反而更兴奋的生物。 他看见苏汶侑了,又看见了苏汶侑对面坐着一个大美女,长头发,素着脸,正慢悠悠的低头喝粥。 嘴皮子先于脑子。 哟,侑哥儿什么时候谈了个女神? 他的口音在整家早餐铺里格外突兀,北京混香港的口音,儿化音没退干净,粤语咬字又不准,两边夹击。 苏汶侑手肘撑在桌子上,指尖抵着太阳穴,头微微歪了几度,撂他一眼。 那个眼神就四个字—— 你死定了。 但他没凶,反而抬起拿勺子的那只手,食指朝梁壹勾了两下,手势很轻,指尖弯了弯,像在叫一只狗。 梁壹过来了。 笑嘻嘻地走过来了。 苏汶侑在他走近到一臂距离的那一秒起身,手绕到他后颈,按住,往下压。 这个动作发生在不到零点五秒之内,从起身到出手到梁壹的脑袋被按得往下磕了一个角度,快得很流畅,旁边的人只看到两个人靠了一下,没看到苏汶侑在梁壹后颈那两根手指施加了多少力道。 叫姐。 两个字,语气里有懒得跟你解释的冷。 梁壹吃痛,整张脸皱成一团,后颈那根筋被按住了,酸麻从颈椎往下窜,他赶紧往苏汶婧那边递眼神——求救。 苏汶婧事不关己地喝着粥。 柴鱼花生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头都没抬。 梁壹绝望了,后颈的手还箍着他。 姐姐—— 这一声出来,苏汶婧的粥差点喷了。 不是姐姐,是姐——姐,尾音往上飘了整整两步音阶,加了一个轻飘飘的儿化,像小姑娘对着镜子练习撒娇时录下来的那种。 配上他此刻被按着脖子、脸涨得半红的狼狈样,杀伤力到了另一个方向。 苏汶侑皱着眉头把他松开,推了他肩膀一下。 你恶不恶心。 梁壹揉着后颈,大喇喇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了,完全不管这桌是不是两个人的局。 他把椅子往后翘着坐,眼珠子在苏汶婧和苏汶侑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对着苏汶婧做了一个非常正式的抱拳手势。 姐姐好,我叫梁壹,是你弟弟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汶婧把勺子搁下,笑了一记。 苏汶婧。 真是苏姐姐!梁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发现自己声太大,自己捂了一下嘴巴,我很早关注你ins了。 苏汶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偏浓,有点涩。 不好意思,看不过来。 梁壹毫不在意,他这种人天生自带话题转换器,一个问题刚落地就问下一个——她是不是来交流的,哪个学校的,洛杉矶冷不冷,国外的叉烧包好不好吃,港大有没有戏,好莱坞有没有意思,侑哥儿是不是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他。 这些个问题苏汶侑替她答了:没。 苏汶婧安安静静吃完剩下的粥,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去换衣服。 她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起身去了店里后头的洗手间。 五分钟。 这套校服是她的码,所以很合身。 她把微卷的长发从衬衫领子里捞出来,头发散了,发尾及腰,她没扎,皮筋圈在右手腕上。 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回店里的那几步,店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度,看过来的人多了,骑楼底下两桌穿校服的女生同时停了筷子。 梁壹本来在跟苏汶侑说什么,说到一半转头看见她,嘴张着,手指在半空中指了一下苏汶婧,又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一下暂停然后播放,惊喜,意外,还有一层很清楚的意思:我的天这真是他姐。 白衬衫,灰色格裙,领带被她打得不够紧,微微歪向左边。小腿袜刚好卡在膝盖上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咯噔声,头发散下来,发尾有几缕卷得不规则,是长途飞行中靠在椅背上蹭出来的。 她站在市一中众多学生里,像一个人隔着七年时间重新踏进了他的世界。 苏汶侑抬眼。 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梁壹已经掏手机了。 姐姐——你微—— 梁壹。苏汶侑的声音在他说出信字之前截住了他,没凶,没瞪,只是喊了他名字。 声音不大,语气淡,梁壹的手在口袋里就此停住。 苏汶侑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是个伯伯,叼着一根牙签,用两根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报了价。 苏汶侑给了纸币,找零的时候伯伯随口说了句:这个校花来吃面还是头次见。 苏汶侑没解释,收了找零。 他们三个走回学校。 市一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港校的铁闸门,门两侧种着两排红花羊蹄甲,叶子油绿,花开了几朵还没落。 进校门的时候,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 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抱着一摞书刚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有的靠在篮球场栏杆上聊天,视线打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顺序是这样的:先看苏汶侑,这是惯例,然后视线滑到旁边的苏汶婧,停住,再倒回去确认苏汶侑的站位,最后才会落到梁壹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苏汶婧对这种目光脱了敏。 洛杉矶的红毯、闪光灯、媒体、镜头,那些东西比这个密集得多。 你还真挺受欢迎的。她忽然说。 苏汶侑低头凑近她,头偏过来的角度刚好够到她耳朵十公分不到,嘴唇动的时候呼出来的气扫过她耳廓上的碎发。 姐姐是在吃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人声嘈杂,早课前的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招呼声,没人听见他说的什么。 他低头的角度也被她的身形和他自己的肩膀遮了大半,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动。 