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挨着后街,有一扇独立的角门通向外头的巷道,不必穿过府里的层层游廊便能进出。薛家虽是寄居贾府的亲戚,当初入住时贾母亲自吩咐把这一角划给薛姨妈,图的是清净自在——也图薛家自己的体面。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会客后院住人,院中种着两棵梨树,是早年荣国公手里栽的,年头久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却仍繁茂,六月底已结了些青皮小梨藏在叶子间。 梨香院这名字是贾母起的,说是应了薛家的“雪”字——梨花白如雪,住在这里正合了薛家的姓氏。可这名字细品起来却有一层说不清的凉意:梨花虽好,花期太短,一场春雨便落尽了。 宝钗从角门进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个院子,把青砖地切成明暗两半。莺儿跟在后头,手里挎着个靛蓝布包——里头是宝钗刚从蓼风轩带回来的东西:两只白瓷碟子,一只盛着粗黄糖,一只盛着雪白的精炼白糖;还有朱斌手写的那张粗糖精炼法的工序简录,折得四四方方,压在碟子底下。 薛姨妈正坐在前院廊下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地摇。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看着却比实际年纪更老些——不是皱纹多,是神态老。眉眼间那种软绵绵的慈和像是被日子泡久了的茶叶,颜色还在,却没味道了。她身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凉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账簿,账簿的封皮上贴着红签,签上写着“薛记·京中铺面出息”几个字,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显然已翻了好些天。这本账她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停在“出息较去年又减一成”那一行,看完了便阖上放在旁边,过一阵又拿起来看,像是多看几遍数字便会自己变多似的。 文杏蹲在廊下拿小锤子敲核桃,敲得极用心,每一颗都敲得壳裂仁不碎,把核桃仁整颗剥出来搁在小碟子里。薛姨妈偶尔伸手拈一颗放进嘴里,嚼两口便忘了嚼,只顾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梨树出神。她近来总是这样——手里做着什么事,做着做着便停了,目光落在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着下个月宫里采买的单子怎么还没下来,也许是想着薛蟠昨儿又在外头花了一笔什么冤枉钱,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被这满院子梨树影子压得喘不过气。 “妈。”宝钗走到廊下,在薛姨妈旁边的春凳上坐下,接过莺儿手里的布包放在膝上。 薛姨妈回过神来,拿蒲扇在宝钗脸上扇了两下:“大热天的往外跑——脸都晒红了。莺儿也不给你撑把伞。”莺儿在旁委屈地嘟囔“撑了的,姑娘走太快我跟不上”,宝钗拿手帕替莺儿擦了擦额角的汗,淡笑说了一句“是怪我”。薛姨妈把扇子搁下,端起凉茶递给她。宝钗接过来喝了两口,把茶盏搁在小几上,正搁在那本账簿旁边。 “妈,我有件事和你商量。”她把手伸进靛蓝布包,先取出一只白瓷碟子搁在小几上。碟子里是那撮粗黄糖,颗粒有大有小,颜色暗沉,是市面上寻常百姓日常用的货色。薛姨妈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这糖她认得,厨房灶台上常年搁着一小罐。 然后宝钗把第二只白瓷碟子搁在旁边。碟子里只有一撮雪白的粉末,颗粒均匀细腻,在梨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里泛着莹莹的微光,像是刚碾碎的珍珠。 “妈尝尝这个。” 薛姨妈拿指甲挑了一点搁在舌尖上。她的舌尖停了一下,然后又挑了一点,比方才挑得更多。粗黄糖的甜她吃了多少年——甜里有蔗渣的青涩,有熬煮过头留下的焦苦,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这白的,甜得干干净净,像是把甘蔗最里头那缕魂魄提了出来,别的什么都不要。她愣了愣,又挑了一点。 “这是什么糖。”她问。 “白糖。”宝钗把白瓷碟子往她面前推近了些,“粗糖精炼出来的。把市面上的粗黄糖重新澄清除杂,去掉糖蜜和杂质,再结晶。工序不难,可京里没人做。