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涌 春阳仿佛格外眷顾她款款而行的身影,将那身精心裁制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光。
从玉白冰绡诃子,到藕荷色重绉纱齐胸裙,再罩上丁香紫的罗地广袖衫,色彩如江南烟雨层层晕染,悄然洇开。行走间,裙裾流水般无声铺展,唯有暗绣的忍冬纹在光线下偶一流转。腰间的缀珠锦绣带松松束着,随步轻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她簪着那支金丝点翠蝴蝶簪,耳坠微晃,唇上只一点淡淡胭脂——却似将满园春光都比了下去。
王氏与刘氏果然被这身迥异于京中风格的妆扮吸引了,凑近前来低声询问。
“城东新开的‘云裳记’,掌柜姓任。”楚筱筱轻声道,指尖拂过袖口鸢尾花缠枝绣纹。
两人道了谢,口称“姐姐”,神色间有些许无奈。楚筱筱只作不见,与她们缓步闲谈,皆无意真正去采什么花。一个是不愿,两个是不敢,倒也融洽。
争执声便在这时突兀传来。
“这花明明是我看上的,姚妹妹怎这般无礼!”郑氏声音尖利,瞪着身旁穿同色杏红襦裙的姚氏。
姚氏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攥着才采的几枝花,眼里委屈,话却不软:“可……明明是我先采到的呀。”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郑氏本就因先前被柳如烟绵里藏针的话憋着火,此刻更是柳眉倒竖,“瞧你那穷酸样,也配跟我抢?别以为穿了同样颜色的裙子,就真能与我平起平坐了!”她说着,一把夺过姚氏手中花枝,狠狠掷在地上,用脚碾烂,“装这副样子给谁看?贱婢出身,也配!”
“你!”姚氏气得浑身发颤,护着肚子的手紧了紧,脸颊涨红——她最恨人提她奴婢的出身。
这动静引得众人侧目,连曲王妃也蹙眉望了过来。
柳如烟站在稍高处的石阶上,目光掠过争执的两人,又落向不远处连廊湿润的栏杆边,声音温婉地打岔:“桥上视野好,锦鲤都聚在那儿呢。姐妹们莫为口舌动气,且散散心罢。”
楚筱筱与王氏、刘氏此时也走近了些,她却停了步。那池边湿滑,裙下隐秘的负担让她格外谨慎,更不欲卷入这是非中,便索性与二人在廊边凭栏,佯作观鱼。
“哼!”郑氏冷哼一声,挤过姚氏身侧时,手肘看似无意地重重一顶。
姚氏惊叫一声,手中其余花花草草散落一地。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弯腰想去捡拾——
这一退,绣鞋恰好踩中廊道边缘一片暗绿的青苔。
只见她身形猛地向后一仰,失衡之下踉跄连退,竟是直朝楚筱筱所站的方向倒来!慌乱间,姚氏伸手想抓住近旁的楚筱筱以稳住自己。
指尖只堪堪擦过楚筱筱的衣袖。反倒是楚筱筱心头一紧,不及多想便探身去抓姚氏的手。
握住了,却只是几根沾满花草汁液、湿滑冰凉的手指。
糟了。 楚筱筱暗道不好,本就因体内玉势而敏感无力,这一抓更是虚浮。指尖传来滑腻的触感,根本握不牢——
“噗通!”
水花四溅,姚氏已惊叫着跌入池中。
“主子!主子啊!”她的丫鬟在岸上哭喊起来。
曲王妃脸色骤白:“快!快救人!”
柳如烟在远处也跟着急唤,脚下却只缓缓挪近,眸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光。
两名太监飞奔而至,跃入水中,七手八脚将呛了水的姚氏托举上来。
楚筱筱仍半蹲在原地,额角渗出细汗。方才那一拽用力,牵动腿心深处,一阵酸胀酥麻猛地窜开,激得她小腹发紧,半晌没缓过气来。
一阵忙乱后,姚氏被扶坐在廊边,咳出几口水,随即捂着肚子哀哀呼痛。柳如烟已蹲在她身旁柔声安抚,又扬声道:“快请府医!”这份镇定倒提醒了慌神的王妃,曲氏连声吩咐太监将人送回院子,又遣人去催请府医,指尖微微发凉——若这胎真有闪失,她这主持宴会的王妃首当其冲。
姚氏院中一时鸡飞狗跳。待张府医诊罢脉,曲王妃急问:“孩子如何?”
府医捻须叹息:“暂时是保住了。老夫开安胎药,近日务必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受惊扰。若再激动,只怕……老夫也无力回天。”
曲王妃合十念了句佛,转向榻上啜泣的姚氏:“妹妹好生静养,缺什么药材、吃食,只管用上好的。”语气是十足的关切。
姚氏抽噎着,不忘伸手指向:“多谢王妃姐姐……今日真吓死妹妹了!都怪那郑氏撞我!还有楚姐姐……她若拉得紧些,妹妹怎会落水!”
“放心,姐姐定给你一个交代。”曲王妃语气转沉。她必须快刀斩乱麻。郑氏撞人是真,可那青苔……若是深究起来,便是她治家不严、筹备宴席疏忽之过。这错处,绝不能落到自己头上。
她转身步入外间,面上温情尽褪,声音冷厉:“郑氏言行无状,挑衅滋事,更撞击姚氏,险酿大祸。罚禁足三月,份例减半,另抄写经书百卷,为小世子祈福。”目光随即刺向楚筱筱,“楚氏,你同在近旁,却未能及时护住姚氏,亦有失察之责。同罚抄经百卷,禁足一月。”顿了顿,扫视众人,“本宫治家不严,自会向王爷请罪。”
楚筱筱心头那股委屈与恼意再压不住。她分明伸了手,奈何力有未逮,怎就成了罪过?
“妾不服。”她抬首,声音清晰,“妾无罪。”
曲王妃眸光一寒:“楚氏,你大胆!给本宫跪下!顶撞主母,罪加一等,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楚筱筱依言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再次开口:“妾无过。”
“啪!”曲王妃一掌拍在案几上,“你反了不成?!”
气氛僵冷如铁。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传:
“王爷到!”
只见夏洪煊一身玄色常服,发束楚筱筱所赠的鎏金蟒龙冠,面沉如水踏入屋内。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时,他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一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径直走到楚筱筱面前,伸手握住她胳膊,不容置疑地将人扶起。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时,怎又让她跪着? 这念头在他心中掠过,带起一丝烦躁。语气却缓了下来,低声问:“怎么回事?仔细说与本王听。”
这一扶一问,已是将王妃的脸面拂在了地上。满屋女眷神色各异,惊诧、嫉妒、不甘,尽在低垂的眼帘下涌动。
楚筱筱被他手掌稳稳托着臂弯,那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心中紧绷的弦忽然一松。她定了定神,从赴宴开始,到争执、落水、施救未果,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末了轻声道:“妾力弱,未能拉住,确是事实。但妾……并非不愿,实是不能。”
夏洪煊静静听完,抬眼扫向众人,语气平淡却威压十足:“筱筱所言,可有偏差?”
无人应声。曲王妃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王爷明鉴。楚氏同在近侧,却救援不力,此一过;藐视主母,当众顶撞,此二过。还望王爷秉公处置,勿要一味偏袒。”
“偏袒?”夏洪煊忽地低笑一声,手臂一揽,竟直接将楚筱筱带进怀里,抱着她一同坐到了主位上。既说本王偏袒,那便偏袒给你们看。 他心中冷嗤,手上却细致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袖口,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王妃,“你可知,本王若真要偏袒,会是何等后果?” 他不再看她,扬声道:“张德全!”
“奴婢在。”总管太监躬身。
“带人,去现场细细地查。本王就在这里等着。”
“喏。”
张德全领命疾步而去。夏洪煊这才垂眸,看着怀中人微微苍白的脸颊,指尖拂过她鬓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别怕。” 我在这儿,谁也别想冤了你。 这未出口的话,凝在他沉静的眼神里。
他随即抬眼,冰冷的目光逐一掠过神色各异的众女,最后落在曲王妃身上:“姚氏现下如何?”
听他问起姚氏,曲王妃心头稍定,沉声回道:“回王爷,府医说暂时无碍,需服安胎药静养,切忌情绪波动。”
“嗯。”夏洪煊不再多言,只耐心等着。
不过一盏茶功夫,张德全回转,躬身禀报:“王爷,查清了。姚姨娘确是踩中廊边未及时清理的青苔滑倒,手上花草汁液湿滑。众丫鬟皆可作证,郑姨娘撞人在先。依奴婢看,此事乃一连串巧合与过错所致,实属意外。”
夏洪煊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众人,在始终“焦急”喊人、又“周到”安抚的柳如烟脸上顿了顿,也在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婉面上停了停。柳氏太过“妥当”,妥帖得可疑。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眼下无凭无据,动不得。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楚筱筱,语气缓而沉:“力所不及,何罪之有?” 这话是说给她听,亦是说给满屋子人听。随即,他视线落回跪地发抖的郑氏身上:“撞人属实,罚上加罚。禁足半年,份例全扣。” 最后,目光定在曲王妃僵硬的面容上:“王妃治家,疏漏至此。青苔不除,险害子嗣。你,让本王很失望。”
“都散了,让姚氏静养。张德全,去库房取些上等补材,交给府医斟酌使用。”他说罢,揽着楚筱筱起身,径自离去。
并未夺权,可那句“失望”,已如无形耳光,重重打在曲王妃脸上,令其苦心经营的权威摇摇欲坠。
望着二人相携远去的背影,屋内众人心中波澜骤起。
曲王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楚筱筱的忤逆,更恨夏洪煊毫不留情的折辱。
苏婉眼中妒火一闪,旋即想到那桩秘密,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柳如烟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王妃,又望向楚筱筱消失的方向,眸光幽深难测。林氏依旧垂首,看不清神情。郑氏满眼怨毒,只觉自己倒了血霉,而楚筱筱却安然无恙。王氏与刘氏对视一眼,俱是羡慕与惊悸。
这一场春日宴,看似意外落水,实则在每个人心中,都埋下了新的种子。后院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了。第二十九章 掌教 回东三院的路上,夏洪煊握着楚筱筱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奴儿今日受委屈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那拇指安抚的触碰,却让楚筱筱鼻尖微微一酸。
“嗯,”她也不矫情,软声应道,带了点不自觉的嗔意,“是挺委屈的。明明伸了手,力有不逮罢了,怎就成了过错?”在他面前,这份委屈似乎无需隐藏,甚至可以微微放大。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郁气散了些,反而生出一丝依赖的甜。
夏洪煊侧目看她一眼,见她唇角微抿,眼神清澈里透着点不服,心下微软,语气却更冷静三分:“王妃不过是寻个台阶,将疏漏之责推出去罢了。今日事,纵是有人蓄意加害,首要罪责也在她治家不严,失察在先。”
“蓄意……加害?”楚筱筱脚步微顿,仰头看他,眸中染上惊疑,“王爷是说,这不是意外?”她一直以为只是郑氏莽撞、姚氏倒霉,再加上自己巧合在场。
“再想想。”夏洪煊引着她慢慢走,给她时间梳理。
楚筱筱敛眸,将午后纷乱的场景在脑中一帧帧回放:柳如烟那句关于衣裙的“无心”之语,郑氏瞬间被点燃的怒火,姚氏不甘示弱的顶撞,柳如烟适时指向锦鲤的“打圆场”,湿滑的廊边,自己被迫近的距离,那滑不留手的触感……以及事后,柳如烟过于及时镇定的“救场”。
她忽地抬眼:“张公公可查了那本该清理连廊的洒扫婢女?如何处置的?”关键或许不在争执,而在那恰到好处的“青苔”。
夏洪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查了。那婢女咬死是疏忽,未瞧见暗处青苔。依府规,本该发卖。本王命张德全暂压下了,只罚了银钱板子,调去别处,着人暗中盯着。”他倒要看看,这枚棋子会不会动,又会牵连出谁。
楚筱筱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若真是设计……此人城府太深了。能做到这般环环相扣、不着痕迹的,必是府中老人,且有些根基。”她沉吟,“柳侧妃与苏侧妃……今日看来,柳侧妃言行无可指摘,反显得周到;苏侧妃与姚氏有旧怨,倒有动机。"
“再往前想,”夏洪煊点拨,“姚氏与郑氏因何争执?”
“因柳侧妃点出她们衣裙相似!”楚筱筱脱口而出,随即蹙眉,“可这本身是事实,她不过是……说出了口。她向来言语含讽,这也算不得把柄。”
夏洪煊颔首:“不错。所以,若只站在‘意外’角度看,她甚至可算‘好心提醒’。但奴儿,”他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深邃,“何不反过来想?若这一切皆非巧合,而是有人步步引导促成,在本王未至之前,谁获益最大?”
