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老兵勇闯现代都市】(14-15) 作者:欲孽狂欢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2 2:08 已读71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能

【清朝老兵勇闯现代都市】(14-15)

作者:欲孽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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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血洗赵家(上)
  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的阳台门在萧逸离去后还敞着,夜风裹着梧桐叶的清苦味灌进屋里。
  林菲从床沿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走到阳台栏杆前。
  她双手扶着那根被萧逸踩过无数次的水泥横杆,指尖摸到杆面上半个模糊的赤脚灰印,那是他刚才借力时留下的。
  她抬眼望向京城东面的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下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暖黄光海,教学楼的深灰轮廓线在远处起伏着,那抹玄色身影已经彻底融进午夜的黑暗里去了。
  林菲扶着栏杆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她后颈那块淤伤在冷风里一跳一跳地疼,疼劲从颈椎骨顺着脊梁往下窜,但她没缩脖子。
  她只是盯着萧逸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淡红色的细线。
  刘晓晓裹着被子蹭到她身后,圆脸上还挂着刚才高潮没褪干净的潮红,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嘴里嘟囔着问菲菲你不冷啊。
  林菲没答话。
  她在心里头默默算了一遍时间,从庆化大学到东二环,开车得将近一个钟头,但萧逸飞过去的速度她下午见识过,从五楼阳台弹到体育馆只用了几个呼吸。
  她把栏杆上那个赤脚灰印用拇指轻轻擦了擦。
  灰印被抹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水泥栏杆原本的灰白色。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弯腰捡起地上萧逸脱下来的那双黑色布鞋,拍了拍鞋底的灰搁在床脚。
  她拍鞋的动作跟平时在宿舍里收拾他乱扔的衣裳时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拍完之后盯着那双鞋多看了好几秒。
  鞋帮上还沾着下午更衣室里血泊拖出来的暗褐色斑点,血迹干透了之后硬邦邦地粘在布面上。
  京城东二环外,护城河水在午夜泛着腥湿的河泥味。
  河面倒映着沿岸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影和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光带,水波把光带搅成碎金般的一小片一小片。
  沿河往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便是赵家的深宅大院,青砖高墙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墙上爬着几十年生的老藤萝,藤萝根部的青砖缝里生满青苔。
  朱漆大门两扇对开,门板上排着九排九颗碗口大的铜钉,门槛石足有半尺高,上头刻着“赵府”两个字,字口里填的朱砂在廊灯底下泛着暗沉的红。
  院墙里头灯火通明。正堂挑空屋顶下吊着的那盏老式宫灯、东西厢房廊檐下一溜的羊皮灯笼、前院青砖甬道两侧石柱上挑着的电灯,全亮着。
  灯光从高墙上方漫出来,在巷子对面的老槐树树冠上染了层暖黄。
  院里人影攒动,东厢阁楼窗口里探出半截机枪枪管,西厢房顶上趴着两个人,廊柱后面缩着几个弓着腰的黑影,假山石缝里还藏着两个端步枪的年轻子弟。
  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味、新翻出来的湿泥味和不知道谁踩翻的陈年黄酒味。
  赵敬堂坐在正堂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椅子传了四代,扶手被祖辈的手汗磨得发亮包浆,此刻他两只手攥着扶手前端,掌心的冷汗把包浆洇湿了两块深色的印子。
  他面前支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切了八格监控画面,前院正门、东厢走廊、西厢房顶、后院月门,每个角度都把赵家的火力布置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站着大儿子赵阔,整条右臂缠满绷带,脸上因为失血过多白得跟宣纸似的,两条腿还在打颤,但他咬着牙没坐下。
  赵敬堂右手边站着的两个老者,便是重金请来的先天境供奉。
  钟老约莫六十出头,个头偏矮,肩宽背厚,一双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发黄,正抱臂盯着监控屏;余老比他高半头,瘦长脸,太阳穴两侧的皮肤上有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子,那是练铁砂掌练出来的气血淤痕。
  两人身后还站着八个赵家核心子弟,有的攥着手枪,有的握着对讲机,正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和远处护城河传来的隐约蛙鸣。
  巷子外头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当当的。
  脚步声不重,但在午夜安静的巷子里清楚得跟踩在人耳膜上一样。
  赵敬堂猛地抬头。
  监控屏上前院正门的画面里,巷子尽头的黑暗中走出一个穿玄色长袍的人影,长发披肩,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衣摆被夜风吹得朝后翻卷着。
  他在赵府正门前十丈处站定,正好站在巷子中间那块被老槐树树冠漏下来的路灯冷光照亮的青石板上。
  他歪着头打量着那扇朱漆大门,目光从门板上“赵府”两个字扫到门槛石,又从门槛石扫到门楣上挂的那块老匾,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个冷飕飕的笑。
  这扇门萧逸下午听赵磊提过。
  那小子在更衣室里瘫着等死的时侯嘴里还在嘟囔“赵家不会放过你”“赵家的大门你进不去”。
  现在他来了。
  脑子里掠过林菲倒在体操垫上的画面,她后颈那块青紫色掌痕,她裙摆被翻卷到大腿根,领口被扯松了露出锁骨。
  那个姓马的后天武者一掌劈在她后颈上把她打晕的时侯,大概没想过自己现在正躺在停尸房的冷柜里。
  萧逸放声长笑。
  笑声音调不高,但那股内劲灌注的声浪从喉咙里炸出来的瞬间,整条巷子两侧的窗棂同时嗡嗡震响,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一阵乱摇,枝头栖着的几只夜鸟从树冠里扑棱棱惊飞而起,在墨蓝夜空中打着旋。
  笑声还没落,他张口喊道,每个字都让巷子里的空气嗡嗡直颤:“赵氏小儿!爷爷我来收你们满门性命来了!”
  正堂里赵敬堂的脸色在监控屏的冷光下白了一瞬。
  他攥着太师椅扶手的指节发出咯咯两声脆响,然后从椅子上霍然站起,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所有人……准备!”
  前院东西厢房屋顶上趴着的赵家子弟同时把枪口对准大门方向。
  西厢房顶的赵嵩咬着一颗子弹底缘压完最后几节弹链,东厢阁楼上的赵岩两只手还在抖,枪管跟着他的手在支架上轻轻晃着。
  正堂廊柱后头缩着的两个年轻子弟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萧逸笑完,抬臂,运气。天人境的内劲从丹田涌起灌入右臂,整条手臂周围的空气都被气劲扭曲了一瞬,然后他一掌凌空拍向那扇朱漆大门。
  掌劲脱手时无声无息,飞到半途凝成一柄无形巨锤,正正撞在门板正中间那块刻着“赵”字的铜钉排上。
  轰隆一声炸响。
  门板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劲从门框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两颗碗口大的铜钉从门板上崩飞出去砸在院子里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花盆边。
  门框上那四颗膨胀螺栓连同门框木料一起被连根拔起,门框周围的白灰墙皮碎成巴掌大的碎片朝院内激射。
  门槛石从中间裂成两截,半截还嵌在门框底下的砖缝里,另半截翻倒在门槛外侧。
  碎木屑和石屑像霰弹一样朝前院劈头盖脸罩去,砸在东厢房廊柱上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烟尘还没散,萧逸倒背双手,跨过门槛石断裂处那摊碎砖烂木,光明正大迈进前院。
  他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脚掌踏过那些被掌劲震碎的墙皮和木屑,步伐跟平时在校园里散步一样随意。
  赵敬堂在正堂里瞪着监控屏上那个从烟尘中走出来的玄色人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开火!”
