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禤林
第三十六章 过夜 深夜,男生宿舍楼底层。 门厅透出昏黄的灯光,往水泥地面悄摸铺开成片黯淡光晕。 楼外那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树影婆娑,尤似无数只晃动地魅手,于黑暗中无声摇曳。 宽背紧贴宿舍大门旁的墙壁,冯河左脚踩压住墙根,右脚随意伸向外面,散漫浪荡。他人已在这站了将近二十几分钟。 腿尽管酸得发胀,可却没有半点要挪动的意思。 目前仅是间隔小半会工夫,冯河就把手机从自己耳边拿开,先瞟下屏幕上显亮的时间,随后才让通讯器重新贴返回原位,继续倾听电话彼端的讲述。 各层寝室里的灯基本都关熄掉,唯有零星几个窗口还隐透微弱的萤光—— 大概是有学生仍在挑灯夜战赶作业,抑或跟自己一般,因事耽搁而迟迟无法入睡。 楼道内偶尔传来阵阵模糊的脚步响动,与某种翻身的咯吱声,但都很快就又归于沉寂。 “呵……不清楚啊。”打了个大大哈欠的冯河,嘴巴张开得几乎能塞进整个拳头。 用手背蹭掉眼角那点点湿痕后,他声音里卷带浓重的困意说道:“白天我没怎么注意看到你那个女朋友。” 讲完之后,短暂沉默过几秒,冯河似是在斟酌新的措辞时,犹豫了几分。 “不是我爱唠叨,林茂。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她呢?” 调好换姿势,他将左腿重心向外转移,“你俩又不是那种没留存号码的陌生关系。现在你人还躺住医院里,就拨个电话过去给她,曹曳燕难道还会拒绝接听?” 话落,电话另一边的桑林茂,久久未开口接过室友这通疑问辩答。 仰躺在病床上的他,目之所及是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长条灯管早被巡房护士关掉,徒剩床头柜处那盏大哥特地拿来的小夜灯仍亮泛辅明暖光。 它把桑林茂的身影斜射到整面墙壁上,轮廓既长且蜷,像极了他此刻内心的摇摆不定。 “我马上要去国外了。”低声道出自己的困扰,“说实话,在离开青梧之前,我是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和曳燕做最后的告别。” 说罢,人闭阖双眸,恍若这样就能躲开某些东西。 窗外的夜色幽深而寥远,远处城区的零星灯火朦朦胧胧。 “唉……” 电话那头,冯河长长地吁出肺腑浊气,“林茂,听我一句劝。” 抬头仰望星空,今晚云层很厚,天际没出现多少装饰点缀黑幕,仅有一弯月亮仍模糊地悬挂高处。 “该把你暗藏多年对她的那份心意,大胆向曹曳燕表明了。” 言语变得正经起来的他,不再如先前那般,掺混困倦和随意回应对方,“作为朋友,咱只能提醒你,别让自己捎带任何遗憾离开国内。” “遗憾么……”桑林茂怔怔地呢喃这句话。 “你好好想一想,林茂。要是自己真这样什么都不跟她说就离开。将来若在国外待上个五六年,偶尔回忆起此时的选择。” 声线里满是种过来人的体悟,冯河提醒他,“心里难道便不会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勇气对喜欢的女孩表白吗?” 是啊……我真能坦然接受跟她这样的结局吗? 这股声音极其配合对方的设问,涌现到识海质询,并拼命往桑林茂胸腔内连连蛮撞催逼。 须臾间,蓦地重掀眼皮,某个决断掠过他诸多徘徊的杂绪,令此刻灵魂深处的回答凝实成——不能! 自己很明显无法接受和曳燕如此平行错过! 终是被室友此番良言说动,彻底抛下顾虑的他,把视线揳牢在天花板某条细长的接缝内。 尽管人未曾再翕张薄唇回应冯河,可神情却是远比之前坚定许多。 “呼……” “嗯?”听筒内传来厚沉长吁,作为死党的冯河有些不明桑林茂那边的状况。 正要开口向他发问之际,通讯彼端的话音,便陡然闷响道:“冯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听出桑林茂在言语中,把那层郁结固执给利落卸掉,他嘴角微微上扬。冯河知道自己可算是成功说服,这个倔脾气的室友改变主意了。 “首先,你不能在跟她通讯时说这个。”清嗓整好攻略校花的思路,他向桑林茂循序引导道:“情话必须和女生当面讲最好。” “可…可我现在。” 