楚筱筱思绪疾转,光影交错间,一个清晰的链条骤然浮现:“王妃失职受责,姚氏可能失子,郑氏受罚,而我亦被牵连……如此,既打击了王妃威信,又除了潜在威胁(姚氏子嗣),还顺手将我与郑氏推出去顶罪……”她声音渐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凉意,“柳侧妃……她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处处在场,言语行为皆恰到好处地推动了事态!可是……”她仍有迟疑,“这终究是推测。”
夏洪煊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轻柔,言语却透着上位者的冷酷:“奴儿,很多时候,不需要铁证。觉得是,便可防范。宁可错疑,不可疏漏。盯紧她,若真是她,必有下次。”他不能时刻在后宅护着她,需让她自己长出这份警觉。
“先生是要奴儿学会保护自己。”夏洪煊凝视她的眼睛,“遇事,先让秋桃挡在前头,莫像今日这般,自己硬顶王妃。秋桃在,无人敢轻易动你。其余的,”他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等先生回来,自会料理。”他的女人,只能由他来评判对错,施以赏罚。旁人,不配。
楚筱筱望着他专注而笃定的神情,心底那点不安忽地化开了,眉眼弯起,漾开真切的笑意:“那……若真是奴儿犯错呢?”
夏洪煊眼神倏地变得玩味,指尖滑到她下颌,轻轻抬起:“若是奴儿犯错,”他缓缓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那也是先生管教不严。先生自会……亲自、好好管教,给奴儿刻骨铭心的教训。但,”他退开些许,目光锁着她,“这不是旁人能随意动你的理由。奴儿只能由先生来罚。”
这话霸道得毫无道理,却让楚筱筱心尖发颤,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 “先生这样,”她耳根泛红,声音细如蚊纳,“会把奴儿宠坏的。”
“宠坏?”夏洪煊低笑一声,揽住她的腰继续前行,语气里是掌控一切的淡然,“只要不越了先生的底线,天塌下来,先生也替你兜着。”
这算承诺吗?楚筱筱靠在他身侧,默默想着。或许不算,但这比承诺更让她心安。
将她送回东三院,夏洪煊便往前院书房去了。李忠已在候着,禀报永宁坊五石散案的新线索——疑似通过地下通道转运。夏洪煊吩咐继续暗查,切勿打草惊蛇,随后便投入与商会、船厂人员的冗长会谈中。
待他处理完事务,已是晚膳过后。踏着月色再回东三院,屋内灯火温软,只见楚筱筱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口中含着一枚莹润玉球,颊生红霞,一手正不自知地探入裙摆,另一手攥着一册书卷,看得入神——正是他前几日“赏”她的那些“画本子”。
“看什么,这般入迷?”他嗓音微哑,打破了满室旖旎静谧。
楚筱筱惊得险些跳起,慌忙合上书册藏到身后,口中含着玉球,只能发出“唔唔”之声,脸上红晕霎时蔓延至脖颈。被他撞见了……羞赧之余,竟还有一丝被发现的隐秘兴奋。
夏洪煊上前,手指勾住那玉球系带,轻轻抽出,带出一缕银丝。他眸色转深,却未追问书册,只抚了抚她发热的脸颊: “用过晚膳了?”
“嗯……先生呢?”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软。
“用过了。”他在她身侧坐下,将她揽近,说起正事稍分她心神,“告诉你个好消息,首船已造好,三十丈长,载五千石,乘六百人。后续还要造四十九艘。船上装了老六弄的新式火器,海上行走,足可震慑宵小。”
“真想去看看……”楚筱筱眼中漾起憧憬,那是他们共同筹划的未来一角。
“会有机会的。”夏洪煊低声应允,指尖却已挑开她腰间丝绦,气息拂过她耳廓,“但现在,先生更想……驾驭奴儿这艘漏水的‘小船’。”
楚筱筱浑身一颤,羞意混着期待涌上,轻捶他肩头:“先生坏……”话音未落,便被他低头吻住。
绳艺是他近日越发娴熟的游戏。不多时,她便被剥至只剩那件玉白冰绡诃子,双手缚于身后,仰面躺在铺了软垫的桌案上。双腿被
分开拉起,各自用绳固定于桌脚,门户大开,纤毫毕现。一段绳索绕过颈后,将她蜂首微微吊起,确保她视线无法逃避,每一次挣扎都会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完全暴露,无法动弹。这认知让她羞耻得脚趾蜷缩,却又在看到他专注欣赏的目光时,从心底升腾起一种诡异的安心与归属。他是掌控者,而她是被他完全拥有的。
“啵”的一声轻响,体内那枚温润的假玉势被抽出,带出滑腻湿痕。他指尖探入,感受着内里热烈的绞紧与濡湿,低笑: “奴儿看看,都漏成什么样了。"说罢,将那犹带体温与蜜液的玉势塞入她微张的口中,“含着,不许掉。"
接着,湿热的吻落下,沿着脖颈、锁骨,最后噙住胸前的蓓蕾啮咬舔弄。同时,他手指再次入侵,熟稔地寻到那处敏感,或轻或重地按压揉弄,拇指亦在花核上打着圈儿刮搔。
“唔……嗯!”楚筱筱猛地仰头,颈间绳索一紧,呼吸微窒。她想并拢双腿抵御那过载的快感,却被绳索牢牢制约,只能徒劳地扭动腰肢,反而让那作恶的手指进得更深。不行了……要坏了……思绪在强烈的感官冲击下碎成片片。
“别动,不准夹。”他冷声命令,动作却越发孟浪。
“哼……嗯啊……”她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眼神涣散,只剩本能地追逐他手指带来的灭顶欢愉。身体在他掌控下背叛了意志,敏感得不可思议。
他的技巧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从她身体的颤抖、收缩与流出的爱液中摸准了门道,攻势越发精准猛烈。不多时,楚筱筱只觉小腹剧烈抽搐,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浇湿了他的手掌。
“啊—!”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如绷断的弦,瘫软下来,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白。去了……
然而余韵未消,他已挺身进入那湿滑紧致的所在。高潮后极度敏感的内壁被瞬间填满、撑开,楚筱筱浑身剧颤,哼吟声变调,再次被卷入更汹涌的浪潮。
这一次的征伐持久而深入,她在他身下颠簸起伏,快感层层堆叠,几乎窒息。不知过了多久,在又一次狠狠贯穿后,她脑中白光炸裂,比之前更猛烈的高潮席卷而来,下体如失禁般喷涌出大量蜜液,溅湿了身下软垫,甚至沿桌沿滴落。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要死了……意识飘忽,她大口喘气,舌尖无意识地舔舐着口中玉势,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仿佛所有的力气、思绪都被这场极致的欢爱抽空榨干。
夏洪煊缓缓退出,看着她失神瘫软、满面潮红、浑身遍布绳痕与汗湿的模样,一种巨大的满足与占有欲充斥胸腔。他解开束缚,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捞起,抱入怀中。
楚筱筱如同无骨藤蔓般依附着他,脸埋在他颈窝,一动不想动。好累……但也好舒服……仿佛飘在云端,被他牢牢接住。
“先生……”她声音沙哑微不可闻,“奴儿……好舒服。”
“喜欢就好。”夏洪煊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声音低沉悦耳,“欲奴儿真乖。”她的全然交付与沉醉,是对他掌控最完美的回应。
待他亲自为她清理完毕,抱回床榻时,楚筱筱已沉入黑甜梦乡。睡颜恬静,羽睫轻颤,唇瓣微肿,颊边红晕未褪。
夏洪煊躺在身侧,指尖描摹她的轮廓,目光深暗。
他的。从身到心,从清醒到沉眠,都是他的。
这认知让他心中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第三十章 深笼 三月的春光漫过粉墙,王府却透着一股沉寂。自姚氏落水,曲王妃便称病不出,楚筱莱也乐得清静,整日待在自个儿院里。她移栽了许多花草,新架的秋千在桃树下轻轻晃着,她能躺着看云卷云舒,消磨一整天。
外头是麻烦。后院那些目光如今都带着刺,不如关起门来得自在。除了每日必练的功课,她还得打理夏洪煊交给她的几间铺面,自己又悄悄用体己银子盘下一间胭脂铺、一间书斋,日子倒也充实。
这日,云裳记的任掌柜来了,带着新制的“宝贝”。
任掌柜进门时,楚筱筱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口中衔着玉球,手里闲闲翻着话本。见得多了,楚筱筱在她面前反倒自在,只颔首示意她坐。
“给楚主子请安。”任掌柜有些局促地坐下,捧出一只锦盒,“今日特意送些新奇东西来,请您瞧瞧。”
楚筱筱打开盒子,里头是几片精巧的丝绸料子,形制特别。她抬眼,眸中露出疑惑。
任掌柜压低了声音,笑着解释:“上回听您提过,身上……负累颇重,行动不便。我便琢磨着,能否做个承托的物件。”她拈起那两片椭圆形的丝绸,边缘连着细带,“我叫它'胸衣’。这两片正好兜住,侧边与下方的银丝圈能定住形,不让它乱晃。上头这两根带子绕过颈后,下头这些在背心系紧,便能将……嗯,托起来,走动能轻省不少。”
楚筱筱眼睛微亮。她身段娇小,胸前却丰腴如熟透的蜜桃,寻常肚兜诃子确实支撑不住,走动时沉甸甸地坠着,兼之夏洪煊总爱揉捏把玩,更是酸胀难言。她依言将那胸衣穿上,系好带子—果然,那两团绵软被妥帖地拢住、托起,聚出饱满圆润的弧线,微微一动,颤意也减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脸颊微热,心里却是欢喜的。
任掌柜也瞧得有些面红,这效果比她预想得更……惹眼。“外头照常穿河子与衫裙便好,看不出的。”
楚筱筱口中含着玉球,只能唔唔点头,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任掌柜又拿出另一件,前后两片三角布料,以细带相连。“这是照着男子犊鼻裤改的,唤作'内裤’。系在腰间,若逢癸水,垫上棉包也不易移位。”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平日穿……也更利落些。”
楚筱筱也想试,褪了裙裳才惊觉身下还含着那两枚玉势。动作已做了一半,她耳根烧透,却不好再停,只得硬着头皮将下裳尽数褪去。
任掌柜无意间瞥见,顿时心头一跳——那处竟光洁如玉,不生寸草,已是罕见;更遑论正含着……她慌忙垂眼,不敢再看,只觉脸上也臊得慌。
楚筱筱强作镇定,将那小巧的内裤穿过腿心,细带在腰侧系好。布料妥帖地包裹住臀瓣与前庭,腿心处因含着玉势,微微鼓起两处柔和的轮廓。有了这层依托,玉势仿佛被更温柔地推向深处,一股持续的、隐秘的充盈感传来,叫她又是羞赧,又隐隐觉得……安心。她红着脸迅速穿回裙裳,朝任掌柜感激地笑了笑,示意晴雪看赏,又订了几套不同颜色纹样的。
任掌柜喜不自禁,这新巧物件看来极合心意,日后在京城贵女间定能打开销路。她连声道谢,这才告辞。
晚间歇息时分,夏洪煊一进屋便察觉不同。她正靠在灯下看书,胸前那诱人的起伏比往日更显挺翘,将衫子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他眸色一深,上前便将人揽进怀里,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
今日似乎……更饱满了些。他心下微异,指腹隔着衣料揉捻,触感弹软却异常固定。指尖勾开衣襟,才瞧见里头那件别致的小衣,银丝圈勾勒出饱满的底缘,深深沟壑被托挤得愈发深邃。他喉结滚动,只觉得一股火气直窜上来。
“先生……喜欢吗?”她偎在他肩头,吐气如兰,带着特有的软糯娇羞。
“喜欢。”他嗓音已有些沙哑,掌心滚烫,忍不住加重了揉捏的力道。另一只手探入裙底,摸到那同样紧贴合身的小裤,薄薄一层丝绸下,玉势的形状隐约可辨,随着她细微的扭动,磨蹭出暧昧的轮廓。
他忽然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跪下。”
楚筱筱心尖一颤,顺从地滑落在他脚边。夏洪煊将她身下小裤解开,抽出那枚湿润滑腻的玉势,转身寻了根结实木棍,将玉势牢牢绑在顶端。他单手持棍,运力向地面一插—“喀”一声轻响,地砖竟现出细纹,木棍已斜斜钉入地面,纹丝不动。
他调整角度,握着楚筱筱的腰,将棍头玉势重新缓缓推入她湿热的花径深处。随后走到她面前,撩袍坐下,解开自己裤头释放出早已硬挺的灼热,捏住她下巴: “张嘴。”
又要用那里么……她眼睫轻颤,心底掠过一丝慌乱,却更有一缕奇异的、被全然掌控的川顺。她依言启唇,容纳他的侵入。
“含住。”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掌抚上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生涩却努力的吞吐,“让先生瞧瞧,奴儿学得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以口侍奉。视线被局限在他腰腹之下,那怒张的阳物几乎占据全部视野,灼热的气息与淡淡麝香充斥鼻端。她笨拙地前后移动臻首,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视角的仰伏带来强烈的臣服感,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混合着羞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浸。
夏洪煊半阖着眼,享受着她口腔的温热紧致与身下被她花穴不自觉绞紧的包裹。像只终于学会讨好主人的猫儿。他掌心顺着她柔滑的发丝抚摸,感受着她逐渐加快的频率,直到她眼神开始迷离涣散——她在幻想着被那根固定在地上的玉势抽插的感觉。
他太了解她的身体。经了这些时日的“调理”,她下身的花径早已被开拓得敏感而贪欢,阈值也高了。仅是这样固定不动的填塞,若不加以其他刺激,她难以攀上巅峰。
所以,他将玉势固定在地上,随着她口舌的吞吐,她自己的身体也在前后移动,让那根玉势在她体内进出。
眼见她速度越来越急,鼻息凌乱,他倏地按住她的头顶。“别贪快。”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掌控,“等先生准了,才许泄。”
“嗯……”她呜咽一声,强压下濒临崩溃的快意,顺从地放缓了动作,让那灭顶的刺激稍稍退潮。
