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从后廊回来那天,脸色不太好看。 朱斌正在书房里翻看宝钗手抄的那本《呻吟语》,读到“节用以持家、量入以为出”那一则,窗外廊下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李贵撩帘子进来时额上全是汗,六月的日头在后廊青石板街上烤了小半天,把他那件半旧青布衫子的后背洇出深灰的一大片。他手里攥着个布包——沉甸甸的,是这半月脂膏和安神香的货款。 “二爷。”他把布包搁在案上,先灌了半碗凉茶,拿袖子抹了嘴,“东西都出手了。银子是到账了。” 朱斌等他下一句。李贵话里有“可是”——他闻得出来。 “可是刘掌柜那边压价了。”李贵把布包打开,碎银子和铜钱哗啦摊了一桌,他拿手指拨着数,“上回一罐还肯出二钱,这回咬死一钱八。说后廊西边新开了家脂粉铺子,也卖润手膏——没咱的细,可架不住便宜,才一钱五。刘掌柜说咱这膏子好是好,可他铺子里走量的不是它,是胭脂水粉。膏子占他的柜子,又不赚大钱,他不大想多进。” 朱斌把《呻吟语》阖上,手指在案沿上不紧不慢地敲。刘掌柜压价不是大事——买卖人逐利是本能。可他话里有个更要紧的信息:后廊西边新开了家脂粉铺子,也卖润手膏。这说明什么?说明润手膏这东西已经在后廊一带打出了名声——不只是他朱斌的膏子,连模仿的都出来了。这其实是好消息,说明市场需求真实存在。问题在于,他走的那条“小批量、偷偷摸摸、靠人带出府”的路子,接不住这个越来越大的盘子。 “还有件事。”李贵把声音压低了,“今儿我出角门时碰见周瑞家的。她盯着我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看了好几眼,问我‘又给你爹捎东西’。我唬她说是我娘的鞋样子——可她不信。周瑞家的是琏二奶奶的人。” 琏二奶奶的人。这五个字在李贵嘴里打了个转,落进朱斌耳朵里时不啻于一记闷钟。周瑞家的若是起了疑,凤姐知道便只是迟早的事。而凤姐一旦知道——不是从朱斌嘴里知道,而是从底下人那里挖出来的——性质便全变了。不是合作,是查办。 朱斌把算盘拉过来,一颗一颗拨着珠子,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润手脂膏和安神香这两种东西,从配料到制作到出货,拢共要过三道工序:采买原料(蜂蜡、杏仁油、白及粉、檀香末、白芷)、制作(他带着麝月在小厨房做)、出货(李贵带出角门,走杂货铺和胭脂铺)。这三道工序里,采买最易露馅——从前量小,一个月才买几钱银子的料,药铺伙计只当是府里日常采买。如今量翻了好几倍,蜂蜡一买便是半斤,杏仁油一买便是一大瓶。这些东西不是怡红院日常用的,经不起查。出货更悬。从前李贵一个月出角门两三次,守门的婆子看惯了不以为意。如今每回要带七八罐膏子外加好几盒安神香,袖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腰上也掖着,走路都不利索。守门的若是哪个多嘴问一句,一层层传到平儿耳朵里,便等于传到了凤姐耳朵里。 还有一层——牙行。上回刘掌柜压价只是开头。后廊那一带的脂粉铺子、杂货铺子,真正把持货源的不是个别掌柜,是背后收佣的牙行牙人。这些人精得很,一旦发现他的货好卖,头一件事不是抬价收,而是联合压价——让你出不了别家,只能低价卖给他们。若想绕过牙行直接铺货到更多铺子,就得有更大的人手和门路——谁能堂堂正正地调动府里的车马下人而不被盘问?谁能名正言顺地在外头铺面走动而不招人疑心? 只有一个人。 王熙凤。 朱斌把算盘上的珠子往下一捋,珠子噼里啪啦落回原位。他把那张写满了进出账的纸折好锁进抽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白釉的小瓷罐——是新做的安神香,白瓷罐子上贴着一小方红纸,纸上写着“安神香”三个字。他拿着罐子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站起身。 “李贵,你去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打听——周瑞家的这几日去了哪些地方,和谁说过话。不必太刻意,顺道问问便好。” 李贵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二爷。琏二奶奶那边——” “我心里有数。” 日头偏西时朱斌换了件出门的衫子——不是家常穿的旧纱衫,而是一件靛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束着条墨绿色的绦子,缀着一块成色温润的白玉佩。他极少这样穿戴。怡红院里的丫头们看他这副打扮出来,一个个都多看了一眼。秋纹正蹲在廊下擦铜盆,抬头时手里的抹布都停了;碧痕从后院晾衣回来,在穿堂口和他打了个照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有晴雯开口了。