  这两个字透过对讲机传进前院每一个赵家子弟的耳朵里。扣扳机的手指同时收紧。
  西厢房顶的赵嵩最先开火。他手里那支冲锋枪的枪口喷出一道橘红枪口焰,子弹像一条火鞭朝萧逸扫过去。
  紧接着东厢阁楼上那挺M60通用机枪也咆哮起来,机匣盖在射击中哐哐直跳,弹链从弹箱里飞速抽进供弹口,空弹壳从抛壳窗里丁零当啷砸在阁楼木板上滚了一地。
  廊柱后面、假山石缝里、正堂窗户后头,手枪和步枪的枪口焰此起彼伏地闪着,枪声密集得分不清单发点射还是连发扫射,所有子弹全朝站在前院正中间的萧逸罩过去。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硝烟的呛辣味和枪油烧焦的臭味。
  弹壳砸在青砖地上的丁零当啷声和枪声混成一片刺耳的金属交响,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几十发子弹以超音速飞向萧逸——手枪的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冲锋枪的点四五ACP弹、步枪的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机枪的七点六二毫米北约弹,铜被甲弹头在夜色中拖出看不见的弹道线,织成一张收拢的金属网。
  弹头飞到萧逸身周一尺处,骤然悬停。
  不是减速,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数十颗弹头在同一瞬间从超音速跌到零速,弹头尖端还保持着飞行的方向,弹体因为高速旋转而在空气中微微颤着,铜被甲表面因为和空气的剧烈摩擦温度急速攀升,泛出暗红色的氧化层。
  它们悬浮在萧逸身周,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有——有的弹头离他眉心只剩不到一掌距离,有的悬在胸口正前方,有的卡在腰侧和后背方向的罡气层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成了一圈铜黄色的球形弹阵。
  天人境护体罡气。
  密度高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无形气墙,厚度只有一尺,硬度却远超钢板。
  九毫米手枪弹打上去连涟漪都激不起来,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步枪弹也只能在罡气表面撞出一小圈极细微的气纹然后动能耗尽。
  子弹在罡气层表面急速旋转,弹头的膛线划痕在摩擦高温下泛着暗红近橘的光,旋转速度在罡气反震下迅速衰减,最后彻底静止。
  萧逸继续缓步朝正堂方向走去。
  他每往前迈一步,悬空的那圈子弹便跟着他往前推进一尺,远远望去像他身周裹了一团会移动的铜色星云。
  枪声还在咆哮,新的子弹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撞上罡气层便立刻悬停加入那圈弹阵,没有一颗能钻进罡气层半寸。
  他走了七八步。
  身周的弹阵已经从几十颗膨胀到了一百多颗,密密麻麻地悬在空气中,远远望去像一团静止的金属风暴。
  东厢阁楼上赵岩扣着M60的扳机一口气打光了半条弹链,三十多发弹头全悬在萧逸左侧身周,弹头尖端泛红的铜被甲在夜色中反着暗沉沉的光。
  赵岩瞪着眼珠子看着那些自己射出去的子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里的机枪握把被汗水浸得打滑,枪管还在嗡嗡震动,但他扣扳机的手指头已经僵住了。
  萧逸又迈了一步。
  身周的罡气微微一震——震动幅度极小,就像人在寒冬里打了个寒颤那么轻。
  但这一震之下,所有悬空的子弹同时动能归零,丁零当啷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砸在他脚边青砖地上。
  弹头落地声清脆密集,跟下了一阵铜壳冰雹似的,在他脚边铺成了一圈黄澄澄的弹头地毯——一百多颗各种口径的铜被甲弹头横七竖八地堆在青砖上,有的还在冒青烟,弹头尖端的铜被甲因为高温氧化变成了暗褐色。
  枪声在那一刻骤然停了。
  前院所有的赵家子弟全愣在原地。
  廊柱后头一个端着步枪的年轻子弟张着嘴巴看着满地弹头,手里的枪口慢慢往下垂,枪托从肩窝滑脱他都没感觉。
  假山后面那个藏着的短枪手把手枪握把攥得死紧,但扳机怎么也扣不下去了。
  西厢房顶趴着的赵岩从机枪瞄具后面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眼珠子快要蹦出眼眶,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然后手一松,机枪握把从他汗湿的掌心里滑脱,枪管砸在房顶瓦片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整个人朝后一仰差点从屋檐滚下去,是赵嵩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才把他拽住。
  萧逸歪着头扫了一圈前院。
  他目光从东厢阁楼扫到西厢房顶,从廊柱后面扫到假山石缝,把那些瞪着眼珠子发抖的赵家子弟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从鼻孔里嗤笑一声。
  他开口时语气跟下午在食堂吐槽红烧肉不够咸差不多。
  “就这?一百年前洋人的排枪队都比你们打得密些。”
  正堂里赵敬堂盯着监控屏上铺满地的弹头,脸上那层老皮抽了好几下。
  他攥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全鼓了起来,从虎口到手腕凸出好几道蚯蚓似的青紫色纹路。
  赵敬堂猛地扭过头,看向身侧两名先天境供奉。
  钟老和余老在枪声停歇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脸色。
  钟老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身侧,余老太阳穴上那两块暗红气血淤痕周围的皮肤绷得死紧。
  两人对赵敬堂投来的目光只对视了一瞬,然后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能凭护体气墙硬接步枪弹而不退半步,这至少是宗师境!
  钟老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多年,从淬体一步步爬到先天,跟宗师境的高手交过手,但那是在擂台上,对方留着力只用了五成功夫。
  眼下前院站着这人,护体罡气接了一百多发子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这已经不是切磋能解释的了。
  余老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跟钟老差不多:赵家这回踢到铁板了,或许不是铁板,是钢板,是装甲板。
  两人都是老江湖,念头电转间同时做出决断:逃!