直到他腰腹一紧,灼热的精华尽数释放在她喉间。“吞了。”他命令道,拇指摩挲她泛红的唇角,“舔干净。”
她眼神湿漉漉地望向他,小巧的舌尖依言探出,细致地清理着那依旧半硬的巨物,喉间轻轻滚动。那全然驯服、甚至带着献祭意味的姿态,让他心头某处狠狠一撞。
真像……一个久远的影子掠过脑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深暗,语气却缓了些:“乖。现在,准了。”
这话如同敕令,瞬间解放了她紧绷的弦。她呜咽着,再也克制不住,腰肢猛然加快摆动,前后吞吐他阳物的动作也失了章法,只凭本能追逐那累积到极致的欢愉。不过片刻,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花径深处绞紧又释放,整个人软软瘫倒在他腿间,细碎的啜泣与满足的叹息交织。
他任由她伏着喘息,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脊,半晌,才低低道:“真乖……就像先生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狗。”话出口,
他自己也怔了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母亲还在时,那条总绕着他脚边打转的黄犬……后来母亲去了,曲皇后入主中宫,嫌那狗吵闹腌縢,便“牵走了”。他再也没见过它。宫里的人说,是病死了。连同母亲留下的许多东西,都一点点从这世间抹去了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刻拥着怀中这具温软、全然依赖他的身躯,那久违的、拥有某样活物全然信任与归属的感觉,依稀又回来了些。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牵走”。
他将瘫软的楚筱筱抱起,取下她后庭另一枚玉势,连同地上那根和桌上的玉球,一并交给门外候着的晴雪清洗。小丫头如今已是面不改色。
这一夜,他难得没有继续折腾,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楚筱筱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那沉默里似乎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她没问,只是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轻轻环住他的腰。他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她闭上眼,任由他身上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自那日后,夏洪煊离府前,特意将晴雪叫到跟前,严词叮嘱:楚筱筱院内一应饮食用具,皆需经晴雪与秋桃二人层层查验,方可递到她手中。绝不许她直接触碰未经二人之手的任何外来物件。
楚筱筱有些疑惑,却隐约猜到与那晚他片刻的失神有关。他是在……怕什么吗?怕我也像他小时候失去的东西一样,不见了?这念头让她心尖微软,又泛起一丝酸涩。
晴雪自此愈发像个管家婆,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并将她每日起居行止细细记录,呈报给
夏洪煊。而夏洪煊的回馈,便是开始“安排”她第二日必须完成的事项——读某本书、临某帖、打理某盆花。起初不多,渐渐渗透。他的计划悄然无声,如同缓缓收紧的丝线,让她在习以为常的“被安排”中,不知不觉让渡更多选择。如同温水漫过,游鱼未觉其渐烫。
四月初,夏洪煊奉旨离京,南下查勘两淮盐运使贪墨案。皇帝如今疑心愈重,反倒觉得这个“贪财好色”、看似无大志的儿子暂可一用,点了钦差,命大理寺与都察院协理。
王爷一走,王府后院那潭水,便又微微漾了起来。
不久便是曲王妃生辰,原定了小宴,却因王妃席间头痛心悸发作,匆匆散了。府医诊不出所以然,只道思虑伤神。次日宫中医正前来,也说不出新花样,开了安神方子,劝她多散心。
东院那边,柳如烟与苏婉倒是舒心了些,至少不必逢五逢十去正院看那张病恹恹却仍端着架子的脸。两人各自设了些小局,今日赏花,明日听曲,后日抹牌,却默契地将楚筱筱排除在外。
这日,柳如烟又拉了刘氏、王氏并一个常在府内外走动的老嬷嬷在亭中抹牌。林庶妃依旧闭门礼佛,郑氏禁足,姚氏惊魂未定不敢出门,倒也清净。
牌过几圈,气氛松泛。那老嬷嬷消息灵通,便说起一桩近日京里的奇闻:“东城刑部张侍郎家,前些日子可出了档子邪乎事!"
几人停了动作,侧耳倾听。
“说是张大人有个得宠的小妾,嫉妒主母,不知从哪儿学了压胜巫蛊之术,偷偷害人。那张夫人便一直病着,百药无效。后来听闻圣上早前在梵华寺得遇高僧,龙体转安,张夫人便也去请了一位回府。嗬,那真是位有道行的大师!一进府便说宅中有邪物作祟。张家起初不信,可张夫人病得实在凶险,便下令全府搜查。您猜怎么着?真在那小妾房里搜出了写着生辰八字、扎满针的布偶!”
刘氏掩口轻呼: “呀!后来呢?”
“后来?那小妾自然是被发卖了。那大师当场焚了邪物,又给了张夫人几丸丹药,说是驱除邪气。说也奇,第二日,张夫人便能下床了,如今已大好了!"
王氏捻着牌,喃喃道: “竟真有这等事……"
柳如烟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这深宅大院里头,心思不正的人若用了邪法,还真是防不胜防呢。”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东三院的方向,又轻轻收回。
亭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啁啾而过。牌声清脆,夹杂着低语轻笑,飘散在渐渐暖起来的空气里。第三十一章 晨谶 牌局散后,看着王氏、刘氏与那多嘴的老嬷嬷离去,柳如烟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袖口绣纹。
“章姑姑,”她声音轻柔,像自言自语,“你说,那老嬷嬷讲的压胜之事,有几分真?”
章嬷嬷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侧妃是说张家主母病愈那桩?老奴愚见,那妾室一除,心头刺拔了,病自然就好了。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人心作祟。”
“人心作祟……”柳如烟重复着,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你说,咱们王妃姐姐的心病,又是哪根刺呢?”
章嬷嬷抬眼看她,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府里,谁不晓得东三院那位是王爷心尖上的?屡次顶撞主母,王爷非但不罚,还处处回护。这刺,只怕扎得深了。”
柳如烟眸光流转,望向正院方向,“既是心病,总得寻个医心的高僧才是。王爷离京这些日子,王妃姐姐总这么‘病’着,府里没个主事人也不成体统。明日,咱们去给王妃姐姐请安,也该劝她出门散散心。”
翌日清晨,柳如烟便带着几样温补药材去了正院。言语间,似不经意提起昨日牌局听闻的“奇事”,末了温言劝道:“姐姐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梵华寺香火灵验,去走走,静静心,或许身子就爽利了。”
曲王妃倚在榻上,面色确实有些恹恹,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三日后,梵华寺。
曲王妃捐了笔不小的香油钱,跪在佛前默默祝祷片刻。起身时,一位眉毛雪白、手持念珠的半百僧人在知客僧陪同下近前,称观她面色隐有郁结,愿代为诊脉。
王妃伸出手腕。那僧人指尖虚搭片刻,忽地眉头紧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宅心仁厚,然眉宇间一缕黑气缠绕命宫,压制运数,致使心神不宁,诸事不顺。此非寻常病气,恐是……府中有人行了妨主阴损之术。”
王妃心头一跳,忙问:“大师可能化解?”
“此术阴毒,需得亲至府中,寻出那污秽之源,方可作法破除。”僧人沉吟,“三日后卯时,贫僧自当上门。这几日,女施主可先服下本寺清净丹药,暂压邪祟侵扰。”
王妃接过那用黄纸裹着的丹丸,道了谢,心事重重地离去。
她未曾注意,那自称“流云”的僧人目送她车驾远去后,也很快下了山。他却未返寺中,而是兜转几条巷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后院。那里,早有消息灵通之人等候。
几乎同时,柳如烟邀王妃上香的消息,连同那“压胜去病”的闲谈,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苏婉耳中。
“她又想使什么坏?”苏婉冷笑,手中团扇摇得有些急。她与柳如烟自幼相识,后来家族生隙,自己明里暗里吃过对方几次亏,早看透那副温婉皮囊下的算计。就连自己曾经的侍女姚氏爬上王爷的床,她都疑心是柳如烟的手笔。
这次柳如烟撺掇王妃请什么高僧,必定有所图谋。苏婉眼底闪过锐光。也好,正好借这阵东风。她一直怀疑楚筱筱背后有私情,尤其那声暧昧不明的“先生”,始终是根刺。只是苦无实证,不敢贸然捅到王爷跟前。若此番柳如烟布局真能掀开楚筱筱的底……她或许只需轻轻推一把,便可坐收渔利。
(晨定对峙段润色)
三日后,恰逢十五,沉寂月余的晨昏定省重启。
楚筱筱天未亮便被唤起。体内玉势经过一夜,存在感格外鲜明,起身时腿心酸软,她暗自调整呼吸,方在晴雪搀扶下稳步出门。秋桃沉默跟在一侧,眼神锐利地扫过沿途。
王妃院中,众人陆续到齐。柳如烟仍是最后一个,莲步轻移,神色如常。曲王妃端坐主位,气色竟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唇边甚至带着浅淡笑意。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楚筱筱身上,顿了顿,才温声开口:“近日身子乏软,幸得前日去了趟梵华寺,蒙高僧点拨,开了几分窍。”
“王妃姐姐康复便好。”柳如烟立刻接话,“不知是哪位高僧,竟有如此妙手?”
“妹妹稍安。”曲王妃笑意深了些,“高僧此刻正在前院用茶。一会儿便请他来,也让诸位妹妹一同沾沾佛光福泽。”
楚筱筱垂眸静立,心中却是警铃微动。高僧?前日? 她想起秋桃前夜回报,说有人潜入东三院埋物,又见林氏身边人鬼祟。看来今日这出“驱邪”戏码,是冲着自己来的。也好,且看你们能翻出什么浪。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不是惧怕,而是某种冷眼旁观的倦怠。
日头渐高,驱散晨雾。一位灰袍僧人被引至院中,手持念珠,面容清癯,确有几分离尘之气。
“贫僧流云,见过各位女施主。”
“大师不必多礼。”曲王妃语气恭敬,“劳烦大师再看看,我这府中,可还有不妥之处?”
流云和尚合十行礼,闭目捻动念珠,片刻后睁眼,目光如电扫过东面,沉声道:“阿弥陀佛。前日所见王妃命宫黑气,其源果然在此府东方。东方乃生门,主安康,如今却见浊秽缠绕,如毒藤蔽日,压制生机。此乃人祸所生‘魔障’。”他忽而抬眼,视线锐利,“《地藏经》云:‘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此魔障正是有人以嗔恨为种,妒忌为水,恶咒为肥,滋养而成。那污秽之物,必藏于东方某处,暗合木性,损人利己。若不速除,恐生大变。”
曲王妃脸色发白,急道:“大师可能破解?”
“寻出那阴损之物,贫僧自可施法破除。”
楚筱筱几乎要冷笑出声。装神弄鬼,倒是一套一套。 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大师既已洞察天机,何不直接指明那东西在何处?也省得兴师动众,搅扰各位姐妹清净。”
流云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垂眸道:“阿弥陀佛。贫僧乃方外之人,不便擅入内闱。还请王妃主理。”
曲王妃等的就是这句。她目光与下首的林氏极快地对视一瞬,随即肃容道:“大师所言有理。为证各位妹妹清白,也为祛除邪祟,只好委屈大家在此稍候。本宫这就派人,往东面各院仔细查看。”话音未落,她身边的心腹嬷嬷已领着几个粗壮婆子并两名太监,快步朝东边去了。
楚筱筱安然落座,接过秋桃递来的温茶。查吧。 她心下漠然。林氏埋下的脏东西,早已被秋桃原封不动送回了她自己院中。今日这出戏,看你们如何收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院中只闻细微的衣料摩挲与压抑的呼吸声。柳如烟端坐不语,苏婉把玩着手中帕子,眼神偶尔瞟向院门,林氏则一直垂首捻着佛珠。
约莫半个时辰,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太监各捧一个乌木盒子回来,面色古怪。
“禀娘娘,这是在林主子院中槐树下挖出的。” “这……这是在柳侧妃院中花圃里找到的。”
满院寂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盒子上,又惊疑不定地转向猝然跪倒的林氏与柳如烟。
柳如烟最先抬头,面色虽白,声音却稳:“王妃明鉴!妾身院中绝无此等污秽之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她眼风似无意扫过苏婉。
林氏则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捻佛珠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妾身日日吃斋念佛,怎会行此阴毒之事?娘娘,这分明是要害死妾身啊!” 盒子怎么会…… 她心中惊骇欲绝,冷汗涔涔。
楚筱筱轻轻吹开茶沫,神色淡然。狗咬狗。 她余光瞥见苏婉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镇定,甚至隐隐透出点期待。
“打开!”曲王妃声音发紧,事情显然超出了预计。
第一个林氏院里发现的盒子开启,两个粗布扎成的娃娃周身银针密布,黄纸朱笔写着生辰八字,正是夏洪煊与曲王妃。
“林氏!”曲王妃拍案而起,指尖发颤,“你日日拜佛,竟是佛口蛇心!”