当事人看了眼自己左肩上的新扎绷带,视线转投至窗外漆黑的夜空,“还没法出院,即……” “那就先发消息给曹曳燕,叫她过来医院一趟。” 斩钉截铁地打断室友这话头,冯河为他分析道:“主动联络人家女生过来这边,曹同学大抵是不会拒绝你的。另外,若她真询问起缘由,便推说你想在出国前……” 同一时段,于深蓝国际医院四楼走廊尽头这。 平行的两盏日光灯管中,已有半边彻底报废没法用,仅剩另一盏仍忽明忽暗地坚持闪烁,发出细微的滋声,尤似某种垂死虫鸣般刺耳。 此刻,两名穿着浅灰色清洁工制服的身影,正紧推某辆满载的清洁车,十分缓慢地朝廊道末端移动。 车上塞堆了拖把、水桶,以及小瓶消毒液和几个黑色垃圾袋,看起来和任何深夜值班的清洁工没什么区别。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觉这两人体格过于壮硕——宽肩撑得制服紧绷,手套下的手掌骨节粗大。 露在医疗口罩上方的眼睛,宛如猛禽般冷静、锐利,不带丝丝多余情绪。 来到四楼最后那间单人病房门前,他们停顿脚步。 其中一人微微侧头,谨慎地扫视四周——走廊空荡荡的,不会有谁突窜妨碍自己们做事。 最后确认了遍情况的壮汉伸出大手,轻轻握住门把,尽量缓慢无声地转动。 咔哒。 金属锁扣所发出的声声叹息极轻,旋即又被靠近此间的墙外空调,那阵阵沉闷嗡鸣给吞没殆尽。 把清洁车搁挡门外遮掩,二人闪身进入病房。 屋内漆黑成片,唯有床头处的心电监护仪还亮泛微弱萤光,绿色的波形在暗幕中欢快跳跃,它伴随鸣嘀,规规矩矩地运行着。 床上的病患,头部缠满绷带,独剩双眼和嘴唇未受过包扎。 左腿打固石膏,悬吊床尾的牵引架上,右臂手背深嵌留置针,与输液架紧密相连。 清洁工们无声靠近病榻,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了支试剂——透明的管体里,装有约十毫升的淡蓝色液体。 熟练地取下针尖的保护套,他将针管握在手中,动作一气呵成。 后发而至的另一个同伴,则从裤兜内掏出通讯器,配合打开探照灯功能,让手机白光落到病人缠满绷带的残脸上。 借助这点光亮辅助,他仔细地照遍对方全身,自绷带的缠绕方式,再辗转辨认石膏处的签名——那是昨晚值班护士写上去的,详细记录患者骨折部位和相应时间。 “没错。”这人偏头压低声音,朝拿针同伴笃定说道:“是雇主这次指定的目标。” “嗯,那就好。”握着针管的人于幽暗中点头,目光径直扫向病床边上的输液架。 Y型接口就在那,只要把整剂淡蓝色药液扎刺进去,不超三分钟,这个静躺病床上的人就会永远停止呼吸。 就当他刚抓好东西,堪堪才将针尖对准凑近—— 咔喇! 有阵非常殊弱的机括闷震,像极某类金属部件被扣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突兀地炸开。 “嗯!?” 身体同时僵住,二人惊惧回头,目光快速扫过背后的空间—— 房门附近,墙角,以及天花板,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那个声音…… 噗! 第一声闷响,恍若有人用拳头奋劲捶打棉被。 手握针管的大汉只觉得右腕倏然发麻,整边臂膀仅仅片刻工夫便失去全部力气,令针管从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淡蓝色的药液从碎裂的管体中溅出,往地砖四散蔓延,宛如某朵新生的剧毒恶花。 噗!噗! 又是两声,音轨几乎齐齐乍响。 另一个可疑壮汉和同伴的身躯骤然猛受某股莫名推力,瞬间失去平衡向前倾斜。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嘴唇努力翕动过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直至最后,两人先是半跪驻地,继而影响到整体平衡,如两座被爆破的大厦,无声地缓缓坍塌下去。 血液自这清洁工们的伤处缓缓洇开,和地上淡蓝色的液体混糅至一起,变成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肮脏颜色。 病房渐归平静。 