妈觉得这成色——比宫里采买的如何。” 薛姨妈又挑了一点搁在舌尖上,这回含得久些,像是在品茶。她不是懂行的人——她这辈子从没亲自经手过生意,薛公在世时不用她操心,薛公过世后她又操不了这个心。可味觉骗不了人,甜不甜、干净不干净,舌头不会撒谎。 “比宫里采买的好。”她把手指在膝上擦了擦,“宫里的白糖也是贡品——可贡品我也吃过,没这个细。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宝兄弟做的。” 薛姨妈的眉毛抬了一下。她把“宝兄弟”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贾宝玉。那个从前只会在内宅厮混的贾家嫡孙,府试第三名,如今在外头做了些小生意,她略有耳闻。可她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东西来。 宝钗把手从布包里抽出来——是她方才带回来的那张工序简录,展开来铺在小几上,和那本翻卷了边的账簿并排搁着。纸上写着粗糖精炼的几道工序:榨汁、澄清除杂、石灰水调酸碱、文火熬煮、结晶分蜜。每道工序后面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所需要的器具和火候参数,字迹工整,不用再誊抄。 “这门生意我帮妈算了。”她把手指点在纸上的“利”字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念账本——却不是念,是在她妈面前把薛家的家底和自己能做的事一道一道地剥开来,“市面粗糖一斤三四十文,粗糖精炼后一斤出七到八两白糖,损耗两成出头。粗糖本钱加人工柴火,一斤白糖本钱压在一钱二分以下。走大宗批发,二钱银子一斤——净利对半。若是走宫里采买,定价能报到三钱。薛家是皇商,宫里每年的糖料采买本就是咱们的盘子——往年咱们是向外头采办去收购,成本高、被人剥一层皮,如今自己手里有更好的货,往下不必再走采办的路。” 薛姨妈听着,嘴微微张着。她是当家太太,账本子翻了好些年只是看不透。此刻宝钗把进价、出价、损耗、利差、渠道一样样拆开来摆在她面前,每拆一样她的手指就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磕一下。她不是不懂——她是不习惯。不习惯自己的女儿会把这些东西算得清清楚楚,更不习惯这个女儿在说到“宫里采买”时语气里那种沉稳的、不像女儿倒像当家人的笃定。 她看着宝钗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梨树影子在她们之间的青砖地上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淡青色的薄影里。 “你宝兄弟——他愿意跟薛家合伙。”薛姨妈问。 “白糖这盘子,光靠他自己铺不开。他手里只有一间小香膏铺子,渠道不对路。薛家在户部挂了号、各省码头有铺面仓房、宫里的采买单子也还在——这些渠道他都没有。他能做货,薛家能铺货。利益均沾。” “你跟他——怎么说的。”薛姨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我只是替他算账。”宝钗用食指在茶盏边缘慢慢画了一圈,抬起眼时眼睫毛微微低垂着,把瞳孔里的光遮去大半,“旁的——妈不必多想。” 薛姨妈没有追问。她不是看不出女儿神色里那点不寻常——她只是习惯了不问。这些年她对宝钗的态度便是这样:女儿太能干,能干到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不知该怎么接。问多了显得自己不中用,不问又怕女儿一个人扛得太重。 她把那张工序简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纸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是叹气——是泄气,是把攒了好些年的力不从心从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上慢慢泄出来。 “你爹在世的时候,薛家在户部挂了皇商牌子,各省的铺面码头是一条街一条街地开——光是宫里一年的脂粉香料采买便是上万两的出息。你爹走了以后,我原指着你哥能把家业撑起来——结果他不是那块料。宫里采买的单子这些年被别家抢了大半,铺面一条街一条街地关。我这做娘的没本事——只会翻账本,翻了又看不懂,懂了的又没法子。” 她把账簿翻开,翻到贴着“京中铺面出息”红签的那一页,推到宝钗面前。那一页上记着今年上半年的收成:十几间铺子,出息比去年又减了一成多。有几间铺面已被挤兑得连租金都抵不过了。账页的边角被反复翻折磨出了毛边——这不是宝钗一个人看的,是整个薛家老宅在漏水的底子。 “妈。”