“娘娘明察!”林氏惶急指向另一个盒子,“既能往妾身院里放,怎知不会也往柳姐姐院里放?这分明是有人想搅混水!请娘娘打开另一个看看!”
柳如烟心头一紧,“打开!”
第二个盒子打开,里面仅有一个布偶,写着王妃生辰八字。
“柳氏!你好大的胆子!”
“娘娘冤枉!”柳如烟急声辩白,“若是妾身所为,何必提醒娘娘去请高僧?这岂非自投罗网?”
曲王妃一滞,柳如烟此言不虚。场面顿时僵住。林氏是她的人却反噬自身,柳如烟是献策者似无动机。
就在这尴尬时分,又一个太监领着个低头缩肩的侍女匆匆而来。
楚筱筱眸光微凝——那是她院里的三等洒扫丫鬟,青禾。
苏婉见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曲王妃已有些不耐,今日波折迭起,令她心浮气躁。
那太监躬身,声音却清晰:“回娘娘,这是在楚主子寝室之内,一个隐蔽的壁龛暗格里寻得的。这婢女青禾指认了位置,奴婢等……便斗胆请出。” 他话说得谨慎,但“隐蔽的壁龛暗格”几字,已让在场众人神色各异。若非知情者指点,寻常搜查岂能轻易找到?
楚筱筱在听见“暗格”二字的瞬间,背脊仿佛窜过一道冰线。他们竟找到了那里…… 那是夏洪煊着人特意为她改造、存放最私密之物的所在。青禾一个洒扫丫鬟,如何得知?除非……有人早已窥探清楚,并买通内应。她抬眸,正对上苏婉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混合着亢奋与得意的一瞥。是她。 这个念头如淬毒的钉子凿入心底。只有苏婉,曾对“先生”之事疑心最重,也只有她,可能有这般耐心和手段,将眼线埋到如此之深。
“打开。”曲王妃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抓住要害的冰冷决断。
盒盖掀开。
里面赫然是两卷以锦带束好的画轴,以及一枚……在场不少女眷只看一眼,便面红耳赤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的物件——那枚中空玉球,金铃精巧,金链纤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又暧昧的光泽。
楚筱筱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和瞬间涌遍全身的冰凉。真的是从暗格取出的…… 那玉球,那画,都是夏洪煊亲手予她、叮嘱仔细收好的私密之物,是她与他之间不容第三人窥探的契约与记忆。如今,却像罪证一般陈列于此。巨大的羞耻感与一种更深层的、领域被侵犯的暴怒交织冲撞,让她微微眩晕。
然而,比羞耻更尖锐的,是恐惧。这已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这是将她与夏洪煊最核心的秘密堡垒,从内部彻底攻破、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夏洪煊若知晓……他会震怒于她的“不谨”,还是厌弃这被迫摊开的难堪?他对她的纵容与掌控,能否抵得过这惊世骇俗的“丑闻”对王府声誉的冲击?先生…… 她心头发颤,不敢深想。
流云和尚适时闭目,长诵佛号:“阿弥陀佛……私密秽物现于暗室,此乃业障深重,冤孽纠缠之显兆啊。”
曲王妃的目光如钩,死死攫住楚筱筱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即将得手的快意而微微拔高:“楚氏!此物从你寝居暗格搜出,你还有何话说?!”
满院目光,或惊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如无数芒刺,钉在楚筱筱身上。她感到秋桃无声地向前挪了半步,剑鞘微响,那是警惕到极致的信号。晴雪则呼吸急促,眼里满是焦急与愤怒。
楚筱筱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气息压下了喉头的颤抖。她知道,从暗格被找到的那一刻起,任何关于“栽赃”的辩解都已苍白无力。对方要的,就是这“铁证如山”。她抬起眼,竭力让目光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惯有的慵懒,迎向王妃:“娘娘明鉴,暗格确是妾身所有。但此物为何会在此,妾身亦需时间厘清。今日之事颇多蹊跷,林姐姐、柳姐姐院中先后‘找出’污秽之物,如今又轮到妾身……或许,真如大师所言,府中确有‘魔障’作祟,亦未可知。”
她将问题轻轻抛回,暗示连环事件本身就不正常,试图搅乱王妃急于定罪的步调。但心中那根弦已绷紧到极致——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苏婉既然能弄到暗格里的东西,下一步,又会抛出什么?她想起那些画……额角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第三十二章 浪潮 当那画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展开时,庭院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骤然抽空。
第一幅,墨迹酣畅淋漓,精准地捕捉了女子被缚于椅上的情态,每一处线条都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占有。那枝插在蜜穴的朱砂梅花,红得刺目,红得糜艳。第二幅三联画,则是悬吊之姿,笔触更为缠绵悱恻,将痛楚与沉溺、束缚与放纵凝固在方寸之间。旁有批注小诗,字迹峻峭风流,力透纸背。
曲王妃的目光死死黏在落款处——“折花先生”。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一颤。这字……怎地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可那落款所代表的淫邪意象,瞬间压过了那点模糊的疑虑。一股混杂着震惊、恶心、以及某种扭曲快意的热流直冲头顶。她猛地将画卷掷向楚筱筱脚边,指尖发颤地拈起盒中那枚玉球,与画中细节一一比对,分毫不差!
“楚氏!”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拔高,“你有何话说?!这‘折花先生’是谁?!竟敢……竟敢行此等不知羞耻的苟且之事,还将这般污秽之物私藏闺阁!”
院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与骚动。柳如烟以袖掩唇,眼底却闪着洞悉的光;苏婉先是一愣,显然也没料到画中内容如此不堪,随即嘴角勾起更为刻毒的弧度;林氏则慌乱地垂下头,不停念佛。其余女眷,或面红耳赤慌忙避开视线,或忍不住偷眼去瞧,目光里尽是鄙夷与骇然。
流云和尚适时闭目长吟:“阿弥陀佛……秽物与私密信物同现,业力纠缠,冤冤相报,此乃大凶之兆。”
曲王妃此刻哪还顾得上林、柳二人,锐目如钩,直刺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青禾:“你说你是证人!你能做什么证?”
青禾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哭腔:“回、回娘娘……奴婢是东三院负责洒扫的,平日不得近身伺候。可……可除夕守岁那夜,奴婢因事路过寝殿后窗,分明听见里头……里头有男子的声音!楚主子唤那人‘先生’,那人……那人叫主子‘欲奴儿’!还有……二月十三夜里,奴婢瞧见主子被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领着,往后院池塘边小林子里去了……奴婢不敢靠近,但、但定是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空口无凭!”晴雪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打断,“就凭你红口白牙攀诬主子?!”
“或许……她并非空口无凭。”苏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惋惜,“妾身倒是想起一桩事。二月十三那晚,王爷是在妾身房中歇下的,断不可能分身去什么林子。”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妃,语气越发“恳切”,“巧的是,过后几日,妾身从那林子边路过,捡到了一枚红宝石耳坠。当时只觉精致,不知是哪位妹妹遗落的,便暂且收着。如今听这丫头一说……”她示意侍女,“去,将我妆奁底层那个锦囊取来。”
很快,一枚殷红如血、打磨光亮的红宝石耳坠呈了上来。那款式,那成色,院内独一份。
曲王妃捏着那枚耳坠,指尖用力到发白,看向楚筱筱的目光已淬满了冰:“楚氏,这坠子是你的吧?这种成色的宝石,府里除了你,本宫想不出第二人能有!人证、物证、还有这些……这些不堪入目的画和秽物!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画卷展开的瞬间,楚筱筱只觉得天地倒悬,所有声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那熟悉的笔触,浓墨重彩地,将她与夏洪煊之间最私密、最不容外人窥探的纠缠,血淋淋地剖开,曝晒于这令人窒息的晨光之下。羞耻感不是涌上来,而是从骨髓深处轰然炸开,烧得她耳畔轰鸣,指尖冰凉到麻木。
他画的……他们竟然……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巨大的难堪和被侵犯的暴怒之后,是更深的、冰冷的恐惧。暗格被找到,画被公开,这意味着她与夏洪煊共同构筑的、那个独立于世俗规则之外的隐秘世界,被彻底攻破、践踏。夏洪煊会怎么想?他会震怒于她的“不慎”,还是厌弃这被迫摊开的、可能成为笑柄的私密?那份在束缚中给予她奇异安全感的掌控与宠爱,在王府体面与皇家声誉的天平上,究竟有多重?先生……你会舍了我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痉挛。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羞耻与恐惧中,一股极其尖锐的清醒,如同冰锥刺破混沌,骤然降临。她看到王妃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嫉恨与即将得手的快意的毒光,看到柳如烟看似惊讶实则了然的神情,看到苏婉那“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亢奋。她忽然明白了——这幅画攻击的不仅是她楚筱筱,更是夏洪煊本人。她们要用的,是“礼教”、“妇德”这把最堂皇也最锋利的刀,同时斩断王爷对她的偏爱,并将王爷那“离经叛道”的私密情趣,也钉上耻辱柱。
她们想用这个,逼他弃了我,也逼他……否定他自己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攫住了她。灵魂仿佛飘至半空,冷冷俯视着这荒唐而凶险的一幕。她看到自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逼退了眼中的水汽,只剩下深潭般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能慌。慌就中了她们的计。 她想起夏洪煊临行前看似随意的话语,想起他那些不容置疑的掌控中暗藏的维护,想起他既是燕王也是“折花先生”的两副面孔。或许……事情并非全无转机。他说过,今日会回来。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微弱却执拗的星火。她必须撑下去,撑到他回来。
内心依旧狂风暴雨,惊涛骇浪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堤防,但表面已凝结成坚硬的冰壳。她抬起眼,目光没有躲闪,甚至不再去看地上那些令她难堪至极的“罪证”,直接迎上曲王妃咄咄逼人的视线,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认命:“这些东西,是妾身的。”
满院哗然。谁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
曲王妃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声音都变了调:“楚氏!你胆大包天!行此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之事,枉费王爷对你一片心意!说!那奸夫‘折花先生’究竟是谁?!”
“王妃娘娘说妾身私藏这些,不知羞耻,妾认。”楚筱筱脊背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唯有靠指尖更深地陷入皮肉来维持镇定,“但‘通奸’之罪,妾万万不敢认。此事关乎王爷清誉,妾劝娘娘,还是等王爷回府,亲自定夺。”
“等王爷定夺?”曲王妃气极反笑,“你的意思,那‘先生’还能是王爷不成?!王爷远在外地,如何与你夜半相会?青禾听得清清楚楚,除夕夜你房中另有男子!二月十三,王爷更是在苏婉院中!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妄想攀扯王爷?!”
“除夕夜妾房中是否有人,二月十三妾是否去过林子,其中内情,非妾能在此分辩。”楚筱筱语气渐冷,那点强装的平静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开始弥漫,“妾只说一句:妾之罪否,唯有王爷可断。他说妾有罪,妾绝无二话。”
“冥顽不灵!”曲王妃彻底失了耐心,眼中杀机迸现,“来人!将这淫妇拿下,押入暗室,严刑拷问,务必让她吐出奸夫姓名!”
“喏!”几名孔武太监应声上前。
“谁敢!”
秋桃身影一闪,已如磐石般挡在楚筱筱身前,右手紧握剑柄,周身散发出冰冷的煞气。晴雪也立刻护在另一侧。
“秋桃!你想造反?!”曲王妃拍案而起。
“奴婢奉命保护楚主子。”秋桃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王爷之令,不敢有违。在王爷命令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动楚主子分毫。”
“反了!都给本宫拿下!死活不论!”
太监们略一迟疑,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秋桃长剑“锃”然出鞘,寒光一闪,逼得当先两人慌忙后退,局面一时僵持。
“秋桃!你不过是王府奴婢,本宫今日就算将你就地格杀,王爷回来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曲王妃脸色铁青。
“娘娘可以试试。”秋桃剑尖微抬,目光扫过周遭面露怯色的侍卫,“只是这点人手,恐怕不够。”
“你……!”曲王妃胸口剧烈起伏。
苏婉在一旁凉凉开口:“楚妹妹,事到如今,何必负隅顽抗?早早交代,或许王妃姐姐还能念在往日情分,从轻发落。”
林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楚姐姐,你自己行事不端,为何还要陷害我与柳姐姐?那巫蛊之物,定也是你为了混淆视听所为!”