这一幕谁也没看见。 包括梁壹,梁壹正从他们后面三步跑上来,嘴巴已经开始说下一件事了,说今天有音乐展会,说钢琴被人调过音,说高三那帮人准备弹考试曲目太难听了,说他自己的钢琴弹得也不错只是没人欣赏。 这些话没有得到回应。 她侧过脸,抬头看苏汶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从肩膀到肩膀的那几公分,再往上,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会吃醋,她顿了一下,但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在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苏汶侑的步子没停,他下巴偏了一个角度,那道微表情发生在眼尾和嘴角之间,眼尾收了,嘴角提了,一收一提之间,他把那句话拆解到了只剩下两个字——占有。 然后这两个字开始疯狂灼烧他的理智。 希望我怎么管?他说。 苏汶婧反而凑近半步。 为姐姐守身如玉,办不办得到?
(三十八)善心
苏汶侑偏头看她,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刁,有点坏。 他稍微凑近一点,把肩膀往她那边倾了倾,这个距离还在正常社交范围之内,但已经在范围的边缘了,再近一寸就会被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一眼。 我很乖的,姐姐。 苏汶婧听到了,梁壹也听到了。 梁壹眉头皱起来,他转头看苏汶侑,目光在这个人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想到他在这个学校的风评,乖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实在是怎么拼怎么不对。 像把一只豹子关进猫笼里,在外边挂一个喵的牌子。 苏汶婧呵了一声。 能跟自己亲姐姐上床,这是哪种乖? 苏汶侑抓住了她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脸,嘴角往上一扯。 张狂。 苏汶侑在高三一班。 尖子班,理科方向,年级前三的固定住户,能在这个教室里有一张桌子的人,单拿出来全是各个初中的年级第一,苏汶侑是例外,他不是靠全勤出勤率坐在这里的,他是靠脑子。 他的座位在最后两排靠窗,没有同桌,这个是他自己跟学校提的,学校由着他。 苏家每年给学校捐的款能让图书馆以他爷爷的名字命名,一个座位算什么。 苏汶婧一进教室,身边的苏汶侑就像一个信号发射塔。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先是看苏汶侑,然后目光集体平移,落到他旁边的女生身上。 脸生,肤白,人漂亮,穿着和她们同款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像被校规驯服过的人。头发微卷,到腰,皮筋圈在手腕上没扎上去,衬衫扎进裙子里,腰线收得利落。 女生们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距和下颌角,男生们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苏汶侑旁边,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 苏汶婧面不改色。 这种规模的注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教室几十个高中生的注目礼,她在心里标注为可以忽略。 我座位在哪。 苏汶侑朝最后两排往上扬了一点下巴,然后往左后方偏了一下,方向刚好是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 苏汶婧走到靠窗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苏汶侑跟在她身后。 他把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拉近了一点,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本来有一拳宽,被他用膝盖顶着桌腿往里推了一下,然后他才坐下去,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拿笔。 苏汶婧是一个沾到教室就犯困的人。 从小就是,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只要有灯,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周围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压低嗓音说话的嗡鸣,她的眼皮就会自动往下坠。 洛杉矶的大学教室也一样,冯雪说过,她这种人适合野外教学,坐在草地上听课,一进屋子就废。 她把胳膊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眼睛半阖着看黑板,黑板上写着昨天的物理题,摩擦力那一章,什么μ什么N什么斜面角度。 她认识这些符号,在洛杉矶读的大学不差,这些题目她能答得游刃有余。 苏汶侑坐在她旁边。 他手里转着笔,转了三圈,笔掉在桌面上,啪嗒一声,他没拾起来,心力全用来克制自己,因为此时此刻的他想把手伸过去,放在她膝盖上,或者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再拉近一点,把脸凑过去贴着她耳朵说话,任何一种。 但教室里坐了四十二个人,所以他忍住了,把所有多余的欲望跌下去,然后继续做题。 倒是班里性子外放的女生先过来和她说话,那些女生成绩好,自信足,对人没有过分的防备。 一个扎低马尾的走过来,手撑在苏汶婧桌沿,笑了一下。 你是交流周的? 苏汶婧抬起脸,对方没有恶意,眉眼之间是干净的,手指上有钢笔的墨迹。 对。 哪个学校的? 洛杉矶那边。 哦,那你待会要上数学课,Miss张眼睛很毒,别在她课上打小差,她会叫你站起来回答问题。” 苏汶婧笑了一下。 又一个女生凑过来。短头发,戴圆框眼镜,问话更直接:你平时成绩怎么样?这边一班进度很快,跟不上可以跟老师说。 苏汶婧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认真想了想怎么回答,又觉得不必相识的人就不必知道那么多,三天以后她就走了,这些人不会记得她,她也不打算被记住。 她只说:凑合。 凑合是哪种凑合。圆框眼镜追问,一班的人永远不会对凑合这种模糊量词满意。 