她歪在穿堂的竹榻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毛微挑:“穿成这样。去见谁。” “凤姐。” 晴雯的眉毛又挑高了一分。她没说好听话,只把蒲扇往脸上一遮,从扇子后头闷出一句:“那女人是个人精。你别被她吃了。” 朱斌没答,弯腰在她耳垂上极快地捏了一下。晴雯的蒲扇差点掉地上,脸上腾起一层薄红,扇子遮着脸骂了声“死没正经”,可骂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凤姐的起坐间在荣国府西跨院,与贾母院隔了道月亮门。这院子比怡红院略小,却精致。青砖墁地,廊下摆着一溜时令盆花——茉莉、珠兰、晚香玉,全是白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摸到。院子当中立着一座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屏风上刻着百鸟朝凤,雕工细密至极。廊下的丫头们来去匆匆,手里不是端着茶盘便是捧着账册,脚步又快又轻,脸上全是训练有素的恭谨,不敢有一丝懈怠。 凤姐这地方,不像个居所。像个微缩了的大账房。 平儿在廊下迎着他,说二奶奶正在屋里看庄子上的租账。朱斌随她进去时凤姐正歪在窗下一张紫檀木的贵妃榻上,背后垫着好几个石青色引枕,腿上搭了条薄毯,手边的小几上堆着厚厚的账本和对牌——他瞥了一眼,账本封皮上贴着红签,签上写着“黑山庄”“稻香村”“松江庄子”几行字。边上还搁着个算盘,珠子拨得七零八落,像是算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凤姐面上仍是那副八面玲珑的神气。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扁钗,比平时素净不少。可那一双丹凤三角眼从账本上抬起来扫他时,仍是精光四射——不是打趣小兄弟时的玩笑,是一个当家的女人在算账时的锐利。 “哟,宝兄弟今儿怎么想起我了。”她把手里的账本一合,身子往引枕上一靠,脸上已换了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还穿得这么齐整——莫不是来提亲的。” “来给凤姐姐送样东西。”朱斌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把那只青白釉小瓷罐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正搁在那本摊开的庄子账册旁边。 凤姐拿起罐子看了看。动作很随意——拿起来、看罐底、拧开盖子闻一闻——可朱斌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罐底的瓷胎上轻轻抹了一下,那是在摸瓷质。凤姐见过多少好东西,一只寻常的白釉瓷罐在她眼里不值钱,可罐子里的东西——她把盖子拧开凑近鼻端,那股清冽的檀香味便散出来了。 “安神香。里头有檀香末,一点点龙脑,忍冬藤——就是金银花藤,厨下煮凉茶用的。还有两味不值钱的。”朱斌说得轻描淡写。 凤姐没应声。她把盖子拧回去,又把罐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眼来看朱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足有三息。 “宝兄弟,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东西了。” 这话不是闲聊。是盘问。问话的时候她眼角那道细细的笑纹没有弯,嘴唇的弧度是平的——不同于方才打趣时的调笑,此刻是一层薄薄的、精明的审视。 “病着的那阵子闲得发慌,翻了本旧方子书瞎琢磨。”朱斌笑了笑,端起平儿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自己先做着顽。后来院子里丫头们用了说好,便多做几罐送人——倒有人想买。” “送人。”凤姐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也笑了。那笑比她平时的泼辣多了另一种意味——像一只老猫看见一只小耗子自己跑进了碗柜。她的手指在安神香罐子上轻轻磕着,磕了两下便停了,偏着头看朱斌,说话时的语气从“逗小兄弟”变成了“谈正事”的调门。 “你那膏子——后廊胭脂铺姓刘的柜上,一罐卖三钱银子。我的人去问过。还不止呢,西边新开的铺子也在卖差不多的东西,不过那家的货粗,没你的好。”她把罐子搁下,双手交叉搭在膝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宝兄弟,你闷声发财,瞒得我好苦。” 来了。 朱斌心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面上却还是稳稳的。他把茶盏搁下,抬眼和凤姐对视:“凤姐姐既然查到了,那我便不绕弯子。东西是小弟做的。量不大,一个月出息不过三两银子。