柳如烟轻叹一声,语气“无奈”:“楚妹妹,你用我和林妹妹转移视线,这心思……未免太深了。只是如今东窗事发,再挣扎也是徒劳。”
楚筱筱听着她们一唱一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冷几分:“林妹妹,柳姐姐,你们院中的事,与我有何相干?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够了!”曲王妃厉声打断,她看着被团团围住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楚筱筱,再看杀气凛然的秋桃,知道今日若不速决,恐生大变。王爷……据说今日返京!绝不能让他回来见到这一幕!
她心一横,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楚氏抗命,婢女持械犯上,形同谋逆!传本宫令:调府卫!将此三人,就地格杀!”
命令既下,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早已候在外围的二十余名王府侍卫刀剑出鞘,寒光凛冽,一步步逼近。秋桃将楚筱筱与晴雪护在身后最小范围,长剑横于胸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寻找着任何可能突破的间隙与为首者的破绽。侍卫们虽奉命,但面对王爷亲信侍卫和备受宠爱的庶妃,终究存了三分顾忌,攻势并不致命,意在擒拿。然而刀剑无眼,庭院之中,杀气弥漫,一触即发。第三十三章 惊澜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声急促的“住手!”自院门处炸响。
只见张德全疾步奔来,额角带汗,气息微喘。他接到心腹急报,说王妃调动府卫要拿楚主子,便知大事不好,顾不得仪态匆匆赶来。王爷临行前那意味深长的嘱咐犹在耳边,他岂敢让楚筱筱真在王爷回府前出了差池?
府卫闻声,攻势顿止,却未撤围,只将包围圈略略松缓,刀尖仍隐隐对着中心三人。
“张德全!”曲王妃见他到来,心头火起,厉声道,“连你也要阻拦本宫执法?!”
“奴婢不敢!”张德全躬身,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只是王爷离府前确有口谕,令奴婢务必看顾好楚主子。娘娘若要处置,是否……等王爷回府再行定夺?否则王爷问起,奴婢实在无法交代。” 他这话说得圆滑,将责任推到未归的王爷身上,自己只做个为难的传话人。
“你……!”曲王妃气结,正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滚落一物。
“那是什么?”苏婉眼尖,已先一步指了出来。
一名太监忙弯腰拾起——那竟是一枚温润滑腻的玉势,上头还沾着些许晶莹黏腻的液体,在晨光下折射出暧昧的光。显然是方才推搡拉扯间,从楚筱筱裙底滑脱出来的。
满院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与嗤笑。
曲王妃只看一眼,便嫌恶地以帕掩鼻,仿佛沾了脏污,眼中鄙夷几乎化为实质:“下作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还……竟还戴着这等淫器!果然是无耻之尤!”她越说越怒,一把抓起那玉势,连同盒中那枚玉球,狠狠掼在楚筱筱面前地上。玉器撞击青石,发出清脆裂响,碎片迸溅。
“哎呀,碎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周遭的目光霎时变了,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或同情的神色,彻底被不加掩饰的轻蔑、厌恶和猎奇的兴奋取代。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字字句句都如针扎向楚筱筱。
“竟真戴着出门……”
“青楼出来的,果然骨子里就淫荡……”
“难怪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竟是这般手段……”
楚筱筱脸色血色尽褪,双拳紧握,修长的指甲被撇的发痛她也毫无知觉。那不仅是私密之物当众暴露的羞耻,更是她与夏洪煊之间某种隐秘契约被粗暴撕毁、践踏的剧痛与愤怒。她们……她们怎敢……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铁锈味,才强撑着没有失态。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只会沦为更不堪的笑柄。她只能挺直脊梁,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凌迟。
张德全见状,心中叫苦不迭,忙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娘娘息怒!依奴婢浅见,不若先将楚主子请回东三院暂住,严加看守,一切等王爷回府再行发落?如此既全了规矩,也不至……不至让底下人看了更多笑话。” 他试图给王妃一个台阶下。
“不行!”曲王妃断然拒绝,她今日势必要将楚筱筱钉死在“通奸”的罪名上,绝不容许任何拖延,“今日她必须供出奸夫!否则谁知道禁足期间会不会与那奸夫传递消息、串供灭迹?!张德全,你若再阻挠,本宫只好即刻进宫,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她抬出皇后,既是施压,也是警告张德全莫要忘了这王府里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张德全额头冷汗涔涔:“娘娘三思!此乃王府家事,若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岂非让外人非议王爷治家不严?王爷的脸面往哪儿搁?奴婢万万不敢违背王爷嘱托啊!”
“好一个不敢违背!”曲王妃气极反笑,“张德全,你如此维护这淫妇,莫非……你知晓那奸夫是谁?还是你早已背主,与这楚氏有了首尾?!”
这话已是极重的指控,张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娘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奴婢对王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场面再度僵持,空气紧绷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声冷冽威严的断喝,如惊雷般自院门处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惊惶回首,只见本应在外督办军务的燕王夏洪煊,竟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前!他一袭墨色劲装,风尘未洗,面容如覆寒霜,深邃的目光扫过院内狼藉,最终落在被围在中央、脸色苍白的楚筱筱身上时,那冰封的眼底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大步踏入,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凛冽威压,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王不过离府数日,后院便如此热闹?”他在主位坐下,目光首先落在那散落于地的画卷上,伸手拾起,竟当真仔细端详起来,姿态从容,仿佛看的不是春宫秘戏,而是寻常山水。
曲王妃心中一紧,连忙上前:“王爷!您回来得正好!这楚氏她……她私通外男,行止淫秽,证据确凿!您看这画……”
“通奸?”夏洪煊抬眸,语气平淡无波,“王妃是说,凭这几张画?”
“不止画!”曲王妃急道,指着跪地的青禾与地上碎片,“还有人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更有这……这不堪入目的秽物为证!铁证如山啊王爷!”
“哦?人证物证俱全……”夏洪煊指尖轻轻敲击着画卷,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真是铁证如山了。”
曲王妃闻言一喜,以为他信了,连忙添油加醋:“正是!只是这淫妇嘴硬,拒不交代奸夫姓名,妾身才不得已想用些手段。谁知她身边这两个贱婢竟敢持械抗命,还说是奉了王爷的令!王爷,此等行径,简直……简直愧对您的恩宠!”
“嗯,确是本王交代的。”夏洪煊放下画,目光淡淡看向王妃,“王妃方才,是真的只想‘用些手段’问问?本王怎么听说……是下了‘就地格杀’的命令?”
曲王妃心头猛跳,强自镇定:“妾身也是一时情急!若她肯老实交代,自然按家法处置。可她顽抗到底,妾身……妾身也是怕夜长梦多,让那奸夫逃脱,更让王爷蒙受奇耻大辱啊!” 她说着,竟挤出几滴泪来。
“王妃思虑,真是周全。”夏洪煊的语气渐冷,似笑非笑,“不愧是本王的‘贤内助’。” 他目光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众女,“你们呢?也都如此认为?”
苏婉抢先道:“妾身羞于与此等淫乱女子同处一室,请王爷严惩,以正家风!” 林氏、柳如烟等人也纷纷附和,或明或暗地要求惩处楚筱筱。
夏洪煊不再看她们,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挺立的楚筱筱,忽然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奴儿,还不过来?”
这一声“奴儿”,让楚筱筱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她吸了吸鼻子,略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裙裾,这才一步步走向他。步伐有些慢,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更带着满腹无法言说的委屈。
刚走到近前,便被夏洪煊长臂一揽,稳稳带入怀中,坐在他腿上。他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背,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庇护。“委屈奴儿了。”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没事了,先生在。”
“先生……”楚筱筱将脸埋入他颈窝,哽咽出声。这一声呼唤,将她所有的恐惧、羞耻、愤怒与依赖,尽数倾泻。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衣领。
而这声“先生”,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院内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夏洪煊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划过每一张写满惊愕的脸,最终定格在曲王妃煞白的面上,声音清晰而冷硬:
“本王,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奸夫’,‘折花先生’。” 他顿了顿,拿起那幅画,指尖点着落款,“王妃,这字迹,你当真认不出是本王手笔?还是……你根本不愿相信,或故意视而不见?”
曲王妃如遭雷击,踉跄半步,兀自强辩:“妾、妾身是觉得眼熟……可这画上内容……实在匪夷所思!定是这楚氏用了什么妖术魅惑了王爷!况且……况且除夕您明明在妾身院中,二月十三又在苏妹妹处,如何能分身?定然是王爷受她蒙蔽,记忆有失了!她这般浪荡行径,实在有辱王府门楣啊王爷!”
“门楣?”夏洪煊冷笑,“闺阁私趣,何时成了关乎门楣的大事?除夕与二月十三,确是本王半夜离了你们院子,去寻的筱筱。与她之间种种,皆是本王主导,她不过顺从本王心意。她何错之有?”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寒:“倒是尔等——是何等胆大包天、目无尊上的恶奴,竟敢行此盗窃主上私物、构陷内眷、搅乱家宅的十恶不赦之举?!” “盗窃主上”、“构陷”几字,被他咬得极重,瞬间将事件性质从“楚筱筱淫乱”,拔高至“有人蓄意盗窃王爷私密、构陷宠妾、挑战王府法度与王爷权威”的严重地步。
曲王妃与众人慌忙跪倒。她心中恨极,却知绝不能承认自己知晓王爷半夜离席——那只会坐实她治家不严、连王爷行踪都无法掌握,更为不堪。“王爷明鉴!妾身一切所为,都是为了维护王府规矩,保全王爷清誉啊!”
“规矩?清誉?”夏洪煊打断她,目光如冰,“所以你便安插眼线,假借鬼神之说,行搜罗构陷之实?”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那冷汗涔涔的流云和尚,“‘流云大师’?”
流云和尚早已面无人色,合十的手都在抖:“阿弥陀佛……贫僧、贫僧只是应王妃之请……”
“梵华寺的高僧,何时也兼修了这栽赃陷害、兴风作浪的‘功课’?”夏洪煊语气讥诮,“你那套‘东方魔障’的说辞,是谁教的?张侍郎府上那个专为主母处理阴私、已被京兆尹盯上的假和尚‘流风’,是你师兄吧?还有你给王妃的所谓‘压邪丹药’,其中掺杂的五石散成分,从何而来?”
流云和尚浑身剧颤,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洪煊不再理会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个乌木盒子,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林氏和强作镇定的柳如烟身上。
“林氏,”他声音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日日佛前诵经时,可曾想过今日?”
林庶妃伏地痛哭,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答。
“柳氏,”夏洪煊看向柳如烟,语气深沉,“你一向‘懂事稳妥’,这次的事,你知情多少?”
柳如烟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沾上半点主动构陷的嫌疑。她重重叩首,泪珠滚落,声音凄切:“王爷明察!妾身实不知院中为何会有那污秽之物!妾身只是偶然听得张侍郎家旧事,见王妃姐姐久病不愈,心中焦虑,才想着或许可以借鉴……万万没想到会被人利用,反遭构陷!求王爷为妾身做主!” 她将“偶然听得”、“焦虑”、“被利用”几个词咬得清晰,既撇清自己,又暗示了可能的陷害者,姿态放得极低。
夏洪煊不置可否,目光移向苏婉:“苏婉,那红宝石耳坠,当真是你‘无意’拾得?青禾一个洒扫丫头,如何能准确找到筱筱房中暗格?此事,你可有话说?”
苏婉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带上几分被冤枉的委屈:“王爷明鉴!那坠子确是妾身捡到,因不知失主才暂且收着。今日若非青禾提及林子,妾身都快忘了此事。至于青禾如何得知暗格……妾身实在不知!妾身与楚妹妹虽偶有口角,但绝无这般恶毒心肠!若早知她有私情,岂会等到今日才说?” 她一口咬定不知情,并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夏洪煊不再追问,视线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青禾身上,语气冷得像腊月寒风:“青禾,是谁指使你,行此背主忘恩、构陷主母之事?”