宝钗把手覆在薛姨妈手上,掌心是温的,“这些年你守得够好了。爹走时薛家还是个架子——如今虽缩了些,招牌还在,根基还在。没叫妈一个人扛到底的道理。” 薛姨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忍着了,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她把那张工序简录重新折好放进布包里,又把两只白瓷碟子往小几中央挪了挪,声音比方才实了几分:“这桩事妈应了。明儿把你宝兄弟请过来——咱们关起门来谈。只是你哥那边——他那张嘴得有人堵着。你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 “哥哥那边我来安排。”宝钗把手从薛姨妈手上抽回来,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搁了大半个时辰,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薛姨妈靠在藤椅上看着女儿收碟子、折纸、吩咐文杏去厨房说晚饭添一道宝钗爱吃的藕粉丸子。梨树的影子爬上了廊下的台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慢慢沉到院墙后头。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和门板被撞开的响声——不是敲,是撞。紧接着便是薛蟠那大嗓门,隔着好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妈!我回来了!今儿在外头跑了一整天饿死我了——有饭没!” 宝钗把靛蓝布包的系带抽紧。 薛蟠进了院子。 他是个粗壮汉子,个头不算高,肩膀却极宽,走起路来两条胳膊往外撑着像是随时要把什么人拨拉到一边去。身上穿着件酱紫色的纱袍,料子是好料子——上好的杭罗,一匹值好几两银子——可穿在他身上皱巴巴的,领口歪着,袖口上沾着不知哪顿饭滴下的油渍。脸被日头晒得泛红,额角淌着汗,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大步流星穿过廊下,差点撞翻了文杏搁在台阶上的核桃碟子,文杏赶紧把碟子端起来护在怀里,他浑然不觉。 “妈!”他一屁股在薛姨妈旁边的春凳上坐下,拿起薛姨妈的蒲扇就往脸上扇,“今儿老牛家请客,我替他挡了好几碗酒——妈你别骂我,我没多喝,只喝了四五碗。老牛说南边来了批新茶,问我要不要拿下。我说回头看看——咱们铺子里茶叶还多不多来着。”说到最后一拍脑门,转头问宝钗像是刚看见她,“妹妹也在。正好正好——你帮哥算算。” “牛家那批茶不能拿。”宝钗把账本阖上放回小几,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细说的事,“他去年卖给咱们的茶叶,一半发霉退了货。你忘了。” 薛蟠愣了一息,然后猛拍大腿:“妈的!我说他怎么对我这么殷勤——原来憋着这坏屁!亏我还替他挡酒!”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忽然看见小几上那两只白瓷碟子。粗黄糖他认得——他喝茶时常搁一小撮。雪白的粉末他看着新鲜,伸手去抓了一撮往嘴里丢,吧唧了两下嘴,眼睛一亮又伸手抓了一大撮,那撮白糖被他捏得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漏。 “这东西好!糖!哪来的!”他把沾着白糖的手指往袍子上蹭了蹭。 “宝兄弟给的。”宝钗把白瓷碟子往他够不着的位置移开半寸。 “宝玉?”薛蟠挑起眉毛,嘴咧成一道粗粗的弧线,“那个只会念几句酸诗的宝玉?他什么时候会做糖了——嘿,别说,这东西真他妈好。”他又伸手去抓,这回被宝钗拿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手背,缩回去揉着手嘀咕了一句“小气”。 “哥。”宝钗把被他碰歪的白瓷碟子重新摆正,“这东西薛家可以做——和宝兄弟合伙。你做不做。” 薛蟠眨眨眼。他对“合伙”这个词的理解很朴素——和别人一块儿出钱出人,年底分银子。至于怎么出、怎么分、谁管铺面谁管人,他从来不算这些,也懒得算。他做生意的模式是:请客喝酒拍胸脯,三五句话把买卖定了,余下的事让底下人和他妈去操心。 “做啊!”他又拿了一撮白糖丢进嘴里,“他出方子,咱家出铺面——卖他个满京城!分账嘛——回头再说。不过你得跟我讲明白,他出方子,咱家出铺面,分账怎么分。” “五五分。” “五五……”薛蟠的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动作在他脸上做得格外用力,整张脸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五五好!