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月影】(1-9)作者:小甜包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6-02 16:52 已读142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沉沉月影(1v2 h)

作者:小甜包


1.事发


    “月月……月月……”

    男人的吻随着轻唤落在脸颊上,卿月还未清醒,昨夜折腾到太晚,二十出头的男孩精力总是旺盛。面对着那张漂亮的脸,她的抵抗力尽失,那双平时湿漉纯良的黑眸在夜晚变得雾气弥漫,如同蛊惑人的深林,任谁都无法在那种情况下对他说不。

    于是,她被竹影哄着,一次又一次,沉溺于欲望的深潭。

    “电话。”江竹影贴心地将手机拿到她面前,小声提醒。“已经是第三通了,再不接的话,他可要生气了。”

    闻言,卿月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字将她的起床气直接点燃了。

    “干嘛?”

    电话终于接通,电话那头的晏沉还没露出笑脸,就被这句略带抱怨和不耐烦的“干嘛”浇了个透心凉。

    “国内现在应该八点多了吧?你还没起?今天不去上班吗?”晏沉的声音低低的,情绪不佳。

    “困……”卿月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应声。

    对方沉默了一会,明知故问道:“昨晚很晚睡?”

    不等卿月回答,他就酸溜溜地自答:“肯定很晚才睡对吧,周末他没课,可以在家陪你。”

    他到英国出差这几天,除了下飞机后卿月来了一个电话确认他平安到达后,两天,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他没再接到卿月任何视频,电话,以及文字信息。

    英国时间凌晨十二点,晏沉终于忍耐不住,主动给老婆打去了电话。

    “这儿空气好差,又湿又冷,饭也很难吃……”晏沉委屈地开口,想到晚上那盘如同醉酒呕吐物一般的汤羹,他就一阵反胃。他越说越难过,声音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些鼻音。“我睡不着,你都不给我打电话,我好想你。”

    卿月对他三秒落泪的技术深感佩服,眯着眼睛往江竹影怀里缩了缩:“不是打了吗?”

    “那是两天前!就一个电话,五分钟就挂了。”晏沉不满地指出,随后小声嘀咕。”有时间陪他整晚闹,就没时间给我打电话。“

    虽然没有开免提,但是离得这样近,竹影难以避免地听见了这句醋味十足的抱怨,想到昨晚的失控,他有些脸红,搭在卿月身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卿月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因为害羞而晕红的脸颊,睫毛也随着呼吸而轻颤着,他一抬眸,便直直地撞进了卿月眼中,视线交融,呼吸共频。

    两人的唇瓣自然而然地贴在了一起,竹影手中的手机滑落到了枕边,呼吸随着吻的加深而变重,津液交缠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卿月低声的喘息一丝不落地落进了电话那头晏沉的耳朵里。

    失焦的双眸,布满红云的脸颊,嘴唇被彼此的唾液浸湿,透着靡靡的光泽。只凭着声音,晏沉就能想象到卿月此刻的模样,他的思维还没反应过来,下身就先接收到了指令。

    晏沉将电话挂断,屏保上是熟睡的卿月,而后他低头看向身下顶起的西裤,被布料裹着的阴茎胀得难受,可他没有动作,只是那样坐着。

    去年,卿月生日宴结束的那晚,回家的路上,他问卿月吹蜡烛时许了什么愿望。

    有些醉意的卿月看着窗外不停略过的树影霓虹,低喃:“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幸福,健康,开心。”

    一个冠冕堂皇又毫无破绽的回答,却让晏沉的心无法抑制地痛了起来,他将人抱进怀里,亲吻她的脸颊:“宝宝,我只想要你开心……我想你开心,所以,希望你会喜欢我今晚的礼物。”

    那个风月温柔的夜晚,他准备了一间精心布置的卧室,一壶温过的合欢酒,一樽清怡助眠的熏香,一床柔软舒适的被褥,以及卿月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孩。

    甚至,连他们做爱要用的避孕套都是他亲手准备的。

    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他坐在阳台上抽烟,风啸如泣,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烟灰让他的眼睛红了一次又一次。

    他在眼泪中沉默,又于痛苦中清醒,手中的烟已燃尽。卿月平时盖的小毛毯上还留有她的气味,晏沉将毛毯拿起贴在脸颊上,闭着眼睛,假装此时此刻将卿月拥进怀中的人是他,得到爱的,也是他一般。

    人是他决定接回来的,也是他亲手送到卿月身边的,接吻,做爱,甜言蜜语,肌肤之亲,他知道一切都会发生,如果这些可以让卿月开心,他都接受。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毫无波澜地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哪怕只是听见,爱会让人变得宽容,但更多时候,爱与容忍是相悖的。

    心口的疼痛感让下身的欲望渐渐平息,晏沉选了一首助眠的钢琴曲,而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回了刚刚的位置,将脸埋进了一旁的羽绒软枕里。

    羽绒被打湿,啜泣被掩盖,婉转的音符里藏满了湿漉漉的眼泪。

    凌晨四点,晏沉被一通电话吵醒,看到来电显示上佟泽两个字,他一下就清醒过来。这次出国,亲信他只带了老杨,佟泽他是特意留在国内照看卿月的,这个时候来电话,一定是卿月有事。

    晏沉接通电话,单刀直入:“月月怎么了?”

    “小江先生的事儿被发现了。”佟泽简要的叙述了一下经过后直接通知晏沉航班时间。“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在英国时间七点十五,直达,到国内大概北京时间凌晨一点,您的票已经订好了。”

    佟泽在部队就一直跟在晏沉身边,他知道卿月的事情就是最重要的事,所以订票这事儿他直接先斩后奏,不敢延误。

    将近十个小时的航程,漫长得如同无尽的极夜,晏沉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本想着等孩子大一些再慢慢与家里沟通,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这种时候他竟然还不在卿月身边。

    如果只是照片和谣言,他大可以找人打幌子,可偏偏被堵在家里,还是被他妈妈跟姑姑碰上了。只怕是他姑姑晏桢下的套,这事儿很难搪塞,他必须想办法把卿月的错处压到最低。

    接机口,晏沉接过佟泽递来的咖啡,一边往肚里灌一边快步往外走。

    佟泽交代了一下现况,卿月和两个孩子包括辛巴都被卿梦接回了卿家。

    “江竹影呢?”晏沉的精神被冰咖啡吊了起来,他揉了揉眉心问到。

    “太太原本想带小江先生一起回去,只不过卿家老爷子态度非常坚决,不许人进门。我担心太太拧着来要出事,所以就先把人送回学校了,已经让人照看着,不会有事。”佟泽一五一十地交代完,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后座的晏沉,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要先回老宅吗?太太家里再怎么样都是向着她的,主要矛盾还是在您家这边吧?”

    晏沉阖眸:“不,先去卿家。不见到月月我不放心。”

    山路蜿蜒,两边都是高大挺拔的梧桐树,车子跟随着路灯来到一座巍峨的宅院之前,庄严肃穆的中式大门在此刻显得极其压抑。

    晏沉下车后快步朝里走去,凌晨时分,大堂灯火通明,卿梦知道他要过来,所以一直坐在客厅等候。

    “小沉。”卿梦神色平静,朝急色匆匆的晏沉招了招手。

    “妈妈,月月呢?月月在房间里吗?我上去看看她,她怎么……”晏沉心急如焚,虽然说卿月从小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家里也宠爱她,可毕竟这种事儿在长辈眼里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卿老爷子规矩严,他害怕卿月挨罚。

    “你先坐,喝点水缓口气。”

    晏沉坐不住,眼睛一直往楼上瞥,卿梦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如实说:“在她姥爷书房罚跪呢,你就先别上去了。”

    此话一出,晏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丢下卿梦就往楼上跑去,穿过长廊,来到书房门口,他顾不上礼仪教养,直接推开了房门。

    安静敞亮的书房内,几个人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卿月呲牙咧嘴地扶着地板跪在书房中间,抬头看向门口发现来人是晏沉时,她怔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卿父脸色一僵,快步走上前将女儿挡在身后。

    “小沉回来啦。”卿老爷子站起身,率先打破沉默,他转头瞪了一眼发愣的卿月。“你给我跪好!”

    晏沉看着卿月摇摇晃晃地跪直身子,心痛得说不出话,走上前想要将人抱起。

    挡在卿月身前的卿父看他紧盯着卿月走来,心里一紧,发生这种事儿,哪个男人都有些接受不了,他摸不准晏沉的性子,担心他对女儿不利,于是快步上前将人拦住,开口劝道:“小沉,这次是月月做错了事,都是我们从小太娇惯她了,让她这样不懂事。你冷静些,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小沉。”卿老爷子也起身走上前。“这不省心的丫头做这样的事儿,我已经罚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你先坐下,跟姥爷好好谈谈,让她继续跪着。”

    卿月抬头看着姥爷和爸爸一边指责自己,一边挡在自己身前不让晏沉靠近,将她当成雏鸟一般庇护在身后,心中不免有些波动。

    此刻晏沉的眼睛里除了卿月已然装不下别人,耳朵零星捕捉到了“罚过了”“继续跪”之类的词语,他喉咙发紧,扑通一下跪在两位长辈面前语无伦次地揽错:“姥爷,是我的错,和月月没关系,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

    晏沉情绪激动,不过几句话就开始哽咽:“月月腰受过伤,她身体不好,她不能……她不能跪,姥爷,这事儿是我的错。”

    他的话将两位长辈都说懵的,这种事儿不论从什么角度,错都挨不到他身上。

    “爸爸,阿濯,别拦着小沉了。”跟上楼来的卿梦开口制止,面对丈夫投来的不解的眼神,她只是沉默地摇摇头,示意他此刻不要再问。

    没了阻拦,晏沉踉踉跄跄地起身上前将人抱起,也顾不上还有几位长辈在场,他直接抱着人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查看膝盖。

    还没反应过来的卿月呆呆地看着晏沉,此刻他正盯着那她膝盖上的红印掉眼泪,一边轻揉一边问:“是不是痛?没有早一点的飞机,所以我才回来这么晚,对不起宝宝,是不是跪了很久?”

    卿月摇摇头,其实她根本没有跪,姥爷毕竟心疼她,说是罚跪,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到时候好给晏家一个交代。在晏沉进来之前,她一直坐在一边听姥爷和爸爸谈处理方案。晏沉突然推门进来,她以为是外人,手忙脚乱地跪下时磕了一下膝盖,所以才红着罢了。

    她乖巧摇头的样子落在晏沉眼里全是委屈,以为她是被吓坏了又挨了罚还没反应过来,晏沉抹掉眼泪贴着她的额头哄:“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不知道我妈她们怎么突然去家里,吓坏了是不是?我在呢,不用怕,不会有事的。吃没吃饭?饿不饿?”

    晏沉缓下心思来捋了捋,事儿是上午被撞破的,卿月中午被卿梦接回卿家。挨罚又挨跪到现在,看她这反应不灵敏的状态不像是吃饱饭的样子。加上她早上还与江竹影在一起,指不定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吗?”晏沉想到她饿了一整天,心疼得眼泪连串地往下落,没等她回答便红着眼睛质问卿老。“就算挨罚也不能让人饿着吧?您怎么能不让她吃饭呢?”