青禾自知今日绝无生机,眼神怨毒地扫过众人,最终在苏婉那看似平静却隐含威胁的目光上停留一瞬,想起被捏住性命的家人,绝望与恨意交织。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楚筱筱,嘶声道:“无人指使!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青楼出来的贱籍,凭什么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锦衣玉食?我就是不服!我恨!” 话音未落,她猝然起身,朝着身旁一名侍卫的刀尖猛撞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闷响,血光迸溅。青禾脖颈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她瞪大眼睛,身体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曲王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夏洪煊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冻结在喉间。她忽然彻底明白,王爷什么都清楚,他此刻的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良久,夏洪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妖僧流云,妖言惑众,私售禁药,移交京兆尹,按律严惩,追查其同党及药物来源。”
“林氏,心术不正,言行无状。即日起禁足于佛堂,非死不得出。既然一心向佛,那里正适合你静思己过。至于徽音……”他顿了顿,“暂由可靠嬷嬷照料,不必你再费心。”
“王爷!王爷开恩啊王爷!”林氏崩溃哭喊,又转向曲王妃,“娘娘!娘娘救我!您知道我是……” 她话到嘴边,猛然想起自家兄长曾依附废太子、参与私盐买卖的把柄还捏在王妃手中,顿时噎住,只剩绝望的呜咽。
夏洪煊看也未看她,目光落在曲王妃身上,权衡着朝堂与后宅的平衡,将眼底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语气缓了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王妃既然凤体一直违和,从今日起,便安心在正院静养罢。府中庶务繁杂,不宜再劳神。”
他目光掠过柳如烟、苏婉,最终在楚筱筱身上停留一瞬,做出了安排:“府中一应事务,暂由柳侧妃、苏侧妃共同协理。至于筱筱……”他看向楚筱筱,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她懂的微光,“东三院一切照旧,没有本王亲口允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干涉。”
他知道她不耐俗务,如此安排,既抬举了柳、苏二人制衡王妃,也彻底将她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远离是非。
最后,他扫视全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今日之后,若再让本王听到任何有关筱筱的非议、诋毁之词,无论出自何人之口,立斩不赦!都听清楚了?”
“是……”众人战战兢兢应下。
夏洪煊这才起身,朝一直蜷在他怀中的楚筱筱伸出手,语气已恢复了属于“折花先生”的、只有她能领会的低沉与温柔:“奴儿,随先生回去。”
楚筱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将微凉的手放入他宽厚温暖的掌心。那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与恐惧。她借力站起,被他稳稳揽在身侧。
两人不再看院内跪伏一地、神色各异的众人,并肩穿过弥漫着血腥与诡谲气息的庭院,朝东三院的方向走去。晨光此刻方才真正洒满青石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相依,再无缝隙。第三十四章 余波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庭院,五月煦暖的阳光兜头洒下,驱散了方才的血腥与阴冷。夏洪煊始终紧握着楚筱筱微凉的手,力道沉稳。
“奴儿今日,怕吗?”他侧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上。
楚筱筱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将身子更偎近他些:“有先生在,便不怕。”
“那盒子……”夏洪煊提及林氏院中物证。
“秋桃警觉,发现有人趁夜潜入。”楚筱筱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倦意,“便顺水推舟,原物奉还了。只是未料到……她们还备了那样一份‘厚礼’。” 她指的是暗格中被盗出的画与玉球,心口仍有余悸。
夏洪煊眼底寒意掠过,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有人将手伸得太长,用这等下作手段动本先生的人,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语气转沉,带着告诫与更深的回护,“奴儿此番应对已算机敏。只是经此一事,暗处目光只会更多,往后更需处处留心。”
楚筱筱心中暖流涌过,郑重颔首。她明白,王妃虽暂时失势,柳、苏二人被推至台前相互掣肘,林氏被废,看似风浪平息,然水下暗礁只会更多、更险。
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他宽厚的手掌,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密布,只要这只手不松开,不离弃……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她早已将身心皆付,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有他牵引,亦敢前行。
“王爷如何察觉那和尚有异?”她想起流云和尚被当众揭穿。
“鬼神之说,岂能惑我?”夏洪煊嘴角噙着一丝冷嘲,“梵华寺,恰与我近来所查一桩要案牵连甚深。正愁线索模糊,这‘流云大师’便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不少功夫。” 他并未言明,那和尚并未送往京兆尹,而是直接被李忠带入私狱审讯。“此事关乎重大,相信不久便能撕开一道口子。说来,还是奴儿带来的运道。”
楚筱筱闻言,眉眼弯弯,将脸颊贴上他手臂,语气娇软:“那奴儿先恭喜先生了。”
“嗯。”夏洪煊神色微缓,停下脚步,抚了抚她的发顶,“奴儿先回去好生歇着,压压惊。先生需即刻入宫述职,晚些再回来看你。”
楚筱筱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印下一记轻吻,如蝶翼点水,旋即松开手,退开两步,眸中漾着依赖与暖意:“奴儿等先生回来。” 说罢,转身带着晴雪、秋桃,步履略显轻快地朝东三院方向而去。
夏洪煊立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独属于她的淡淡梅香,指腹拂过唇角那抹温软湿润,连日奔波赶回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他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深沉的笑意,随即整肃神色,大步向府外行去。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五月。王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为“安详”。后院诸女见楚筱筱,皆远远避开,神色复杂。曲王妃称病静养,果真取消了平日的晨昏定省,只留每月初一受礼,其余事务概不过问,只偶尔遣人探问姚氏状况,显得深居简出。
五月中的一天,这份平静被骤然打破——本应六月临盆的姚氏,忽然发动了。许是上次落水伤了元气,竟有些早产的迹象。
柳如烟与苏婉协理家务,闻讯即刻赶到姚氏院中坐镇,两人面上皆是如临大敌的紧张。楚筱筱到时,发现久未露面的曲王妃竟也端坐院中,目光紧紧锁着产房方向,手中茶盏已凉透也未曾察觉。
产房内断续传来压抑的痛呼,一盆盆血水端出,触目惊心。府医候在厢房,随时准备应对不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虑。
楚筱筱的到来,引得众女目光又是一阵闪烁。羡慕、嫉妒、探究……种种情绪交织。然而,当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时,那些目光又悄然变了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怜悯与隐秘的优越。入府七八月,恩宠独厚,却始终不见动静,其中缘由,私下早已传开。一个无法孕育子嗣的宠妾,纵然风光无限,根基终究是虚的。再想到王爷待她那异于常人的、近乎折磨的“宠爱”,更让某些人觉得,那不过是镜花水月,难堪长久。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夏洪煊也匆匆赶回。他受了众人礼,径直走到楚筱筱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近。这毫不避讳的亲昵,又刺伤了不少人的眼。
煎熬的等待持续着。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压抑!
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恭喜王爷!贺喜王妃!姚主子平安诞下一位小郡主!母女均安!”
“郡主”二字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柳如烟与苏婉明显松了口气;曲王妃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旋即掩饰;姚氏的侍女则难掩忐忑。
夏洪煊面色如常,含笑道:“赏!”又细问了姚氏状况,得知只是产后虚弱,并无大碍,便吩咐道:“命姚氏好生将养。传令,晋姚氏为庶妃,一应封赏明日送至。本王尚有公务,晚些再来看她。” 侍女代主谢恩。
夏洪煊确有急务。永宁坊五石散案,因流云和尚的供述,李忠顺藤摸瓜,竟揪出了与梵华寺暗中交接的关键人物,进而发现了永宁坊地下暗藏的转运通道与仓库。经半月布控,人赃并获,拿下一名核心管事。此人熬不住刑,供出了详细账册,牵扯出南宁侯及一批勋贵官员。
案情急报御前,皇帝震怒,即刻命夏洪煊主理,协同三司彻查。这一查,更是石破天惊:梵华寺竟以五石散为主药,炮制各种“止痛”、“强身”丹药,不仅诓骗大量平民,更令不少勋贵成瘾,被迫倾家购买。连皇帝此前服用的“秘药”,亦出自此源,药性更为隐蔽阴毒。皇帝停服后,虚症彻底爆发,再度病倒,得知此药竟为赵王暗中安排进献时,更是急怒攻心,呕血不止,病情急转直下。
朝堂之上,顷刻间风云变色,暗流汹涌。
六月初,夜,弦月如钩,寒光清冷。
燕王府朱门紧闭,府内灯火通明却气氛肃杀。侍卫甲胄分明,佩刀肃立,将前院拱卫得铁桶一般。楚筱筱一身便于行动的烟紫色窄袖劲装,青丝利落绾成单髻,仅以一枚素白玉簪固定,立于议事厅前。身后,王府女眷皆已聚齐,柳如烟、苏婉、姚氏(怀抱未满月的女儿)、林氏,乃至几位低位侍妾,无不面色惶惶。
夏洪煊已入宫镇守皇城。他已得密报,赵王狗急跳墙,欲于今夜铤而走险。临行前,他将半枚虎符亲手交予楚筱筱,当着李忠及一众心腹亲卫的面,沉声道:“府内安危,暂托于你。” 此举无疑将她置于此刻王府内院权力与责任的核心。秋桃全副武装,手按剑柄,如影随形护在她身侧。连平日柔弱的晴雪,也紧握着一柄匕首,虽指尖微颤,眼神却异常坚定。
厅外火把在夜风中不安摇曳,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高墙之上,宛若蛰伏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气味与无形的恐慌。
“诸位姐妹少安。”楚筱筱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压抑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王爷在外自有万全部署。王府墙高壁深,驻守亲卫皆是百战精锐。我等此刻最要紧的,便是稳住心神,莫要自乱阵脚,徒增烦扰,反给外间可乘之机。”
她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先定人心。柳如烟却抬起头,帕子绞得死紧,试探道:“妹妹所言甚是。只是听闻此番赵王孤注一掷,势态汹汹……万一皇城有变,王爷他……我们困守府中,岂非成了瓮中之鳖?”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楚筱筱,“妹妹既得王爷重托,不知可有周全后策?例如,是否该先遣心腹,将府中紧要文书、细软先行转移出城,或另寻一处更隐蔽稳妥的所在暂避?”
这话听着是为阖府安危筹谋,实则字字机锋。若楚筱筱同意转移,便是对王府防御与夏洪煊信心不足;若拒绝,一旦真有闪失,便可归咎于她“刚愎误事”。且“心腹”、“隐蔽”等词,在此时更易撩拨猜疑。
楚筱筱心中明镜也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道:“柳姐姐多虑了。王爷既将王府托付,我等便当与王府共存亡。此刻任何人员、物件的异动,非但于避险无益,反会扰乱既定布防,徒然暴露弱点,予敌可乘之机。至于藏身之所——”她目光扫过议事厅坚固的梁柱与仅有的前后门户,“此厅结构最是坚实,通道扼要,易守难攻,李统领已在外围布下重防,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所在。” 她未提及夏洪煊告知的、通往她东三院及城外的隐秘通道,那是最后的生路,亦是绝不能动摇军心的绝对秘密。
柳如烟被驳,面色微僵。苏婉却罕见地出言附和:“柳姐姐,楚妹妹思虑周全。此刻一动不如一静,稳住便是上策。”她虽不喜楚筱筱,但更警惕柳如烟趁机揽权或制造混乱。
一直垂首捻动佛珠的林氏,此刻忽然停住,幽幽叹道:“阿弥陀佛。刀兵凶煞,最伤和气。只盼王爷洪福齐天,也盼这府内……莫再生无谓风波才好。”言语似慈悲,却在这紧绷时刻,将“府内风波”与“外间刀兵”隐隐勾连,平添一抹阴郁不祥。
楚筱筱深深看了林氏一眼,未予置评,转而向李忠留下的副手赵队长道:“赵队长,烦请再确认一遍各门各院、角楼暗哨,尤以西侧巷道偏门及东邻陈侍郎家的界墙为重。各院除必要守夜灯火,一律熄灭。通往此厅的各条路径,加设暗桩。”
“遵命!”赵队长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唯有夜风呼啸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楚筱筱挺直背脊,立于厅中,目光沉静地望向漆黑如墨的庭院深处。手中那半枚虎符冰凉坚硬,却仿佛与掌心血脉相连,传递着远在皇城的他的温度与信任。她知道,今夜,无论外间如何血雨腥风,她必须为他,也为这满府依赖于她此刻镇定的人们,守住这方天地。第三十五章 逼宫 楚筱筱的指令清晰果断,如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厅内惶惶的人心。然而,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沉闷声响——似雷声滚动,又似厮杀呐喊——每一次隐约的震动,都让女眷们惊悸颤抖。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袖中,楚筱筱双拳紧握,已然发白。先生此刻在何处?那隐约的声响,是否意味着皇城正在血战? 每一个念头都让她心口抽紧。她想起他离府前夜,风尘仆仆归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在她耳边低声道:“明日恐有巨变。府里……交给你了。别怕,等我回来。” 那温热的气息和沉甸甸的信任,此刻是她所有勇气与镇定的唯一源泉。她不能乱,她必须替他守好这个“家”。
亥时三刻,变故骤生!
王府东南角库房方向陡然传来喧哗惊叫,紧接着,赤红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映红了半边天际!
“走水了!有贼人潜入库房纵火!” 呼喊声、兵刃撞击声、木材爆裂声混杂一处,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厅内瞬间炸开锅!女眷们尖叫哭喊,乱作一团,往日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柳如烟脸色惨白如纸,猛地站起,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打进来了!真的打进来了!库房连着内院巷道,火势蔓延过来,我们都会被活活烧死!不能待在这里等死!” 她说着竟失态地要往厅外冲,被门口两名亲兵以刀鞘交叉拦住。往日那份故作矜持的沉稳,此刻半点不剩。
“柳姐姐!” 楚筱筱厉声喝止,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冷冽,“火起东南,今夜风向西北,一时半刻烧不过来!此刻贸然出厅,乱跑乱撞,才是正中贼人调虎离山之计!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擅动!秋桃,守住厅门!”