不是想瞒凤姐姐——是这点小打小闹还够不上让凤姐姐费心。” “你一个月出息三两。”凤姐拿起手边的账本子,拿手指弹了弹封皮,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不是冷的,是憋的,那种把疲惫憋在嗓子眼里只露出一点边角的哼,“你嫂子我经手的庄子,有些一个月净出息还不到三两。黑山庄——就我刚翻的这本——去年旱了两个月,交了租只剩一两八钱。一两八钱要管一整个庄子的嚼用,还要往上头太太那里交体面银子。你倒好,一个人在后院捣鼓捣鼓便是三两。” 朱斌没接话。他知道凤姐不是在哭穷——她是在铺路。用这女人的做事逻辑,想谈正经事一定会先把筹码摆在桌面上:不是我要占你便宜,是你瞧,我这儿也紧着呢。 果然,凤姐话锋一转:“宝兄弟,你那膏子和这香——想做多大。” 朱斌没有立刻回答能做多大,而是把话锋轻轻拨了回来:“凤姐姐方才说黑山庄。我倒好奇——府里这些庄子,出息不够的还有几处。” 凤姐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有意外——她本以为他会急着谈铺货分账,没想到他问的是庄子。但她还是答了,语气里的认真多了几分:“黑山庄、柳树屯、小清河——这三处年年交不足。不是庄头不尽心,是天时不好,加上——”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加上有些出息进来,先被别处截了。府里开销大,月银、人情、节礼、修缮,哪样不是等米下锅。有时候这个月还没到,下个月的银子已经支出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那层八面玲珑的笑完全褪了。不是她不想维持,是这些账目太沉——沉得即便是她这样长袖善舞的人,偶尔也会在某一瞬间忘了摆出笑容。 朱斌看见了。那行【人心镜】的字浮上来时他没觉得意外。 心思:府里财政在拆东补西,她日日在刀尖上走,在外头撑的是荣国府的体面,在里头扛的是一架越来越沉的空心磨盘。她怕的不是今天亏了多少——是不知道哪天撑不住了,阖府的体面要她一个人担着。 “凤姐姐。”朱斌把话头转回来,“我那膏子和香,眼下一个月出息三两——这是量小。若能名正言顺地扩大出货,一个月不说多,翻个两三倍是能想的。只是小弟困在怡红院里,人手、车马、外头铺面的路子,哪样都出不去。” 凤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是威胁的眯,是算账的眯。她拿起那只安神香罐子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又把平儿叫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平儿去库房查什么东西,朱斌没听清,只听见“上回采办”“价”几个断续的字。 平儿去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旧账单。凤姐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外头采办孝敬上来的安神香,一盒——还没你这罐多——报价是五钱银子。你这东西若比那个好,就算四钱一罐往外走,也比采办的便宜两成。这里头利差,够养着好几个人的月钱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蜜合色褙子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踱到第二圈时她忽然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搭在朱斌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倾,声音压低了。 “宝兄弟。咱俩商量个正事——你这东西,我来替你往外铺。府里车马人手我有的是,外头铺面关系我也有的是。你只管做,旁的不用你操心。” 朱斌等的便是这句。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稳稳地迎着她的目光:“凤姐姐要怎么分。” 凤姐直起身来,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她拨算盘珠子极快,指尖在珠子上翻飞,嘴里念着:“料钱算你成本,出货价四钱,扣除车马人工,一到外头铺子账面上一罐净利能落两钱出头。若是铺得好,一个月卖三四十罐——这批那批,批零分开——再加上安神香的利,拢共出息算到八到十两。你我——五五。” 朱斌笑着摇头,并不说话。凤姐眉毛一挑:“四六。我四你六——车马铺面人情打点,我担的可不比你少。” 朱斌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好的计划纸——不是那张私密的计划书,是另一张干净的纸,上头只有几行清清爽爽的数目字。他把纸摊开搁在凤姐面前的小几上:“凤姐姐,这生意我出方子、出料钱、出做工。