    无缘无故被扣上帽子的卿老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女儿,他们家谁敢饿着这个祖宗?中午因为他不允许那个男孩进门,卿月赌气不肯吃饭,一家子哄了半天才上桌。晚上开开心心地吃了两碗饭不说,饭后还吃了糖水和点心,刚刚教育她时她翘个二郎腿没心没肺地在一旁吃水果,完全没有一点做错事的悔意。

    此刻竟成了挨罚一天还不给饭吃?看着晏沉哭着将人抱出书房去吃饭,卿老既满意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晏家这小子是个好孩子,他能这样护着月月,我这辈子也算是能安心闭上眼了。”


2.狗


    这个点,晚饭消化得差不多,卿月也确实有点饿了,吃了一碗山药粥后又吃了几只虾饺。晏沉半跪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用冷毛巾给她敷膝盖。

    “不疼,就是磕了一下,不是跪肿的。”卿月看他眼睛还是红得厉害,开口解释。“姥爷没让我跪。”

    晏沉并不太相信她的话,只觉得她在宽慰自己,于是哭得更难过了。他甚至不太敢去细想事发时的场景,听佟泽说是被他母亲和姑姑堵在房间里,一想到这他的心口就开始抽疼。

    卿月对于男女之事本就比较内敛,平时在外人面前亲她都会害羞,这次被人撞破这种事,还是被两个长辈,他不知道卿月那个时候有多无助和害怕。

    他母亲暂且不说,偏偏他姑姑晏桢是个嘴不饶人的家伙,指不定说了些难听的话。

    “真的没有跪,也没有饿着我,真的。”卿月伸手替他拂去眼泪,夹了一只虾饺递到他嘴边。“喏,吃一个,好吃。”

    晏沉摇摇头,他现在实在是吃不下东西,看着卿月将虾饺一整只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起身将人抱坐在怀中,声音低哑:“你别哄我。”

    卿月决定打破他自顾地想象,开口反驳:“没哄你……”

    不等她说完,晏沉就将脸埋在她颈边呜咽:“对不起。”

    面对他的道歉,卿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过脸去蹭了蹭他:“怎么又道歉?”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晏沉的情绪很低落,他想尽办法试图去弥补自己的过错,修复他与卿月之间的感情,可总有些细枝末节他无法顾及,这些零碎的不足只让他更加痛苦。“那种时候,我应该在你身边。”

    无端的自责令他内耗严重,卿月抬手在他脸上轻抚:“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阿沉,不要这样,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与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爱人的安抚在这种时候往往比痛苦更让人委屈,他总想做英雄,把卿月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事实上卿月一直都在引导保护着他。

    在“爱的本质是看见”的辩词中,有人对于“看见”的理解看见别人无法窥见的你,发现你的美好与朦胧。

    可是比起看见完美,晏沉更希望的是被看见不完美。“看见”是探寻,是理解,是认同,看见你不为人知的灵魂,接纳你不够完美的性格,认同你隐藏至深的阴暗。

    她了然他心底的龌龊与狭隘,看透他的自卑与恐惧,但她依然愿意站在他身边,选择他,参与他的情绪,整理他的破碎。

    她的爱是他希望的火光,亦是他愧疚的养料,这段关系里,他日以夜继地缝补养护,到头来却依旧做得不够。

    “你对我好……可我却不能让你开心……”晏沉垂眸抽泣,无语凝噎。

    卿月侧过身子,将他的脸托起,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我对你好,是因为你也对我好,是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你都愿意挡在我前面。”

    她的手沿着他西服的下摆探进他腰间,隔着衬衫在那处陈年的旧伤上抚摸。

    “你没有让我不开心,阿沉。”

    晏沉乌沉沉地瞳孔轻颤了几下,眼眶已经无法容纳他的感情,湿意宣泄,他几次试图开口都因喉咙发涩而止住。

    “那我……我……”晏沉的声音很轻,喉结因为紧张的吞咽而上下滑动,用尽力气才敢正视卿月的眼睛问出那个他渴望又害怕答案的问题。“我有让你……让你感到开心吗?”

    卿月点头,郑重地回答:“当然。”

    卿月环住他的脖子轻笑低语:“怎么这么能哭?你是水做的?我都要被你浇发芽了。”

    面对调侃,晏沉低哼了两声,看着她领口晕湿的痕迹,委屈地小声要求:“哄哄我。”

    “你刚刚不是不让我哄你吗?”卿月假装不明白。

    “这个不一样。”晏沉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脑袋往她怀里蹭,嗓音有些哑。“月月……哄哄我。”

    卿月揉乱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辛巴也喜欢这样,把脑袋凑到我怀里要我摸,看来是跟它爸爸学的。”

    发觉晏沉的身子一顿,卿月忍不住笑,凑到他耳边低喃:“你也是小狗?是吗?”

    这个问题让晏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烫人的羞涩蔓延到了耳尖。他想到了之前封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卿月的狗,现在想来也不算是骂人。

    他愿意当月月的狗,各种方面。

    “好了?还要哭吗?”卿月拍拍他的脸,示意他放开自己。“很晚了,你在飞机上肯定也没休息,去洗个澡睡觉了。”

    晏沉从浴室出来时,卿月正在小阳台上打电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只看她的神情晏沉就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

    结束通话的卿月走进房间,看见晏沉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走近后发现他正在蹂躏她床头的史迪仔玩偶。

    这个十分孩子气的行为代表此刻他不太高兴。

    “弄坏了你得赔我,这款可绝版了。”卿月一边爬上床一边出言警告,发觉对方没有理会,她抬起腿在他后腰踢了一下。“听见没?”

    晏沉没有转身,用非常小的声音抗议:“才不赔……”

    “说什么?”

    看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卿月有些困了:“你是打算继续坐在那捏娃娃还是躺过来睡觉?”

    晏沉没有犹豫,非常识时务地顺着卿月给的台阶就蹦了下来,他迅速将娃娃物归原位,凑到卿月怀里搂住她的腰。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柔软的香味随着体温渐渐扩散,心跳声有节奏地敲击着晏沉的耳膜,如同催眠的钟摆,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月月。”

    “嗯?”

    “我好想你。”

    “嗯。”

    “月月。”

    “嗯?”

    “我刚刚捏娃娃是因为我吃醋了。”

    “嗯。”

    卿月关机前的自动回复太过敷衍,晏沉耍赖似的在她胸口蹭了蹭:“那还要我赔吗?”

    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这个,酝酿的睡意一次次被打断,卿月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手心传来温热的痒意,轻啄的声音从指缝中溜出,附带着的是晏沉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睡不睡觉?”卿月抬起手在他脸上打了一下,顺带将他刚刚舔舐留下的水迹全部擦在他脸上。

    她并没有用力,柔软的手掌像是猫咪肉垫,扇在脸上所带来的快感远远大过于痛感。

    晏沉假意不服气地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如愿换来了一个更重的巴掌,脸颊开始发热。

    “你是狗吗?”

    晏沉突然庆幸人类已经将尾巴进化掉了,否则此刻他一定在摇尾巴。

    “嗯……”他有些扭捏地应声,在卿月微微泛红的掌心轻舔,环抱在她腰上的手开始收紧。“我是……又怎么了?”

    “狗不能上床睡觉,你去地上睡。”卿月看他愣了一下,笑着补充。“每次辛巴上床你都是这么说的,不对吗?”

    “我……我不一样……”晏沉仰着脸贴近她的侧颈,唇瓣轻轻摩挲着呢喃。“我是你的,我是……是月月一个人的……狗。”

    浑身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发硬,只依靠鼻腔已经不能满足身体此刻所需的供氧量,晏沉一边喘气一边舔她的下巴:“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没有亲亲我,一口都没有。”

    “哄你的时候没亲吗?”卿月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那个不算亲亲,月月,亲亲我……月月……”

    他在等待她的允准,等她接受自己亲近的请求。

    视线交汇,卿月低头贴上了他的唇,这个吻让晏沉深吸了一口气,如同神话里解封恶魔的咒语,原本靠在她怀中的男人此刻翻了个身将她整个压在身下,体温随着身形的阴影一起将她笼罩。

    气息被占据,晏沉的吻有些失控,卿月的舌尖被他吮得发麻,男人粗重的喘息声随着唾液的交缠渡进她的嘴巴里,把她的呼吸全部打乱。

    她的手撑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人推开,可是力气差距实在是过于悬殊,晏沉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掐就将她的手腕重新按回了枕头上。

    他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一般,直到感觉卿月实在有些喘不上气才松嘴。

    生理泪水沾湿了她的睫毛,缺氧让她的脸颊泛起红晕,晏沉轻轻吮掉她唇瓣上的津液,引导她呼吸:“慢点,小口吸气,不急。”

    卿月呼吸不太好也是老毛病了,肺上的问题做不到完全根治,只能靠养,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处让她微微仰头打开气道,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开始平缓才松手。

    晏沉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吻,略带歉意地小声喃喃:“我太想你了,宝宝,好想你……好想你……”

    除了亲吻他其他地方都很规矩,只是像只大型犬一样整个压在卿月身上,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粘着她,并没有乱动。

    腿心被抵着,哪怕隔着睡裤,卿月都能感觉到他此刻有多硬,从他出差前前后后算下来,两人上次做也是一个星期前了,他忍得实在有些久。

    “做一次就睡觉。”卿月捏了捏他的耳朵,有言在先。“你快一点,我好困。”


3.上瘾


    得到允准的晏沉一边给她脱衣服一边亲她:“一次,就一次,唔……一次就睡觉,宝宝……”

    睡衣的扣子还没完全解开,乳尖就被男人含住,灼热的口腔让卿月身子一抖,嘤咛出声。

    此时她的呻吟更像是一种夸奖与鼓励,晏沉托着她的背迫使她不得不挺着胸任他摆布。

    白皙的皮肤因为动情而泛粉,胸口那枚翡翠麒麟跟随着她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一枚枚红痕如同雪中红梅般于她身上散落。

    晏沉的吻从胸口一直缱绻至小腹,柔软的,被脂肪层包裹着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因生命的呼吸而颤动,如同希腊神话中的阿芙洛狄忒。

    在他还打算继续向下的时候,卿月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不要……说好快点结束就……睡觉的……”

    “就舔一下……一会。”晏沉的手指在穴口处轻揉,试图与卿月讨价还价。“就舔外面,不把舌头伸进去,好吗?宝宝。”

    虽然已经有了孩子,但卿月还是有些抗拒晏沉舔她。她了解这些情趣,当然也享受情趣,只是她总会在平时吃饭交谈时不受控制地关注晏沉的嘴巴。

    随后,她的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个晚上,晏沉从她腿间抬起头,下半张脸都湿漉漉的,口水和她分泌的体液在他脸上交融,嘴唇亮晶晶的,喘息间还能看见透亮的银丝。他一边舔嘴唇一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她,等待她的夸奖,像一只努力压抑欲望想要伪装成狗狗的狼。

    彼此的性经验都很空白,两个人真正放下心结开始享受做爱这件事也是在竹影回国之后。晏沉想要讨她欢心,不论是床上还是床下,为此他恶补了一些女性向的教育片,甚至去卿月的书房翻阅了一下她上学时收集的成人漫画,想要了解她的喜好。

    可当两人肌肤相贴时,晏沉才发现,这几乎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只不过比起享受快感,他的注意力更多都放在了卿月的反应上。卿月任何一个愉悦的表情或是音符,都像是鼓舞的彩旗,在讨好卿月这方面,他无师自通。

    晏沉看着她红透的脸,知道她还有点害羞,于是主动上前将仅剩的壁灯关掉,覆在她耳边低声哄诱:“我把灯关了,看不见的,我好想你,让我舔一会好不好?嗯?”