  钟老左脚猛踏正堂青砖地面,先天大圆满的内劲灌入脚掌,青砖应声炸裂,碎砖屑朝四周飞溅。
  他整个人借这股反蹬之力朝东侧墙头飞掠而去,轻功身法施展开来,灰色衣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影,眨眼工夫已掠出七八丈。
  余老几乎在同一时刻向西弹射,他身形比钟老瘦长,轻功路子更偏轻灵,脚尖在正堂廊柱上轻轻一点借了个力,整个人便如一道灰箭射向西厢房顶方向。
  赵敬堂见两人同时逃跑,从太师椅上霍地站起来,喉咙里炸出一声怒吼:“你们……”
  话没骂完,萧逸动了。
  他双手齐出,十根修长白净的指头在半空中微微张开,擒龙功内劲从丹田灌入双臂再从掌心隔空吐出。
  两股无形气劲化作两只肉眼看不见的巨手,一左一右追向两名已掠出十余丈的先天武者后心。
  钟老正踩着东厢房廊檐的瓦片往前冲,脚底下的青瓦被他踏碎了好几片哗啦啦往下掉,忽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吸力从背后罩过来——不是风,不是气流,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后心上拴了根钢缆然后猛地往后拽。
  他的前冲之势戛然中止,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衣袂破空声凄厉刺耳,整个人像被弹弓打回来的石子一样朝院子正中间射去。
  余老的处境更不堪。
  他还没飞到西厢房顶就被吸力锁住后心,整条瘦长的身子在空中被扯成了一个弓形,两只手拼命朝前伸着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头在空气里乱抓乱挠,指甲缝里还抠着刚才踏廊柱时沾的木屑。
  他被吸回去的速度比冲出去时快了一倍不止,衣袍在气流里噼噼啪啪炸响,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脸朝下背朝上地朝萧逸倒飞而来。
  赵敬堂那句骂人话还卡在嗓子眼里没吐完,两个先天境高手已经被凌空吸回了萧逸面前。
  钟老毕竟是老江湖,在空中强行拧腰转身,双掌连环拍向身后试图震开那股无形的束缚。
  他的掌力在先天境里算是刚猛一路,连环掌拍出去的时候掌风破空声梆梆梆连响了好几声,每掌都打在擒龙功的气劲上却如泥牛入海,连半丝涟漪都没激起来。
  他的脸从惊骇变成铁青,嘴角因为咬牙过猛而扯得朝下撇去,露出两排磨了四十多年的黄牙。
  余老更连反抗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被吸回的过程中那张瘦长脸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串咕咕的闷响。
  萧逸双手前伸,左手捏住钟老后颈,右手捏住余老后颈。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捏在两个先天高手的后颈上感觉跟捏两只麻雀脖子差不多。
  指腹触到的皮肤松弛打皱,底下是上了年纪之后不再紧致的肌肉和脆硬的颈骨骨节。
  他两手轻轻一合——那个“轻轻”是相对于他自己来说的力道,实际捏下去的指力足以把钢条拧成麻花。
  “咔嚓。”
  两声脆响重叠在一起,干净利落,像有人同时掰断了两根干树枝。
  钟老的颈骨从第三、第四节颈椎处应声断裂,骨茬从皮肉底下朝内刺进去截断了脊髓;余老的颈骨从颅底下方半寸处碎裂,碎骨碴子扎进延髓。
  两名先天境高手的脑袋同时歪倒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钟老的脑袋朝左歪到了肩膀上,余老的脑袋朝右搭在锁骨上,两人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死前那一瞬的骇然和不敢置信,眼球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爆裂血丝,嘴巴半张着,舌头从发紫的嘴唇里耷拉出来半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萧逸松开手。两具尸体从他指间滑脱,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砸出的闷响一前一后差了不到半拍。
  钟老的尸体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右臂从身侧甩开来打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余老的尸体落地时脸朝下闷在砖面上,两条腿还保持着生前飞掠时的弯曲姿势,脚尖在青砖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溅起的尘土从两具尸体下头朝四周扩散开来,在廊灯的昏黄光线下像一小团灰色的薄雾。
  全程不过五秒。从钟老余老同时飞掠逃走,到萧逸凌空吸回捏碎二人颈骨,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前院里那些手里还攥着枪的赵家子弟看着院子正中间那两具先天供奉的尸体,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崩碎。
  钟老和余老是什么人?先天境高手,在河北一带纵横了二十多年没遇过敌手,赵家花了几千万外加三个建材市场的股权才请动他们来镇场子。
  结果在来人面前连五秒都没撑过去。
  廊柱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赵家旁支子弟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青砖地上,手里那支手枪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枪管磕在砖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东厢走廊底下蹲着的一个中年护院师傅把枪往地上一甩,转过身就朝后院方向跑,跑的时候脚底打滑在青砖上蹭出吱嘎一声响差点摔个跟头。
  假山后面那个短枪手干脆把双手举过了头顶,人也站起来了,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声音抖得不成调。
  赵敬堂死死攥着太师椅扶手。
  他那双手上爬满了老人斑,手背皮肤松垮垮地盖在骨头上,此刻十根指头掐进黄花梨木扶手的包浆里掐出了十道浅沟。
  指节青白得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指甲盖底下的血色全褪成了死白。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八十岁老人不该有的狠戾:“还没完……还没完!”
