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会课争锋

送交者: Yulu [☆品衔R3☆] 于 2026-06-03 1:37 已读2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我的红楼我做主 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6-01 14:18
  第三卷·第七章 会课争锋

  年节一过,荣国府的热闹便像潮水似的退了个干净。正月十二那日,贾母院里撤了最后几盏花灯,鸳鸯领着几个婆子把彩绸从廊柱上解下来,叠好,收进库里,留待明年再用。凤姐把年节的人情往来账结了最后一笔,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傍晚往桌上一摊——进项比去岁少了一成半,出项多了一成,窟窿不大,可那窟窿是年年都在长的。她把账本往平儿手里一塞,说去请宝二爷得空过来坐坐,又想了想,摆摆手说算了——他书院快开馆了,别烦他。

  朱斌在怡红院过了半个月安生日子。每日早起温书,午后去贾母处请安,晚间方桌旁陪三个丫头吃饭说话。晴雯把入冬的厚棉袍全改了一遍,袖口加了一圈兔毛,针脚密得看不出缝痕。麝月把年节期间的出入账核了三遍,铺子那边张德辉送来的采买单和怡红院日常用度的每一笔折旧都对应得严丝合缝,她拿竹签蘸墨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账实相符"。袭人把"怡红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赴考行囊清单那一页重新誊抄了一份——旧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角用米糊粘了好几处。她把新誊的清单夹进账册第一页,没有给朱斌看,只是搁在床头小柜最上层,和他的铜印并排。

  正月十五,元宵。

  贾母在正屋里摆了两桌家宴。不是年节那种铺张的大宴——只请了自家人,菜式也简单,多宝鱼是从庄子上新送来的,贾母说比年节那几条还肥。席间老太太喝了半盏温酒,话比平时多了些。众人也都热热闹闹地说话:凤姐讲了个笑话把贾母逗得直拍桌子,探春挨着宝钗坐着两个人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迎春安安静静地剥着螃蟹壳,惜春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那盘桂花年糕——好像在数糕上有几粒桂花。黛玉坐在朱斌斜对面,席上别人说什么她都应着,可朱斌注意到她夹菜时筷子绕过那盘藕粉桂花糕,碰都不碰——那是他答应初三送去的点心。后来凤姐又说了个什么事,贾母又笑了起来,满屋子欢声笑语。黛玉趁大家举杯时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边那碟桂花糕,没拿。看了他一眼。

  贾母在席上也提了一句:"听说书院过了十五就开馆?"朱斌应了是,老太太便不再多说——只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枣泥糕夹进他碗里,说了句"外头冷,多吃些"。那语气和以前一样,是疼孙子的寻常话。可她夹糕时鸳鸯正在替她斟酒,老太太的目光从朱斌脸上移开,在鸳鸯手背上停了一停——鸳鸯便搁下酒壶,悄悄退到一边去,没有再斟。

  正月十六,崇文书院开馆。

  朱斌坐了半个时辰马车从荣国府赶到槐树巷时,巷口那两排老槐树上还挂着昨夜元宵的残雪,树冠遮了大半条街,把晨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石板上。他下了马车,在巷口站了片刻——去年秋天第一次踏进这条巷子时,他还是个刚中秀才的荣国府公子,在周山长书斋里被问得后背出汗。如今腰间的铜印多了两枚,袖子里揣着宝钗新拟的冰糖南下契书,书箱上系着秦可卿送的素缎香囊和黛玉去岁拾的那截枯蜡梅枝,书院对他来说已是半个主场。

  冯紫英在槐树巷口等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两个热腾腾的芝麻烧饼——是他爹昨晚从通州捎来的,今早现烤的。他把其中一只烧饼往朱斌手里一塞,说趁热吃,他爹说这烧饼里的芝麻是南运河边收的新芝麻,比京城的香。朱斌咬了一口,确实是又香又脆的,芝麻粒塞在牙缝里,他拿舌尖舔了舔,想起通州码头那锅羊汤也是这个味道——冯家的味道。冯紫英又补了一句:"我爹听说书院今天开馆,天不亮就起来发面,说他别的帮不上,烧饼管够。"说完自己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含糊地说今年年景好,运河化冰比往年早了几天,通州码头已经有三条漕船在装货了。

  周山长在正堂等着。老山长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胡须比年前又长了三分,半灰不白地垂至胸前,站在"敦品励学"的匾额下头,背微躬着,手里捧着一叠新抄的时文墨卷。他看见朱斌和冯紫英并肩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不是对旁人的那种客气点头,是对这两个人的。去岁会课上朱斌那篇"见地切实"的策论和冯紫英画的那张通州码头泊位图,他至今还压在书案毡子底下。