膏子和香,一罐的本钱在账面上是明摆着的——七八分银子。可这里头还有一个账:方子。”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方子,才是这生意最值钱的东西。没了方子,什么本钱车马铺面全是白搭。所以这分账,得把方子也折进股本里头。凤姐姐出车马铺面人手,小弟出方子料钱做工。五五——方子不算股本的话,这个分法很公道了。若是算进去——四六便有些委屈我了。若凤姐姐觉得三七不妥,那便还是五五。” 凤姐愣了一下。不是被数目字绕晕了——她掌管家计这么多年,什么账没算过。她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个从前连自己月银多少都不知道的小兄弟,心里竟有这么一本清清楚楚的生意账。他把方子算成股本这个说辞,不是外行话——正经买卖里,秘方本来就值钱。可她更没想到的是他的谈法:不是硬顶,不是哭穷,是笑眯眯地摆出一个你无法反驳的道理——然后留一个台阶。那个台阶便是“三七你委屈了,那五五”。 给面子,还让她自己选。三七她能落三成——车马铺面人情打点,这些她扛着四成似乎确实更公道。四成便比三成多了一截。而这个娃娃懂得把话这么递——不说“我要拿大头”,只说四六“有些委屈”,末了又退一步给你五五,让你自己去选——便是这个递法本身,让她重新打量了他一回。她盯着他看了足有四五息,忽然笑了。这笑不是打趣小兄弟的笑,是一个精明的女人终于确认了对手的分量之后、从心底浮上来的、真心实意的欣赏。 “宝兄弟,”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语气比方才松了三分,“我原以为你是来找我借钱做生意的。倒不是——你是来找我合伙的。” “利益均沾,本事互补。”朱斌也端起茶盏,“凤姐姐出府里的力,小弟出院子里的力。赚的银子——干干净净,不入公中账,不惊动太太老太太,各拿各的,关起门来分。凤姐姐管外头铺面调度,小弟管里头做货出方子。至于府里旁人——一概不知。” 凤姐把账本合上,食指在封皮上轻轻敲着,敲了足有十几下。屋子里的空气凝得像一块冻住的蜜——甜是甜的,却搅不动。平儿站在门边大气不出。朱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也不催。 “具体怎么分。”她终于开口。 “六四。我六你四。” 凤姐的眉毛跳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一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粒珠子之后便停下了:“六四便六四。还有一个——宝兄弟往后若再做新东西,头一个先给我看。咱姐弟俩只管把利路铺宽,旁的都不算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平儿是我的嘴,你的人你管好。若是走漏了风声——你嫂子我在府里也好、往外头也罢,场面话可以兜着,可公中的规矩你晓得,不该留的外快留不住。” “凤姐姐放心。”朱斌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只青白釉的小罐——这只比方才那只要大一倍,盖子上的红纸写着“润手脂膏”四个秀气的字,“这只给平儿姐姐。往后还有好东西,先紧着凤姐姐用。那便——一言为定。” 凤姐接过罐子,拿在手里端详了端详,又抬起眼来看朱斌。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对一个忽然长大了的小兄弟的重新认识,有对自己终于抓住一条还算安稳的新利路的庆幸,还有一丝暗暗的、不愿承认的疲惫被旁人看穿了之后的复杂心绪。 “一言为定。”她把罐子搁在账本旁边,站起来送了朱斌到门口。临出门时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不是打趣,是掂,像在掂量这个人的肩膀有多宽,“宝兄弟。你这场病——真是换了个人。” 朱斌回头笑了笑,没答话,撩帘子跨出了门槛。身后传来凤姐的声音——不是在和他说话,是在吩咐平儿:“去把周瑞家的找来,我有用。” 回到怡红院时夕阳已经沉到假山后头去了,只在西边天际留一层橘红和淡紫交叠的余晖。院子里石榴花在暮色里红得深沉,竹帘全放下来了,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廊下灯笼已点上了,昏黄的纱光映在青砖地上,明一块暗一块。小厨房那边飘来晚饭的香气——是清炒藕片和虾仁豆腐,藕片是今早新挖的夏藕,切得薄薄的,在热油里翻两翻便出了锅,还带着脆劲儿。 朱斌在穿堂口碰上了麝月。她正端着盆热水要去后院,见了他便放下盆,从袖子里扯出帕子给他擦额上的汗。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半干的,带着她袖口里的体温。