    “月月……求你……”晏沉用鼻尖在她脸上轻蹭,他想舔她,让她先高潮一次,拉高她的性阈值,一会他的时间才能拉长一些。

    “就……一会。”卿月小声喃喃,看透他的意图又不舍得拒绝他,只能补充。“真的好困。”

    双腿搭在男人的肩膀上,与背部紧实的肌肉相贴,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可当舌头触上穴口的那一刻,卿月还是叫唤出声。口腔的温度要高于体外,哪怕只相差零点五度,都足以让人感觉到烫,感官被扩大,卿月腿心发颤,随着穴口的翕动溢出了更多的淫液。

    舌头在穴口舔弄,沿着阴唇一点点地吸吮,描绘,动作很温柔,可实在磨人。晏沉的手在她腰侧揉着,感觉到她主动抬腰向自己贴近,小腿在自己的后背上乱蹭。晏沉一边舔一边低笑,她还是小女孩,容易害羞,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比嘴巴要诚实。

    舌尖一下下在充血的阴蒂上挑逗,如同啄蜜的蜂鸟,听见她的喘息声变快变细,晏沉使坏,撅着嘴裹着阴蒂重重地嘬了一下。

    “啊……”卿月身子一抖,短暂的快感如一阵电流从下腹延伸至全身,她呜咽着伸手去抓晏沉的头发。“你……不准舔了……晏沉……”

    晏沉连忙服软:“我错了,宝宝,我没忍住。”

    卿月轻蹙着眉头,含水的双眸因为快感的余韵而失焦,她身上汗涔涔的,鬓边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娇气的神情勾得晏沉硬得更厉害了。

    她的腰有旧伤,担心她不舒服,晏沉将被子卷了卷垫在她腰下,低声开口:“这样好吗?腰会不会难受?”

    卿月摇摇头,看着晏沉低下头下腹一点点贴近自己。扩张和润滑都足够到位,所以进入并不算困难,她清楚地感知着自己被一点点撑开,填满,严丝合缝地交合。

    晏沉无法抑制地低呼出声,按着她的腰进得更深了些,动作不容拒绝,开口却像在撒娇。

    “我还想深一点,月月,唔,让我再进去一点好不好?”

    明明已经那么做了,先斩后奏时却用那种眼神看她,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乖乖地被插到最深处。

    进出的节奏不紧不慢,喘息的音节随着男人下腹地撞击而溢出,晏沉刻意放轻了动作,他只有一次的份额,至于是谁的一次,那得看一会卿月的耐力来决定,所以他不能让她太快高潮。

    她哭着小声喊他的名字,接吻的水声是晏沉的哄慰,他自嘲卑劣,可无法否认的是他喜欢做爱时听她哭着叫自己的名字。卿月以为这是求饶,能换来男人的心疼,可其实她的表情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更用力,更过分,操得她只能哭着喊老公为止。

    “怎么了?”晏沉吻掉她的眼泪,低声哄她。“不舒服吗?还要再慢一点?”

    他故意反着试探,只见卿月呜咽着摇头,含糊道:“慢……不要……晏沉……”

    “不要这样,要慢点?”明知故问的晏沉曲解她的意思,一脸无辜地在她脸颊上轻啄。“不是吗?那是要轻点?是不是进得太深……那我出来些?”

    卿月咬着下唇,脸红得要滴血,喘息也开始混乱,晏沉知道有点玩过火了,把人逗哭的代价可能是直接被踹下床,再或者之后的一段日子都失去在床上讨好她的资格。

    他绷紧腰腹开始加重力道,皮肉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晏沉在过往的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性事上如此食髓知味。

    他在部队的时间很长,每每休假回来也都是和一群发小在一起玩,十几二十岁的男孩聊天的内容总是离不开这种话题。封疆年纪要大他们一些,加上性格成熟,几个小的不敢造次调侃大哥,所以自然而然把话筒对准了排老二的晏沉。

    他当时想了一会,说出了一个至今都还在他们兄弟里被奉为“箴言”的回答。

    “拒绝婚前性行为。”

    他到现在都记得,封疆当时搭着他的肩膀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问他:“真的假的?”

    晏沉白了他一眼:“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是么?我怎么看你和卿卿走得很近……”封疆揶揄道,镜片后那双微微眯起的双眸似乎预见了他的虚伪。“真的没兴趣吗?”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斯文败类?”晏沉不明白男女之间走得很近就必须发生关系是什么逻辑,他很不屑地讽刺封疆。“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那时他不过二十一,五年后他和卿月结了婚,封疆除了明面上的红包,私下里还给他包了一只,封皮上写了四个大字:人面兽心。

    一直到如今,他已经三十三岁,他发觉自己突然对此事开始感兴趣,或者说是对卿月上瘾。他不想卿月认为自己重欲,总想装得克制些,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伪装的结果几乎都是他求着卿月再亲亲他,再让他进去,再给他一次的份额,再哭着喊一句老公。

    果然,只有男人才能看透男人,因为一丘之貉。

    此时,卿月的腿被他圈在腰上,他伏低身子将她完全压在身下,一边亲她一边低唤:“月月,亲亲我,乖宝……亲我。”

    身下的动作有些凶,阴茎一次次顶到最里面,卿月觉得晏沉的身体好烫,快要把她融透了。两人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下身处早已泛滥,两个人的体液被插入的动作带出又送入,沿着交合处搅打成了一圈细白的泡沫,腿心被撞红,引得她一阵阵哆嗦。

    感觉到她发抖,晏沉知道她快到了,身下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他伸手从床头拿过水喝了一大口,而后慢慢哺进卿月嘴里。

    缓解了口渴的卿月不满地咬他:“你干嘛?!呜呜……晏沉,快点……”

    “我们一起好不好?等我一会,我还没好。”晏沉在床上虽说掌控着主导权,可到底不敢逆着卿月,两个人在耐久力上不平衡,之前好几次卿月高潮完就闹着要睡觉,无论如何都不肯继续。卿月平时很乖巧,不论是对家人还是对他,可在床上偏爱耍脾气,一点不顺着她就磨得他要命。

    他喜欢她这样,这证明他对她来说是特别的,是可以胡闹的对象,可这种方式实在有些伤身。

    现在晏沉学精了,他委屈地恳求:“我还射不出来,再做一会会好吗?宝宝,坚持一下下。”

    卿月的手在他后背乱挠,高潮被打断的感觉不好受,她不高兴,晏沉只得哄她:“乖乖,乖宝,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会,明天……明天我去给你买山吹楼的蛋挞,揽月的卤炸小鹌鹑,好不好?”

    随着愈发沉重的呼吸声而上升的,是体温与快意,晏沉将人抱得很紧,吻始终追着她的唇,一半是渴望亲吻,一半是与她渡气,辅助她合理地喘息,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失去意识。

    他说一会又一会,任然没有要射的意思,以前在部队日训,动辄就是负重二十五公斤跑五公里,如果不是为了迎合卿月,他大概今晚都可以不用睡觉。

    意识到求饶闹脾气都不管用,卿月主动搂着他的脖子亲他,黏糊糊地喊:“老公,老公射给我……老公……晏沉,我真的不行……”

    卿月主动地荤话实在难得,晏沉当即缴械,重重撞了数十下后压着人全部射了进去。

    卧室里只剩下了喘息声与接吻的吮吸声,两个人的脸颊相依,晏沉一遍遍地重复:“月月,我的宝宝,我好爱你。”

    事后温存是非常有必要的环节,欲望的外壳下是可贵的真心,快感褪去,内啡肽和多巴胺极速下降,人会在此刻突然产生低迷的情绪,所以此刻正需要爱人的哄慰。晏沉查过资料,这个叫after  care,能够加深爱人之间的感情,做完就睡觉不哄人的男人都是垃圾。

    虽然不知道这种小tips的真伪,但试一试也并无大碍。

    “宝宝……月月……”晏沉在她脸上亲吻,让气息同频。“好爱你,好喜欢你,你呢?宝宝,你喜不喜欢……”

    “晏沉……”问题被打断,卿月声音很轻,轻到晏沉将耳朵凑到她嘴边,满心满脸地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蛋挞……”

    卧室重归宁静。

    晏沉看着身下已经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的卿月,心口有些闷,他委屈地小声喃喃:“你还没有哄哄我……也没有说爱我……”

    实验证明,资料是真的,做完倒头就睡果然是非常过分的行为。此刻晏沉情绪很低落,因为做爱结束后他没有得到老婆的after  care。


4.敬茶


    午后温暖的茶室内,水雾缭绕,茶香氤氲,卿月低头看着茶盏中清亮的茶汤发呆。

    妈妈来喊她起床时已经中午,晏沉一早就回了晏家,吃过午饭妈妈将她喊到茶室谈话,可坐着都十分钟了母女俩却谁都没有开口。

    “茶凉了。”卿梦放下手中银蓝色的建盏,开口提醒。

    卿月这才回神,端起杯子刚准备喝,卿梦手中的茶则就挡在了盏口上。

    “茶凉不入口,菜热不下桌。”

    看着茶盏中重新添上热茶,腾腾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一口下去,烫得她险些失手将茶盏打翻,卿月撇撇嘴,抬头刚准备开口,母亲便随手择了一片竹叶丢进她的盏中。

    不解的卿月望向母亲,只见卿梦点头示意她喝茶。

    一喝那竹叶便随着茶汤飘到嘴边,卿月只得将其吹开,反反复复几次,折腾得她有些恼了,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直接用手将竹叶拿了出来丢在一边,举杯一饮而尽。

    卿梦双手捧着茶盏,小啜了一口茶:“你的心不定,很是浮躁。茶需要细品,你却只为了解渴。连一片竹叶都能让你不耐烦,它替你晾茶,你却嫌它碍事。”

    卿月愣了一会,母亲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她不知所措。

    “江竹影,那个孩子是叫这个名字对吗?”卿梦的手指在盏身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了女儿有些尴尬的脸上。“一年前,我就已经见过他了,就在这。”

    卿月一脸愕然地看着母亲,张着嘴不知如何回应。

    “那天,小沉带着他来见我,让那个孩子给我磕了个头。”

    “小沉说那个孩子很乖,听话又体贴,你很喜欢,只是可怜从小孤苦无依,身世难堪。除了你,他没有别人,所以,小沉将人从国外接回来,希望能让人留在你身边。”卿梦缓缓开口,声音中似有湿意,她低眸回忆。“可这种事情,别说外界的言论,就是家里也很难接受,所以,小沉他带着人先来征求我的同意。”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卿梦看着晏沉带着一个长发的男孩走进茶室,短暂的疑惑后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微笑着让两人坐下,为他们斟茶。

    晏沉约见她时,只说要带一个人见她,却没想到是一个模样如此出挑的男孩,还留着一头长发,这诡异的氛围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晏沉让人简单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随后将带来的文件双手递到卿梦面前。

    打开后,是这个叫江竹影的男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十九年来事无巨细的生平。出生的医院,早亡的父母,贫瘠孤苦的童年以及优异的成绩。一个靠着自己的努力考进高等院校的孩子,文件最后还附带了他的画作。

    是一个优秀又可怜的男孩,残破的生平以及漂亮的脸蛋,是所有慈善家都愿意投资的艺术家。

    卿梦合上文件,等待着解释。

    “你去外面等,一会再进来。”晏沉开口将人支走,而后站起身为卿梦添了热茶。“妈妈,您觉得他怎么样?”