  混乱中,西厢房顶传来赵嵩的吼声。
  “火箭弹!放!”赵嵩的嗓门在赵家年轻子弟里算最大的,这一嗓子在枪声停歇后的寂静中炸开,把前院几个正在逃跑的子弟吓得脚步顿了一瞬。
  他蹲在西厢房屋脊后面,右肩扛着一具RPG-7火箭筒,左手托着发射筒前端的护木握把。
  这具火箭筒是赵家前几年从南边黑市花大价钱弄来的,配套的几枚破甲弹一直藏在后院假山底下的密库里没动过,今晚被赵敬堂让人全搬了出来。
  赵嵩嘴里的烟头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他眯起左眼,右眼凑近瞄具,把瞄准分划压在萧逸后背正中心,然后扣下扳机。
  几乎同时,东厢房顶上埋伏的另一个赵家子弟——赵岩也扛起了另一具火箭筒。
  他的手没赵嵩那么稳,发射筒在肩膀上晃了好几下才勉强对准萧逸前胸方向,然后他也把扳机压了下去。
  两发火箭弹几乎同时从发射筒里喷出。
  弹体从筒口脱出的瞬间,弹尾折叠尾翼啪地弹开,固体火箭发动机点火,喷射出两道炽亮的橘红尾焰。
  尾焰在夜色中拖出两道交叉的弧形弹道——赵嵩那发从西厢房顶斜射而下瞄准萧逸后腰,赵磊那发从东厢房顶正射瞄准萧逸前胸。
  两枚弹头在空中划过,火箭发动机的呼啸声又尖又厉,尾焰将整个前院照得忽明忽暗,青砖地面上的影子全在跳闪。
  萧逸本来正背对西厢房顶,听到火箭弹发射的尖啸声后他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慌张,跟平时在宿舍里听见林菲叫他过去看手机上有趣视频时转头的速度差不多。
  他面朝两枚拖着橘红尾焰飞来的火箭弹,嘴角挂着个邪笑,既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挡,就那么站在青砖地上等它们打过来。
  两枚火箭弹一前一后正正击中目标。
  第一发打在他前胸,弹头撞上护体罡气的瞬间触发压电引信,聚能装药爆炸形成一个温度高达上千度的金属射流,紧接着弹体本身的装药也跟着炸开。
  第二发几乎同时打在他后腰位置,爆炸的时间差不到零点二秒。
  两团火球在前院正中间轰然膨胀开来,橘红烈焰裹着浓黑硝烟冲天而起,冲击波从爆炸中心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出——院子靠墙摆的那排花盆被掀飞起来在空中碎成陶片和泥土,廊柱旁边那个老兵器架被气浪拦腰折断,架上挂的刀枪剑戟丁零当啷飞出去砸在墙上和地上,石榴树的枝杈被冲击波硬生生从树干上撕下来好几根,断枝带着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砸回地面。
  青石板地面被炸出两个浅坑,碎青石屑和弹片一起呼啸四射——弹片钉进东厢房的木柱子上半寸深,钉进西厢房的白灰墙壁里留下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窟窿,钉进老石榴树的树干上把树皮炸飞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部。
  冲击波撞上正堂的挑空屋顶,把宫灯的穗子掀得横飞起来,梁上积了二十年的老灰簌簌往下掉。
  两名发射火箭弹的赵家子弟被冲击波的反冲力震得朝后翻了个跟头。
  赵嵩后背撞在屋脊另一侧的瓦片上,后脑勺磕在瓦棱上磕出个大包,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阵才听见自己在大口喘气。
  东厢房顶的赵磊脸朝瓦跌了个嘴啃泥,下巴磕破皮血抹了一嘴,发射筒从手里脱出去骨碌碌滚下屋檐砸在青砖地上。
  赵敬堂从太师椅上霍然站起。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爆炸的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映得脸上的沟壑纹路更显深刻。
  他看着前院正中间那团还在翻滚膨胀的浓烟烈焰,苍老的脸上露出狂喜——那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最后一把骰子开出豹子时的狂喜,嘴角朝两耳根方向拉开,露出发黄的门牙和牙龈,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眶周围那些鱼尾纹全挤到了一起。
  他仰天大笑,笑声从正堂挑空屋顶上弹回来,在青砖地上嗡嗡回荡。
  “哈哈哈!成了!任你什么宗师,能挡子弹还能挡火箭弹不成?赵家无恙……”笑声在“恙”字上戛然而止。
  浓烟在夜风里渐渐散开。
  先露出青砖地上那两个浅坑的边缘,弹片炸出来的碎砖屑还冒着几缕细细的白烟。
  然后是满地的碎花盆陶片和断树枝,兵器架那几根折断的横杆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
  然后是一双赤着的脚——脚掌还踩在青砖地上,位置跟爆炸前一模一样,半步都没移动过。
  然后是玄色直裰的下摆,衣摆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然后是整个人的轮廓——萧逸站在原地,从头到脚完好如初,连那件玄色暗纹直裰上连烧焦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提破片划伤或冲击波震伤了。
  他周身缭绕着一层淡青色的罡气。
  那层罡气在爆炸后的高温余波里变得肉眼勉强可见,像一层极薄的青色光膜贴在他体表半寸外,从头顶一直裹到脚底,微微流转着。
  刚才那两枚火箭弹的上千度高温金属射流和弹片霰雨打在这层罡气上,连让它波动一下都没能做到。
  冲击波和烈焰被罡气完全隔绝在外,他脚下的青砖地面甚至都没被炸出裂痕——两个浅坑的边缘齐齐地止步在他脚掌前三寸处,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圆规画了个禁区圈。
  萧逸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左肩上轻轻拂了拂——拂的部位根本没有任何灰尘,但他拂得挺认真,指尖从肩头暗纹布料上蹭过去,拂完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好像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来,隔着一整个前院的距离,穿过还在飘散的硝烟和满地的碎陶片断树枝,看向正堂里站在太师椅前笑容僵在脸上的赵敬堂。
  嘴角那个邪笑又挂了起来,左边嘴角往上抽半厘米,右边嘴角跟着提起来,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像在看猴戏似的好玩。
  他朝正堂方向勾了勾手指。
  指节弯了两下。那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还有什么招,全使出来。
  前院里剩下的赵家子弟彻底崩了。
  一个蹲在东厢走廊底下的年轻子弟尖叫出声,那声“鬼!他是鬼!”凄厉得破了音,混着哭腔和某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嘶哑气声。
  他把手里的冲锋枪往地上一摔,枪托砸在青砖上弹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抱头鼠窜朝后院方向跑去,跑的时候膝盖在廊柱上狠狠撞了一下也顾不上疼,踉跄着继续跑。
  另一个趴在假山后面的短枪手当场失禁,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他把枪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蹲在假山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念的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还有两个原本缩在正堂窗户后头的赵家旁支子弟直接把枪从窗户扔了出去,手枪砸在院子里弹了两下滚到萧逸脚边,然后两人转身从正堂后门夺门而逃。
  西厢房顶的赵嵩咬着牙试图装填第二发火箭弹。
  他从瓦片上爬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还在抖,脚底在瓦片上滑了两次才站稳。
  他从身旁的弹药箱里摸出第二枚弹头,左手托着弹筒,右手抓住弹头底部往发射筒前端塞。
  塞了三次——第一次弹头没对准卡口磕在了筒口边缘发出哐当一声,第二次终于塞进去了但旋转不到位卡住了,第三次他手抖得太厉害弹头从掌心里滑脱滚下房顶砸在院子里。
  他再去摸第三枚的时侯,十根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弹筒,指甲在筒壁上刮出好几道白印子,弹筒在掌心里晃来晃去就是托不稳。
  正堂里赵敬堂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着的姿势没变,双手还攥着太师椅扶手,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几个呼吸之内像被抽掉了所有颜色——嘴唇从刚才大笑时的咧开变成死死抿着,嘴角朝下垮塌,眼珠子盯着院子里那个夷然无损的玄色身影,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咕噜声。
  然后他抬起右手抓住了赵阔那条没受伤的左胳膊,指头掐进赵阔的衣袖里掐得布面皱成一团。
  “去……把密库里最后那几箱炸药全搬出来。”赵敬堂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放在这正堂下头。万一他真进得来……就跟他一起埋在这儿。”
  赵阔缠着绷带的右臂在身侧剧烈颤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老爹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凸,手指掐在自己袖子上掐得指节直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敬堂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子,重新把两只手攥回太师椅扶手上,脸也重新转回去面朝前院,只给赵阔留下一个后脑勺。