独独监护仪依旧嘀嘀作响,外加波形配合照常在屏幕上跳动,仿佛此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待耗去有近小几分钟的空档,于病房门后,隐秘死角处,天花板上,某个身形高大矫健的男人正以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稳夹在两堵墙之间。 双腿抵撑住两侧白墙,他整个躯壳悬挂半空中,像极了只蛰伏在暗处的猎蛛。 经视线和耳廓反复确认过下方没再传出多余动静后,人适才满意地缓缓收回自己的长腿—— 咚! 屈膝落地,定定缓冲好冲击力。动作干净得没有丝丝声响。 正视身高大约一米八五,男人肩膀宽阔,腰身精瘦,整体犹如是把长期蒙受精心锻造的厉刀。 穿着了件黑色的战术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下身则搭配黑色工装裤和作战靴。 于站直身形的瞬息,他就将手中的伯莱塔92F举到眼前。 借助监护仪荧荧的绿光,稍稍扫眼检查了下枪口,旋即缓缓从枪管前端拧下一根细长的金属管——消音器。 五指翻飞间,消音器被无声卸落,重新塞回长裤侧袋。 对方脸上神情淡漠,未曾因杀人掀起过片刻波澜,好似前面发生的事,于他而言就跟平日呼吸那般,自然稀松。 恰值此时,病房门外配合传来阵阵轻快的脚踏音响。 有个半戴口罩,穿着护士服的女人径直进入屋内,她三两步小跑至地上的那两具尸体旁,刚蹲身把手机探照灯打开。 啪! 已走到出入口侧边的枪手,动作居然就比对方还快,大咧咧把食指笔挺伸直,朝开关用力按了下去。 日光灯管顷刻恢复成明亮状态,它仅用刹那工夫便驱散掉整个房间的阴暗,将屋里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你!”身后跟随强光眯眼的护士,抬头一脸恼怒地狠瞪男人宽背。 对方闻声回转过来视线,看到女人仍然半蹲于地面那儿,右手还搭放在其中某具尸体的颈动脉处。 另一只手则高举通讯设备,让探照灯敞亮迎对向他,晃得人本能想要眯眼躲避这束强光。 护士高昂的脸上,带有明显的不满和尴尬——自己刚在昏暗环境中建立起专业形象,这混蛋倒好,一下就把气氛给全毁掉。 唇瓣在翕动中,女人才要继续张嘴呵斥他时。 “嗐,开个灯就好了,你还费劲用手机探照灯干嘛?”对方抢先她半步开口,语气里颇有几分不以为意,“林小雅,你真是……” 故意没把话说完,那未尽的省略号里,他所包含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啧,闭嘴周海!”林小雅被那家伙的这副态度说得火大,把手从尸体的脖颈上霍然收回,起身呵斥道:“你这该死的木头,为什么干完活不马上开灯,故意的吗?” 质问完,人还不忘挥动掌心内还亮灯的手机,一本正经跟他展示自己操作的合理性。 “呃……” 冷脸垮顿,喉头恍若被什么玩意儿给噎住的周海,只能极其无语地连抽几下嘴角,发不出什么声来回怼林小雅。 好家伙,她那两颗大眼珠,是真没看到自己刚才在忙卸装备啊? 几根沾染消音器残留余温的指尖都还没凉透呢,这林小雅倒敢先指责起自己了。 “咳。”秉承不浪费时间的原则,周海很干脆地干咳转移开注意力。 目光从那两具尸体上扫过,语气极快成某种公事公办的冷静道:“他们过来四楼清理尸体,还需要多久?” 看到木头不肯接茬,林小雅却也没再打算继续追究,只是配合瘪嘴回答道:“先前发现这两人的时候,我就打过联络电话,大概…再等个七八分钟吧。” 如此推算好后,她人随之蹲回去从口袋内侧掏出了副橡胶手套,继续边戴边解释道:“大半夜的,弟兄们不好调集,得从城东那边过来。” 闻言,周海点头,知道林小雅的这番说辞并未有说谎忽悠的成分,径直掏出手机,他顺滑屏幕将桑振翼的电话找到,用力摁压拨通。 嘟嘟——嘟—— 仅响两声,通讯就对接上那边。 “桑总。”开口声线沉稳简洁,周海如是在跟他汇报今天的考勤般。 “怎么样了?” “第二波人马已经解决干净。” “喔。”电话彼端的桑振翼,此刻正踱步于穹翼科技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消磨时间。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极成片倒置的星空。 