    “可怜的孩子,动人的履历。”

    晏沉低下头,拇指在婚戒上摩挲,他微微发颤的嘴唇暴露了内心的挣扎,最后他还是开口:“他很懂事很乖巧,月月……很喜欢他。”

    卿梦的心咯噔一下,长期的商海沉浮历练出的临危不乱在此刻突然失效,她抬起头看着晏沉,不知道他此刻的行为应该被称为告状还是摊牌。

    “他是作为交换生出的国,成绩优异,这个年纪画作虽然浅拙,但是很有灵气,如果能得到舅舅的指点那再好不过……”

    晏沉小心翼翼地介绍着竹影的优点,直到卿梦主动开口打断。

    “小沉,你想做什么?”

    晏沉一直低着地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直视着卿梦:“我想让他留在月月身边。”

    良久的沉默后,卿梦问:“你是要和月月离婚?”

    “不是,妈妈……”晏沉的反应有些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不离婚,妈妈,我不会和月月分开的。”

    “不离婚?那?”卿梦不知如何开口,她突然想起两年前卿月因为闭经的事情回家,与她谈心时交代过一个男孩,她很喜欢那个男孩。

    “他和月月的事,有多久了?”

    晏沉抿了抿唇,如实回答:“他是前年七月份出的国,出国前,和月月在一起已有两年零三个月。”

    “所以,是因为月月当时怀孕了,才把人送走的?”卿梦估算了一下时间,长叹了一口气。“既然都送走了,何必再接回来,是月月的主意?”

    晏沉摇摇头。

    见晏沉久久不语,卿梦只觉得有些荒谬:“你不和月月离婚,又要将人留下,这……这未免太荒唐了。”

    “月月不懂事,我知道你总纵着她,她喜欢什么你都依着,可这件事情……小沉,你不需要这么做。”

    卿梦话音落下的瞬间,晏沉就红着眼睛跪在了她面前,他双手扶着膝盖,努力从哭腔中抬起头:“妈妈,我想月月开心,我想要她开心……我不想,不想再……再看到月月在睡梦里掉眼泪了,我不要她哭着睡觉……妈妈,求您……”

    晏沉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当初,因为我上山迟了,没能救下盛棠风,一念之差……让月月痛苦了十余年,如今她可以重新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了……妈妈,我不想月月再次失去自己喜欢的人。”

    卿梦的眼眶发热,低眸看着伏在自己膝头上哭得不像样的晏沉,抬手在他头上轻抚:“小沉,你真的不在意外人如何说吗?”

    晏沉摇头,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

    “月月若是真的喜欢,那将人养在临市便罢,何必放在身前?到时候若是事发,养情人事小,两个孩子更受伤害。”卿梦提议,两个孩子还这样小,时间重迭,饶是作为卿月母亲的她也不得不多想。

    “不是情人。”晏沉缓缓抬起头,似乎早就准备迎接那一天的到来。“如果只是见不得光的情人,我不会带他来见您。”

    看着卿梦蹙起的眉头,晏沉继续说:“我带他来见您,是要让他名正言顺留在月月身边。所以,需要妈妈您的同意。”

    就像古代纳妾一样,进门前先得得到正妻的同意,而后还需征求父母的意见,方能名正言顺。

    卿月舍不得竹影当情人,那他愿意接受他,而他知道,到时候他与之抗衡的不仅仅是晏家,更是整个圈子的舆论,他需要卿梦的帮助。

    卿梦有些错愕,心中几番波澜后开口确认:“你是打算公开?”

    晏沉思索片刻,回答道:“现在有些不是时候,我想等过几年,两个孩子再大一些,等月月的心理状况稳定一些。到时候,我家那边我会处理,我只希望,等到开诚布公那天,妈妈可以站在我和月月这边。”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偏袒卿月,晏沉想,除了他之外,那便只有作为妈妈的卿梦。

    “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的。”

    眼泪被擦去,西裤上的褶皱被抚平,晏沉收拾好情绪,将竹影喊进茶室。

    他站在卿梦身边,双手交迭面对着竹影开口:“给妈妈敬茶。”

    竹影看着眼眶微红的晏沉,回想起他在来时的车上与他说的话。

    “你想和月月在一起,总要先经过人家妈妈的同意。如果月月的妈妈接受你,那我也会接受你。”

    竹影的心口一阵阵地胀痛起来,他在这一刻突然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男人对卿月的爱,名正言顺又卑微虔诚的爱。

    手中敬上的茶被接过,晏沉声音低哑:“改口叫人。”

    竹影的记忆中没有母亲的丝毫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可以拥有这样的机会,只是上下嘴唇轻轻的一碰的音节,对于他来说竟然困难到令他喉咙哽咽,他嘴唇颤抖着,许久都发不出声音。

    晏沉看着他,第一次主动喊出他的名字:“竹影,叫人。”

    竹影望向那张与卿月容貌相似的脸,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美丽,他的眼泪比他先一步开口。

    “妈妈。”

    “嗯,乖。”


5.争


    思绪被拉回,卿梦的眼眶已有些红,她望着卿月开口问道:“你喜欢他,想要跟他在一起,这是你的人生,妈妈和小沉一样都希望你能开心,但是现在,妈妈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清楚这么做要面对的后果吗?你要面对什么,小江要面对什么,以及小沉要面对什么。”

    卿月没有回答,事实上这一年多来,她无数次地预想着这一天到来的情景,等待两家长辈的责备,成为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卿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并不害怕付出代价。

    “我知道。”

    小声的答复并不算有底气,卿梦微微蹙眉:“既然知道,那你有为此做什么准备吗?”

    准备?卿月不太明白,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妈妈。

    “你想和小江在一起吗?”

    卿月点点头。

    “那你有为此做过什么努力吗?”卿梦看着女儿怔怔的模样,温言道。“给钱,给房,给车,谈谈情爱,说几句生死相随的誓言。宝贝,这是风花雪月,不是你的勇敢和决心。”

    “你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事发,要如何保护自己和小江?面对外界的言论,你要如何安抚小沉的情绪,还有戎戎和小澍,你有想过要如何保护他们吗?”

    卿月双手交握,被妈妈问得哑口无言,面露难色。

    “你没有想过这些。”卿梦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晏沉那天带来的文件,那份完美到毫无破绽的生平履历,甚至她派人去调查都没有发现端倪。可她心里清楚,这是假的。“你没有想过,但是小沉全部替你想到了。”

    “小沉安排了人看护你,事发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我,所以妈妈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接你。两个孩子的一切证件证明小沉一早就全部交给了我,并且签了戎戎的改姓同意书。”

    卿梦喝了口茶,舒缓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如果他们家不肯妥协,必然要争孩子。小沉做好了摒弃一切的打算,让戎戎和你姓,就是断他们晏家的后路。他甚至……还给小江拟造了身世,你知道吗?”

    听到最后一句,卿月有些心虚,摇头低喃:“晏沉说的吗?”

    “他给我看了小江生平履历的报告,父母早亡,孤儿,寄养在亲戚家,十八岁那年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考入的a大。”卿梦看着自己每多说一个字,卿月就多一分心虚的脸,瞬间了然一切。“一个不够完美,却足够体面的身世,你和小江在一起这些年就没想过要为他铺路?甚至需要小沉出面做这些?还是说你只把人家当成玩一玩的情人?”

    卿月猛地抬起头:“我没有!我和竹影……我不是玩玩,我是认真的。”

    卿梦少见的有些严肃,开口道:“你可以犯错,可以胡闹,妈妈和家里都可以为你兜底。但你不能做个不负责任的人,你得有担当。既然你决定和小江在一起,那你就得对人家负责。同样,你也得对小沉负责,他是你的丈夫。”

    听完训的卿月上楼时,脚步虚浮险些摔跤,卿父有些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望向一旁的妻子,语气委婉:“你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月月的心性哪里能考虑那么多呢?”

    卿梦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丈夫的怀中,声音低哑:“我当然也希望我们的宝宝永远当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呀。可是,阿濯,我们总会离开她的。”

    “小沉会照顾好她的。”卿父揉了揉妻子的头,温柔地安抚。“怎么惹得你这么伤心?好了,梦梦,别担心,我们的宝宝会一辈子幸福的。”

    卿梦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我以前总想趁着我还有精力,为她多培养一些得力的亲信,以后替她打理家业,再给她找一个好丈夫护着她,让她可以什么都不管,开开心心地生活。可事已至此,一旦那个男孩进门,月月和小沉之间的关系就彻底改变了。”

    卿月不明白此中深意,作为母亲的卿梦不得不为她考虑。当年她越过两个哥哥从父亲手中接管家业,独女卿月也是随她姓,圈子内外对此议论纷纷,左不过是说卿家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哪怕在经商上她比哥哥们更加优秀,哪怕恩爱的丈夫对女儿的姓氏表示支持,可这些言论依旧困扰着卿梦。她明白,在这个父权至上的社会中女性一直是弱势方,千年来的社会结构与文化侵蚀了原本属于她们的平衡。

    卿梦试图走在前方做一个无畏的先驱者。

    而此刻她仿佛看见了女儿未来的路,是一场不见刀枪却注定血刃的革命。她从前想要的只是平等,只是属于她的,她女儿的,应得的权利。

    可平等是一场注定的骗局,是父权叙事下历久弥新的谎言,强硬如她尚且走得举步维艰,如今她看见她的女儿也要步她后尘,势单力薄地与父权抗衡,明明她们只是拿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就掀桌。

    平权亦或是母权不过是平和的谈判,纵容他们继续侵蚀。不要商量能不能上桌夹菜,要争,要抢,要站在桌子上,要唯我权,因为只有激进才能夺权,只有前进,他们才能后退。

    数千年的平权斗争之下枯骨累累,新时代的里程碑又怎能不见血呢?过往他们一直踩在女性的骨头上,那新时代就该用他们的血来祭旗。

    江竹影要进门,进的是卿家的门,卿月的卿。

    那么从那一刻起,这个家,卿月与晏沉的家就只能姓卿。他们俩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不再平等,她不是父权的附属品,也不做平权的合伙人,她是唯我的主权者。

    卿梦从丈夫怀里缓缓抬起头,认真地望向他:“我相信小沉是个好孩子,他会对月月好。可是月月不能什么事都等着小沉为她出面解决,她不能站在小沉身后,我要她……站在他身前。家业总有一天是要交到她手里的,她得学会担当和面对。我希望,就算以后有一天,小沉或是那个男孩会与月月分开,她也可以安然地面对未来的人生。”

    “孩子们都会好好的。”卿父拍了拍她的背,长叹了一口气。

    晏家。

    晏沉刚下车就被迎上前来的母亲拽着往坐回了车里,佟泽见状很识时务地将车停到了僻静地后院,而后下车站在不远处看守。

    “你老实告诉我,那个男孩子到底是谁的?”晏母面色憔悴,手因紧张而颤抖。“是你的,还是月月的?”

    她曾在城南见过那个长发的男孩,模样的生得太过漂亮柔美,还留得一头长发,她没办法不多想。

    晏沉冷着脸,凝视着母亲焦急的双眼缓缓开口:“人是我从国外接回来的。”

    话音刚落,晏母就一个耳光抽在了他脸上,她情绪激动,努力压低声音防止外人听见:“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对得起月月吗?月月这些年待你如何?你良心被狗吃了!”

    “妈,我一直都对不起月月,从答应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晏沉转过脸,露出玩味的笑容。“我要是有良心,早就跟月月离婚了,我就是没良心,我就是自私自利才会一直将月月绑在身边。”

    晏母一脸茫然,指着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你在说些什么?!你到底要怎么样?”