就是——苏汶婧把胳膊换了个姿势迭起来,不会让自己掉到最后。 回答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一拳打出去,也没透底牌。 圆框眼镜满意了,低马尾也满意了,她们散了,顺带捎回来两句话:你旁边那位从来不跟人说话的,你坐得惯就行。 人散了以后,苏汶婧回过头。 对上了苏汶侑的眼睛。 他正撑着下颌,整个人斜着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膝盖顶着桌板,偏着头看她,头歪过去,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也许在她和第二个女生聊天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这么乖—— 慢悠悠的调子。 你怎么不找我聊。 苏汶婧:? 你和她们倒聊得来。 酸的,酸得很淡。 苏汶婧笑。 来自同性的吸引力。 苏汶侑把手从下颌底下抽出来,两只手迭放在书桌上,上身往前倾了一点,从斜靠变成了前倾,桌椅中间的距离被他的胸口占掉了半寸。 那我对你是什么。 他顿那半秒的节奏够他把目光移到她嘴巴上。 性引力吗。 苏汶婧的脸热了一下。 你有病? 苏汶侑也不恼。 他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说这类话,教室,灯,周围全是人,前后左右随时有人转头。 可他就是说了,说完了以后脸不红气不喘,把手指从书桌上伸过来,食指勾住她的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Miss张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黑框眼镜,手上抱着半截粉笔和一沓卷子。 苏汶婧听了大概十五分钟。 然后趴下去了。 胳膊交迭在桌上,脸埋进去,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盖住半张桌子。 睡着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汶侑的侧脸,他正在做题,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写公式,写到等号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一下,然后继续。 那个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安全,被看见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醒来的时候苏汶侑不在座位上了。 旁边的桌子空着,练习册合着,笔搁在本子旁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梁壹趴在最前排的角落里,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她朝窗外看了看,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中,走廊里没什么人,上课期间整栋教学楼都是安静的。 她起身,从后门溜出去。 苏汶婧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梯,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玻璃连廊。 连廊顶上是透明的,阳光直接灌进来。 艺术楼里办着音乐展。 乐器房的门开着,里面摆了一架三角钢琴和一排谱架。钢琴盖掀着,键盘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苏汶婧扫了一圈,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目光被另一边的人堆吸过去。 走廊尽头,一群人围成了半个圈,圈子中间的密度高,周围松散,散下来的几个人环着臂,站姿歪歪斜斜的,肩膀抵着墙。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很高,清瘦,扎着高马尾,马尾的发尾刚好扫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脸窄,下巴尖,五官是好看的。 她此刻的表情苏汶婧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女孩身边有个女生环着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 女生往前颠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刺耳的响。 人堆里传来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压着音量但故意让人听见的低笑。 上去啊。 不是练了好几天吗。 让学长看看呗,你弹得又没有那么差。 苏汶婧站着围观了一分钟,瞬间明白了。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钢琴放在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自由演奏区的牌子。她站在钢琴前面,像一头被赶进围栏的动物,脊背绷着,脖子梗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坐到琴凳上以后,手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四五秒,然后落下去,弹了几个音,曲不成曲。 台下传上来一句。 谈不好硬着头皮上? 又一个声音跟上。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秘密吗,我们班有人翻过她日记本,写了好多页。待会学长会从这边经过,故意想引起注意呗。 说这话的人是个男生,坐在琴房旁边的窗台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搭在窗沿上,说话的时候不看台上,看着自己手里转的一根笔。 苏汶婧皱了皱眉。 这个男生的语气轻佻,居高临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把一个女生的隐私摊在公共空间里晾晒。 他身边站着的人跟着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啪啪地炸。 这不是开玩笑。 这是一场身心的霸凌。 