来到办公桌处坐定,右掌紧握手机,他左边五指则牢牢稳拎大瓶陈年龙舌兰,将酒口缓缓对准注入进桌上的那只水晶杯中,使琥珀色酒液在灯光的辅助映照下,亮泛温润光泽。 “江鼎盛还真是有够舍得下本钱,嗬,居然跟你猜测得分毫不差。”桑振翼讲述的淡音,徐徐灌涌进听筒内传递给周海,当中还掺和入几许罕见的散漫慵懒。 倾倒至差不多时,他手恰好抬升瓶口放下龙舌兰。 在端起桌面那只琉璃酒杯后,桑振翼于轻轻游转浪晃间,兴致勃勃静看琥珀色酒液在杯壁上蔓延留挂的泪痕,“这波人的身份?” “她在检查了。”周海简洁汇报进度,顺带把目光挪向林小雅。 碰巧对方这会也抬眼扫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便十分微妙地撞个正着。 从地面再度直立起身,林小雅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就是那个之前手握针管的大汉。重复下蹲,她伸手掰开那人干裂的唇瓣,用手机探照灯直射向大张的口腔内部。 “他们是西贡的坤夜。”在判断出这两人的大致身份后,林小雅朝仍握手机贴耳的周海,偏头示意凑近过来。 对上同伴这眼神间的要求,他暂放下通讯慢步至尸体旁半蹲,继而顺沿她的探照光看向那大汉的舌下—— 在舌头和口腔底部的连接处,有一个极为惹眼的异状。舌系带被人为地分叉成了两瓣,看起来极酷似蛇信的模样,已形成固定疤痕组织,显然是多年前就做下的标记。 “坤夜。”嘴中咀嚼这名,周海二度贴合好手机直起身,识海十分默契搜索它的相关情报,目光渐趋暗沉。 “西贡那边最专业的暗杀团队,行事隐秘,擅长伪装,下手从不留活口。” 松开手的林小雅,让那具尸体的下颌自然合拢,也同样并排站好,言语颇为中凝重说道:“他们的标志就是舌下分叉,代表致命狩猎。” “起步价多少?”周海皱眉询问。 她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十二亿……”他试探性应答,“越南盾?” “你能再扯淡点吗?”林小雅极度鄙视地纠正道:“是三十万美金。” “嘶……” 听到她报出的这个惊人价码,周海眉心连跳。 “啧,不怪你意外,连我也没想到。江家居然肯花三十万美金,大费周章请境外杀手混进医院,就要李维一条命。” 言语稍作停顿,林小雅先低头扫了眼两具尸体旁的地面,确认没有疏漏任何遗落物品后,她才继续调侃道:“只可惜,这钱注定是要白花喽。” “嗤…小雅的话,倒也没说偏。”听筒内,适时传来桑振翼的轻笑认同,“不过,还真是出乎我意料,江鼎盛请的第二批人马,竟会升级成坤夜。” 语气颇为玩味,他干脆将手里那杯已经递到薄唇边的龙舌兰,暂时搁回桌上,整个身体往后倚靠,真皮座椅吱呀作响。 “咳…言归正传,领导。” 干咳完,林小雅走到病床旁远远打量小会,白榻上受输液架牵连的李维,她正经地接过周海通讯器,点开免提隔空插话道:“要是床上这货,一直醒不过来,咱总……” “那你就继续蹲守医院提供情报,李维的命要悬吊到把我想要的东西都交代出来才行。”未给下属机会说完,桑振翼很是突兀转口,“另外,周海!” 人虽没有特意提高多少自己的音量,但声线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深沉,让对方听完,下意识地挺直后背静待,“我在,桑总?” “把江岸声如今的窝藏点,给我找出来。”于缓阖闭眼中,他一边认真回溯脑海里关于江氏的种种详细资料,一边舒揉眉宇对周海交代。 “这恐怕会有些棘手,桑总。”闻言,他颇为困扰地跟老板坦言,“他被江鼎盛转移到临市安置,咱们在那里的人脉资源很少。” “我知道。” 持续沉默好几秒,适才在桑振翼垂放下手后,姗姗将尾话传至入听筒吩咐道:“加大力度去查,无论要再花费多少,账都走公司给你的弟兄们报销。” 匀停劲指有力地叩击着办公桌面,他对通讯器彼端,言语冷冽下令道:“只有一个要求,七天之内,你务必给我捋清江岸声的位置。” “行,我会尽快查出结果,再向您汇报。” 得到想要的答复,桑振翼没继续跟周海多交代什么,只是等屏幕黯淡下来后,遂重端上桌面的酒杯递唇。 把手机装回自己西装内袋,人于浅浅小酌中,稍稍仰头让酒液入喉,开解些许自己此刻拧巴的心神。 