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叫到第二声的时候,斌哥醒了。 这一次不是山雀——是一种更清脆、更短促的啁啾,两只鸟在坪庭的竹枝上对答,你一声我一声,像是在争论什么。晨光从罗纱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已经不是昨晚那片斜斜的月光了。是淡金色的、温吞吞的、带着五月末特有的湿润的晨光,落在榻榻米上铺开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和室——天花板的桧木纹理排列方向跟和室不同,那盏壁灯的位置也不对。空气里没有薰衣草的残余气味,只有更淡更幽的姜花冷香,和……身边这个人的气息。山口百惠还在睡。她侧躺着,面朝他,左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掌的位置在昨晚睡着前是贴着他心脏的,睡着后滑到了胸骨下方,指尖微微蜷着。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只有贴得这么近才能听到的鼻息——不是鼾声,是气流经过鼻腔最深处那一道窄窄的通道时发出的柔软摩擦。 她的脸在晨光里跟昨晚月光下完全不同。昨晚是冷调的、清冽的、像是在跟月亮借了一层不属于人间的光泽。此刻晨光是暖调的,带着微微的金色,照在她脸上时不再美化任何东西——她眼角那些细纹清晰可见,从外眼角往太阳穴方向放射开去,细细密密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不算深,但足够明显;嘴唇微微发干,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昨晚自己咬出来的齿痕。没有化妆。头发散乱地铺在荞麦壳枕头上,有几根翘起来,被晨光照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 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之间进出。左手搭在他身上,手指蜷成婴儿一样的弧度。右腿从蚕丝被下伸出来半截,脚踝露在外面,踝骨那一小粒圆圆的突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斌哥看着身边这个睡得正沉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膨胀——不是欲望,是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让他躺在床上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的东西。因为他知道——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的、见过山口百惠睡着的样子的男人之一。 他把蚕丝被往她肩上拉了拉。动作极轻,可她还是醒了。不是猛地惊醒——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睡梦里浮上来。先是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几次,然后睫毛慢慢分开,露出一双还没有完全对焦的、被睡眠浸泡得雾气蒙蒙的眼睛。她看着斌哥,看了大约三次呼吸那么长。然后——笑了。不是之前任何模式的微笑。是那种睡醒后脑子还没来得及加载社交程序时的、最原始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眼睛眯成两条缝,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像一只还没起床的猫。 “……おはよう。”她沙哑地嘟哝了一句,然后自己改成了中文——更像是给自己翻译——“早。” “……早。” “几点了。” 斌哥转头看了一眼榻榻米旁边矮几上那只小闹钟。“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她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七点二十!樱——樱的便当还没——”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蚕丝被从她肩上滑落,上半身裸露在晨光里。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伸手把被子拉回胸前,动作顿了一下,又转头看着斌哥。那个停顿很短,可斌哥看到了——她拉被子这个动作本身是本能,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可她停下来,是在对自己说:没必要拉。昨晚他都看过了。什么都看过了。 她没有把被子拉回去。就让它堆在腰间。赤裸的上身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被睡眠捂热的淡粉。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指缝从发根滑到发梢,头发上的姜花香气被搅动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好的白色浴衣。穿浴衣的动作很熟练——左襟盖右襟,腰带在腰侧打结,手指翻了几下就系好了。跟那天晚上她蹲在他面前帮他系腰带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走到纸拉门前,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头看了斌哥一眼。晨光从拉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画了一道金边。 “斌哥。”她说,语调恢复了几分妈妈桑式的从容,“今天是最后一天。樱昨晚发了LINE消息,说要送你到车站。她大概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又回来了。 “如果她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你知道怎么回答。” 纸拉门在她身后合上,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斌哥躺在她的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反向的桧木纹理,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枕头上有她头发残留的姜花香、和昨晚事后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他自己的精液在空气里干涸后残留的极淡极淡的腥甜。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苦笑了一下。 --- 斌哥洗漱完从二楼下来时,走廊里已经弥漫着酱油和糖在热锅里焦化的甜咸香气。