  书院正堂里坐了大半。过了一个年,生员们脸色都养得比年前红润了些,有几个穿着新做的长衫——大约是家里过年才舍得裁的。朱斌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那个在食堂见过几回的寒门生员,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历代漕运考》,正拿干馒头蘸着白水吃早饭。冯紫英顺着朱斌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那姓汤,淮安人,家里只有寡母在运河边替人洗衣裳供他读书——七岁就开始替人抄书抄到十二岁才进了学。正说着,门口响起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生员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一个替他背书箱,一个用滚水替他烫茶杯。锦衣生员姓贾名瑞——宁国府旁支,论辈分朱斌该叫他一声族兄。他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烫茶杯的书童退到墙边,他却嫌烫得太热,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那杯茶溅出来几滴,刚好溅在旁边一个布衣生员的墨卷上。布衣生员忙把墨卷移开,低声说了句"小心些"。贾瑞听见了,没理会,只是把袖子掸了掸,好像那茶水不是他溅的、而是墨卷自己闯过来似的。

  冯紫英凑过来低声道他过个年也没闲着——他爹给书院捐了一百两银子修斋舍,山长推了,没推掉。朱斌没有回答,视线还落在自己带回来的半块烧饼上,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正堂西头周山长推开侧门大步跨了进来,手里那张新抄的墨卷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书院里所有的低声交谈在一瞬间掐断了。正月十六的门槛上,阳光还没爬过东墙,"敦品励学"的青石照壁冷冷地泛着晨光。

  周山长把手里那叠墨卷搁在桌案上,拿镇纸压住。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正堂里二十几个生员脸上一一扫过去,扫到朱斌时停了一息,扫到冯紫英时又停了一息,扫到角落里还在嚼干馒头的汤生时,微微皱了皱眉。

  "今日开馆第一课——不讲经义。"他把镇纸挪开,从墨卷最上层抽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道题——不是四书的题,不是五经的题,是一道实务策论。"正月十二,户部下文:运河春汛将至,通州至临清段三处浅滩需清淤、两处闸口需加固。河道衙门报银三十万两,户部只批了二十万。短缺的十万两,河道衙门要沿河各府县分摊——各府县哭穷上折子,说去年秋粮歉收,民力已竭。这道题,便是你们的开课策论——'论漕运河道岁修银分摊之策'。题目是今早河道衙门张大人托人送来的,不是老夫出的。时限七日。可翻书、可走访、可问人。写完了便放讲评——不排名次,只论高下。"

  正堂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道题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真事,是眼下户部和河道衙门正在掐的架,是运河边多少县太爷正在头疼的账。寻常生员哪里晓得河道清淤要多少银子、闸口加固要用什么石料、沿河各县的税粮底子有多少?几个锦衣生员当场面露难色,把墨卷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题眼。贾瑞把墨卷往桌上一拍,对旁边另一个锦衣生员说这道题就是为难人——他爹跟户部张大人认得,回头找他要一份现成的折子抄一抄便是。旁边的生员陪笑了两声,没接话。

  冯紫英把墨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撞上了"的笑。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朱斌,压低声音说这题是替他俩出的。通州码头他从小在漕船上爬上爬下,清淤要多少银子、闸口要用什么石料、沿河各码头的力价和船工的行价,他爹铺子里有一本记了十来年的旧账。朱斌把墨卷搁在桌上,心里已开始盘算——去岁在薛家铺子里跟张德辉算过好几次漕粮运价,把白糖从通州发到临清的运费、损耗、码头泊位费,每一笔他都亲手核过。

  散课后两人没像城西茶摊上那样闲聊——两人不约而同地往书院藏书阁走。藏书阁在正堂后头,是一间不大的偏厢,架上的书多是旧版经史,有几函《天下水陆路程》和《漕运则例》已经起了毛边。冯紫英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绘的漕运航线图——从通州到临清,凡漕运过路州县都有标注。他说上次那张泊位图只画了通州码头,他爹昨儿正好把沿河各码头当年的历次岁修摊派旧账也翻了出来,他在家趁着破五的灯火重新誊抄了一张——两条线,一条标航道深浅,一条标去年各地实收银数。朱斌把宝钗年前替他誊的孙诚茶引采买单也从袖子里抽出来——上头列着去岁浙江司采买茶配糖的数目字,他把这些数目字和冯紫英的岁修摊派旧账比了比,忽然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你看这里——临清。孙诚那边的茶引采买年年走临清,临清的糖价这几年也在涨。如果临清能设一个漕运岁修基金——沿河各府县的商税按比例拨入,再用这笔基金支付岁修,比硬摊派给各县强。摊派是按人头均摊,商税是按货物抽成。谁走船多,谁就多出银子。公平——而且能收上来。"冯紫英盯着那道线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猛点头,说这个法子好——他爹每年交的船税他都看着,走船多的大商号缴船税本来就高,岁修银子从船税里走,那些大商号不会闹,因为河道修好了他们最先受益。他用手指飞快地翻着自己带来的那叠旧账,翻到最后一页——"去年通州码头船税实收六千四百两,按一成提,便是六百四十两。加上临清、德州、济宁,四码头的船税提一成,凑个四五千两不在话下。"