她擦完了也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可她不问出声,只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端起盆继续走了。 麝月这人。你给她一分信任,她便还你十分沉默的周到。 晴雯在屋里。朱斌推门进去时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就着烛光缝一件衫子。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那件银红纱衫。肩头有道半寸长的口子,她拿同色丝线密密地缝着。听见门响,她把针线往枕头底下一塞,抬起眼来看他,一看便看明白了——他脸上的神色,不是胜,也不是败,是一种刚走完一步险棋之后的沉甸甸的稳。 “谈成了?”她问。 “谈成了。” 晴雯没说话。她起身去倒茶——茶是凉的,搁了半日的碧螺春,只剩淡淡的茶味和幽幽的凉香。她把茶端到他手边,然后站在他面前,离得极近,近到他的鼻尖能感觉到她衫子上熏的忍冬花香。上回白青山开的药她喝足了两个疗程,面色已从惨白转为莹白,两颧上浮着薄薄一层桃红,是气血回来了的征兆。嘴唇也比从前红润,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水光。 “你那膏子——以后是不是就归凤姐管了。” “不是归她管。是合伙。她管外头出货,我管里头做货。” “那往后你就不用愁卖不出去了。”她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坐下来继续缝那件衫子。针尖在烛光里一亮一灭,她的手腕转得轻快——病过之后手腕还是细,却不抖了。缝了几针她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你捣鼓那些膏子,我还以为是闹着玩。如今闹到凤姐那儿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不过也好。你忙起来,便不去外头胡闹。以前闲得发慌,整日跟老爷拌嘴,闹得阖府不宁,现在总算干点正事。” 她从头至尾没提自己。可朱斌知道,上回她说的那句“怕用完了就没了”不是随口一提——她是真的怕。怕他的好东西来得轻易、去得也轻易。如今把生意做到凤姐那里去,她反而放心了——因为凤姐不是闹着玩的,和凤姐合作的事便不是闹着玩的。不是闹着玩的,便不会轻易没了。 他伸手把她的针线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在床沿上。晴雯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低头吻了上去。不是试探,不是温柔,是直接。舌头撬开牙关,裹住她的舌尖,把方才在书房里和凤姐周旋时的所有克制和紧绷全压进了这个吻里。她的嘴唇软了,身子也软了,手从他胸口滑上来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抵着他的头皮慢慢蹭着,痒丝丝的,麻酥酥的。她嘴里还留着一点药的后味——生地黄那点黏稠的甜,裹在舌尖上,和他自己的茶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在这间屋子里才能尝到的、又苦又甜的回甘。 “你——唔——先关门——”她从吻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 朱斌反脚把门踢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震得窗棂上糊的茜纱微微一荡。他把她压在那堆还没来得及叠的衫子上——那件银红纱衫被她自己垫在身下,刚缝好的肩线上还挂着针,针尖上穿着一小截银红的丝线。 “你轻点,我的衫子——”晴雯推他的肩膀,推了两下便不推了。她的呼吸乱了,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薄薄的衫子底下能看见乳尖已经把绸布顶起了两个点。点很小,却硬得扎眼,和烛光一同映进他眼里。 他解开她的衫子。那颗珊瑚红盘扣在指尖下轻轻一滑便脱开了——自从上回他在这间屋里过了一夜之后,她的衫子便不再系死扣了。衫子底下是肚兜,今天不是那件燕子绕柳的,换了另一件——藕荷色的,上头绣着一枝海棠,海棠花心里停着一只蝴蝶。她绣这东西时一定想着他——不然不会绣蝶恋花。 肚兜除下,两只奶子弹出来时在烛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乳比上回饱满了一点——养了这些日子,气血回流,原本有些单薄的乳根丰腴了几分。乳尖还是深粉的,在他目光下迅速硬挺起来,从乳晕的凹陷里一点一点鼓出,鼓成两颗嫩嫩的小豆子,在烛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含住一颗,舌头绕着乳晕慢慢画圈。乳晕在他舌尖下微微发涩——是刚沐浴过的干净皮肤,带着井水的凉和皂角的清香,还有一丝丝她独有的、微甜的体香。 “啊……”晴雯仰起头,喉管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咬着唇,眉心微微蹙着——这副隐忍的模样比任何放浪都更让人发狂。 他一边吸吮她的乳尖一边用右手揉着另一颗,指腹绕着那颗硬硬的小肉粒慢慢地碾。两颗乳尖同时被刺激,晴雯的腰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把胸脯更深地送进他嘴里。两条腿箍着他的腰,小腿在他腰侧一蹭一蹭的。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过肚脐,探进亵裤。亵裤裆部已经湿了——一小片温热黏腻的潮意隔着棉布透上来,沾在他指尖上,黏糊糊的,像蜂蜜被体温捂化了。他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拉着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银丝儿,在烛光里晃了一下便断了。 “怎么湿得这么快。” “你管我。”晴雯的脸红透了,想别开脸去,却被他按住下巴转了回来。她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火底下是不服输的倔强,是初尝云雨之后对这件事又羞又想的别扭,是嘴上还在逞强可身体已经替他预备好了一切的老实。 朱斌把她的亵裤褪到脚踝。不脱——就那么挂在左脚踝上,晃来晃去的。他把她的腿分开,拇指按在阴蒂上轻轻一揉,那颗小肉芽便从包皮里弹了出来,硬硬地顶着他的指腹。他用拇指慢慢地绕着阴蒂打圈——一圈、两圈、三圈,速度不快,每绕一圈都让她的腿根剧烈地抽一下。绕到第五圈时他忽然加快了速度,拇指在那颗充血的阴蒂上飞快地、轻轻地、密密地颤着,像是蜂鸟的翅膀在扑棱。 “别——别——那里——”晴雯的声音忽然碎了。她拿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开——他手腕的劲儿比她大多了,任她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她的腰猛地往上弓起来,弓成一道弯弯的虹,手指死死揪着身下的衫子,喉中的呻吟从细碎变成高亢——不是叫,是喊,是那种被快感逼到了悬崖边上、再不喊出来就要炸开的喊。 “宝玉!宝玉!到了——真的到了——” 他没有停。拇指继续保持着那个又密又快的节奏,同时中指滑下去,探进了穴口。穴口那一圈嫩肉立刻把他的手指裹住了——紧、热、湿,肉壁的褶皱层层叠叠地缠上来,一吸一吸地嘬着他的指节。淫水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淌,把她的会阴和后庭全濡湿了。他进了一个指节,慢慢抽送了几下,然后在阴道前壁那片粗糙的皱襞带上轻轻一刮。 晴雯的高潮炸了。毫无预兆地——她的身体猛地弹起来,两条腿死死地夹紧了他的腰,阴唇剧烈痉挛,从阴道深处涌出一大股滚烫的淫水,把他的手掌浇得透湿,连腕子上都是她的水,亮晶晶的、黏腻腻的,在烛光里泛着微光。 朱斌把她瘫软的身子翻过来,让她趴在床上。她高潮后的身体软得像一摊化开的蜜,任由他把她摆成后入的姿势。屁股翘起来时臀肉还在微微发颤,小巧紧实的臀尖上沁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握住肉棒的根部,把龟头抵在她还在痉挛的穴口上。 一挺腰。整根没入。 “呃——!”晴雯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长吟。她的阴道还在高潮的余韵里一下一下地收缩着,肉壁的褶皱密密匝匝地箍着他的茎身,从龟头到茎根,每一寸都被紧咬着、嘬吸着、挤压着。那温度比平时更高——刚高潮过的阴道像一口烧开了的泉眼,滚烫的、滑腻的、从四面八方裹着他。 他扣着她小巧紧实的臀,不紧不慢地抽送着。进到最深时龟头碾过阴道前壁那道粗糙的皱襞带,又顶到深处那块更软的嫩肉。晴雯的呻吟越来越失控,脸埋在枕头里,嘴咬着枕巾,声音闷在棉布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不是哭,是舒服到了极点、身体被快感塞满了每一个角落之后不由自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 “又要——又要去了——”她闷在枕头里喊。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来得更猛,她的阴道剧烈地痉挛了好几下,肉壁的褶皱同时收紧又同时松开,痉挛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肉棒挤出去。一股热液浇在龟头上,他咬着牙忍住了——没射。她要过两回了,他还没到。他今晚特别持久,也许是白天在凤姐那儿绷得太紧,脑子里那根弦拉了一整天,到了她身上反而松不下来。 