  赵阔咽了口唾沫,转过身,踉跄着朝后院假山方向走去。
  前院正中间,萧逸放下了拂肩膀的右手。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边散落的弹头和弹片,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火箭弹炸出来的浅坑,然后重新把双手背在身后,迈开步子朝正堂方向走去。
  赤脚踩过满地碎陶片和断树枝,踩过黄澄澄的弹头地毯,踩过被冲击波掀翻的花盆泥土,步伐跟刚进门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经过钟老余老两具尸体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钟老那只还保持着手掌斜劈姿势的僵硬胳膊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赵敬堂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玄色人影,攥着太师椅扶手的双手终于开始剧烈发抖。
  扶手前端的黄花梨木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湿滑,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去攥紧,指关节咯咯直响。

  第15章 血洗赵家(下)
  前院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硝烟混着青苔被踩烂的湿泥味,在廊灯昏黄的光里慢慢沉淀下来。
  满地弹头铺了一层黄澄澄的铜毯,从门槛石断裂处一直铺到正堂台阶前,弹壳横七竖八地堆在青砖缝里,有的还在冒细烟。
  西厢房顶上赵嵩攥着火箭弹筒托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东厢阁楼里赵岩趴在机枪后面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假山后面那个短枪手已经把枪扔了,抱头蹲着,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萧逸把拂肩膀的右手放下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边那两个火箭弹炸出来的浅坑,坑缘的青石板碎成了细石子,弹片把周围的砖面凿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窟窿。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正堂方向,抬步走去。
  赤脚踩过弹头和碎陶片,步伐不快不慢,跟下午从宿舍出门去食堂时差不多。
  他右手曲指一弹。
  食指弯起又弹直的瞬间,指尖前方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凝练如针的真气劲,破空声尖细得跟绣花针刺穿绸布似的。
  那枚气针掠过前院,掠过石榴树断枝上挂着的碎叶子,正正扎进廊柱后面一个正端枪瞄准的赵家子弟眉心正中。
  那人眉心溅出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血花,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还没落地整个人就朝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手里的枪从指间滑脱,枪托砸在自己脚背上弹了一下,他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萧逸迈出第二步。
  食指又弹,第二枚气针贯穿了假山后面那个还在念经的短枪手头颅。
  气针从假山太湖石的孔洞里穿过去,石孔边缘被蹭掉了一小块石屑,然后从那人左边太阳穴进右边太阳穴出。
  他念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半声咕噜,两只抱头的手一下子松开来垂在身侧,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假山石上,额头撞在石头棱角上磕出一道血口子,然后慢慢滑下去瘫在青砖地上。
  第三步。
  第三个。
  是那个之前从东厢走廊底下跑出来想往后院蹿的年轻子弟。
  他跑了七八步,膝盖在廊柱上撞肿了一大块,一只布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青砖上。
  气针从他后脑贯入,他正往前冲的身子猛地一僵,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扒拉的姿势,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下巴磕在台阶石棱上,血从下巴底下淌出来在台阶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萧逸没有停步。
  他走过前院青砖甬道,右手食指一下接一下地弹出,每一次弹指都有一朵血花在赵家大院的某个角落绽开。
  廊檐下、假山后、石榴树旁、兵器架断裂的横杆旁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瘫坐在地上两腿打颤的,气针从头顶贯入;有转身朝后门狂奔的,气针从后心穿到前胸;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都磕破了皮的,气针从后颈贯入喉管,他磕下去就再没抬起来。
  死前保持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还攥着枪,有的枪已经扔了手还在抖,有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最后一瞬的骇然,嘴巴张着舌头半吐,眼珠子瞪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正堂里赵敬堂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
  笔记本电脑的监控屏上,前院的画面一格一格地暗下去,每一个格里都是自家人倒下的尸体。
  他看到大门口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护院老张被气针打穿脖子,老张倒下的时候手还朝正堂方向伸着,五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半空中抓了一下然后砸在青砖上。
  他看到西厢房底下蹲着的两个侄子几乎是同时倒下的,一个朝左歪一个朝右倒,两人的血在青砖上汇成同一条细细的红流。
  他看到东厢阁楼上的赵岩吓得从窗口翻了出来,人还在半空中没落地就被气针点中了太阳穴,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砸在院子里,砸在之前机枪弹壳堆里。
  赵敬堂的嘴唇开始哆嗦。
  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深的、把肝和胆一起扯碎了的东西。
  赵家三代,从他曾爷爷那辈起,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将近一百年。
  院里的石榴树是他爹亲手栽的,正堂梁上挂的那盏宫灯是他爷爷过大寿时河北那边的武馆送的礼,门槛石上“赵府”两个字是他曾爷爷请前清的一个举人题的。
  现在这些东西都还在,但赵家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
  他猛地扭过头,冲正堂里剩下的那几个还攥着枪不知道往哪瞄的赵家子弟吼道:“撤!从后门走!快走!”
  那声吼沙哑得像是砂纸在铁板上刮,尾音破成了好几截。
  正堂里剩下的七八个子弟被他这一嗓子吼回了魂,有的从窗户翻出去,有的从后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有的临走前回头看了赵敬堂一眼。
  那个回头的是赵敬堂的远房侄孙,才十九岁,刚被拉来端枪的时候手还在抖,现在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回头看了赵敬堂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转过身跑了。
  赵敬堂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右手伸到太师椅坐垫底下摸了摸。
  黄花梨椅面下头有个暗格,是他十年前找人挖的,里面放着一颗美制手雷。
  不是赵家密库里的货,是他自己藏的,拔了保险销之后延迟四秒。
  他这辈子做了四十年生意,跟人抢地盘、抢牌照、抢物流园,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摸这个东西。
  他把手雷攥在掌心里,保险拉环扣在食指上,然后抬起眼来看正堂大门外。
  萧逸正踩上正堂台阶。
  玄色直裰的下摆蹭过台阶石棱,衣摆边缘沾着前院青砖地上拖出来的血痕。
  他身后是满院的尸体和弹头碎屑,廊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背上,把整张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歪笑。
  那个笑从下午在食堂里跟沈苍拌嘴开始就没怎么变过,赵敬堂在监控屏上看到过,现在透过正堂大门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赵敬堂把拉环拔了。保险销从手雷侧面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那个声响在正堂空荡荡的挑空屋顶下显得格外刺耳。
  手雷引信点燃的嘶嘶声从他掌心里传出来,他把手雷攥在胸口,站起来,朝大门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又急又重,布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吱嘎一声响。