  两人相视一眼。朱斌铺开纸,把刚才的思路从头捋了一遍,拟了个"以船税养岁修、商银代民摊"的框架。冯紫英把那叠旧账从头翻到尾,又翻到"临清至德州段历年岁修实支"那一页,在"实支"旁边用笔颤巍巍地新标了几行历年账目——沿河各县的堤工力价、条石采运、石灰麻捣,全是实打实跑码头的老账房才记下的数目。他自己坐在对面没动,只是把旧账本又翻了几页,补上几个他爹记得而图上没标的沿河小码头。两人停了笔,相视一笑。冯紫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说这道题就是把天时地利人和全凑在一张卷子上了——他在码头泡了二十年,朱斌在铺子里算了一年账。两个人都笑了。是那种不是哈哈大笑的笑,是嘴角一弯、彼此对看了一眼就各自把目光移开的笑——可眼底的光是一样的。

  七日后,会课讲评。

  周山长把二十几份墨卷全批完了,案头压在最上头的是两份。一份是朱斌的——"漕运河道岁修银分摊疏:以船税养河,以商力代民力",一份是冯紫英的——"通州至临清三浅滩疏浚考实——兼论沿河码头岁修摊派之弊与革"。两份卷子并排搁在镇纸底下,周山长没有说哪份更好,只是把两份卷子都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正堂里坐满了人。正月十六开馆时那些困得揉眼睛的生员如今全醒了——不是因为天暖了,是因为这堂课要见真章。冯紫英坐在朱斌旁边,手里攥着笔,笔杆上的漆已被他紧张时抠出了好几道指甲印。角落里那个寒门生员老汤面前摊着他的墨卷——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朱斌瞥了一眼,批的是"详于考据,略于对策",他正拿一块极细的磨刀石在修自己的抄书笔头,磨一下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刀锋。

  周山长把朱斌的卷子念了一遍。念到"以船税养河"时,他顿了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这一句不是书斋里能想出来的——南运河三十七处码头每个码头的船税税率都不一样,不跑码头摸不到。又念到冯紫英那卷"疏浚考实"里关于浅滩石料的条目,他指着"条石每方价银五两六钱,灰浆每船折价一两二分"那一行,问冯紫英这些数目字是不是他自己采的。冯紫英站起来答话,说灰浆那是去岁秋末在通州码头替父亲盘库时记下的——码头上修栈道用灰浆,每船刚好六十斤,他搬过来搬过去搬了三年多,记了一肚子灰浆的价钱。正堂里有人笑出声来——不是嘲笑,是实在觉得稀奇:一个生员能把搬灰浆的事说得跟做学问似的。

  贾瑞坐在第三排,从讲评开始便沉着脸。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缎袍,比开学那日的衣裳又鲜亮了几分,书童蹲在墙角替他烫茶,茶杯热气袅袅地往他脸上飘,他也顾不得嫌烫了。周山长念完朱斌和冯紫英两篇卷子,又从最底下抽出贾瑞那份。没念正文,只翻开第一页便皱眉头,说他这篇也是讲河道——可从头到尾只引经据典搬了《禹贡》《河渠书》和本朝几次大修的名目,却没有一个数目字、没有一处实地考据,停在"辞采虽工、言之无物"上。顿了一下又说光鲜的门面留不住、书院只看真才实学。这几句本该批在贾瑞一个人的卷子上,可好些穿长衫的生员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肩膀——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墨卷上那几段同款空泛的辞藻,有人在纸边临时补了道标注,还有人拿袖子把自己卷子上最引以自矜的那段排偶遮住了半行。

  贾瑞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刺耳的一声响。他先朝周山长拱了拱手,说山长批得是,随即话锋一转——转向朱斌和冯紫英。他说冯紫英知道灰浆价钱不稀奇——他家里就是通州码头搬货的,搬了好些年货,自然知道灰浆几两几分。又说他爹往书院捐的那一百两修斋舍的银子,原来是替他铺了路。说着忽然朝朱斌笑了笑,问贾府、薛家的白糖买卖如今还走不走运河——走的话,这些银钱数目自然比考官还熟。最后还说他早说过这道题是替他俩出的。说完坐回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目光却死死盯着朱斌。