他把晴雯还在抽搐的身子轻轻翻回来,让她侧躺着,从背后抱着她,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自己腰上,从侧面进入。这个角度进得不深,却磨得极准——龟头每一下都从阴道前壁那片粗糙的敏感区上碾过去,每一碾都让晴雯的身体轻颤一下。她的呻吟已经没力气了,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漏出来的气音,每漏一声便把他的手臂攥紧一点。 这个姿势插了小半个时辰。晴雯在他臂弯里高潮了第三次——这次是无声的,身体只是抖,阴道只是收紧,脚趾蜷得紧紧的。然后她的头往他胸口一歪,彻底瘫软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像是“死没正经”,又像是“不要停”。 朱斌终于加速了。小腹拍在她臀肉上的声音从沉闷变得清脆——“啪啪啪”的节奏越来越密,淫水被打成了一小圈白沫黏在她的阴唇两侧。肉棒在她身体里一进一出,每一进都深深顶到最深处那块软肉上。龟头感受到她阴道深处又开始涌出一股热液——第四次了。然后他的后腰骤然一麻。 他闷哼一声,龟头死死抵着她的最深处,马眼一开,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喷出来。射得比哪次都多——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第五股——他射了十来股,每一股都又浓又厚,灌得她的阴道满满当当。射完之后他还趴在她背上喘了好一阵粗气,汗珠从额角淌下来,滴进晴雯散开的头发里,顺着发丝往下滑,洇进枕面里不见了。 过了许久,晴雯才动弹。她翻过身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又从他怀里把枕头扯过来——只扯了一半,另一半留给他。然后她凑近他的脸,手指从他鼻梁上沿着鼻尖慢慢摸到嘴唇,指尖在他下唇上停住了。 “你今儿从凤姐那儿回来——不对劲。” 朱斌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她。烛火只剩一点微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模模糊糊的。可她那双眼,再暗也看得清——是亮的,是关切的,是一种和他已有过肌肤之亲之后才有资格用的、老婆查问丈夫行踪时的目光。 “哪有不对劲。” “少装。”她把手指从他嘴唇上收回来,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笑和笑不一样。你今儿回来笑的那个样子——像是打了胜仗,可打完胜仗的将军身上不只有赏银,还有伤。那女人不好对付,是不是。” 朱斌没有否认。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是平稳的,可那段和凤姐面对面下棋一般的谈话,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最耗心力的一场交手。不是怕她,是敬她。一个女人在三重压力底下——贾母在上面、王夫人在旁边、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吃喝在肩上——还能把架子稳稳当当撑到今天,这不是光会算计便够的,还得有铁打的胆子和不知多少夜晚独自咽下去的苦水。 他不讨厌凤姐。他只是知道,和这样的女人合作,得时时刻刻握紧自己手里的主动权。一旦松手,她便会把整盘生意都接过去——不是为了欺负他,是因为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睡吧。”他把晴雯往怀里拢了拢。 晴雯没应。过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嘟囔了一句:“下回你再去见那女人——先告诉我。我给你挑件好衣裳。” 朱斌在黑暗里笑了笑。 次日清晨,朱斌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弄醒的。袭人跪在脚踏上拿铜箸拨弄香炉里的安神香灰,拨得极轻,香灰簌簌地落进炉底,不留一粒残渣。新点的安神香是朱斌自己做的第二批——檀香末减了些,多加了一点忍冬藤,味道比头一批更清冽。她把香炉盖子重新盖好,又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衫子看了看领口——看有没有汗渍,看完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沿。 她的动作照例是轻的、稳的,可朱斌从她的背影里看出了一点不一样。她转过身来,发现他在看自己,便走近前把一叠衣裳放在枕边:“昨儿回来没顾上换——那件靛蓝直裰领口汗了,我已刮过浆了,压平了。今儿给你换了件竹青的。”