  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是笑还是咒骂。
  萧逸在他拔下拉环的同一瞬间动了。
  正堂大门到太师椅的距离大概有七八丈,萧逸迈了一步。
  只一步,玄色身影从门槛外头直接出现在赵敬堂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七八丈缩成了不到一臂,萧逸捏住了赵敬堂攥着手雷的那只右手腕。
  拇指扣在腕骨外侧,食指和中指扣在腕内侧,三根修长白净的指头往下一掰,力道跟掰断一根干树枝差不多。
  赵敬堂的整条右臂从腕关节处被撕了下来。
  不是脱臼,不是骨折,是从腕骨往上一寸的位置连骨带肉整条扯脱。
  前臂的桡骨和尺骨从肘关节处被扯得脱了臼,上臂的肱骨从肩关节处被拽离了肩胛骨的关节盂,整条胳膊像根湿抹布一样从赵敬堂的肩膀上被扯了下来。
  血从肩膀断口处往外喷,喷了太师椅的扶手和椅面上一大片,黄花梨木上的老包浆被血浸得发黑。
  赵敬堂的惨叫声还没从喉咙里完全炸出来,萧逸左手已经接住了那颗从他断手里掉下来的手雷,随手朝院子外头一甩。
  手雷划过正堂大门,划过前院上空,划过老石榴树的树冠,飞出院墙外,在半空中炸开。
  轰的一声闷响,火光在墨蓝色的夜空中闪了一下,弹片打在老槐树树冠上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赵敬堂的惨叫这时候才从嗓子眼里完全炸出来。
  那声惨叫又尖又哑,混着八十岁老人特有的干涩气音和断臂处传来的剧痛,整个人朝左边歪倒下去。
  但他没倒成,因为萧逸右手捏住了他的喉咙。
  五根修长的指头从两侧扣住喉骨,拇指压在喉结正上方,把他整个人举离了地面。
  赵敬堂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布鞋底踢在太师椅扶手上踢出砰砰的闷响,左手拼命去掰萧逸掐在他喉咙上的手指头,指甲在萧逸手背上划出好几道白印子。
  赵敬堂的脸在几息之内从惨白胀成了深紫,又深紫发黑。
  眼眶底下的毛细血管一根接一根爆开,在松弛的老皮上炸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斑。
  舌头从发黑的嘴唇里一点一点吐出来,舌面上全是憋出来的紫红色血泡。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不再去掰萧逸的手了,转而攥住萧逸玄色直裰的衣襟,指节攥得发青,把暗纹布料攥皱了一大片。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漏出来的:“你……不得好死……官府不会放过你……”
  萧逸低头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赵敬堂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灰尘。
  萧逸嘴角那个歪笑没变,开口道:“官府?今晚之后,他们该求我放过。”
  五指收拢。
  咔嚓。
  赵敬堂的喉骨连同两侧的颈动脉和气管被同时捏得粉碎。
  那颗脑袋朝后仰倒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后脑勺几乎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两只眼睛圆睁着,眼白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瞳孔放得又圆又大,永不瞑目。
  萧逸松开手,那具断了右臂歪了脑袋的尸体便从半空中砸下去,重重砸在太师椅旁边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圈混着血的尘土。
  萧逸绕过太师椅,迈步朝后院走去。
  正堂后门外的抄手游廊里还残留着几个没来得及跑的赵家管事和护院师傅。
  有个五十来岁的胖管事正撅着屁股往月门方向爬,膝盖在地上蹭破了皮拖出两道血印子;有个年轻护院手里攥着把手枪蹲在廊柱后面,枪口抖得在柱子上磕得嗒嗒直响;还有个老账房把算盘抱在胸口缩在墙角。
  萧逸右手连弹三下,三枚气针穿过游廊的昏黄灯光,胖管事后脑中针趴在了地上,护院的枪掉在地上走火打碎了一个花盆,老账房的算盘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算珠,珠子在青砖上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后院偏院的车棚里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尾灯还亮着,红色的光在窄巷子两侧的老槐树树干上印出两个暗沉沉的光斑。
  老姜头在听到前院爆炸声的时候就跑了,车门半敞着,后排的安全带还紧紧地捆着赵磊。
  赵磊瘫在后排座椅上,四肢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两条胳膊软塌塌地耷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因为废了太久已经僵硬变形;两条腿朝外撇着,膝盖和脚踝被萧逸下午踩碎的位置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来的血水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从下午被抬上车到现在一直清醒着,吗啡的效力只挡住了不到一半的疼,剩下的一半让他的意识保持着一个残忍的清醒。
  他听见了前院的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听见了正堂方向传来的那声特别刺耳的惨叫。
  他认识那声惨叫,是赵敬堂。
  整个赵家宅子里只有族长能叫出那种干涩的、带痰音的调子。
  赵磊的眼珠子从下午到现在就没怎么眨过,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车窗外偏院的月门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
  那声音不是说话,是呼吸时气流经过被自己口水呛到的气管发出来的。
  月门那边走过来一个玄色人影。
  长发披肩,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赤脚踩在偏院的青砖地上,步伐随意得跟散步似的。
  萧逸走到商务车旁,低头从敞开的车门往里看。
  车里顶灯昏黄的光照在赵磊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
  颧骨凸出,眼眶深凹,下巴上那层没刮干净的硬胡茬在灯光下像一层灰。
  赵磊的眼珠子从萧逸出现的那一刻就钉在了他身上,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急促了,安全带把他捆在后排座椅上,他想往后缩但四肢全废了,整个人只能像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虫子一样在座椅上轻轻抽搐。
  萧逸拉开车门,门铰链发出嘎吱一声。
  他站在车门外,低头俯视赵磊。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个车门框,赵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往外凸着,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纱布上。
  萧逸的表情很平静,下午在更衣室里踩碎赵磊四肢时脸上那种冷飕飕的笑都收回去了,现在脸上只剩一层淡淡的、像看一件不重要的旧东西似的平静。
  “下午应该直接杀了你,”萧逸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清清楚楚地灌进赵磊的耳朵孔里,“至少能死得痛快点。”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在赵磊左胸心口位置。
  隔着纱布和皮肉,真气从指端凝成一根极细极锐的针,贯穿胸骨,贯穿心包膜,正正扎进心脏的左心室。
  赵磊全身猛地一颤,那颤是从心脏开始往外扩的,胸口的肌肉最先抽搐,然后是已经废了的四肢同时弹了一下,安全带的金属扣被震得哐当一声响。
  眼珠翻白,从眼眶里翻上去只剩下一片布满血丝的眼白,嘴巴张到最大但连嗬嗬气音都发不出来了。
  抽搐了两三下,然后整个人软在座椅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整座赵府陷入死寂。
  前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砖上,正堂里赵敬堂的尸身还保持着死不瞑目的姿势,后院的游廊里散了一地算盘珠子,偏院商务车的尾灯还亮着,红光打在老槐树树干上一明一暗。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没有跑动的脚步声,只有夜风穿过老石榴树断枝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护城河传来的隐约蛙鸣。
  廊灯还亮着,羊皮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满院狼藉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
  萧逸负手站在偏院月门外面,玄色直裰的下摆沾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痕,衣襟暗纹上蹭了几块青砖地上的灰。
  赤着的脚背上溅了几滴血点子,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他抬眼望向夜空。
  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京城城区的光污染把大部分星星都盖住了,只能看见远处国贸那边几栋写字楼的楼顶航空障碍灯在一明一灭地闪。