不是山口百惠做的——香味来自厨房,可他路过和室时看到山口百惠正跪坐在茶几前,手里拿着手机,眉心微蹙,低声用日语说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厨房里的人是山口樱。 她从灶台前转过身来。蓝白条纹的围裙系在校服外面——今天不是水手服,是白色的衬衫和深蓝的百褶裙,领口系着那条他初见时系过的浅蓝丝带。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低马尾,碎发依然有几根翘在耳边,脸颊因为在热锅前待久了而泛着两团红晕,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啊。斌哥。”她用中文说,声音里有一种努力维持的轻快,“早上好。坐。马上——好。” 他看她笨拙地握着木铲翻动厚蛋烧。专用的方形小锅,蛋液在锅底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淡黄蛋皮,她用筷子把蛋皮从锅底掀起来往自己方向卷。动作极慢极小心——跟山口百惠做任何事时自然而然不同,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不能失败”的紧张感。蛋皮在卷到一半时边缘裂了,她咬着嘴唇把裂口小心地叠好。然后继续倒下一层蛋液,锅里发出“滋——”的一声。 斌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三天前也是同一个位置,他靠在门框上看山口百惠切葱。那时他觉得山口百惠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流水打磨过的玉石。现在她的女儿站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一道菜,动作笨拙而用力。而这两个女人——母女——在三天里先后用她们各自的方式,把他从玻璃门外拉了进来。 “好了!”山口樱把厚蛋烧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砧板上。她用刀切成几段,每一段都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她低头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用筷子夹起最漂亮的一块——不是最大、不是最整齐、是蛋皮没有裂的那一块——放进斌哥的碟子里。 “今天——比上次,好一点点。”她说。 斌哥把厚蛋烧夹起来咬了一口。蛋液里加了酱油、味醂和一点点出汁,层次比上一次更分明,中间依然夹着融化的芝士,拉丝拉得长长的。他嚼着,点了点头。“好很多。” 山口樱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是在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无法隐藏也不想隐藏的、因为喜欢的人一句夸奖就像被充满了电一样的亮。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摆弄碟子,可嘴角已经出卖了她。她把其他几块厚蛋烧分别放进母亲和自己的碟子里,然后端着托盘走出厨房,跪坐在矮桌旁,把碟子一一摆好。 山口百惠走进厨房时,正好看见斌哥和樱并排坐在方桌前。樱在给斌哥倒酱油——瓶口对准碟子边缘,另一只手小心地扶住瓶颈,认真得像是在做化学实验。她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挨着斌哥的右手手背,停留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山口百惠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斌哥注意到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嘴角浮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樱花开了。”她忽然说。斌哥和樱同时抬头看她。“昨晚,庭院里那棵晚开的山樱,终于开了。早上我路过坪庭时看到的。”她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斌哥脸上,“斌哥走之前,可以看一眼。” 山口樱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往坪庭里张望。可竹子后面挡着,视线被遮住了大半。她又跑回来,拽着斌哥的袖口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去看。山樱——很漂亮。妈妈种的那一棵,今年第一次开了。一定要看。” 她自己先跑到玻璃门前,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赤脚踩上庭院的苔藓砂石,踮着脚尖绕过那一丛修竹。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啊”。斌哥跟着她走出去,绕过竹子,看见了那棵山樱。很小的树,比他还矮半个头,种在庭院最里侧的墙角。树上只开了三朵。三朵五瓣的淡粉色小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晨光里轻轻颤抖着。树干上有一道被嫁接过的旧痕,树根处培着新的黑土——看得出是今年开春刚移栽过来的。 “它差点死了。”山口樱蹲在樱花树前,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花瓣边缘,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去年——台风。倒了一次。妈妈用竹竿撑了一个月。冬天——没有叶子,以为死了。春天——发芽了。今天——开花了。” 斌哥看着她蹲在树前的背影——蓝白条纹围裙的绑带在她腰间打了个蝴蝶结,百褶裙的下摆在苔藓上铺开一圈深蓝。她的手指还停在花瓣边缘,晨光透过五片薄薄的花瓣照在她指尖上,把指甲染成了半透明的粉。风吹过,那三朵花在枝头轻轻晃了一下,她的马尾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蹲到她旁边,看着那三朵花。“你妈妈说这是今年第一次开。” “嗯。”山口樱没有转头看他,“妈妈说——有些树,要伤过一次才会开花。” “你觉得——人也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穿过碎石枯山水,把竹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 “……我觉得——是的。”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两人蹲在山樱树前,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虹膜边缘那一圈极细的深褐色边界,能闻到她在厨房里被油烟熏过后身上残留的蛋香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在水月身上看到过的、在优奈身上看到过的、在山口百惠身上看到过的——共同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情爱,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一个终于有勇气把自己推开的门——打开之后看着门外的人,既紧张又坦然地等待他走进去。 “斌哥。你在中国——是不是也伤过。所以才来东京。”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时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不是山口百惠那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洞察,而是更朴素更直接的。小孩子式的、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诚实。可正是这种诚实,让这句话穿透了斌哥胸腔里所有那些学术框架和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自欺欺人。 他在晨光里看着这个蹲在山樱树前的刚成年的女孩,缓缓点了一下头。 “……是。” 山口樱伸出手。她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然后立刻缩了回去。她站起来,快步走回房间,在玻璃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声地用中文说:“我也是!” 然后消失在了厨房里。 -—— 斌哥在坪庭里多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那三朵樱花。花瓣薄到能透过它们看到院墙灰瓦的轮廓。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裤袋里摸出了那三张纸条——它们还在。他昨晚睡觉前把它们从脏衣服口袋里取出来放进了今天穿的干净裤子里。一张起毛的便签纸,一张粗韧的和纸,一张从《人间失格》里取出来的书页笔记纸。他把三张纸在膝盖上摊开,在晨光里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三张纸叠回去——和纸包住便签纸,便签纸包住书页纸,三张纸叠成一个只有掌心大的小方块——放回裤袋。 玻璃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山口百惠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焙茶,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两人并肩站在坪庭里,看着那三朵樱花。 “樱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她说——有些树要伤过一次才会开花。然后问我是不是也伤过。” 山口百惠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你告诉她的?”斌哥问。 “没有。她从你眼睛里读到的。这孩子一直会读人的眼睛——从很小的年纪就会。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学会了看人。知道谁可以靠近,谁不行。”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她从机场第一眼就靠近了你。” 斌哥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在汤面上的焙茶碎末。它们在水面上缓缓旋转。 “……我知道。”他说。 山口百惠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茶杯放在庭院边沿的石头上,转身走回了屋里。走到玻璃门前时停下,没有回头。 “斌哥。吃完早饭——樱送你去车站。我等你到机场。” -—— 吃完早饭,山口樱换了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她平时周末才穿的淡粉色短袖上衣和白色裙子。她对着玄关的小镜子照了很久,把耳际那撮永远翘着的碎发用发夹夹了又取、取了又夹,最后放弃了,让它翘着。玄关门被推开时,上午的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石阶上,空气里有栀子花和邻居家飘来的洗衣液清香,远处有谁家在晒被褥,白色的被单在阳台上轻轻鼓动。 斌哥的行李箱不大——只带了三天的换洗衣物和那本关于日本情色文化的专著,来的时候什么样子,走的时候也差不多。可重量似乎不一样了。他自己也知道不是物理重量。 “駅まで十五分。”山口樱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说,像是在发布什么重要公告,“走路。快一点——十分钟。但是今天——走慢一点。好吗。” “……好。” 她把玄关门带上。两人沿着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往车站方向走去。路两旁是低矮的独栋房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抖动着。谁家院墙上垂下来的藤蔓开着紫色小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有老妇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过,对他们微微鞠躬。山口樱回鞠躬,然后继续走在斌哥旁边,不紧不慢。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从白色小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淡蓝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朵干樱花。信封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大字:「斌哥」。 “现在——不能看。”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耳根又泛红了,“回中国再看。” “……好。” 她把信封放进他手里后又极快地补充道:“我写了——一个月。翻字典。妈妈帮我改了一点点。”她低着头,“有很多错。但是——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全部。”她说。 斌哥把信封放进了衬衫内袋——贴着胸口,跟那三张纸条隔着一层衣服。她看到他把信放在那个位置,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迅速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走。继续走。不然赶不上。” 可她自己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底丈量这段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路程。