五五公道!我薛大爷不是贪心的人!”他把大腿又拍了一记,拍得春凳咯吱响。 宝钗没有笑。她看着薛蟠把脚搁在春凳上掰着指头算着自己能分多少银子,算不清楚便自言自语说了句“反正很多”,晃着蒲扇往厨房那边走了,边走边喊“藕粉丸子多做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莺儿在旁边把被薛蟠碰歪的小几挪回原位,又把散落的白糖粉末用指尖聚拢收进碟子里。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做了好多次——每回薛大爷来碰歪了什么,莺儿就跟在后面默默地收拾。 文杏从厨房小跑回来,去后屋请了张德辉。 张德辉五十来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干瘦却结实的前臂。他走路不快,脚步却稳,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相同距离,不歪不斜。薛公在世时他是薛记商行的大掌柜,薛公过世后他留下来——不是没别处可去,是薛公当年待他不薄,临走前交代了一句“薛家往后你多看着些”。他便看了一辈子。 “姑娘找我。” “张伯请坐。”宝钗站起来让了座,把莺儿端来的热茶递过去,又叫文杏把核桃仁端过来。张德辉在薛家的地位不是寻常掌柜——他是唯一一个能在薛姨妈面前直话直说、在薛蟠面前摇头叹气还不会被喝骂的人。薛公走了之后,薛家商路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各省铺面掌柜的人情往来、宫里采买官面上应付的套路——这些薛蟠一个也接不住,全靠这位老伙计撑到今天。 “宝兄弟那香膏铺子的事,张伯前些日子我也提过一嘴。今儿他又送了一样新货——白糖。”宝钗把白瓷碟子推过去,又把那张工序简录递上。 张德辉拿了糖搁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拿起工序简录对着暮光眯着眼看了好一阵,纸页在他粗糙的指间簌簌地响。看完了把纸放回小几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成色比贡品好。这号货拿到宫里去——采办的管事一看便知分量,不必咱们多说。不过有几桩事姑娘得心里有数:第一桩,铺面在京里的还能用——各省码头那几家,得派人下去重新理一理,有些铺子是招牌还在、掌柜已老、伙计走得差不多了。第二桩,采办那边我认得几个管事的旧人——老的还在,新上来的几个跟别家走得近,得重新铺路。但这都不是最打紧的。最打紧的是——”他看了一眼薛蟠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宝钗,“大爷那边,姑娘得替他把着门。我这话难听,可不说不行:大爷是好人,可大爷酒桌上什么都敢答应。跟人合伙这种事最忌的就是他喝高了乱拍板——防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这话从张德辉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重十倍。宝钗没有点头,也没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了些。 晚饭摆在梨香院东厢的小厅里。薛家吃饭规矩不大——薛姨妈坐主位,宝钗坐一边,薛蟠坐另一边,张德辉坐客位,莺儿文杏在一旁伺候。菜色不铺张,四菜一汤:藕粉丸子、清蒸鲈鱼、凉拌莴笋、酱爆鸡丁、酸笋老鸭汤。藕粉丸子是薛姨妈特意吩咐加的一道菜,她知道宝钗爱吃这个。饭桌上薛蟠又嚷着开了一坛花雕,给张德辉倒了一碗,张德辉以茶代酒,他自斟自饮灌了两碗便红光满面地拍桌子:“妈!我今儿把茶馆那事也摆平了!下回盘账你就瞧好吧!” 宝钗夹了一筷子莴笋慢慢嚼着,没有说话。薛姨妈给张德辉夹了块鸡丁,张德辉道了谢。 入夜,梨香院静下来之后又传来一阵急吼吼的捶门声。薛蟠的酒友小厮在门口吆喝:“薛大爷!出去喝酒!今儿城西新开了一家馆子有好酒!”薛蟠翻身下床就往外跑,连他的长随小幺儿都追不上。 宝钗站在窗边,从窗缝里望着她哥撞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前院廊下,莺儿正提着一壶新沏的茶给张德辉送去——他被薛姨妈单独留下在账房里一处一处地对铺面簿子,对到这会儿还没歇。莺儿的影子在纸窗上晃动,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把窗阖上坐回灯下。白瓷碟子里那撮白糖还剩了半小撮,雪白的。她拿手指在碟沿上慢慢画了一圈,想着张德辉方才饭桌上笑着摇头说“大爷今儿又喝高了,城门往哪边开他都不一定记得”。人人都知道薛蟠靠不住——可他还是这座老宅名义上的话事人。