  朱斌站起来。正堂里忽然极静——连角落里老汤磨笔头的沙沙声都停了。

  "贾兄说的白糖买卖——确有此事。我从府试到现在一直在做。今日周山长出的题是'论漕运河道岁修银分摊之策'——巧了,我在薛家铺子里学的东西、在通州码头上看的货船,刚好派上用场。"他把冯紫英那叠旧账举起来,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字在日光下泛着陈年沤黄的痕迹,举起时正对着贾瑞的方向。"这些数目字不是书斋里搬来的——是冯紫英他爹一本一本旧账攒了十年攒出来的。码头上的事,不自己上去走一走,写出来的东西就是空的。"他把旧账搁下,说完便坐下,也不看贾瑞,只把墨卷翻到下一页。

  冯紫英紧跟着也站起来。他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腕上还有除夕替父亲搬货时被船跳板蹭出的旧伤痕。他先谢了周山长,又补了一句——"我搬灰浆搬了好些年,可我搬灰浆的时候手里拿着《四书》。读书人不怕出身低——怕的是出身高了,眼睛却看不上脚下的路。"他对贾瑞说,他爹捐的一百两修斋舍昨天已被山长退了——退银子的信上有山长的印。贾兄若是觉着一百两可以买一个真才实学,那是看轻了书院,也看轻了山长。

  贾瑞的耳朵烧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到底没再站起来。旁边那个陪笑的锦衣生员也默默把自己的墨卷翻过去盖住,半天没抬头。正堂里依旧安静,可那安静和方才不同了——方才是剑拔弩张的紧绷,此刻是尘埃落定之后的踏实。

  周山长把两份卷子重新搁回镇纸底下。他站起来走到"可以居"的匾额下头,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子。

  "今日这堂课,最要紧的不是哪份卷子写得好。是你们——"他抬手指了指朱斌和冯紫英,又指了指正堂里坐着的二十几个生员,"要让你们记住:读书人,站着的这块地,是实的。地上有泥、有灰浆、有船税、有沿河百姓的饭碗。站在这块地上做文章,做出来的才是活的。"说完走到冯紫英面前,把那叠旧账拿起来端详了许久,又走到朱斌的墨卷前,把朱笔蘸饱,在"以船税养河,以商力代民力"旁边画了一道极重极深的红圈。那红圈力透纸背,墨卷背面都洇出了一道红印。

  散课后,几个生员围过来翻看冯紫英那叠旧账,有人低声问"灰浆真的每船六十斤",冯紫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自己袖口上还沾着的灰浆旧渍,说"你不信去码头扛三年来就知道了"。老汤把修好的抄书笔别进衣襟,走到朱斌面前,把自己的墨卷递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周山长的朱批。他指着其中一行"详于考据略于对策",认认真真地说他看到朱斌卷子里"商银代民摊"那一段,才知道考据之外还要有对策。他声音不高,说完便回到角落去收拾干馒头渣。

  朱斌走出正堂时,槐树的影子正在青石板上晃。冯紫英从后头追上来,忽然站住不走了,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廊下那块匾。"可以居"三个字在正午的日头下金漆斑驳,可每一笔还是压得那么重。他忽然想起坐在正堂里答不出题的窘迫——上回周山长也在卷子上批他"对策偏弱",刚才贾瑞提到他家世,他答得不卑不亢,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个缺。朱斌把手里那叠旧账纸轻轻拍回他怀里,说对策的事——铺子里才是真考据,他上回拿到那本《历代漕运考》,日后在码头对账对多了,对策自会长出来。冯紫英接过旧账,把被风吹乱的那一页重新叠好——是临清至德州段那年岁修实支,右下角有他父亲歪歪扭扭签的名字。他拿拇指在那签名上轻轻抹了一下。

  回到怡红院,暮色已沉。

  朱斌踏进院门时,正屋里灯已掌了。方桌上温着几碟家常菜——袭人知道今日书院开馆讲评,特意多备了一碟酱肘花,是她午后新酱的,切得薄而匀,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晴雯把一叠新改好的春裳搁在他床头,袖口衬了兔毛,兔毛是年前她让张德辉从通州捎来的,她挑了好几日才挑出一绺最好的。麝月把账本递过来请他过目——最后一页录着今日之事:"正月廿二,二爷会课得周山长红圈。酱肘花一碟贺之。"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肘花放进嘴里。咸香正好。