走到车站入口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表情跟十五分钟前出门时已经完全不同——刚才的轻快是努力维持的,此刻站在车站入口的自动玻璃门前,属于少女的倔强终于开始出现裂痕。嘴唇抿得很紧,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斌哥。” “嗯。” “会回来吗。” 斌哥看着她。一个刚成年的日本女孩站在东京五月末的阳光里,用蹩脚的中文,问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她在心里演练了多久——也许从昨晚、从前晚他吃她厚蛋烧时、从厨房里她鼓起勇气把纸条递给他的那一夜,就开始演练。 “……会。”他说。 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让泪流出来。她把嘴唇抿得更紧了,然后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虚抱或碰触——而是整个人靠上前,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上,抱得紧紧的。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身体里每一声剧烈的心跳,隔着几层衣服传到了他肋骨上。 她抱了多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またね。”她说。不是さようなら——不是告别。是“下次见”。 “またね。”斌哥说。 她笑了。笑着哭。嘴角翘得很高,眼泪却从两颊流下来。她转身跑了——白色裙摆在阳光里晃了几下,碎碎的脚步声沿着来时的路渐渐远去,拐过街角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了紫藤花垂下的院墙后面。 斌哥站在车站入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自动玻璃门因为感应不到人而缓缓合上又打开。他把手伸进衬衫内袋,隔着棉布摸到了那封信的轮廓。 -—— 机场快线的列车在东京郊外的轨道上飞驰。窗外掠过大片的住宅区、颜色鲜艳的棒球场、横跨荒川的铁桥、和渐渐密集的工业厂房。斌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他的黑色行李箱。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铁轨规律的咔嗒声和偶尔响起的日语广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有几道极浅极浅的指甲印——昨晚山口百惠攥他手臂时留下的,已经在慢慢消退了。他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看着那些月牙形的淡红痕迹,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她在月光下说出“在里面”两个字的画面。然后又在梳妆间里握住又放开的瞬间。又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指尖停在大腿根部不到一掌的位置。又在机场初见——她和樱站在人群边缘,他第一眼看到她平静而温软的脸。 他的手指抚过衬衫内袋下方——那里隔着棉布贴着山口樱刚给他的淡蓝信封。又在裤袋外轻轻按了一下——三张纸的硬角透过布料顶着他的大腿侧边。 列车减速了。窗外出现了成田空港的标志。 -—— 成田空港第一航站楼,出发大厅。 午后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把米色地砖照得发亮。天花板上悬挂的航班信息牌在不停翻页,发出细细碎碎的机械声。旅客们推着行李车来来往往,广播里轮流播放着日语和英语的登机通知。一切都明亮而崭新,不同于羽田那种含蓄的暖色调。 斌哥在值机柜台办好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他拿着护照和登机牌走向安检入口,在距离入口大约二十米远的位置,看到了她。 山口百惠站在人群之中。她今天穿的又回到了接机那天——一件藕荷色的和服式开衫,里面是素白的衬裙,深藏青的窄裙,珍珠耳坠。头发挽在脑后,姿态从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里,安静得像一棵在风中纹丝不动的柳树,周围所有匆忙的旅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斌哥走到她面前时,离安检入口已经只有十步之遥。二十米的距离,他从走进到达大厅那一刻就开始往回走了。走了三天。 “……你来了。”他说。 “说了要来。”她说。 两人之间的对话被广播打断了——一个女声用英语播报了斌哥那班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旅客们从周围涌向安检口。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只有他们两人相对而立,周身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结界。 山口百惠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深蓝色的缩缅,是那种传统的日本手拭巾质地,表面有极细的凹凸纹路。布包用一根白色的细绳系着,绳结打得小而整齐。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她把布包放在斌哥手里,“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去书房找的。” 斌哥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什么。” “回去再看。” 他握着布包,感觉到里面有硬物——不规则的形状,隔着缩缅的布料摸不出具体是什么。他把布包放进了衬衫内袋——跟山口樱的淡蓝信封放在一起。信封触感柔软,布包触感稍硬。它们在同一个位置微微顶着胸口。 “斌哥。”山口百惠的声音忽然变得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语调变了,而是音色里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听到的微颤,“这两天——樱的事。我的事。水月的事。优奈的事。你回去之后不要全部都想。一点一点地想。想了之后——如果想联系,可以联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眶没有红,嘴角依然弯着。可她的声音又轻了一层,轻到几乎要被安检口的广播吞没了。 “……我昨晚说,不要想我。那是说谎。你可以想。但是——不要想太多。一点点就好。” 他忽然上前半步,在出发大厅的人来人往之中,在安检入口近在咫尺的位置,伸出手,把山口百惠拉进了怀里。不是拥抱——是抱。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上。她和服开衫的藕荷色布料贴着他的脸,那朵一直存在的姜花香气从衣领里散发出来,浓郁而清冷。