  但萧逸看的不是这些。
  他瞳孔里映着几个极小极暗的、在高空中缓慢移动的光点。
  一共有四个。
  两架在高空盘旋,大概四百米往上的空域;两架在更低的空间徘徊,高度不超过两百米。
  它们安静得几乎没发出声响,只有转子搅动空气时产生的极细微嗡鸣,隔了几百米的距离传下来已经弱得跟蚊子振翅差不多。
  但从萧逸下午出关以来,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阈值就提高了好几个量级。
  那四个飞行器从刚才他走进赵家大门起就一直在头顶盘旋,他隔空捏碎钟老脖子的时候它们往下降了一百多米,火箭弹爆炸的时候它们又拉高了,现在正停在三百米左右的空域,镜头对准前院正中间。
  无人机。龙国国安第九处的装备。萧逸在食堂里听陆清提过一嘴,说是现在官府用来监控高危目标的玩意儿,画面实时传输,延迟不到半秒。
  他盯着那四个光点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歪笑又挂回了他脸上。
  只是这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在嘲讽赵家的枪队,不是在逗刘晓晓,也不是在跟沈苍打机锋。
  这个笑里有种看了场好戏之后压在嗓子底下的玩味。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自己喉咙前面横着划过,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做完这个手势之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朝赵府大门方向走去。
  玄色身影踩过门槛石断裂处的碎砖烂木,踩过门外巷子里那片被老槐树树冠漏下来的路灯光照亮青石板。
  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弹向了夜空,玄色衣袍在墨蓝夜色中划了一道极淡的弧线,朝庆化大学方向掠去。
  同一时刻,龙国权力中心。
  红墙大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砖楼,地下一层有间会议室没有窗户。
  四面墙壁上覆着吸音材料,颜色是半旧的深灰,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只有正对面那堵墙上嵌着两块巨幅屏幕。
  此刻两块屏幕全亮着。
  主屏上播放的是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画面里萧逸正踩着一地碎砖烂瓦走出赵府大门,抬头看镜头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副屏上是刚才数分钟之内的多角度回放——第一视角从高空俯瞰,赵家大院灯火通明,枪口焰在前院里闪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斑,然后爆炸的火球冲天而起,浓烟翻滚,浓烟散尽之后那个玄色人影纹丝不动站在原地拂肩膀上的灰。
  会议室里很安静。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年龄从六十出头到古稀之年不等。
  坐在长桌主位的是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几口的龙井茶。
  他右手边是掌管军事的上将,肩章上三颗将星在会议室冷光灯下反着暗金色的光;左边是负责统战的副手,面容祥和,面前摊着一份摊开来的文件夹,钢笔搁在文件夹旁边没套笔帽。
  掌管政法的那位老先生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刚从鼻梁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眉心,眼镜腿在他太阳穴上压出了两道深印子。
  再往旁边是负责情报的冷面老者,全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的萧逸身上移开,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刚调出来的加密档案。
  屏幕自动暂停在萧逸抬头望向无人机的特写。
  那双眼睛透过镜头,透过几百米的高空,透过数据传输和电子屏幕,直直地钉进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眉骨,鼻梁,嘴角那个歪到左边比平时多扯了半厘米的笑,高清画面里连他睫毛上沾的那层极细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砰!”
  掌管军事的上将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他那只手掌粗厚有力,拍下去的时候桌上那几杯茶同时跳了一下,杯盖在杯口上磕出叮叮当当好几声脆响。
  他肩上的将星跟着身子的起伏晃了两晃,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整间会议室的吸音材料都得兜不住。
  “无法无天!”他嗓门本来就洪亮,此刻压着怒意更是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肆意践踏法律,凌辱官府威严!刚才的画面各位都看到了吧?枪弹无效,火箭弹打上去连衣服都不破!这还是人吗?此子一人之力可挡火箭弹,若他哪天心情不好,是不是也能把京城闹个天翻地覆?这是社会毒瘤,必须集全国之力,坚决清除!”
  坐在他对面的统战副手把钢笔拿起来,笔帽轻轻套上,搁在文件夹旁边。
  钢笔搁下去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火药味十足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从容。
  他说话之前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抿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杯碟里,声音平稳从容,不紧不慢。
  “老伙计息怒。”他看了上将一眼,目光从对方肩上的将星上扫过去,然后转向长桌上其他与会者,“天人境,武道至高至强。我请教了第九处的沈苍,他说武道境界分淬体、内劲、后天、先天、宗师、天人,这六重境界,整个龙国目前最高的是四大宗师,连天人境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把摊开的文件夹往前推了推,“百年前也有天人,那是前清末年的事,之后一百多年再没出过。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诸位难道不觉得这是天赐的机遇吗?若能为我所用,边患何愁?西域方面虎视眈眈,域外势力的武者也屡屡越境挑衅,南海那边的情况更不必多说。若萧逸愿为护国英雄,一人之力,足以震慑四方。我主张发出合作邀请,许以高位厚禄。”
  会议室里从刚才的鸦雀无声变成了几处交头接耳的低低议论。
  长桌中段坐着的几位,有的把面前文件夹翻开又合上,有的摘了眼镜往镜片上哈气然后拿擦镜布擦。
  还有个头发花白穿藏蓝色便装的老者把茶杯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好几个圈,眼睛一直盯着副屏上循环播放的RPG爆炸片段——火球膨胀,浓烟翻滚,浓烟散去后那人毫发无伤地拂肩膀。
  他反复看了四五遍,每看一遍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上将那边的人拍桌子瞪眼,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今天他杀赵家满门,明天他要是跟哪个世家结了仇是不是也要灭人满门?后天他要是觉得官府碍事,是不是也要杀进红墙来?”
  统战这边的人声音不高但句句都往要害上戳:“天人境的战力你拿什么清?四大宗师?那四个宗师绑在一起够他一只手打的吗?导弹?你们刚才看见火箭弹打上去的结果了,坦克炮和导弹就能破他护体罡气了?万一杀不掉,把他逼反了,谁来兜这个底?”
  少数几个中立派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是反复翻看面前的文件,偶尔抬眼看看屏幕上萧逸的特写。
  掌管政法的那位老先生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面前的一份厚文件夹,看了几行又合上,继续揉眉心。
  关键时刻,负责情报的冷面老者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往旁边一拨,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副屏上弹出一份新的加密文档,抬头是国安第九处密档,发件人沈苍,日期标的是半个月前到今天共十七份接触报告的摘要。
  文档往下滚动,每一条摘要都简洁扼要:“对象入住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已与两名在校女生建立亲密关系。”
  “对象消费记录显示其通过陆清兑换大量现金用于为同行女性购买奢侈品。”
  “对象表现出对同行女性的高度保护倾向,曾因林菲被绑而独自前往体育馆营救,手段激烈。”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的报告,末尾加粗标了一行字:“对象心性洒脱不羁,世俗法律难以约束,但极重私人情义,对身边女性护卫有加。初步判断:可引为盟友,不宜为敌。”
  冷面老者把文档停在那一行上,抱臂靠回椅背。他没开口做任何评价,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上将一眼。
  上将又是一掌拍在桌上:“私人情义?他今晚杀了赵家满门!赵家上上下下——包括那些没逃掉的妇女孩童——只要还留在院子里的,全让他弹指头点死了,连眼睛都不带眨的!这叫重情义?”他手指戳着大屏幕上定格的萧逸特写,指头差点戳到屏幕上,“沈苍的报告是在为他开脱!这种人不死,国无宁日!”