  饭后他去贾母处请安,鸳鸯打起帘子让他进去。贾母歪在软榻上正让鸳鸯捶腿,看见他进来便招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问他书院今日可好。贾母便笑着对鸳鸯说他祖父当年也是这样——书院里拔了头筹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喜,是去厨房偷腊肉吃。他被闹醒了不恼,看着他祖父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就乐。老太太越笑越欢,又加了一句:"你如今也是秀才了——往后书院里再有喜事,可不许藏着掖着。老太太高兴高兴。"他笑着应了,心里却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阴影——贾母方才说他祖父在书院里拔头筹,可他从没听贾政提过祖父的科举功名。祖父当年在书院里拔了头筹,后来呢?他知道祖父后来外放了江西粮道,死在任上,贾政捐了官,再后来贾府就一直在走下坡。老太太还记得祖父偷腊肉的味道,老爷子自己呢——他记不记得书院砚台底下压过的墨痕、散课后和同窗分吃的烧饼、在"可以居"匾额下等讲评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

  正月廿三,日头好得很。贾母让人把正屋的窗户全开了,说要把过年积的陈气放一放。朱斌去请安时正听见两个婆子在廊下闲聊,一个说宁府这几天往宫里递了好几回太医帖子,一个说太医出来直摇头,说小蓉大奶奶那病来得蹊跷,入春困乏、不思饮食、潮热不退,吃了好几帖药也不见好,看着油枯灯尽似的。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油枯灯尽"。去年腊月他把秦可卿的命数看进眼底时,那行倒计时是暗红的,暗红里透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灰。如今那层灰终于变成了太医嘴里"油枯灯尽"四个字。

  他在心里飞快地默算了一下——今日是正月廿三,离三月初三,还有三十七、八天。原著里秦可卿死在第十三回,那是宁国府里最冷的一个春天。他隔着矮几看她在茶壶旁笑着拨弄腊梅枯枝,她指尖拂过黄瓣时那股极淡极柔的暖还在他记忆里。她送他的香囊还挂在他书箱上,白芷和佩兰的清苦与天香楼铜炉里的沉水香是一个味道。他把想立刻冲到宁国府去请安问病、去看一眼那盆腊梅是不是还开着的冲动压了回去——他必须忍,秦可卿的病根在宁国府,在那个糜烂的结构里,他此刻去了也只是隔靴搔痒。

  他知道三月初三。他知道那个日子。

  下午,又来了另一个消息。凤姐让平儿送了一碟新得的桂花糕来,平儿嘴里的桂花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把话带到了——大老爷(贾赦)在外头欠了孙家好几千两银子,对方催得急,大老爷想拿二姑娘的婚事顶债。把迎春许给孙家大公子孙绍祖,两家门第相当,亲上加亲,债也能拖一拖。大老爷全不觉得这是什么亏心的事,只说是门当户对。

  朱斌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孙绍祖。他在原著里只读过几页——"中山狼""全无品行"。迎春那枚颤巍巍地从角部走到边上的白子,她柔软糯糯说话的尾音,她安安静静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的枯枝还没发芽。秦可卿的命数他够不着——那天在宁国府正堂里贾珍堆着假笑不肯降那半成糖价,他便知道天香楼是封闭的结构,护不住。可迎春不一样——欠债还钱的事,用阳谋能破。债能还,人不能顶。

  他转过头对平儿说,让她跟凤姐说,孙绍祖这个人请她帮他把底细打听清楚——为人、品行,尤其是他在外头有没有别的不干净的事。又问孙家放债的凭据能不能让凤姐托人抄一份来。他自己得先知道迎春的婚事现在谈到哪一步、老爷究竟欠孙家多少。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白糖铺子去年底月出息已稳在二十两上下,冰糖南下若铺开红利还会再涨。若赶在正式下聘之前凑齐银子,以凤姐的人情网在京城府邸间放话替孙绍祖另寻一门亲事——只要孙家有台阶下,迎春就未必一定要跳火坑。

  平儿回去时他破例送到院门口,在门槛前低声多说了句,此事跟孙家还在谈,还没定,请二嫂子无论如何先派人悄悄访一访孙绍祖。平儿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来时只当是寻常带话,此刻听出他语气里那层绷紧的、不像平日谈买卖时的从容——她点头应下了。暮色里贾母方才的笑语犹在耳畔,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进梧桐枯枝底下。脑子里几件事同时转:迎春的债、院试后系统提示的根基变化、那根从三月初三往回数的倒计时。他转身进屋时正屋的灯已亮着——迎春的棋局还有透气口,可另一个人的命数却一日比一日暗。他在方桌旁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的指尖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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