    “月月很喜欢他,我把人接回来也是为了哄月月开心。”晏沉身子向后一靠,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妈,我跟你说过,我对月月没有二心。”

    “你什么意思?”晏母打掉他的烟盒,气得又抬手打他。“你有没有到看月月?月月现在还好吗?”

    “您和晏桢当时做了什么,还是跟月月说了什么?”晏沉的脸色迅速阴了下去,抬眼盯着母亲。

    晏母为难片刻,看见儿子阴沉沉的神情索性开口:“你姑姑硬要去给月月送汤,她表里不一的,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找月月,只能跟着一起。进门时刚好看见那个男孩抱着月月从卧室出来,你姑姑看见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晏沉紧紧攥着拳头,指尖因为缺血而泛白:“不好听的话?到底是什么话,能让月月难受得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晏母听闻瞬间蹙眉,紧张地问:“月月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那,你到看月月,她还好吗?是不是吓着她了?”

    “我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她被她姥爷罚跪了一天,膝盖肿得厉害。”晏沉说着心中不免难受,抬手掩住泛红的双眸。“您知道她腰上本就有旧伤……她……她还一直安慰我说她没事,怎么会没事……”

    晏母心疼得捂着嘴,好半晌才开口:“现下你到底要如何?把人送走,你和月月好好的不行么?”

    晏沉深吸了一口气,冷笑出声:“我原本就和月月好好的,现在是你们不让我和月月好。怎么,爷爷他们那边是不是要我和月月离婚?”

    晏母不语,这件事情触及底线,老爷子虽然没有明说,可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你爷爷也没有表态,只是说先把两个孩子接回来。”

    “哼,接回来?他们和他们的妈妈待在一起,一切都好,接去哪?”晏沉勾起嘴角反问,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渗人的阴冷。“爷爷到底怎么说的?”

    “你爷爷说……让孩子去做个亲子……”

    晏母的话未说话,就先晏沉先一步打断。

    “做梦!”晏沉一下坐直了身子,拔高音量。“别说亲子鉴定,这事儿不结束我不会让晏家任何人见两个孩子。”

    听他如是说,晏母也有些没底,小声试探:“孩子真的不是你……”

    “月月如何您不清楚吗?您怎么也会随着他们来怀疑月月?”晏沉不满地望着母亲。

    “你爷爷他们也是想安心罢了,既然是你的,那做了便也是给月月正名啊。”晏母建议。

    “什么正名?您知道不知道,做亲子鉴定是在羞辱月月,你让月月以后在圈子里怎么抬得起头?”晏沉反驳,随后讽刺。“是不是我的很重要吗?我只知道两个孩子都是月月的。您以为月月还有卿家,很稀罕我们家的血脉吗?”

    晏母知道劝不动儿子,只剩无奈:“那一会你如何跟你爷爷说?”

    “我不会和月月离婚,而且我要江竹影留下,留在月月身边。”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

    “除了月月,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6.欲望和希望


    晏沉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打开卿月卧室的房门,里面窗帘紧闭,安静得有些过分。

    “还在睡?”晏沉低喃着朝床边走去,心中内疚是不是昨晚自己过分了些。

    在床上那团小鼓包前坐下,晏沉伸手轻拍了两下开口:“月月,我回来了,还没醒吗?都已经这个点了,不饿吗?”

    被子里的人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掀开被子,依旧保持着开始的姿势,晏沉以为她在因为昨晚的事情闹脾气,放轻了语气哄道:“给你带了甜点和揽月的花炊鹌鹑,起来吃好不好?”

    说着,他便将带回家的食盒打开,在桌子上一一摆好。见卿月还是不为所动,他便伸手想要将被子掀开,可里面的人似乎是不太愿意,正死死攥着被角。

    “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昨晚?”晏沉低下身子,也不强求她出来,只是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腕讨好似的捏捏。“昨晚是我不好,我太想你了……其他的可以放,但是鹌鹑一会凉了皮就不脆了,先起来吃好吗?月月。”

    被死死攥着的被角松动了些,晏沉嘴角上扬,一边掀开被子一边保证:“一会吃完要打要骂都随你,别饿坏了自己,宝宝……”

    柔软的被褥被掀开,一张湿漉漉的脸撞进了晏沉满是期待的双眼中,眼泪蒸腾出的热气将她眼下脆弱的皮肤洇红,晏沉的瞳孔跟随着心脏一起颤了一下,伸手将人抱进怀里紧张道:“怎么了?”

    卿月鼻翼翕动,垂眸低声回答:“没……就是妈妈找我谈了一下。”

    “妈妈说你了?”晏沉用纸巾在她眼下的湿迹轻压,轻声安抚。“一会我去找妈妈好好谈谈,没事儿的,长辈那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手掌有节奏地在她背上轻拍,卿月沉默良久后开口:“妈妈问我要不要离婚。”

    这句话让晏沉瞬间僵住,心脏似是被人攥住一般,舌根的麻意一直蔓延至舌尖,好半晌都无法开口讲话。

    “你……跟妈妈……怎么说了?”晏沉咬字有些费力,抱着人的手臂无意识地开始收紧。

    这个问题让情绪趋于平缓的卿月又开始自责,她十指交缠,断断续续地开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人怎么可以什么都要,这样……”

    她的眼泪将晏沉打湿,因为太过了解彼此,他立马从她混乱的话语中听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对于公开竹影这件事,卿月十分混乱,她一边想要打破世俗的规则,一边又被多年来所接受的伦理教育所裹挟。

    她既不愿意后退顺从纲常,又无法彻底抛开人言迈出前进的那一步,至此,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晏沉将她抱在怀里,掌心在她的后背抚摸,他贴着她的额头轻叹了一口气,安抚道:“你不用想太多,月月,有时候……你可以试着降低一点自己的道德标准,对自己。至于外面那些,我会让他们都闭嘴。”

    卿月将攥着晏沉的衣领,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所以……他们会怎么说呢?”

    人言可畏。

    这四个字在年龄的增长下愈发沉重,时间让卿月明白,无畏是年少的修辞,踌躇是成年人的晦涩。人始终是社会性动物,无法真正脱离社会群众而生存。

    “他们会怎么议论你?还有竹影,他真的能接受外面那些言论吗?”卿月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而后开始一遍遍地低声道歉。

    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将晏沉的心刺破,他从前总庆幸,因为卿月是个心软且重感情的人,所以才能一次次原谅他的错误与鲁莽。可正是因为这种性格,这种与生俱来的柔软,让她太容易陷入这种无谓的内耗。

    眼泪被一点点舐去,晏沉的嘴唇贴在她的眉心,声音低低传来:“这不怪你,不要道歉。是我的错,是我舍不得你。”

    他掀开西装外套将人裹进怀里,这种类似于大鸟庇护雏鸟的行为不仅仅安抚了卿月,同样让晏沉感到安心。

    “吃点东西,好不好?”

    “嗯。”

    情绪化作的苦涩四处蔓延,卿月咀嚼的速度很慢,许久不见她下咽,只是机械性地嚼着。晏沉拿着湿巾给她擦拭手上的油渍,小心试探:“一会我给佟泽发消息,把人接来家里。”

    情欲,物欲,性欲,食欲,这些欲望是维持希望的火种,人至少得保留一种欲望来平衡生活与心理健康。

    对于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卿月来说,物质的满足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对感情的渴求也已经随着竹影的离开而沉寂。晏沉尝试着从性事上去讨好她,可这种自欺欺人的示好在又一次看见她熟睡后的眼泪时彻底破碎,他明白身体上的愉悦始终无法填补情感上的空缺。

    而让他彻底下定决心,哪怕先斩后奏都要将江竹影接回国的原因是——一只蛋挞。

    一只被咬了一小口的蛋挞。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下班回家给卿月带了她喜欢的甜点。

    山吹楼的蛋挞,按卿月以往一次是要吃掉一整盒的,可是那天,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后,他看见了茶桌上的那只蛋挞。

    落地窗外的夕阳落在了焦糖色的蛋挞心上,呈现出了诱人的蜜色光芒,那只被咬了一口的蛋挞,孤零零地躺在那。

    不是没有吃,并不是闹脾气不开心,相反,她很想吃掉这个蛋挞,但她只咬了一口。

    食欲,作为所有碳基生物最为原始的本能欲望,它也同样是对生的欲望。

    卿月不愿意吃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的晏沉如同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个闷棍,他明白,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欲望,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时,那这个人就会对死亡感兴趣。

    所以,哪怕有千难万难,哪怕他嫉妒得要发疯,他依旧选择将江竹影接回国,亲手将这希望的火种送回卿月身边。

    听见晏沉的话后,卿月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会,随即又落寞了下去:“姥爷不让。”

    家里宠她,无条件的偏袒她,但这并不代表克谨圭臬的姥爷可以接受这种事,更甚至让其光明正大地进门。

    “我们不说,姥爷不知道的。”晏沉将脸凑上前,贴着人小声密谋。“偷偷的,没关系,姥爷又不站在门口守门。”

    这话逗得卿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晏沉赶忙夹起一块鹌鹑讨好地送到她嘴边:“这块最好吃,宝宝,啊……”

    佟泽办事很快,天色刚暗,人便送到了家门口。竹影一进门,就被扑上来的卿月撞得往后一顿,好在拉着行李箱的佟泽站在身后扶住了他。

    卿月拉着竹影上下检查,不放心地小声开口:“没有事吧?”

    竹影点点头头:“都很好。”

    “姥爷他们一会就回来了。”晏沉提醒,余光在竹影身上扫了一圈后回到了卿月的脸上。“先回房间。”

    这是竹影第二次来卿家,上次他止步于一楼会客的茶室,在那给卿梦敬了一杯茶。而这次,卿月牵着他的手带他朝楼上走去,金丝楠木的楼梯扶手触手温润如玉,灯光下溢出的金色流光溢彩,曾经耳听的奢靡如今在眼前尽现,竹影觉得有些头晕。

    卧室的灯光随着房门落锁的声音亮起,女孩的卧室和心一样,藏着外人无法窥见的隐秘,而爱是唯一的入场券。

    竹影的目光被一大片玩偶吸引,蓝色的,毛绒绒的,长着一对驴耳朵,张着大嘴巴的小怪物玩偶,和气质温柔的卿月极其不搭。

    “竹影也喜欢史迪仔吗?”发现他对那些史迪仔玩偶很感兴趣,卿月很开心,拉着他一一介绍起来。

    听着卿月给他介绍这些娃娃的来历和年份,以及穿插的趣事,竹影茫然地抿了抿唇,手指不自在地蜷起塞进了裤子口袋中。

    他不知道这个娃娃还有名字,也不知道它是非常有名气的外星小狗,更不知道这只小狗还有很多影视作品,因为他的童年没有玩偶,也没有动画片,十七岁前的他甚至不知道迪士尼和那只穿着红色短裤的老鼠。

    “竹影?竹影?”

    卿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竹影愣神片刻道:“什么?”

    接触到他有些回避的目光,卿月摸不清原因,刚准备开口发问,洗好澡的晏沉就从浴室出来了。

    退伍之后,晏沉也并没有留头发,稍稍比板寸长一些的头发只是胡乱用浴巾擦两下就干得差不多了,他穿着睡衣,指着桌上的蛋挞:“蛋挞还吃吗?”

    “不吃。”

    “那我拿走了,别玩太晚。”晏沉一手拿着平板一手端着蛋挞,路过竹影身边时淡淡扫了他一眼,交代道。“她的睡衣我放好了,洗完澡帮她把头发吹干再睡觉,记得锁门。”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竹影只觉得脖子一重,怀里便多了一个人,卿月圈着他的脖子,仰起脸凑近他喃喃道:“竹影,你还好吗?”