从那些笑声的熟稔程度,女孩对她们的畏惧,完全看的出来她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汶婧当下做了决定,拔开人群,走上台。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要弹什么。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汶婧坐到了她左边。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摊安静重新被细小的交头接耳混杂。 谁啊? 不认识?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苏汶侑一起来的。 “她和免聆很熟?” 不熟,准确说这是第一面。 你会钢琴。 免聆转过头看她,近看免聆的脸更窄,颧骨底下没有肉,眼窝里有一种被长期消耗以后剩下来的疲惫,她愣了一拍,然后点头。 《FightSong》听过吗。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 她听过这首曲子,知道这首曲子意味着什么,但之后立刻黯了。 我练过,不熟。 那么好,现在听我说。苏汶婧把侧着头,眼睛看着免聆的眼睛,这是她跟人说话时的习惯,眼睛比嘴诚实,她能从对方瞳孔的收缩程度判断这句话有没有被真正的接收到。 接下来我会把我的左手交给你。 用这首曲子作为回击的开场,告诉她们,你不好惹,能办到吗? 免聆听完这一席话,愣在原地,表情裂开,一部分想点头,另一部分在恐惧的重压下动不了。 你不要帮我,她们会后算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走了她们还会来找我。她的声音很低。 苏汶婧把右手抬起来放在琴键上,手指找到了第一个和弦的位置。 我把勇敢借给你。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 勇敢的把这首曲子弹完,苏汶婧说,勇敢的,把她们对你做的这些事,告诉能阻止它的人。 你不怕她们? 开始了。 苏汶婧的手落下去。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 台下最开始站在钢琴旁边环着臂的那几个女生,手臂慢慢松开了,垂到了身体两侧。 原本以为免聆会出丑的人,此刻有点无地自容。 艺术楼的门开了一道。 苏汶侑站在门口。 双手插兜,肩膀抵着门框的边缘,左脚踩在门槛上,从这个角度他看到的是整个场面的俯瞰图,那架三角钢琴,钢琴前晃动的两个身影,台下那些表情集体僵住的面孔。 他站了全程。 从免聆左手第一个正确的和弦开始,到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都没动,视线固定在苏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边,微卷的头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她弹琴时很专注,也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困得趴桌子的同一个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弹成了一场反叛。 这样的时刻,洛杉矶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见了一次。 曲子还没完的时候,台下那群人里有人开始调整状态了。 弹就弹了呗——之前环臂的一个女生往后退了两步,肩膀耸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曲子而已。 我们又没干什么。 苏汶侑移了一眼过去。 有意思吗。 声音传过去。 那群人愣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以后,几个女生先往后退了半步。 来自条件反射的后退,苏汶侑很少在公共场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闲事,这是全校都知道的。 一旦他开口了,事就不是闲事了。 其中一个男生往前站了一步。 个子比苏汶侑矮一点,肩膀略宽,站姿冲,下巴抬着。 他叫徐铂炎,家里做建材的,在一中这种遍地富商子弟的地方勉强排个中层,这人平时就看苏汶侑不顺眼,没有什么具体过节,是看不惯他的做派。 苏汶侑走路不跟人并排,说话不看人眼睛,任何公共活动都站边缘,但任何时候只要他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场往他那边吸,徐铂炎没办法不憎恶这种力场,因为他自己身上没有。 关你什么事。徐铂炎的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头歪了一下,我他妈—— 苏汶侑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没拿出来,步子踩得很稳,他这一步踩在徐铂炎的舒适区边缘以内,再往前一寸就踩到了,停住。 你他妈什么。 因为这话直白到没有什么情绪,所以比任何高声挑衅都更让人发毛。 徐铂炎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跟这个人硬碰,苏汶侑家里有多厚,全校都知道,徐家在他面前是蚂蚁碰瓷大象。 但问题是他已经在所有人面前站出来了,往回缩就是当着女生圈的面认怂,他卡在那里,进退之间的距离被苏汶侑这一步踩成了悬崖勒马。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是那个刚才坐在窗台上转笔的男生,手搭在徐铂炎肩膀上,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表情写着算了。 徐铂炎被人拉着往后撤,一行人准备走了,绕开钢琴区,靠墙走,企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苏汶侑旁边经过。 跑也没用。 苏汶侑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在正要离场的徐铂炎后脑勺上。 你们刚刚做的那些,他持续说,围堵,欺凌,包括以前想方设法要翻篇过去的烂事儿。 顿了一下。 等处分。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01 16:59:0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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