龙舌兰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四散,它顽劣刺激主人的味蕾。 横眉蹙额间,桑振翼边抬高视线投望窗外,边将杯中余液饮尽。 任凭那股灼热沿喉管一路烧下去,直至流进方才被周海那通电话搅得七上八下的胸腔里。 与之相对,当穹翼科技大厦的黑影被残月无形拉长,天上的星粒眨动间,使目光促狭游向城市遥远的某处——青梧第六中学。 学校那座刚落成的室内体育馆内,玻璃幕墙在幽暗中透射寒意逼人的冷辉。 整座场馆十分空寂,这个时间段仅东侧那排壁灯依然敞亮,惨白色的浸染让篮球场的地板显出大片寒意的纹理。 新刷的划线漆气味散落在各处,混掺胶底鞋踩过木地板时特有的涩响——那是高韧自己的脚步声。 人靠坐于看台第三排塑料椅上,他将手机举到面前,屏幕蓝光刚好够亮映出那半张脏脸浊态。 晚自习结束已经过去很久,高韧跑来这等某某妙人赴约,也待了快将近七分钟。 叮—— 继续苦熬了好小会工夫,对面终于回复过来讯息。 嘴角轻翘间,他垂眼移动指端滑到备注为林听雪的对话框,点开。 置顶处是高韧五分钟前推送给对方的那条微信,下方如今多了个鲜红的未读气泡:「你在哪?」 看见询问,他没有立刻编辑呼应联络,反倒是将自己之前点敲的几段信息,又从头到尾默读了遍。那里,每个字,可都是他精心打磨许久的揳钉。 「林听雪,我知道你今天傍晚五点快到六点多的时候,套戴高仿真硅胶面具,偷混进了深蓝国际医院的四楼。」 「呵,你也别急着否认,咱既然敢发这条短信,就有十足的证据。」 「嘿嘿,我虽不想把这事闹大,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比较好。」 「晚自习结束后十点半,新体育馆,我等你。」 「来不来都随你——可若是明早之前我见不到你人,啧啧……你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浏览完,他简短地回敲微信告知对方自己的具体馆内方位:「看台第三排,东侧灯光底下」 旋即便摁灭掉屏幕亮光,令黑暗中,仅徒剩指间那点点微光仍倔强地隐闪。 没等太久。 场馆正门方向,倏然传来几声极轻,且带试探意味的推门响动。这杂音极小,如猫用肉垫在挠门板那般,带有种特明显的不情愿。 循声抬头的高韧,赫然瞧见那极为熟悉的鸢尾蝶躯,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进来。 身后有无尽夜色跟随缠绕,就恍若是叫谁给强行由黑暗内给剥离突冒。荼白素影在原地静伫好几秒,似是让自己勉强适应馆内的这种昏暗光线。 垂琼般的双肩线条绷得紧实,两指夹攥校裤时,捏得殊为泛白。他邪眼看得分明——对方每次呼吸都在刻意控制,如是匹被突兀硬推至表演舞台的胭脂瘦马,拼命按捺不肯尥蹶。 “……高韧?”嗓音清越如溪水,林听雪声线澄澈得,仿佛生怕惊动场地中正悬浮于此飘散的迷尘。 听到这番叫喊,未曾打算起身积极应和的当事人,仅懒懒抬举手机用指腹按压开探照灯后,朝她所在的方向连连摇晃,让暂时敞亮的光点勉强成为指路坐标。 “在这儿呢,我的林大小姐。” 闻言,脚步声由远及近咯吱开走,她每一步都踩得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待林听雪终于走到看台下方,仰起那张清冷的脸望向高韧时,对方这才看清她此刻的面部表情—— 并没有预想中的恐惧,甚至连慌张都算不上,反而更有种似是被人从暗处猛然拖拽出来后,完全还没准备好怎么应对的狼狈。 浅抿醺色唇瓣,在挣扎过小半晌工夫后,她方无奈开口质问对方,倾吐的字句里,终于有了点实质的厚重分量道:“你想怎样?” 偏过脑袋,高韧视线从林听雪的蜜色雅眉,快速游移至那早已捏握成团的小小粉拳戏谑逗留,仅略停几秒后,便又辗转扫回到某双碧泓涵眸上对望。 神情里有种别样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有什么难得的珍贵宝物终于能落入他手,高韧慢悠悠地开口道:“那就要看咱们的林大小姐,肯放下身段配合到什么地步咯。” 说完,缩收回手机,他关掉探照亮灯,动作轻松得如同似在自家客厅。 黑幕重新包围四周,徒剩东侧那排惨白的壁灯,从倾斜折角处辅映高韧的脸颊,半明半暗。 