她的身体在他的拥抱中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下来。她抬起手放在他后背上,隔着衬衫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又轻又慢,像是一个母亲在拍孩子入睡,又像是一个女人在拍她愿意等待的人——虽然她知道等待本身就是没有保证的。 “……时间到了。”她在他耳边说。然后退后一步,重新站稳脚跟,双手交叠放回腹前,姿态从容如三天前初见。 “斌哥。路上小心。”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三次心跳那么长的时间。然后他转身走向安检入口,排队,递出护照和登机牌,走过金属探测门。安检通过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依然站在那里,在人群之中,安静地、笔直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跟三天前他走出到达大厅时第一眼看到她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走向登机口。 -—— 飞机穿过云层升到巡航高度。东京湾在舷窗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镶嵌在太平洋边的灰蓝。机舱里灯光调暗了,大多数旅客开始在座椅上打盹。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出干燥微凉的细风。 斌哥靠在舷窗边,从衬衫内袋里先拿出了那个深蓝缩缅布包。解开白色细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粗陶片。不大,只有掌心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碎裂下来的一角。陶片的一面是灰青色的釉面,带着细密的冰裂纹——备前烧的釉色。另一面是裸露的陶胎,粗粝的、没有上釉的赭褐色。陶胎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刻痕极浅极细: **待つ。** 他捧着那块粗陶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布包里,系好绳结,放回内袋。然后他拿出山口樱的淡蓝信封。撕开封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她说回中国再看。可他等不及了。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是三张折好的便签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字迹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有些字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有些字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日文假名读音。 他看了第一行: 「斌哥。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东京。妈妈说你后天下午的飞机。我还有两天时间可以看你。可是我怕到时候说不出来。所以我写下来。」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机场。不是真的第一次。在机场之前,我在妈妈的电脑上看过你的照片。妈妈说你是一个研究中国情色文化的学者。我查了“情色”的意思。吓了我一跳。可是你的照片——你站在大学门口,穿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书,表情很认真。那个表情,不像是研究那种东西的人。」 「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在研究别的东西——不是情色。是爱。或者孤独。或者别的什么他也不确定的东西。」 他翻到第二页。 「在机场那天,你走出来的时候,我跟妈妈说——他跟照片不一样。妈妈说哪里不一样。我说,他更紧张。妈妈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手放在行李箱把手上,没有松开过。」 「后来你跟我说话,你说谢谢。我说日本語で。那是怪我自己没有先说中文。不是因为你说中文不好。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会中文。我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 他的眼泪已经从眼眶滑到了鼻梁侧面,痒痒的。他没有擦。 「后来的事,我写不下去了。因为你快要走了。斌哥,我没有跟任何一个男生说过这些话。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想。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跟他们说。跟谁都不想说。只想跟你说。」 第三页,最后一张纸。字迹尤其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格尺量过的。 「斌哥。妈妈以前说过,她最怕的事情是分不清真心和演戏。她说她在这一行做了太久,有时候做梦也以为是工作。她说她退下来是为了能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恢复成普通人。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可我看到她在窗边站了一整个晚上。我想告诉她,妈妈你早就是普通人了。因为不普通人不会因为分不清真假而痛苦。」 「斌哥。你给我看的那三张纸条——妈妈的、优奈的、水月的。你把它们叠在一起放在口袋里。我看到了。我想加上我的。可是我不敢。所以我写这封信。等你回到中国之后再看。现在你应该在中国了。」 「我每天都在练习中文。」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一定可以说得更好。一定。」 「信写了很长。谢谢你看完。」 「——樱。」 信看完了。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从眼眶滑落到嘴角,涩涩的。他把三张便签纸折好,放回淡蓝信封里,跟深蓝布包一起,放回衬衫内袋最贴身的位置。他后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那里贴着四张纸和一块刻了“待つ”的粗陶片。 飞机继续往西飞。东京已经看不见了。可在他的胸腔前袋里,在这个被遮光板挡住的昏暗机舱里,那四张纸和那块粗陶片正在他的体温下微微发热。三朵山樱。一夜月光。两张纸条的叠合。一块碎陶上的“等”。 引擎低鸣,航向西南。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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