秋桃应声而动,“锵”地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凛冽,与亲兵并肩而立,封死了门口。
楚筱筱转向赵队长,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贼人目标绝非库房财物,纵火只为制造混乱,吸引并分散我护卫主力!赵队长,你带一半人手速去救火,务必控制火势,绝不可让其向內院蔓延。另一半人,立刻加强此厅、王爷书房、账房及机要文牍存放处的守卫!各院之间通道要隘,设双岗,许进不许出!”
赵队长略一迟疑,见楚筱筱眼神沉静笃定,判断切中要害,当即抱拳:“遵命!” 迅速分派人手。
就在这短暂而混乱的间隙,一直垂首念佛的林氏,手中那串乌木佛珠的串线突然毫无征兆地绷断!“噼里啪啦”,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上弹跳滚动。
“哎呀!” 林氏低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捡,身形恰好挡住了门口一名亲兵瞬间的视线。
也就在这一瞬——
厅内所有烛火,齐齐一暗!
并非熄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同时遮挡了光源,光线骤降!
“保护楚主子!” 秋桃反应如电,瞬间平移至楚筱筱身前,剑尖微颤,指向黑暗中的不确定处。
黑暗中,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一道乌光撕裂黯淡的光线,带着淬毒的寒意,直射楚筱筱面门!
“叮!”
秋桃挥剑格挡,精准地将那枚短小淬毒的弩箭击飞,箭镞钉入侧旁梁柱,发出沉闷的入木声。
“有刺客!在厅内!” 亲兵怒吼,迅速点燃备用火把与气死风灯。
火光重燃,照亮厅堂。女眷们惊恐四顾,却见林庶妃不知何时已退至墙角阴影处,面上惊惶与旁人无异。而她身边,那个平日沉默寡言、专司佛堂洒扫、看似耳背目浊的哑婆子,手中正握着一柄构造精巧的短弩,第二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箭已然上弦,再次死死对准了楚筱筱!
这毫不起眼的婆子,竟是伪装的杀手!
“林氏!你……!”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地指向林氏。
林氏却猛地一把推开身前试图搀扶她的侍女,脸上那份常年伪装的恬淡、慈悲、与世无争,如同脆弱的假面般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扭曲变形的、积压多年的嫉恨与疯狂:
“是我又如何?!” 她声音嘶哑,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我每日吃斋念佛,抄经祈福,王爷可曾多看我一眼?!王妃表面宽和,实则处处压我一头!楚筱筱这个扬州来的贱婢,更是夺走所有宠爱,让我母女在这府里如同隐形!我为王爷生养了徽音,可我父兄在他麾下效力多年,至今不过是个小小偏将,让我母族在故旧面前抬不起头!这样的主子,凭什么要我效忠?!投靠赵王殿下,许诺我父兄高官厚禄,有何不对?!今夜,便是你们这些人的死期!”
话音未落,那“哑婆子”已再次扣动弩机!同时,她枯瘦的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滑入掌心,竟不再隐蔽,合身朝着楚筱筱猛扑过来,架势竟是要同归于尽!
“主子小心!” 秋桃厉喝,剑光化作匹练,迎向那婆子。
弩箭离弦的瞬间,楚筱筱已凭着本能向侧后方急退,然而距离太近,箭矢来势太快!千钧一发之际,始终紧挨着她的晴雪猛地上前一步,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嗤啦——”
箭锋擦着晴雪的肩头掠过,衣衫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晴雪!” 楚筱筱扶住趔趄的侍女,抬眼看向状若疯癫的林氏,心中雪亮——这才是真正的内奸!库房纵火只是幌子,这厅内潜伏的致命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目标就是她这个主持局面的人,甚至可能还包括曲王妃!只要她们一死,内院必然彻底大乱,王府防卫将从内部崩溃。若外间真有赵王人马接应,便可趁乱长驱直入,将府中女眷尽数掌控,用作要挟夏洪煊的筹码!
“拿下林氏与这刺客!生死不论!” 楚筱筱当机立断,声音冷冽如数九寒冰,再无半分犹疑。
亲兵怒吼着扑上。那“哑婆子”身手竟极为狠辣矫健,招招搏命,与秋桃缠斗一时竟不落下风,还趁机划伤了两名逼近的亲兵。林氏则被两名亲兵扭住胳膊,死死按住,犹自嘶声咒骂,直到破布狠狠塞入口中。
就在厅内搏杀正酣之际,厅外传来更为激烈嘈杂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濒死的惨叫、杂沓的脚步声混作一团,隐约听到有人惊惶高喊:“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有黑衣贼人闯进后园了!”
柳如烟彻底崩溃,瘫软在厅内最深的角落,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喃喃:“别杀我……我不是王妃……你们去找别人……去找楚筱筱,去找王妃……” 此刻她只想将自己缩到最小,恨不得有遁地之术,将所有的危险与目光转移到他人身上。
楚筱筱看也不看失态的柳侧妃,对赵队长留下的副手疾声道:“贼人闯入后园是假象,意在牵制我剩余护卫,分散兵力!他们真正的目标,仍是此厅,或是王爷书房!传令,所有女眷及受伤者,即刻由亲兵掩护,从议事厅后密道,转移至东三院!快!”
命令一下,女眷们在亲兵半扶半拽下仓皇后撤。柳如颜连滚带爬,竟抢在怀抱婴儿的姚氏和故作镇定的曲王妃前面,一头挤进了密道入口。苏婉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在混乱中依旧挺直脊梁、压阵指挥的楚筱筱,眼神复杂难辨,终是咬牙转身,紧随而入。
楚筱筱和秋桃持剑断后,正欲退入密道——
那悍勇异常的“哑婆子”竟拼着硬受秋桃一剑穿肩,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袖中甩出三枚乌黑的菱形飞镖,呈“品”字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楚筱筱后心要害!
与此同时,厅门外已传来黑衣死士与王府亲兵短兵相接的怒喝与金铁交鸣,敌人竟真的突破到了近前!
千钧一发!
一道玄色身影,如撕裂夜色的疾电,又如搏击长空的鹰隼,自厅外激射而入!剑光如冷月倾泻,精准无比地凌空击飞两枚飞镖,第三枚被他迅捷侧身,以手臂精铁护甲悍然格开,发出“锵”的一声刺耳锐响,火星四溅!
“先生!” 楚筱筱脱口而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猛地一松,随即又因他格挡的动作而骤然提起——他回来了!可他用手臂硬挡……
夏洪煊一身玄色轻甲染满暗红血污,面罩寒霜,眼中杀意翻腾如实质,周身散发着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冽煞气。他甚至未曾多看那嘶吼着再度扑来的“哑婆子”一眼,反手一剑,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般的寒光——
“噗!”
利刃破喉,血箭飙射。那婆子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瞪大浑浊的双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他带来的精锐亲卫如虎入狼群,刀光剑影闪烁,迅速与王府亲兵合流,清剿厅外残余的黑衣死士,局势顷刻逆转。
夏洪煊一步便跨到楚筱筱面前,目光如炬,急速扫过她全身,当看到她衣襟上沾染的、并非属于她的血迹时,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周身气息冰寒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伤着了?” 三个字,声音嘶哑紧绷,握剑的手背青筋虬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没有!是晴雪的血,她为救我受伤了!” 楚筱筱急急回答,目光立刻落在他刚刚格挡飞镖的手臂上,“皇城如何?你的手臂……”
“庆国公阵前倒戈,邓昭阳关键时刻反水,赵王已伏诛,叛乱已平。” 夏洪煊言简意赅,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那骇人的杀气才稍稍收敛,却转而化为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怒焰。他缓缓转身,看向被亲兵死死押着、满脸怨毒与不甘的林氏,眼神冰冷如视蝼蚁。“林氏,很好。”
李忠此时押着几名受伤被俘的黑衣人进来,其中一人赫然是林氏院中那个平日唯唯诺诺的管事太监。“王爷,已初步查明。林氏母族月前便秘密与赵王府往来。今夜府中库房纵火、西侧门被其心腹从内打开,皆是林氏利用协理佛堂、巡查库房之便,精心安排。她本欲制造大乱,先刺杀楚主子与王妃,令内院群龙无首,再引外间埋伏的死士入府,里应外合。这些黑衣人,是赵王暗中蓄养、埋伏于城中的死士,凭林氏提供的王府详尽舆图潜入。”
林氏面如死灰,听到“母族”二字,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却仍自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声:“夏洪煊!你宠妾灭妻,昏聩不明!忠奸不辨!你……”
“堵上她的嘴。” 夏洪煊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厅内所有闻者脊背生寒,“林氏勾结逆王,谋害王府主眷,罪同谋逆。林氏一族,按律严惩,满门抄斩,她本人——凌迟。”
他目光如冰刃,扫过缩在角落、抖得几乎瘫软的柳如烟,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楚筱筱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激赏,有庆幸,有后怕,更有深不见底的疼惜与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沉疲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握住楚筱筱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才知她远不如表面显现的那般镇定。他微微用力,将那温暖与力量缓缓渡过去,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夜府中一切事务,一应后续处置,皆由筱筱定夺。其令,即本王之令。”
此言一出,满厅死寂。这不仅是肯定她今夜力挽狂澜之功,更是将她推至了王府内院前所未有的权力高度,确立了无可动摇的威信。
楚筱筱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坚实力量,冰凉的手渐渐回暖,那丝颤抖也悄然平息。她抬眸望向他,看到他玄甲上凝结的暗红血迹,看到他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关切,心中那块悬了整整一夜、重若千钧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并肩作战后的笃定,以及对他可能受伤的浓浓担忧。
“先生……” 她刚启唇,夏洪煊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她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带,以一种全然庇护的姿态,对厅内众人道:“都散了。李忠,带人彻底清理府内外,详查余党,加强戒备至最高等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柳如烟被侍女搀扶离开时,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苏婉在经过楚筱筱身边时,脚步微顿,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是低头,沉默离去。晴雪在楚筱筱的坚持下,被两名婆子小心搀扶去寻府医救治。
转瞬间,喧闹止息,血迹未干的大厅内,只剩下夏洪煊、楚筱筱,以及秋桃等几个绝对心腹。
夏洪煊这才卸下那层冷硬的外壳,仔细地、上下下地再次打量她,确认连一丝擦伤也无,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稍稍缓和,但脸色依旧难看。“我还是回来晚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不晚。” 楚筱筱轻声道,目光落在他左臂护甲上那处被飞镖击出的明显凹痕与细微裂纹,“你的手臂……真的没事?”
“无妨,甲厚。” 夏洪煊不欲多谈自己,只凝眸看着她,眼底暗流涌动,“你做得极好。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他赶回时,曾在暗处目睹她如何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如何在险境中果断决定转移,甚至冷静地推断出敌人的真正目标。这不仅仅是聪慧机变,更是常人难及的胆魄、决断与担当。
楚筱筱微微摇头,并不居功:“是王爷留下的亲兵忠勇得力,秋桃、晴雪她们拼死护卫。” 她顿了顿,终是问出盘旋心头已久、最关切的问题,“皇城那边……当真大局已定?陛下安否?你可有……其他伤处?”
夏洪煊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全然真切的担忧,心中那处最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暖意。冷峻的面容终于柔和了些许,连眉宇间的疲惫似乎都淡去几分:“陛下受惊,但性命无虞,已由沈院判亲自看顾。大局已定,些许小伤,不足挂齿。” 他抬手,似乎想抚上她的脸颊,却在瞥见自己染血破损的手套时动作微滞,转而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吓着了吧?”