人漫不经心往通讯录里翻出某个号码,拨出去,又按下免提。 嘟嘟—— “喂?”电话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 扬声器里传出的男音规矩且温和,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和那混蛋通电话的,居然会是余樵,会是那个永远最早到,并最晚走的,高二最优模范生!? 受这信息影响,林听雪的墨锷睫羽为之剧颤,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下瓣粉唇,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而压根没去留意观察对方此时神情变化的高韧,则只是对准自己的手机听筒随口吩咐道:“林听雪在体育馆了。让你女朋友去找宿管阿姨,帮她编个理由请假。” “好的高少,我这就让汀兰去说。”余樵应得干脆。 结束通话,在忙音消失的瞬息,体育馆内,相互对视的二人,随即再度陷入进短暂的幽寂氛围当中。 “他,他挂断之前提到的是汀…汀兰?” 率先小声开口,打破沉默的林听雪,把人名送往小嘴里念叨好半会儿。 适才蓦然回过神来,识海霍地浮现出某张恣肆艳颜——赵汀兰!那个总穿皮质黑衣,爱化浓妆,且被政教处点名批评过无数次问题的同届女生。 当场脱口而出道:“赵汀兰怎么就成…成余樵的女朋友?”她满是难以置信地对上高韧。 “哼,这有什么的。”对方不以为意摇头,收好自己的手机后,言语中顺带上点看林听雪仍未开窍的调侃,“人家在一起都快半年了。” “半年?”她的音调骤然拔高,空荡荡的场馆里荡起几丝回音,“你是说——高一下学期余樵就和那个赵汀兰热恋交往了?” 之所以震惊,是因为赵汀兰在六中的名声太差。 全年级都知道她抽烟、打架,又老跟校外的人员鬼混,好几次差点被开除。要不是赵家有钱有势,上下打点,赵汀兰根本留不下来。 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太妹,居然能跟自己班上那成绩优异,已叫老师树为典型的好班长余樵谈恋爱? 大感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让谁给狠狠扭曲掰弯掉。没法在这问题上纠结太久的林听雪,眼下唯有选择主动提起更能使她转移注意力的事。 “你让余樵帮我请的什么假?”问这话时,林听雪的雨檐碎语里,那份紧张,堪堪绷得快要断开。 从座椅处起身,高韧把悍躯前倾,使上半部分能向下探去,令整片暗影经由高处降沉笼罩,将今晚的狩猎目标整个裹住。 “今晚你得留下来陪我过夜——不请假怎么行。”他勾起嘴角,一字一顿,声线放得极轻极慢,“我胯下的老二……尺寸蛮大。林大小姐如果是头一回,咱们刚开始做,可会有点疼喔。” “你神经病啊!”她浑身陡僵倒退,嘴里蹦出骂声道:“无耻!下流!” 面色在惨白灯光下腾地红透,羞恼自玉颊蔓延灼烧到脖颈和耳朵,“有什么心理问题就赶紧去挂号看医生,别在这跟我发疯!” 闻言,当事人的神情并未被激起多大变化,反而笑得更深。“嘿嘿,谢谢林大小姐提的好建议,只是咱这医院,我看就没必要去白跑,毕竟比起等会儿……” 话音戛停,他故意卖关翻身越过看台前排围栏,动作利落犹如做过无数次般。 人于落地无声中,早散漫踱站到林听雪面前。 彼此之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高韧甚至能自鼻翼嗅入她双颊边上,那几绺发丝所飘散出来的干净醛香。 不紧不慢地从裤袋里掏出整摞照片,他往林听雪面前伸递。在迟疑有两秒工夫后,人方抬手去接。 指腹刚碰到照片边缘,便明显为之停顿,恍若被什么东西给刺蛰到了般。 匆匆埋首翻阅过好几张,她表情遽变——不再是之前那种羞愤的潮红,而是带有种自骨髓里所溢渗出来,并冷到极致的惨白。 “这……这是……!”林听雪猛地扬起俏颜,瞳孔缩成针尖盯看对方,唇瓣连连哆嗦过好几下,却愣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照片上的人,是她弟弟林平川。 