    “很好呀……”竹影托着她的腰,低笑着回答。“在楼下不是问了吗?怎么了?”

    卿月眉头轻蹙,再次确认:“真的?”

    竹影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只看着我的人不能确定吗?是需要检查吗?”

    他表情柔顺,低眉颔首的模样像只温驯的绵羊,可偏偏被眼睛狡黠的光点所暴露,卿月用力地拉着他低头向自己靠近,而后在他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亲昵还未升温,房门打开的声音就将卿月吓得一惊,松手看去,发现晏沉面色为难地走了进来。

    视线接触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时,晏沉脸上的神情从为难变成了尴尬,还有一丝隐隐约约难以捕捉的生气。

    “你……不是去客房睡吗?”卿月有些磕绊,虽然三人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也有快一年了,可毕竟竹影大部分时间还是住校的,只有节假日回家,而三人也非常默契,从不在第三人在场时过分亲近。

    晏沉端着那盒没吃完的蛋挞,关门落锁,走到茶几边才放低声音回答:“撞见姥爷了。”

    “啊?”

    “姥爷刚从孩子房间出来,就撞上了。”晏沉想起刚刚卿老爷子的表情就头疼,老爷子看见他神色恹恹地打算去睡客房,以为是卿月又闹脾气把人赶出来了,说什么都要来卿月房间教育她一顿。

    要不是他死命拦着,刚刚看见那一幕的就该是卿老爷子了。

    大概是害怕他又被“赶出去”,老爷子还让人在走廊里站岗,一有动向随时向上报告。

    “那……你今晚睡……哪?”卿月的声音愈来愈小,她看见晏沉的目光落在这间卧室里唯一的那张大床上,脑子“嗡”的一下,乱七八糟的画面就无法控制地涌了进去。

    安静的卧室,晏沉睨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竹影和红着脸的卿月,他猛然意识到,他和卿月的世界,在这一刻,真正意义上地迎来了这个入侵者。


7.三个人的卧室


    “我处理一下工作。”晏沉率先打破沉默,来到书桌边打开笔记本。回国后这两天,工作一直搁置,今晚怕是很难睡了,索性将工作做完。

    等待文件传输时,晏沉抬起头,假装无意的目光刚好捕捉到卿月偎在竹影怀中低语。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的嘴唇,隐约读出了她的私语。

    “我会陪着你的,不让你一个人……”

    她的指尖在竹影发尾处打转,动作温柔又亲密。

    电脑屏幕的光芒映出晏沉紧绷的下颚线,那句缱绻的情话在他胸口凿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曾经,卿月也是这样,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告诉他“我会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

    可如今,这句话却分裂成两半,一半留给他的婚戒,一半喂给少年的长发。

    那姿势刺得他眼睛发烫,终于无法忍耐开口道:“还不洗澡吗?”

    见卿月愣愣地转过脸来,他软下语气补充:“不要太晚睡觉,早点洗澡。”

    睡觉。

    听到这两个字,卿月的睫毛快速扇动了两下,和竹影交代了一句就躲进浴室洗澡去了。

    随着浴室的门被关上,卧室里的空气开始紧张发烫起来。

    晏沉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书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他微微扬起下巴望向竹影。

    那张漂亮得如同汝窑青瓷般的脸微垂着,男孩怯生生地抬眸与他对视,简单的家居服,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恰好露出了他锁骨上的红痕,那是来自他妻子的杰作。

    这种无意落在晏沉眼中却更像是一种嘲讽和挑衅,嘲讽他衣冠楚楚后的虚伪,挑衅他名正言顺后的可怜。

    晏沉的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博古架旁,动作轻柔地拿起那只模样有些粗糙的青釉玉壶春瓶。

    “月月和你说什么了?”

    自小便被教着察言观色的竹影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敌意,他看向晏沉委婉道:“月月问我这几天的情况。”

    “月月。”晏沉低笑着重复这个称呼,鞋尖碾过地毯上的缠枝纹,他缓步走到竹影身前,指腹划过瓶身。“这是月月十八岁那年在景德镇选土拉坯,亲手烧的窑,统共就得了一对,回京的路上还碎了一只,这只便成了孤品,她宝贝得不得了,谁都碰不得。”

    话音落下,男人的虎口卡着瓶颈将瓶子递到竹影眼前,居高临下地朝他挑了一下眉头。

    竹影盯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瓶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去接,掌心即将触碰到瓶身的那一刻,瓶子便向下栽去。

    竹影吓得脸色瞬间白了下来,瞳孔发颤,慌乱地想要接住,直到听见晏沉嘲讽的笑声,他才定眼看清,瓶子还稳稳的卡在晏沉手中。

    刚刚不过是耍弄他的一个假动作。

    “不是告诉你,谁都碰不得吗?”晏沉唇角地弧度带着凉意,松香的尾调如同利刃割开开满室的芍药香气。“月月大概很喜欢你这样吧?像养在景德镇窑里的影青瓷,看着通透,碰一碰就要碎。”

    竹影没有接话,他试图接住瓶子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迟来的寒意将他的后背打湿,腕间的玉镯随着呼吸而轻颤。

    晏沉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轻笑一声将瓶子放回原处:“你知道月月每年要救助多少流浪狗流浪猫吗?”

    “每年我们往动保基金捐款的数额大概……这个数。”晏沉随意地比了一个数字,在竹影轻颤的瞳孔中露出得意的笑容。“每年我们也会抽时间去动保基地做义工,救死扶伤,不管是对小动物还是……对人,月月都是这样,不过是因为她善良,见不得可怜罢了。”

    “其实我有些好奇。”他倚靠在梳妆台边,床头的玩偶被他拿在手中揉捏,随意自然的动作在向外来者宣示着这间卧室男主人的地位。“水樾有没有教会你,菟丝花就算爬上橡树,也变不成木棉。”

    梳妆台上的婚纱照突然发出轻响,竹影这才发现,晏沉正在用婚戒叩击相框玻璃,钻石切面与照片里卿月的头纱重迭成炫目的光斑。

    “你还记得你回国那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竹影双手交垂于身前,不卑不亢:“不敢忘。”

    晏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眼底泛着凛冽的寒光:“那就烂在肚子里。”

    他给卿月准备的从来不是一个情人,甚至不是一只宠物,而是一件会呼吸的礼物,能让她保持开心与活力的——人形帕罗西汀。

    窗外,开始落雨。

    卿月从浴室出来时,晏沉正在她的梳妆桌前帮她整理首饰盒,竹影则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吃蛋挞。

    蛋挞的酥皮落满掌心,卿月带他去浴室洗手。

    “蛋挞是晏沉给你吃的?”卿月将脸颊贴在他墨色的长发上,看着水流带走他掌心最后一点泡沫,好奇地问到。

    竹影点点头:“嗯,他说是你很喜欢的蛋挞。”

    “是呀,好吃吗?”

    “好吃,很甜。”竹影也顺着她露出笑容,将指尖的水珠点在她的鼻尖。

    卿月止不住扬起嘴角,眼尾漾着少女时的天真:“阿沉喜欢吃甜的,这家蛋挞做了很多年,味道还是和我们小时候一样。”

    竹影的笑容依旧乖巧,身子与卿月贴得更近了一些,直到对方的脸颊浮起薄红。

    “浴巾和睡衣在这,你洗澡吧,我出去吹头发了。”

    浴室的门被带上,竹影转身面向镜子,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红痕将瓷白的锁骨点缀,此刻便成了落在白釉瓷上的釉里红。

    他喉头发痒,刚刚的蛋挞实在太甜,他不爱甜食。

    竹影微微扬起下巴,端详起这张脸来,那双水光涟漪的眼睛,眼尾低垂,透着无辜的柔和。浓密的睫毛像是工笔画师用最细的鼠须笔描了三天三夜才出世的佳作。

    他拔下发簪,垂落腰际的长发如同泼洒的松烟墨,卿月喜欢他的头发,所以他一直有精心养护。竹影低头轻笑,柔顺的发尾缠绕着他纤细的指节,一会洗完头发,他要好好涂一层护发精油,栀子花味。

    卿月最喜欢的味道。

    卧室。

    吹风机的热风温度适中,白檀木梳的梳齿没入发丝,晏沉无名指上的婚戒偶尔剐蹭过她耳后的皮肤,凉意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如同昨夜他指尖划过她腰间时的触感。

    “别动,这儿的头发不容易干。”晏沉用膝盖轻顶她的后背,将她耳后的湿发捋出,仔细吹干。

    涂护发精油时,卿月小声开口:“蛋挞是你给竹影吃的吗?”

    “怎么了?”晏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唇角瞬间耷拉了下来。“挞皮现在吃也很酥,我本来打算全部吃掉的,分了一个给他,怎么?他不喜欢吗?”

    卿月连忙拉住他的手:“竹影很喜欢!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把蛋挞给竹影吃。”

    晏沉这种乖巧大度,可以被称之为主动示好的分享行为,讨得了卿月的欢心,她转过头将脸贴在他的腰腹上,轻唤:“阿沉……阿沉……”

    “他喜欢吃?”

    “是呀,竹影说很好吃。”

    男人的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指尖在下颌处轻挠,房间里晚香玉的香气愈发浓郁,哄得卿月打了个哈欠。

    “是吗?”晏沉的笑容堪称贤惠,只是一想到刚刚江竹影吃蛋挞时那抗拒的模样,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喜欢就好。”

    首饰匣里缠在一起的耳坠被晏沉一只只卡进黑色的绒布垫中,卿月正坐在一旁看漫画,很有意思的简笔卡通画——《西蒙的猫》,看到有趣的地方,她探起身子将书递到晏沉面前,笑盈盈地与他分享。

    也许是漫画的内容太有趣,也许是晏沉特意摆在床头的晚香玉气味太过催眠,靠在他怀中的卿月并没有听见浴室门轴转动的声音。

    浴室内的灯光明亮,竹影站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巧落在了卿月的婚纱照上。

    此刻,梳妆台边的晏沉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笑着将卿月整个抱进怀中,真丝睡袍裹住了卿月光着的双脚。柔和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剪成了困住月亮的金丝笼。


8.停电


    睡袍里男人裸露的腰腹温度烫人,卿月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他腰侧那道陈年的伤痕。

    指腹在凸起的疤痕上轻抚,惹得晏沉低哼了一声,卿月抬起头,眉头微蹙:“祛疤的药好像没什么作用,我还是再找过一款。”

    “怎么?你是嫌弃这个疤难看?那我……”

    晏沉的话还没说完,卿月就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作势就要从他怀中挣扎起身。

    “开玩笑的,怎么还生气,我错了。”晏沉笑着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他当然清楚卿月是心疼这个疤痕,心疼他。

    正因如此,再昂贵的祛疤药都不会起作用,这个疤痕永远,永远都不会消失。

    见卿月还在生气,晏沉在她的手心捏了捏,小声道:“他出来了。”

    说完,不等卿月反应,他就将她抱回了床上,盖好被子后他直起身:“我去处理工作,你……先睡吧。”

    卿月的视线从晏沉的背影转移到江竹影的脸上,他拘谨地站在床尾,长发披在身后,随着呼吸飘来的是轻柔的栀子花香。

    她总夸他生着工笔画中走出的眉眼,眉骨至眼尾的弧度像是利刃裁出的柳叶,本应凌厉的线条却被略垂的眼尾揉碎,洇成半池春水。睫毛在颧骨投下蝴蝶翅般的涟漪,抬眸时瞳色因水汽晕开迷人的层次,外层是雨过天青,内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松烟墨。

    回国前,他在眉心纹了一枚小痣,梅子红,与卿月眉心痣的位置相同。他曾在床笫间用画笔为眉心痣点上金粉,任凭其随着欢愉的眉心而颤动。

    美人眉心那一点金芒落入卿月眼中,这让她在情动时不可避免地想起古画上钤印的收藏章。为喜欢的人印上代表自己的标记,就像小猫会用脑袋上的气味腺蹭喜欢的人一样,留下气味和留下刻印一样,标记所属权是有智动物的天性。

    “竹影。”卿月在身侧的被子上轻拍,示意他坐过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可在多了一个人的卧室里,一切都显得不那么自然。

    坐下后,江竹影微微侧头小声问道:“要休息了吗?”