她能在账房里替薛家把脉,却不能站在外头对满世界说“薛家是我在做主”。今天这场“合伙”名义上她只是“传话的人”——可事是她谈的、账是她算的、连张德辉信服的对象都是她。她把自己按在合伙人的名分之外,把图章的位置留给了哥哥。 莺儿轻手轻脚回来,替她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又从身后轻轻抽开了她的发髻——银簪一松,乌发便铺满了肩。莺儿双手握着簪子斜斜地在空气里比了一比,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嘀咕了一句:“姑娘今儿对着白糖笑了呢。”宝钗回头看她,她赶紧把簪子搁在妆奁上跑了。 宝钗坐回灯下,把白瓷碟子收好放回靛蓝布包里,又把张德辉留下的那叠铺面簿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处便在旁边的素笺上写几行字——哪处铺面该留、哪处该关、哪处可以盘出去换现银充作白糖的启动资金。素笺上列了长长一串待办事项,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时限。写到末尾,她的笔尖在“找宝兄弟”四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一笔抹去,改成“明日请宝兄弟过府”。 这一笔改与不改只有她自己知道。改便是改了,把它藏进明天的一大串待办事项里,谁也不会在意。 第二日午后,朱斌跨进梨香院时,薛蟠正在廊下逗蛐蛐。 他把蛐蛐罐子搁在膝盖上拿草茎逗,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袍子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粗腿。小厮蹲在旁边捧着另一只罐子,罐子里的蛐蛐闷闷地叫了一声。见朱斌进来,他把罐子往小厮手里一塞,站起来大步迎上去,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 “宝兄弟!”薛蟠一巴掌拍在朱斌肩上,力道大得能把一个不习惯的人拍出趔趄。好在朱斌来之前便做了准备——和他一块儿拍肩握肘地坐了下来,“你那个糖——好东西!我妈都夸!来来来坐下说——怎么个合伙法。你说!” “薛大爷觉得怎么分合适。”朱斌把草茎从他嘴角替他摘下来放在桌上。 “五五!我薛大爷不贪心!”薛蟠把大腿一拍,“你出方子,我家出铺面——算五五!我妈昨儿说不能亏了你,我说那就不亏!不过——分是这么分,往后的货,你得先紧着咱们薛家,别给我弄到别处去。回头我请你喝酒——城西新开的馆子,有上好的老酒,不喝不是兄弟!” “五五可以。货先紧着薛家,旁的渠道不走。另外——这盘生意,管事的人、管账的人、掌柜们——得单独拢一套班子。”朱斌把目光偏到坐在薛蟠另一边安静翻账本的宝钗身上。 “那是那是!”薛蟠大点其头,“你只管把方子供足!人手铺面车队你找张德辉——他是我家老掌柜,几十年的脸面,比我都管用!车马的事他也熟——薛家南北商路全是他的老关系。”转头朝后屋喊了一嗓子,“张伯!你来你来!你自己跟宝兄弟碰……我先出去找老牛一趟!”朝张德辉匆匆摆了摆手示意他和朱斌对接,然后撒腿便往外跑了。 张德辉从后屋走出来,在客位上坐下。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花白头发重新绾过,手里拿着本旧簿子。朱斌和宝钗对视一眼,把白糖的生意从头理了一遍:铺面选择、工匠招募、原料采购、出货周期、分账比例。张德辉偶尔插一句,提的都是铺面上极细的关节,说话前总捻一捻指尖,像是在掂量自己掂了一辈子的东西能不能交到这个年轻人手上。然后他捻着指尖的老茧,对朱斌点了头:“二爷做事,实在。”便起身去了账房外头张罗第一批铺面名单。 正厅里安静下来。宝钗把账本阖上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朱斌。梨树的影子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碎影,把她眼底的疲意和压在疲意底下那一股做成了事的踏实同时照了出来。 “铺面的事张伯已经在调第一批单子。哥哥那边——暂时不会出岔子。” 朱斌点头:“‘暂时’是多长时间。” “不知道。”宝钗坦白,“他那个人——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两天。我能盯住账,盯不住他。”她顿了顿,拿茶壶替他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盏,低下头去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细碎茶叶梗,忽然转了话题,“有个事。