画面里,他穿着深色带帽卫衣,帽檐压得极低,正弯腰把某辆黑色摩托费劲推进汽修店的卷帘门。 拍摄角度很偏,光线也暗,可整个和林听雪七分相似的那张脸——倒被拍得清清楚楚。 快门响起的刹那,林平川刚好侧过面颊,眼睛直直对准镜头,好似叫谁给突兀吸引住注意力。 “嘿嘿,很眼熟吧,这照片上,那辆摩托车的车主。” 邪冷黏音从她头顶罩下,高韧随后尾衔的笑意里,混掺进赤裸的险诈点提道:“可巧得很,他也姓林。” 揪握照片边角的葱指开始发抖,那颤栗细密而急促,怎么也停不下来,宛如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硬敲林听雪的脆骨。 “你怎么会有那晚……”她脱口向他问到一半,蓦然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生生吞咽回去。令棠焰唇线绷成条魅惑直线,尤似教人用针死死缝阖住。 只可惜,高韧早已经听完整女生的前半段话。就见他咧嘴嗤笑,声音尽管不大,却在空旷的场馆内显得格外刺耳。 “你弟弟那天晚上,慌里慌张地把摩托车丢到驭擎汽修行处理。当时留守店内加班的师傅呢,刚好是我一个关系很铁的哥们。又偏偏——赶巧,我在他店里喝酒吃宵夜。所以啊,嘿嘿……” 虽没再唠下去,但结束部分,那未曾对林听雪说完的半句话里,所遮藏的信息,可远比任何明面威胁都要命。 “那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医院的?”她殊为费劲地把问句朝高韧倾吐完,声线在破音边缘反复打磨,每个字都咬得发白。 “呵,咱的林大小姐吧,平常多规规矩矩的一个女孩,从不胡乱越界。”对方斜歪脑袋,用一副这还用问的戏谑表情,“结果今天下午,你居然主动找班主任要外出证明。” 身体往前再倾半寸,他把呼出的热气堪堪全黏贴至林听雪耳廓内,“是个平常有留心关注你的人,都会觉得,欸…这也太奇怪了吧。咱们林大小姐为什么……” 最后向她娓道的几个字眼,已是轻得如同引逗某只炸毛的小猫,不再遮掩丝毫话中戏弄之意。 呼吸倏然变得短急紊乱,林听雪心里清楚,这混蛋说得很对。她确实是太规矩了,规矩到但凡出现任何点点异常,都会像雪地里的黑脚印那般,明晃招眼。 本以为自己做得有够天衣无缝——在套装高仿真硅胶面具的基础上,还加固贴戴口罩。 另外特意挑选中医院傍晚人潮最密的时段,从侧门悄然进出,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过半句多余废话。 可林听雪终归大意漏忘掉,真正紧盯她的,从来就不是医院里的那些陌生医患。 “混蛋,你给我闭嘴,高韧!”这一声骂得快狠且炽烈,在林听雪瞪大的美眸中,除开有受强逼到悬崖边缘的涉险愤怒外,人还多衍生了种类似当场遭扒光私情后,却又无处可匿的恐惧错觉。 而完全无视她这娇喝行止的当事人,则很是无谓地没光火选择回怼,“抱歉,我长这么大,没学过如何做哑巴,唔…不过有个小点,倒是可以提前透露给你。” 耸肩之余,他视线径直掠过林听雪杏眼里所炸裂出来的敌意,自顾自地继续撂下残留的半句散话道:“放心吧,你弟弟不会出什么事,我的林大小姐。” “嗯?”闻言,她整个人给莫名定愣住,本能道:“你,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把注意力由恼怒和紧张交织的状态中抽离开,林听雪让含雾双瞳游弋扫向高韧周边。 那动听的珠箔莺音里,隐响过几丝就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便瞧对方听完向后撤退半步,高韧两手插进裤袋,浑身潜透某种恍若站定操场外围,懒看他人打球般的散漫。 “你有去过医院就也知道,那个被撞伤的人,拖到现在都还没恢复意识。” 很是放慢语调的他,顺带让自己脸上浅挂虚假地温和道:“即使后面这几天,人能顺利从昏迷状态苏醒,说实在的,我倒可以很笃定保证,他绝不敢跑派出所报案叫警察抓你弟弟。” “什么?”心中倏地突沉,林听雪下意识诧异出声,“他会不敢报案?”并非设问,而是震惊之余的低呼回响。 “没错,若按我之前的推测。”对她这反应十分满意的高韧,愉悦勾起嘴角追述分析道:“这家伙,大概率就是那天夜里,躲藏进实验楼内想对曹曳燕下手侵犯的流氓。” 