    时间并不算晚,可是这样的情况下,除了睡觉,卿月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看了眼正在敲键盘的晏沉,突然觉得睡觉是件更让人尴尬的事情。

    “有点困。”卿月将脸靠在竹影的肩窝处,指尖在他发尾打圈。“好香……”

    “什么?”

    卿月眼中泛起狡黠的亮光,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我说,竹影好香。”

    羞涩攀上眉心,竹影躲开视线小声说:“是护发精油的香味。”

    “我好喜欢……”

    “喜欢这个精油的香味吗?那我去拿来给你抹。”

    “好喜欢你。”卿月仰起头靠近,在他下巴上轻吻。“我是说,我好喜欢你,不管有没有精油的香味。”

    为了讨好对方,认真养护的长发,精心挑选的精油,修理过的眉毛以及眼尾下垂的弧度,甚至连侧脸时的姿势都是对照着镜子演示过无数遍的,只为了找出最好看的角度和位置。

    他知道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也知道卿月喜欢这张漂亮的脸。

    可是今天,卿月却突然告诉他,她喜欢他,和其他没有关系。

    这些小手段和小心思在她面前全然透明,原来得到喜欢的,仅仅只是他这个人罢了。

    一切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远,竹影失神地看着卿月,直到窗外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不等他反应,卧室便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中。

    暴雨撞碎在玻璃窗上的刹那,雷声彻底撕开了黑夜的缝隙。

    轰鸣的雷声让卿月一颤,整个人都钻进对方怀中,竹影握住她发抖的脚踝,摸索着将手腕上的沉香串珠套了上去,刚好压住她因害怕而迅速跳动的脉搏。

    “别怕,应该是停电了。”晏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他点开平板上的钢琴曲,掌心贴在她颈侧默数着她的脉搏。

    舒缓的钢琴曲十分有效果,感觉到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晏沉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我下楼去看看,备用电怎么没……”

    话音未落,晏沉腰上突然一紧,他低头看去,一只手正紧紧攥着他睡袍的系带,卿月颤动的睫毛上沾着湿气,声音并不大:“你别走,阿沉,我有点怕。”

    卿月的话混着雨声砸进耳膜,晏沉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心口顷刻间开始发烫。

    又一串滚雷碾过,床垫下陷,体重90kg,卧推120kg的晏沉被卿月单手扯上了床,仅凭着一根脆弱的丝绸腰带。

    钢琴曲的音符在房间里泛起涟漪,低音区绵延的和弦如同夜色中暗涌的云层,跳跃的高音像是雨滴在玻璃上划过的雨痕,时而连贯如珠帘,时而断续如私语。

    愈烈的雨势让卿月失去了应有的理智,本能的寻求着安全感,“阿沉……”卿月轻唤着,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脸颊贴上胸口的瞬间,她混乱的心跳声便将晏沉的心一并提起,他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后背,顺着钢琴曲的节奏轻抚。

    “我不走,我在这呢。”

    卿月靠在竹影怀中,双手环着晏沉的脖子,迫使他将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这样诡异又和谐的姿势,让晏沉不太舒服,卿月身上时不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气味,雄性的领地意识让他有些亢奋,血液流速加快,呼吸频率也随之上升,如同一只处于发情期的公兽。

    人被从自己怀中抱走时,竹影没有说话,只是在卿月的脚踝上捏了捏,这个动作恰好吸引了晏沉的视线,他发现了那串不属于自己的沉香串珠,套在了本该只属于他的妻子身上。嫉妒的情绪和窗外的雷雨一样汹涌,他冷着脸扯下直接甩在了地上。

    交错的长发,沾染的气味,融合的体温,晏沉盯着竹影那张看不出明显情绪的脸,心中大骂他的逾越与痴心妄想,首饰这种附情意味极强的东西,他竟然想戴在卿月身上。

    “你的东西掉了。”

    竹影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很听话地起身下床,借着微弱的光线捡起那只沉香手串重新戴回手腕上。

    “竹影……?”卿月从晏沉怀中抬起头。

    “他的手串掉了。”不等竹影说话,晏沉便抢先替他回答,而后他转过脸看向站在一旁的人玩味地笑道。“你还挺有眼光的,这串沉香料不错,价值不菲吧?”

    晏沉对文玩类并不感兴趣,只不过身边有封疆这个收集癖,他爱玩这些东西,所以平时在一起也听了些皮毛。那手串珠子质感沉手,触手油润生温,刚刚不过是过了一下手,手上便沁出余香,凭他再不懂,也明白是好东西。

    他并不介意江竹影花钱,甚至巴不得他很能花钱,最好仗着卿月的宠爱挥金如土。

    想要钱不可怕,可怕的江竹影和他一样,想要卿月的爱。

    江竹影低着头,神色从容,并不介意晏沉意有所指的讽刺。十八颗沉香珠子在瓷白的腕间流转,每转一圈,他的指尖便在某颗珠子上多停留半秒,轻轻摩挲着内圈上镌刻的“月”。

    “是吗?我找的玄霜居的老师傅制的手串,听师傅说是奇楠。”雷声渐隐,卿月的声音让晏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刚刚的嘲讽在此刻全部回敬给了自己。

    灯光亮起,突然的光线让几人都低下眼睛,晏沉的手掌迅速覆上卿月的双眼,掌心残留的奇楠香气缠住她的睫毛:“缓缓再睁眼。”

    “那料子是我上个月从封疆那抢的,倒是不知道有多贵重,不过看他气得脸都青了,应该是挺稀罕的。”卿月坐起身,眼前还有些残影,被男人掌心的温度烘着,融成了朦胧的琥珀色。“看他那么心疼,所以当天就找师傅车成珠子了。”

    缓过神后她看见竹影还站在一旁,便伸手拉他坐下。

    晏沉眼皮一跳:“封哥的?”

    “是啊,他不是很喜欢收集石头木头之类的吗?”卿月不以为意,托着竹影的手腕夸赞。“你戴很好看,很适合你。”

    “你去找封哥了?找他……做什么?”晏沉心中有些忐忑。

    卿月没有回答,一心欣赏着竹影手腕上的手串。

    她的沉默让晏沉心虚,坐直身子赶紧解释:“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心烦,何况封哥也只是想去见见她,我们安排了人看着,不会有事的。”

    “见见?他有病你不知道?”卿月脸色都冷了下来,提起这件事情她很难心平气和。“他最应该见的是心理医生,省得一天到晚犯病。”

    “是,是……”晏沉不敢反驳,立马点头表明立场。“我会去找他好好谈谈的,好吗?”

    卿月睨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晏沉不像封疆,他是个没城府的,心里藏不住事,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随便唬一唬便诈得他把事儿全吐出来了。

    她心里明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断骨头连着筋,几家长辈又是圈子里最亲近的。这两年,封疆有意和她修复关系,晏沉从中缓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晏沉小心翼翼地看着卿月,刚刚还紧攥着他衣带不让走的人,此刻正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腕。她没有回答他,她不想理他,甚至还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用手指粗略丈量了一下彼此的距离,大约十五公分。

    此刻,她与江竹影的距离,比他与她更近。

    眼泪几乎要冲出眼眶,晏沉别过头下床:“来电了,我……我把工作处理完。”

    “很晚了,明天再处理吧。”

    晏沉动作有些踉跄,险些摔倒,卿月伸手扶他却被躲开,落荒而逃的模样让人不解。

    “怎么了?是很重要的工作吗?晏沉……”卿月快步追上,扯着他的臂弯来到他身前,抬头后看见了一对被泪水洇红的双眼。

    直到浴室的门被关上,晏沉的眼泪才终于溢出眼眶。

    他的后腰抵着大理石台面,喉结压住哽咽的颤音,胸腔因为混乱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哭?”卿月用手指抹开他眼尾的泪痕,托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晏沉,怎么了?”

    温柔的询问反而让人哭得更厉害,抖动的肩胛和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一切的情绪,他别开视线不愿意回答。

    卿月眉头轻蹙,捏住他的耳垂晃了晃:“说话,晏沉。”

    “你生我的气。”晏沉委屈地抽噎。

    “什么?”卿月茫然片刻,否认道。“我没有啊,好端端地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你不理我。”

    “我只是在想事情。”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封疆去找元满的事情,所以你生我的气,你……你离我好远,还用很讨厌我的眼神瞪我。”

    “我是有些不高兴,但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提起封疆不太高兴。”

    见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卿月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越说越没边了,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

    晏沉爱哭,但也很好哄,被泪水浸湿的睫毛还湿漉漉的,眼睛里的委屈却已消失,他再次确定:“真的?”

    “你很希望我生你的气?”

    “那你亲亲我。”

    卿月看着晏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甚至主动低下身子等待着她的亲吻。变脸的速度快得有些过分,刚刚货真价实的眼泪貌似只是这场索吻的铺垫。

    莫名其妙的幼稚,卿月在心中无奈嘀咕,只是很简单的唇瓣相贴,低哼便从喉咙里溢出,晏沉像一只得到了抚摸的大型犬,紧紧贴着卿月撒娇。

    “这就是你想要的?”卿月失笑,为了一个亲吻,竟然将她的睡衣都哭湿了。

    “还有……”

    “还想要什么?”

    “要月月……爱我。”


9.接纳


    凌晨三点,被热醒的卿月发现自己陷在两道呼吸的夹缝中,晏沉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却虚虚悬空不敢压实,她腰上的旧伤最忌压迫。而竹影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背后,额头抵着她的脊椎,呼吸间带着护发精油的栀子花香。

    卿月翻身借着夜灯的光亮朝一旁看去,男孩迷糊中攥着她的衣角,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她,生怕多占了一厘米床垫。

    床足够大,睡三个人其实并不会拥挤,可竹影显然快要掉到床下去了。卿月怕热,晏沉本身体温就高,还爱贴着她睡,她往竹影这边躲一寸他便跟一寸,这才逼得人缩成一团。

    竹影浅眠,卿月翻身时他就醒了,弓着身子往后挪了一些,攥着她睡衣的手却没有松开。

    “吵醒你了?”卿月伸手将人抱进怀里,贴在他耳边轻语。

    竹影摇头,长发与枕头摩擦发出细密的窸窣声,温柔的手掌在他发间穿梭,下意识地贪心让他控制不住往卿月怀中靠。

    “这是撒娇的意思吗?”

    卿月的调侃让竹影的脸浮起无法察觉的红晕,呼吸透过睡衣,变成烫人的热气,他低喃:“我想一直这样。”

    “怎么样?”