你院里的那个冯紫英——是不是府试时同科的那个寒门子弟。张伯昨日查遍了通州的糖料渠道,发现他爹的铺子在通州替你代销安神香,当地新开的运河码头是个现成的甘蔗集散地。你下回给他去信时不妨问一声——也许能用他的人替咱们先跑一圈通州码头。” 朱斌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个信息不在他预期之内——他没想到宝钗会把生意铺到冯紫英头上去。冯紫英是他府试时在门口碰见的寒门考生,家里在通州有十来亩薄田,爹在当地开一间很小的杂货铺——也是李贵他爹帮忙铺的代销点之一。这是第一卷院外的人脉线,如今被宝钗发现了,顺手把它接上了白糖的渠道链。宝钗做这件事时没有事先问他,也没有邀功——只是查到了、记下了、在他面前提了一句。这份沉静之下的主动,比对他说一百句“我懂你”都更直白地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冯紫英的事我来写信。”他把茶盏搁下,“宝姐姐费心了。” “不算费心。正好张伯查通州渠道的档口,查到通州码头新开的甘蔗市——顺藤摸到李贵家的代销网,再摸到冯家铺子。也算是替你的老关系网画了个形状。”她说着站起来,把账簿放进莺儿手里的托盘,走到通往后院的门槛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 “宝兄弟,你凡事替凤丫头留退路——这我早看出来了。你只管把你手里的人和摊子也顺了,我这边,不用替我留什么。” 她说这话时背挺得笔直,可她搁在门框上的手指——朱斌看见了——在她自己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时便已经开始泛白。她把手收回去搁进莺儿挽着的臂弯里,转过身来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悲戚,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之后、用尽气力维持的平静。 莺儿在一旁把托盘端起来,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很小,小到只有一瞬——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丫鬟才有的、替主子心疼却不能说出口的心疼。然后莺儿垂下眼去,跟着宝钗往后院走了。 回怡红院后,朱斌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今天薛府之行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薛姨妈应了,薛蟠拍了板,张德辉点了头,铺面的单子已在调。合作是成了。可宝钗最后那一个微笑和她搁在门框上泛白的指节,他每回想一次,心里那根弦便被人轻轻拨动一次。 天黑了,他起身去凤姐院里——白糖的事,薛家是主力,凤姐也不能薄。他和凤姐关上门谈了小半个时辰,把“各府邸红白喜事的人情采购”这一块单独划给凤姐,让她在新格局里有一席稳稳当当的位置,不在薛家之下吃灰。凤姐听完拿账本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嘴上说着“你倒会做人——给薛家的是大宗,给我的这一块虽是边角,可当人情卖出去比大宗还体面”,又把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他手边。朱斌接了茶,看到她眼角那一道细纹难得不再绷着,只是浅浅地弯了一弯。 从凤姐院回来,怡红院里已安静下来了。袭人在穿堂里等他,把今日熬好的银耳羹热了一碗。晴雯从后院窗户里探出半个头来,远远看了他一眼便又缩回去,窗户却没关。麝月在井边洗他换下的衫子,见他回来便抬头弯了一弯嘴角,又低头继续搓衣领。 他把银耳羹喝完,坐在井沿边吹了会儿夜风。石榴树上的青皮小果子在月光下安安稳稳地挂着。梨香院那两棵梨树大概也在同一轮月亮底下,青梨和石榴在同一片园子里各自长着各自的季节,谁也不催谁。他知道明天还有铺面单子要核、有冯紫英的信要写、有凤姐那边的人情采购单子要跟进。可那些是明天的事。今夜他只坐在这井沿上,让夜风把后院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听着屋里晴雯远远地念了一句“二爷把井沿坐塌了谁去打水”,麝月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去”,然后袭人笑了。 (第二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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