楚筱筱这一次,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怕。怕王府守不住,负了先生的托付。更怕……” 她没说完,但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始终清亮的眸子,已道尽了一切——更怕你出事。
夏洪煊心中蓦然一紧,不再多言,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冰冷的甲胄硌人,但那怀抱却坚实无比,带着硝烟与血腥气,也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以后不会了。” 他在她发顶低语,声音沉缓,似承诺,又似一道斩断所有后患的冰冷誓言。
楚筱筱靠在他胸前,侧耳倾听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夜的紧绷、惊惧、筹谋、血战……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此刻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相连、生死相托的安心感。
她知道,今夜过后,自己将被正式推到风口浪尖,承受来自各方更集中、更隐晦的明枪暗箭。王妃一系岂会甘心?柳如烟、苏婉,乃至朝堂后宫,目光都将更加复杂。
但她也无比清晰地知道,经此一夜,她与夏洪煊之间,已远远超越了宠妾与王爷的关系。他们是历经生死考验、背靠背信任的盟友,是窥见过彼此最真实一面(他的杀伐果决与她的坚韧机敏)的伴侣。他看到了她在绝境中的能力与忠诚,她也看到了他冷酷铁腕之下,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毫无保留的回护。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如晦,荆棘遍布。但握着他的手,知晓他的心,明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她便有了披荆斩棘、直面一切的勇气。
窗外,库房方向的火光渐次熄灭,只余青烟袅袅。天色在东方透出第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秋桃悄无声息地退至厅外,轻轻掩上了沉重的厅门。
晨光微熹,穿透窗棂上精致的雕花,洒落厅内,柔和了地上的血迹与兵刃的寒光,悄然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紧密依偎、仿佛再也无法分割的影子。第三十六章 封妃 宗人府大牢深处,晦暗潮湿,唯有一盏昏黄油灯摇曳。被废为庶人的赵王夏洪璟与夏洪煊隔着一方简陋木案对坐。
夏洪璟面容枯槁,囚衣污浊,往日刻意维持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一双深陷的眼眸里翻腾着绝望与不甘。“父皇……让你来杀我?” 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侥幸。
夏洪煊神色淡漠,玄色常服在幽暗中更显冷硬,“父皇尚在昏迷。本王,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呵呵……呵呵呵……” 夏洪璟喉间溢出破碎的惨笑,“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从永宁坊到梵华寺……”
“谈不上谋划。”夏洪煊打断他,指尖轻叩桌面,“不过顺水推舟,将你和太子兄长的破绽,略略扩大了些。”
赵王瞳孔骤缩,惊恐如冰水浇头:“父皇要杀我的消息……也是你放的?!你查案不是为了邀宠,就是为了逼死我!不……我要见父皇!我对父皇还有用!父皇最懂制衡,他不会让你独大……”
“沈院判断言,父皇时日无多。” 夏洪煊的声音冷酷地碾碎他最后希望,“你等不到了。”
“你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 夏洪璟嘶声问。
“没做什么。”夏洪煊抬眼,眸中深不见底,“无非是看着你和大哥斗。你们那些私盐、兵械、丹药的勾当,我知道一些。你们在朝堂拉拢谁、构陷谁,我也知道一些。”
“见不得人?”夏洪璟忽然癫狂大笑,“哈哈哈!夏洪煊,你又有多干净?你打仗时‘损耗’的军资,你在江南埋下的暗桩,你在宫中安插的眼线……你说我们见不得人,不过是我和大哥都陷在彼此的局里,瞎了眼,没看见你这个一直在旁边等着收网的渔翁!好一个贪财好色、自污求存的燕王!你骗了所有人!”
“现在知道,不算晚。”夏洪煊起身,居高临下,“至少死得明白。上路吧,给自己留些体面。看在你我同出自母后,你的妻儿,我不会动。”
“那你为何不在城头当场杀我?!” 夏洪璟赤红着眼质问,“等到今日,就为让我‘死得明白’?!”
“不。”夏洪煊语气毫无波澜,“是你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让我亲手处置。但你,必须死。”他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推至案边,“签了这份悔过书,我给你痛快。不签,自有人替你签。”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夏洪璟,转身走入牢房深沉的阴影,脚步声渐远,如同敲响最后的丧钟。
翌日,赵王在狱中“自缢”,并留下悔过绝笔的消息,传入刚刚苏醒的皇帝与悲痛欲绝的皇后耳中。
皇帝面色灰败,咳喘不止。他怒其不争,却从未想立刻处死这个儿子——其身后的庆国公一系尚有用处。如今看来,庆国公早已择了新主。经此太子、赵王连番巨变,朝中人心浮动,多有倒向燕王者,加之自己沉疴难起……一股深深的、身为帝王最厌恶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曲皇后闻听独子死讯,数日泪尽,形销骨立。接到兄长庆国公那封冷静近乎冷酷、暗示“顺应时势”的书信后,更是心如刀绞。她将丧子之痛尽数化为对夏洪煊的刻骨恨意——老皇帝病重,逼宫败了的皇子怎会突然“自尽”?这分明是示威,是清洗,是逼着所有摇摆者看清,如今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半月后,夜。
楚筱筱正欲就寝,忽闻一阵缓慢、沉重、穿透力极强的钟声自皇宫方向层层荡开,响彻帝都。
殇钟。
老皇帝,驾崩了。
夏洪煊已连续多日宿于宫中。自赵王事败,他便以稳定朝局之名总理政务,皇帝默许,群臣无人异议。
一个时辰前,在几位内阁重臣与宗室亲王的见证下,于先帝榻前接过掌印太监捧出的传位诏书。先帝不甘的双眼终于阖上,而他,成为了紫禁城的新主人。
国丧,登基,大赦天下。
新帝需守孝二十七日,不入后宫。然而,距离乾清宫最近的永寿宫,却在夏洪煊即位次日便开始大兴土木。旨意明确:仿江南园林风格改建,一草一木,皆需精雅。
燕王府内,气氛微妙。柳如烟与苏婉最为活跃,自觉凭协理后院之功,入宫后妃位可期,甚至私下揣测曲皇后何时被废。唯有楚筱筱依旧深居简出,除了练习幼时基本功,还多了位太后遣来教导宫廷礼仪的嬷嬷。她平静接受这一切——习惯了他的安排,那便是安全所在。太后不喜,她知,但不愿为此给他添烦,哪怕这麻烦于他或许微不足道。
外人皆以为新帝忙于政务,恪守孝礼。却不知,登基第三日深夜,他便悄然出现在楚筱筱的东三院。
或许是压抑太久,那一夜,她被以“四马攒蹄”的姿势悬吊于梁下,在颈间绳索带来的轻微窒息与身体被完全掌控的紧绷中,被逼至浪尖三次。久违的、极致的欢愉与被全然占有的踏实感,汹涌回流。
此后一月,他每隔两三日便夜访王府。礼教孝期?于他,只要无人知晓,便是遵守。
他不来之时,楚筱筱便用他新赐的那枚温润玉器自我慰藉。她沉溺于高潮时神魂离体的快美,闲居无事,读了太多风月话本,脑中绮念愈盛。理智告诫此非淑女应为,但身体却渴求难耐。每次事后,面对晴雪欲言又止的目光,羞愧便翻涌而上。
然而,他未曾因此施罚。这沉默在她心中奇异地化作了默许,乃至鼓励。在这般隐秘的纵容与自我放逐间,一月飞逝。
夏洪煊并未如柳、苏所愿。曲氏依礼制封后,移居坤宁宫。翌日,楚筱筱随柳如烟(德妃,居景阳宫)、苏婉(良妃,居永和宫)一同入宫。楚筱筱破格封妃,赐号“玉”,入住已改建完毕的永寿宫——他亲笔更名为“锁玉宫”。
“玉”妃,“锁玉”宫。满宫上下,窃窃私语,不知这“玉”是珍爱之“玉”,还是隐喻之“欲”?唯有燕王府旧人,方能从那旖旎又禁锢的封号与宫名中,窥见一丝帝王不可言说的私密癖好与绝对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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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玉宫正门前,汉白玉台阶被午后炽阳照得晃眼。楚筱筱扶着秋桃的手刚下轿辇,便见一位三十余岁、面白微胖的太监领着黑压压一片宫人跪迎于前,笑容满面,恭敬得近乎谄媚。
“奴婢锁玉宫掌事太监王全福,恭迎玉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楚筱筱微微颔首:“起身吧。”
王全福利落站起,却不急着引路,侧身让出旁边一位神态沉稳的中年嬷嬷,殷勤介绍:“娘娘,这位是专司您内寝事务的掌事嬷嬷,青竹姑姑。”
青竹从容跪拜,声音温厚:“奴婢青竹,拜见娘娘。”
“往后宫中诸事,有劳二位费心。”
“为娘娘效力是奴婢本分,不敢言劳。” 青竹垂首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全福这才侧身,指向那两扇紧闭的朱红描金宫门,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声音陡然拔高,似要叫在场所有人都听个分明:
“娘娘,您且慢移莲步!容奴才多句嘴——不是奴才眼皮子浅,实在是打从十二岁净身入宫,在这紫禁城伺候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恩典、这样的巧思、这样的……哎哟喂,您瞧奴才这张笨嘴,真真是词穷了!”
他作势轻拍一下脸颊,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楚筱筱的神色。
“陛下自打……自打定了这锁玉宫是娘娘您的居所,可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似低不高,每个字却清晰无比,“那些个工部的大匠、南边请来的叠石圣手、苏杭来的花匠,一拨一拨在乾清宫被召见。陛下拿着江南园林的图样,一处一处比对,一草一木询问,连太湖石要‘皱、漏、瘦、透’到几分意境,池边该植芙蓉还是睡莲,回廊下悬何种风铃声响最清……都必得亲自过目,亲口定夺!”
言至激动处,他猛地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娘娘,您请上眼!”
没有预料中宫廷殿宇的肃穆规整。一股湿润的、糅合了青苔清气与水生植物芬芳的风,温柔扑面。
楚筱筱怔在当场。
眼前哪里是深宫禁苑,分明是劈开了皇城的煌煌烈日与重重高墙,硬生生嵌进来的一角魂牵梦萦的江南。
入眼先是一弯活水,自嶙峋假山石窦中潺潺流出,清澈见底,水声琤琮,竟在精巧堆叠的湖石间激起空灵回响。水上飞跨一座玲珑白石拱桥,栏杆雕作莲瓣,细腻温润。水岸绝非宫苑常见的齐整砖石,而是特意从江南运来的灰白太湖石,参差偃仰,石隙间探出茸茸细草与几丛姿态幽然的兰草。数株垂柳显然费了极大功夫移栽,柔条拂水,绿意婆娑。
目光放远,一座精巧的两层水阁临波而立,木构未施重彩,露出原本温润质地,檐角如飞鸟振翅,轻盈欲飞。一道曲折廊桥将水阁与主殿相连,廊下果真悬着一串串细巧的青铜风铃,微风过处,清音叮咚,与水声相和,恍若天籁。
王全福在一旁,声音因激动带着微颤,手指殷勤指点:“娘娘您瞧这活水!陛下嫌宫里往日皆是死水沉潭,特意命匠人勘测地脉,硬生生引了西苑的活泉眼过来!光是这一项,耗费工时银钱……哎哟,奴才不敢妄言。还有这些湖石,全是陛下看了图样,亲自在苏州太湖边上挑选,一块块编号,千里漕运,稍有磕碰裂损,立时弃之不用!”
他引着楚筱筱步上拱桥,指向水阁:“那儿,陛下赐名‘听筱阁’,取自娘娘您的芳名。说是夏日临水听风,最是清凉解意。阁内所用纱幔,是江南今岁新贡的‘软烟罗’,雨过天青色,陛下说……这颜色最衬娘娘。”
步入蜿蜒回廊,王全福越发殷勤:“这廊子底下,陛下特意吩咐铺了从南边运来的细白河砂,雨天不湿鞋,行走无声。两旁这些花木,茉莉、栀子、白兰……皆是陛下记得娘娘您提过喜爱南国香花,不耐北地苦寒,便先让人在通了地龙的暖房里精心养护,待其适应,才敢移出。一入冬,还得费事挪回去,真是用心至极!”
最后停驻在主殿汉白玉阶前,那里几只硕大的青瓷缸中,几株并蒂莲开得正艳。王全福终于说到情动处,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慨叹:
“娘娘明鉴,为了赶在娘娘入宫前将这园子拾掇出个模样,陛下特旨拨发内帑,工部、内务府昼夜赶工,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单是南下聘请巧匠的花费,就抵得上……抵得上城外一座别院的造价了!陛下还曾笑谈,‘金银珠宝不过是库中死物,任其蒙尘,何如化作她眼前一景一物,来得鲜活值当?’”
言罢,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与有荣焉,眼巴巴地望着楚筱筱,期盼看到预想中的惊喜动容,甚至喜极而泣。
楚筱筱静立风中。
微风拂过,廊下风铃清越,串成一片空灵乐章。眼前小桥流水,亭台掩映,精致得如同一场触手可及、却易碎的水月幻梦。这份宠爱,盛大、浓烈、无微不至,将她过往随口提及的喜好、记忆深处的江南烟雨,都用最奢华考究的方式,永恒镌刻在这四方宫墙之内。
喜悦与骄傲自然滋生。然而,那过分精巧的布局,那潺潺不息的活水,那太监口中反复强调的“陛下亲定”、“陛下记得”、“陛下所为”……这些信息如同柔软而密实的丝绒,层层包裹上来。寻常人或许会觉得窒息,于楚筱筱,却奇异地酿成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桎梏感,一种被牢牢标记与守护的安全。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一片垂入廊内的柔嫩柳叶,冰凉,柔软。
在这极致用心的江南幻景深处,一缕极其清醒的、沁凉的静寂,悄然蔓延。锁玉宫,美得惊心动魄,也静得仿佛与世隔绝。自此,她目之所及,呼吸之间,仿佛都预先浸染了另一个人的意志与气息。
然而,楚筱筱心底涌起的,并非抗拒的寒意,而是一股妥帖的暖流。她似乎早已浸泡于这种强制而独占的“爱”意之中,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舒适之域。即便知晓眼前宫人皆带着他的耳目之责,她亦甘之如饴。
她唇角轻扬,绽开一抹温婉澄净的笑意,声音轻缓,似要随风铃清音一同飘往那九五至尊的殿宇:“陛下用心良苦,妾……甚是喜欢。”
声音飘散在风铃与流水声中,像是带向了乾清宫的某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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