语气不疾不徐,可说到“昨儿回来没顾上换”时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她知道他昨夜在哪里歇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衫子放好,又把他的鞋摆正——鞋尖朝外,不差分毫。 朱斌握住她的手腕。 “凤姐那边谈妥了。”他看着她眼睛说,“往后膏子和香,她管外头,我管里头。咱们的活钱——会比从前多。” 袭人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把他的衫子拿起来抖了抖,替他披上肩膀。手指从领口往下抹平,抹到哪儿哪儿便服帖了。 “二爷。”她轻轻地说,手指继续往下抹,把他的衣襟一颗一颗扣好,“太太今儿一早让人送了盒上好的燕窝来。说是给晴雯补身子的——太太还记着她呢。昨儿晚上睡前我还看见麝月在廊下打井水冲脚,这孩子图凉快,老用凉水——说了也不听。这些二爷都不用操心。二爷只管在外头和人周旋——院里的事有我。” 她把最后一颗盘扣扣好,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不是喜悦,是一种妻子式的、把丈夫的担子悄悄分走一半的笃定。 早饭刚摆上——薏仁粥、腌笋丝、一碟子刚出锅的藕粉糕。藕粉糕是晴雯今早和秋纹换的,秋纹图省事去书房扫地,晴雯便顶了厨房的活,一边蒸糕一边往蒸笼里丢了十几颗干桂花。糕是好糕,入口软糯不粘牙,甜味若有若无,可那桂花的香气却来得真切——像晴雯自己,心思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吃进嘴里才知道里头有料。 李贵在穿堂口探头探脑。朱斌招手让他过来,李贵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周瑞家的这几日除了去厨房和针线房,没去旁的地方。李贵他爹也放了话,铺子里往后不卖膏子和香了——既然量大起来,杂货铺那点柜面确实撑不住,不如全退给胭脂铺一条线。朱斌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把粥喝完便去了书房。 他把算盘拉过来,纸上三笔账清清楚楚。 第一笔:脂膏。每批十罐起,出货价四钱,扣除料钱和人工,每批净利三两上下。半个月出一批,一个月便是六两。第二笔:安神香。新方子,香好利也高。每盒出货价六钱,料钱略贵——檀香末和白及粉占比大——可利也大,一盒能落四钱。第一批试十二盒,若能走稳,一个月出息四五两。两样加起来,加上凤姐往外铺的量,一个月出息十两是稳的。分四成给凤姐,自己落六两。六两净利——和从前一个月偷偷摸摸攒三两比起来,翻了一倍。 而且不用再躲了。凤姐的车马一拉,他的货从荣国府偏门堂堂正正地往外走——谁敢拦琏二奶奶的车。铺面不用愁,凤姐手里握着半个京城的店铺人情。压价更不是问题——有凤姐的名号撑腰,牙行敢压刘掌柜的价,不敢压她的价。 可他也在纸上另一栏里写了两个字:“主动。” 和凤姐合作,利是大了一倍,可他也把一半主动权交出去了。六四分账,看着是他拿大头——可维系这分账比例不被动摇的前提,是他的方子必须是她手里其他利源追不上的。也就是说,他得不停地往前跑。下一个新品,再下一个新品,永远比她的预期多跑一步。不止如此,凤姐这人不贪小利,可她喜欢攥着“管”的东西——管着车马便等于管着出货的命脉,管着铺面便等于管着利路的终端。一旦她哪天觉得这生意离了自己也行不通——那时分账便得重新谈。 朱斌把笔搁下。这些盘算不在账面上,可在心里头比账面更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是秋纹拍着手喊“中了中了”,四儿从后院跑过来扯着嗓子叫“快来看”。朱斌皱了皱眉推开窗,碧痕在廊下拿手指着院中一棵石榴树——那枝头上停了只黄雀,羽毛在金晃晃的阳光里亮得像一块活的黄玉。黄雀歪着脑袋叽叽叫了两声,又扑棱扑棱飞到假山石上去了。 麝月端着茶从穿堂口经过时停了半步,遥遥看了一眼书房窗后的他。两个人隔着半院子石榴花和阳光对视了一瞬。麝月先垂下了眼,快步走了。 朱斌重新坐回书案前。他把宝钗手抄那本《呻吟语》翻开,翻到她加眉批那一页。士之致远,先自近始。这八个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每看一遍便觉得心境沉下来一些。近处:怡红院。凤姐。贾政书房。童试。近处一步一步走稳了,远处自然会来。 他把册子合上,起身往晴雯屋里去——该过问今早的药喝了没有。 窗外那只黄雀又飞了回来,落在石榴花枝上,抖了抖翅膀,歪头啄了一朵半谢的花,啄了两口又飞走了。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飘飘悠悠地掉在廊下青砖地上,被四儿眼尖捡起来,举着那瓣花追着秋纹往穿堂那边跑了。笑声碎碎的,散在午后暖洋洋的风里。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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