随口说出自己费劲理出的线索,他犹如仅是在讲件芝麻大的琐碎事。 “唔…听你这么一说,他逃离方向、出事时间、住院日期,全都能对上——确实巧得有点过分,再……”林听雪的下唇微微开合,轻音外飘。 等把散落的疑点连成线时,曹曳燕、实验楼、袭击、车祸。 弟弟那晚从自习课溜出去,骑摩托在建设路靠梧桐街的路口将人撞伤逃开。 如今伤患仍躺住于深蓝国际医院,而她傍晚戴假脸混进去四楼查看对方现状,也的确和高韧所说情况一致。 唇瓣二度翕张间,林听雪想质问眼前这家伙,“你有什么凭据,这样肯定他的身份?”正当音调才要冒出时,它就陡然卡阖落回嫩喉中。 视线辗转落往自己手里的那叠照片上——这些画面清楚得完全不似偷拍。 既然他都能拿到弟弟撞车和处理摩托的照片,若再有心要去查一个病人的背景,岂非更加易如反掌么。 故而想通至此,她已然清楚明白,高韧这身后所把持的势力和人脉,全是自己根本接触不到的层面。 “看咱林大小姐这这副模样,应该是快捋顺思路咯。”他用押韵的方式连叠两次这这,看穿她没说完的心思。 下一瞬,高韧整张脸旋即由作呕的虚柔温情,极快切变成狰狞放肆的丑态,他冷不丁迅捷伸出手臂,牢牢环住林听雪的凝露软腰。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次。粗长手指合拢,浅隔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清楚感觉到高韧手心温度与随之渐渐收拢的力度。 “放开我!”犹如教真给炽烈灼烧到般,林听雪条件反射地抬起两边琼积玉手顶住他发烫的胸膛,拼命往外推。 双颊在热辣滚烫中,身体硬是无法推开这混蛋分毫。 要比她超出半个头的高韧,宽肩厚背跟某堵新筑土墙般结实。胯间的肉棒从长裤中,直立翘挺得像块硬铁般顶在对方的若蕊娇腹上。 “林同学,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下吧。”完全没把林听雪的这番抵抗放在眼里,他反而把自己那张贱脸贴得更近。 语调不急不躁地朝她琼翼间喷吐出一种,可使人脊背须臾发凉的善言道:“那个受害者,虽然醒来不敢去报案抓你弟弟,但如若其他人呢?啧啧……可就很难说咯。” “人渣!”兀自强忍住那肉棒对自己的麻痒点戳挑逗,由梨花牙缝里挤出这两字,她眼眶泛红,声音里憋满难以抗拒的哭意,却死也不让眼泪径直掉到地面。 皴银齿列相互咬合得咯咯作响,水眸底部的凝寒愈发深重,“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高韧!” “嗤……噗……哈哈哈!”被她这话给逗乐的高韧,接连发出串串愉悦的怪笑。 桀桀的恣意笑声在空旷的体育馆内来回弹跳,宛若夜行动物发春般嘶叫,能令听者本能汗毛倒竖。 不再多做点点掩饰,他驱使邪脸又挪离至林听雪红颜不到半拳距离的地方,“问我干什么?” “当然是在这儿,把你从头到脚吃个干净啊。”高韧表情丑恶得活脱超出本身年龄段应有的阳光范畴。 倏尔,人收敛住诡笑,把嘴压到她的瑶华耳畔边。 “林大小姐,你忍心让你那年仅十六岁。” 锉牙怪音闷得好似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般,他对林听雪蛊惑道:“白净张扬的弟弟,因为这事进去蹲一回大牢,导致他后半生必须背负前科过活么?” 惊悚的危言倾灌进泠玉素耳内,令她的幽苔蔓身瞬息就给受此影响冻僵住。 所有才于心里酝酿好的斥责与反抗打算,在这一刻统统消散无形掉。 手臂蛮横加大力度箍牢住林听雪的流丹润腰,高韧能清晰感知到怀中这具绷紧的棱晶冰躯已开始寸寸妥协软化。 不由很是满意地微勾唇线,他滑动自己那双糙粝手掌自女生衣摆下方探入,游贴剐蹭她的薇露沁肌,肆意体验阵阵战栗传导而来的急乱搏动—— 毫无章法,尤似受困铁笼的幼兽般在徒劳冲撞。 墨蕊睫羽频频扑闪,林听雪的眸底液化蒙生层层超薄水雾,却让湿意孤悬于眼眶内,始终不肯轻易坠落。性感的绯釉唇瓣在开开合合中,反复倔强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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