    “和你在一起,就这样。”

    睡在同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地躺着。比起做爱,他想,他更希望就这样,抛开情欲的相拥,用最简单原始的方式依偎。

    拥抱所产生的后叶催产素让他愈来愈困倦,入睡前他模糊地听见了卿月的声音。

    “我也是呢,竹影。”

    晨光穿透窗帘的经纬照在身上时,卿月蹙眉翻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拍向身侧:“好亮,晏沉……”

    指尖触到左侧空荡的凉意,床单的褶皱上还残留着熟悉的气味,人却已经不在了。

    “竹影?”带着睡意的嗓音还有些哑,另一边依旧无人回应,卿月终于睁开眼睛,偌大的卧室,此刻只剩她一个人。

    梳妆台上还放着竹影的发簪,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梦。晏沉应该是怕家里发现,所以趁着时间早将人先送走了,他行事谨慎,考虑事情向来也要比她周全一些,卿月叹了口气,学着竹影的动作用发簪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她的手不如竹影巧,尝试了几次都不尽人意,发簪上的流苏一半缠在凌乱的碎发里,一半坠在脑后叮铃作响。

    卿月抬头看了眼钟,时针刚刚指向八点,这个时间姥爷应该晨练完到家准备吃早饭了。她站起身,将鬓边的碎发随意地别到耳后,顶着这头杂乱的发髻便下楼吃饭。

    穿过前厅,卿月刚准备往餐厅走,就听见姥爷的声音从偏厅传来,熙攘的人声愈来愈近,她转身看去,刚好看见父亲与晏沉陪着老爷子往里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个儿能得来吃早饭?”卿老爷子瞧见站在大厅中间发呆的卿月,转头点了点晏沉。“你呀,就该押着她跟你去跑山,好好治治她睡懒觉的毛病。”

    “是,等天气再暖一些我就带着她去晨跑。”晏沉态度诚恳,应承的话却模棱两可,甚至不忘替卿月解释。“月月平时医院工作也忙,加班手术是常有的事,也就是在家能偷偷懒而已。”

    卿老爷子睨了一眼外孙女,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晏沉:“你小子也就拿这话懵别人吧!在我手里长大的丫头我能不清楚她的底儿?都是你惯的,娇气崽。”

    晏沉低头陪笑,老爷子虽然嘴上责怪卿月娇气,可语气却满是宠溺和得意。他一边责怪自己惯坏了卿月,一边认可他惯着卿月,对外得正家风做样子,对内就无所顾忌了。

    几人走近,卿月才发现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刚刚还有些没睡醒的她在看见舅舅身旁的竹影时浑身一怔。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运动服,简约的设计干净利落,没有繁复的花纹,仅在领口下点缀了一颗精致的玉石纽扣。长发简单的束了个高马尾,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简单,乖巧,温婉,是长辈们会喜欢的模样。

    竹影没走。

    晏沉没有把人送走。

    不仅没送走,他还光明正大地带着人一起去陪姥爷晨练。

    要知道,她那天在家闹得天翻地覆,姥爷都没有松口让竹影进门。

    随着老爷子在餐桌主位落座,晏沉替卿月拉开椅子,看见她乱糟糟的头发后笑着替她取下簪子:“自己盘的头发?这么乱,我去拿皮筋给你扎过。”

    “不要,我要用簪子。”

    晏沉的动作顿了顿,他不会用发簪。

    “我来吧。”竹影的声音很轻,他接过晏沉手中的发簪,轻柔地拢起卿月的头发,右手执簪穿过发丝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动作便盘出了一个简单大方的发髻。“好了。”

    簪尾的流苏于卿月肩头摇曳,簌簌作响。竹影想起临出门前,晏沉对他说的那些话。

    “知道为什么带你去陪姥爷跑步吗?”

    竹影摇头,明明昨晚是躲着进门的,今早却这样光明正大地见人,实在矛盾。

    晏沉盯着运动手表上的心率,轻笑了一声:“月月的姥爷是何许人,我们这点小把戏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昨晚没有拆穿是姥爷不愿意让月月难堪,也是为了哄月月开心。老爷子已经给了一晚的时间,要是我们今早再不去赔罪,那你以后大概永远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进卿家的大门了。”

    “知道一会你该做什么吗?”晏沉问。

    竹影摩挲着腕间的珠串:“哄姥爷开心,让他接纳我。”

    “错。”晏沉望向窗外,昨夜暴雨肆虐,花园里不少植物遭殃,管家正在安排人手修剪整理。“我让你回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月月开心。”

    “你要做的,是让我接纳你。”晏沉转过身,盯着竹影满是不解地脸。“让姥爷和其他人看见,我接纳你,明白吗?”

    “明白。”

    卿家接纳竹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们只不过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们心安理得娇纵孩子的台阶。

    而晏沉便主动去当这个台阶。

    “手真巧,坐下一起吃饭。”刚走进餐厅的卿梦恰好看见竹影为卿月盘发,她走近在竹影肩膀上拍了拍。

    卿梦话一出,卿月立马顺坡下驴拉着竹影坐在自己身边。姥爷年事已高,母亲作为卿家真正的当家人,她的话就代表着整个家的态度。

    整个上午风平浪静,过分平和的气氛让卿月心底有些犯怵,直到晏沉母亲的到来将这诡异的平静打破。

    “昨天听小沉说月月不太舒服,人没什么胃口,所以炖了燕窝送来。”晏母关切地拉住卿月的手,心疼道。“瞧着人都瘦了些,其他事都是小事,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饭还是要吃的呀。”

    晏母眼中的关心太过诚恳,令卿月有些招架不住。

    晏沉立马站起身,一边给两位母亲倒茶一边说:“月月,早上我看花房的芍药开了,你去剪些来把卧室的花换了吧。”

    壶嘴微倾,茶盏中的水色渐浓,晏母在氤氲的水汽中看见了儿子示意的眼神,茶汤入口,她便笑着将脸转向一旁的卿梦:“好香的茶,这是?”

    “云雾。”卿梦神色自若地接话。“今年的新茶,一会带盒回去喝。”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卿梦笑了笑:“都是一家人。”

    听见这句话,晏母如释重负地点头笑道:“是,都是一家人,自然不必说两家话。”

    看见女儿走出茶室,卿梦才终于开始切入正题:“到底是我没有教育好孩子,让她这样不懂事。”

    出轨这样的大事被一句孩子不懂事轻轻盖过,明眼人都能听出卿梦话语中对独女的偏袒。

    “这些年,月月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是看在眼里的。对外大方得体,对小沉也是很体贴用心的。”晏母瞥了一眼晏沉,叹了口气。“月月是个乖孩子,我相信发生这种事一定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他们俩婚后本就聚少离多,这混小子回来后还几次与月月闹不愉快,我看呐,就是他平时不够体贴,才让月月伤心。”

    晏沉没有反驳,低头安静地泡茶。

    面对这一番主动放低姿态的示好,卿梦语气很平淡:“其实当初两个孩子结婚,我心里是有些担心的。月月从小被家里娇纵惯了,我和她姥爷其实都更希望她找一个家庭条件简单一些的孩子,至少在婚姻里各种的抉择上她可以拥有绝对的自由和话语权。”

    卿梦意思很明了了,为独女找一个听话好掌控的丈夫入赘才是最优选。如果此时卿月的丈夫不姓晏,那这件事大概会成为圈子内的一桩美谈,以卿家的条件和资本,女儿养情人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大事。

    都说婚姻需要门当户对,可当一切能力都太过相当,一旦针锋相对起来,就是无人低头的局面,根本没有缓和的余地。

    晏母刚放松的神经一下又被拉紧,她担心地与儿子对视了一眼,却见他没有半点紧张,她有些恍惚昨日哭着要自己来卿家说和的人是不是此刻自己这个神态自若的儿子。

    “晏沉妈妈,今天我就坦白讲了,如若当初不是小沉,我是绝对不会让孩子嫁过去,我看重的从来不是晏家,而是小沉。”卿梦看了一眼晏沉后,转身面向晏母。“所以我尊重两个孩子的选择和决定,只要他们想,我便全力支持。”

    卿梦的支持,那就是卿家的支持。

    晏母没有想到卿梦如此直白,一时语塞。

    昨日,晏沉在家中表明态度,不但不离婚,还要将竹影的身份公开,甚至决定让晏戎改姓卿。

    晏老爷子气得话都骂不利索:“闹出这样的丑事,不离婚已经是我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能做的最大的容忍,你还要让孩子改姓,还公开那个情人?你是嫌自己还不够丢人啊?!”

    “丢人?成大事者不惧人言,这话可是爷爷您教我的。”晏沉背着手站得笔直。“何况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丢人。”

    “你是中蛊了还是失心疯了?卿家的丫头给你灌的什么药?”晏老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子,发下严令。“孩子接回来,其他事情等你清醒了再议。”

    “两个孩子在月月那儿一切都好,就不劳爷爷您挂心。”

    晏父拧着眉,开口道:“晏沉,把两个孩子接回来,至少……你得让家里安心。”

    没有将亲子鉴定几个字说出来,是晏父给儿子留的体面,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是他也无法不怀疑。

    “爷爷和您想要份安心是吗?”晏沉眉尾一挑,嘴角露出笑容。“我这辈子只有月月一个女人,以后一直到我死都只会有这一个。而孩子,我只有戎戎和小澍,以后也不会再有。”

    尾音被加重,“有”和“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

    晏父身子都僵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不会有孩子?”

    “我结扎了。”

    四个字,让整个晏家乱作一团,晏家大伯一边给老爷子喂降压药一边宽慰:“爸,这个手术可以复通的,不是绝对的,您消消气……”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么伤身体的手术你也敢背着家里去做?”晏父走上前就是一个耳光将晏沉抽得踉跄了好几步。

    耳边嗡嗡作响,晏沉用舌头顶了顶腮,和生孩子比起来,结扎简直无足挂齿,他想到了那年卿月因为宫缩阵痛而布满汗珠的额头,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望向父亲:“很小的手术,没什么伤身的。”

    “你赶紧……明天,不,今天我就找医生,赶紧去把恢复手术做了!”

    “月月生完孩子那个月我就做了,到现在也快两年了,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闻听此言,晏父气得又想揍人,被上前的晏母阻止,她顾不得此刻乱成一团的家,扯着儿子往外走。

    直到两人到了僻静处,她才红着眼睛问:“你刚刚说的是气话,还是真的?”

    晏沉看着母亲泫泪欲泣的模样,语气终于放软:“是真的,不过是个很小的手术,您不用担心。”

    听见儿子这样认真地承认,她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

    “妈,真的没事儿,这件事月月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决定的,您别去怪月月。”晏沉抬起手在母亲肩膀上轻拍。

    晏母一把打开儿子的手,反驳道:“我怪月月做什么?!这些年她对你怎么样,我都记在心里,她要是知道了怕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晏沉鼻腔发酸,唇角控制不住地发颤,母亲的话让他突然很想念卿月,虽然分开也不过几个小时。

    “事已至此,小沉,我只想知道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晏母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抽泣落泪的儿子,心疼地长吁了口气。“妈妈知道你对月月的心,但你好歹要跟妈妈交个底,我也好帮你们想办法。”

    “妈。”晏沉自嘲地笑起来,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地庆幸。“当初如果不是两个孩子,月月就要跟我离婚了。”

    父凭子贵,正因为他是孩子的爸爸,他才有资格留在卿月身边。

    晏母拍了拍他的脑袋:“月月那么好的孩子,碰上你这么个撒泼甩赖的混球真是要命。”

    不撒泼耍赖,老婆就跟别人跑了,晏沉有自知之明,他抹了把眼泪:“碰上月月,是我命好。”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02 16:53:0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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