  主持会议的中山装老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讨论声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同时停了下来。
  “表决吧。”他把面前那杯龙井推到一边,茶杯底在桌面上一路滑过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赞成启动强硬清除方案的,举手。”
  上将第一个把手举起来。
  他胳膊抬得又直又稳,五根粗短的手指并拢,掌缘绷得紧紧的。
  跟上来的有四五只手,有的举得利索,有的犹豫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来。
  负责统战的老者没有举手,他把钢笔搁在文件夹上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腹前,十指交叉。
  中立派中有人举手,有人没举。
  最后主持会议的老者自己也没举手。
  负责统战的老者数了一遍,然后报了个数字。
  主持会议的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最终形成正式决议:启动“靖安计划”升级版,调集龙国全部高端战力,择机将萧逸从物理上抹除。
  具体方案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敲定。
  掌管军事的上将负责召集龙国武道界四大宗师,连夜从各地飞赴京城待命,联合围攻;同时调遣东部战区多枚精确制导导弹,预设几处射击诸元,一旦宗师围攻失败便立即实施饱和轰炸;情报部门负责收集萧逸日常行动规律和身边人员情报,以备必要时采取投毒或利用身边人威胁等隐秘手段。
  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从红墙直发国安第九处。加密信号发射器从会议室旁边的通信中心发出,经过三次中转跳转,最后到达沈苍的加密终端上。
  沈苍刚回到自己的住处不到半个钟头。他住的地方是第九处配的一套老式两居室,在京城西边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他脱了那件被紫菜蛋花汤泼脏了裤腿的深蓝色夹克,挂在门厅衣架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地上用湿毛巾擦裤子上的汤渍。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他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毛巾走过去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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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苍站着看完了全部内容。
  他的右手慢慢垂到身侧,攥着机身边框攥得指节发青,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屏幕冷光下反着暗沉的白。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闭眼,从胸腔里叹出一口又长又重的气。
  那口气从鼻腔里往外呼的时候混着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无奈的气音。
  他睁开眼,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旧铁皮保险柜前,蹲下去拨密码锁的数字盘。
  密码是他闺女的生日。
  保险柜里分两层,上层搁着一把配枪和几个备用弹匣,下层是厚厚一摞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手机塞进上层,跟配枪搁在一起,关上柜门,数字盘拨回原位,锁芯咔嗒一声扣死。
  然后他直起腰来,站在保险柜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保险柜门上那块掉了漆的绿铁皮看了好一阵。
  下午在庆化大学食堂里,萧逸歪坐在椅子上,边啃馒头边问他:“你有闺女没有?”沈苍当时没有答话。
  他真有闺女,闺女已经嫁了人,嫁给一个在检察院做事的普通公务员,两口子去年添了个外孙。
  萧逸问完那句话之后往下接的每一个字沈苍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你闺女被人绑了,被人扒了衣服扔在垫子上,你赶到的时候她后脖子上还肿着巴掌印,你怎么办?”他没答话是因为答不上来,现在还是答不上来。
  他把手机从保险柜里拿了出来。
  屏幕重新点亮,通讯录翻到陆清那一页。
  陆清,女,二十七岁,第九处外勤联络员,证件编号后面跟一串沈苍都能背下来的数字。
  她今晚就坐在萧逸斜对面的食堂餐桌上,拿吸管喝豆浆的时候还把吸管插反了。
  沈苍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屏幕上的冷光照在他拇指指腹的指纹纹路上。
  停了大概四五个呼吸的时间,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没拨出去。
  会议室里灯光渐次熄灭。
  主屏上那个玄色衣袍的身影还亮着,背景是赵府门口被掌劲震碎的门框残骸和散落满地的铜钉,他抬头望向镜头,嘴角挂着那个抹脖子手势刚比完之后还没收回来的痞笑。
  这个画面将在龙国最高机密档案库里存档,标注编号和日期,分类标记密级最高。
  从这一刻起,萧逸正式成为龙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的头号目标。
  夜色更深了。
  京城东二环到庆化大学之间的夜空里,一道玄色身影在楼宇轮廓线上飞掠而过。
  萧逸落地的时候踩在女生宿舍C栋五楼阳台的水泥栏杆上,赤脚从栏杆上跳下来,脚掌踩在阳台冰凉的地砖上。
  晾衣架上那排林菲洗的内衣裤又被他带起的气浪掀得晃荡了好一阵,然后稀稀落落地垂回原位。
  推开阳台门进去的时候,空调冷风迎面扑来。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两张挤在单人床上的脸上。
  林菲侧躺着,头发披散在枕头边缘,睡裙吊带歪下来半挂在肩头,手里攥着手机。
  刘晓晓裹着被子缩在她旁边,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圆脸埋在枕头里嘟着嘴已经睡着了,但眉毛还拧着,估计梦里也在等人。
  林菲听见阳台门滑开的声音,把手机放下抬眼看来。
  她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玄色直裰衣襟上那片干了的血点子和衣摆边缘沾的灰,然后看他赤着的脚背上那几滴暗褐色的血印子。
  看完之后她没说话,伸手从枕头底下拽出一条湿毛巾,朝他扔过去。
  萧逸接住毛巾,往床沿上一坐,擦了把脸。
  手伸进怀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时间,刚过子夜。
  收件箱里躺着一条林菲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和刘晓晓挤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林菲瞪着镜头,杏核眼里装着压下去的困意和故意摆出来的佯怒,嘴角往下撇着但撇得不太成功,左边嘴角还在偷偷往上翘;刘晓晓凑在她肩膀后面,波波头乱得跟鸡窝似的,嘟着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拍照前刚被林菲摇醒。
  照片底下没有任何文字,光靠这两张脸就写满了四个字——还没配上文字,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萧逸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歪笑挂回嘴角。
  他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撂,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林菲往里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块地方,后颈的淤伤在挪动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她眉头微皱了一瞬,但紧接着就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过去。
  刘晓晓在睡梦中感觉到床垫往下陷,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把脸往林菲后背贴紧了。
  天边晨曦未露。
  宿舍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沙沙直响,远处操场上的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灯光照得篮球架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得老长。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龙国格局的风暴,已在京城午夜的沉默中悄然酝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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