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老兵勇闯现代都市】(16-19) 作者:欲孽狂欢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3 10:34 已读88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能

【清朝老兵勇闯现代都市】(16-19)

作者:欲孽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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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四方云动
  蜀中群山裹在晨雾里,青城后山一条石板道蜿蜒入云。道旁古松针叶上凝着隔夜的露水,被山风一摇便簌簌往下掉,打湿了石板上新踩的脚印。
  山顶祖师殿的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到梁顶才散开。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两盏,照着正壁上三清画像和画像下方那柄横置在剑架上的古剑。
  李慕凡盘坐在蒲团上,灰白道袍的袍角整齐地铺在膝前。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却不多,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练武之人特有的莹润光泽。
  国家中枢密令摊在膝头,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
  殿外老松上有只松鼠跳过去,踩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个关节的运转都流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走到剑架前,右手握住青索剑的剑鞘,左手食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抹。
  三十多年没出鞘了。
  二十年前江北铁剑门门主上门挑战,他只用剑鞘就破了对方的铁剑十三式;十五年前西南那边的先天大圆满高手来蜀山论武,他连剑都没碰,单手接了对方全套绝学。
  眼下这柄镇山名剑的剑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袖口擦干净,将剑挂在腰间玉带上。
  走出祖师殿时,四大弟子已经在殿外石阶下等候。
  四人都是先天境修为,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同样的灰白道袍,腰间佩剑。
  大师兄赵恒向前迈了半步,想开口问什么,李慕凡摆了摆手。
  “为师去京城办件事。”他语气跟平时交代下山买粮差不多,“少则三日,多则七日。你们四个跟我走,其余人留在山上做早课,不准偷懒。”
  赵恒低头应了声“是”,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师父握剑的那只手,五根指头攥着剑鞘攥得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那根青筋从虎口一直鼓到腕骨。
  赵恒跟着李慕凡快二十年了,没见过师父攥剑攥得这么紧。
  五个人分乘两辆黑色轿车,从山门沿盘山公路往下开。
  李慕凡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闭上眼,右手始终搭在青索剑的剑柄上。
  剑柄缠的牛皮绳被手掌磨了几十年,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包浆。
  车窗外的山景从竹林变成梯田,又从梯田变成高速路两侧的隔音板,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几乎同一时刻,峨眉山金顶笼罩在更浓的晨雾里。静音师太站在大雄宝殿的讲经台上,手里捏着刚拆开的加密文件。
  台下二十多个尼僧和俗家女弟子正等她继续讲武学要义,等了好一阵不见动静。
  有几个人悄悄抬眼看去:师父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是捏文件的那只手——指间夹着的佛珠在轻轻晃。
  佛珠是紫檀的,一百零八颗,她在金顶大殿开了光的,平时念经时捻得极稳,此刻却晃得珠子碰珠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今天就讲到这里。”静音师太把文件折好塞进袖口,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
  她朝座下最前排的两名亲传弟子招了招手,两人立刻起身跟上。
  经过大雄宝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点燃了插进铜炉,合掌低头。
  殿内金身菩萨在香火里半明半暗,她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旁边两个弟子只隐约听见最后四个字——“菩萨保佑”。
  三人从山门沿古道下山。
  静音师太走在前头,青布僧鞋踩在石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外表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清秀端庄,皮肤白净得像三十来岁的妇人,但峨眉派上上下下都知道师父今年实际已过六十,只是宗师境内息绵长,驻颜有术。
  走到山脚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车门开着,司机是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见她们下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静音师太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云雾里的金顶,然后低头钻进了车厢。
  龙虎山那边天气晴好,天师府大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下反着亮堂堂的金光。
  殿内传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灰簌簌往下掉,瓦片也跟着嗡嗡直颤。
  几个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小道士被这笑声吓得扫帚差点脱手,缩着脖子往殿里张望,就看见天师张伯玄从蒲团上站起来,左手捏着密令,右手拍着膝盖,笑得五绺长髯一抖一抖的。
  “天人尊者?”张伯玄又笑了一声,声浪比刚才稍低,但还是把殿门口挂的铜铃震得叮叮当直响,“贫道活了六十多年,还真没见过天人境长什么样。这回倒要见识见识。”
  他点座下八名先天弟子随行。八个人都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修为从先天初期到先天大圆满不等,清一色杏黄道袍,腰间悬着桃木剑和符箓袋。
  张伯玄自己换上了那件紫缎法袍,袍角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玉冠束发,手执拂尘。
  一行人上了一辆中型客车,从天师府山门沿高速公路直奔京城方向。
  车上张伯玄坐在前排靠窗位置闭目调息。
  他调息时周身气机自然流转,肉眼看不见,但车内的温度计却在慢慢往下掉——先是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然后是雾变成了霜,霜花从窗框边缘往中间蔓延,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后面坐着的几个弟子没说话,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缩了缩脖子,把道袍领口拢紧了几分。
  京城西边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沈苍在自己的住处把密令最后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那盆紫菜蛋花汤泼脏的裤子已经换下丢在洗衣机里,他换了条深藏青色的便裤,白衬衫的袖子还卷在手肘上。
  墙角那个老铁皮保险柜的门开着——上层搁的配枪和三个备用弹匣全取出来了,一字排开搁在茶几上。
  枪身擦得干干净净,枪管里闻得到薄薄一层枪油味,弹匣里的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每颗都用绒布擦过,铜被甲在日光灯下反着黄澄澄的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电话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阵才开始打字:“爸这几天忙,你和孩子注意身体。”打完之后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大概两个呼吸,按了下去。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加密模式,屏幕上的通讯界面切换成一排红底白字的代码,塞进夹克内袋。
  深蓝色夹克从衣架上摘下来穿好,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口。
  推门出去时,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正有只喜鹊在叫,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
  清晨六点,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晨光,刚好斜斜打在林菲的枕头上。
  她后颈那片淤伤从青紫色褪成了淡黄绿色,边缘已经开始发痒——软组织挫伤愈合的正常过程,痒比疼更难忍,但她没去挠。
  醒得比闹钟早,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酣睡的萧逸,他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腰上,手背朝下搁在她胯骨旁边,修长的指头微微蜷着。
  林菲把他的胳膊轻轻挪开,光着脚从床沿上滑下来。
  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冰得她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她趿拉了床脚那双塑料拖鞋,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后背靠在铝合金门框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本地新闻App推了条标题:《东二环老宅昨夜发生不明爆炸,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点进去,新闻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昨夜子时前后,东二环外一处老宅发生多起爆炸,现场发现多处爆炸痕迹,具体伤亡情况不详,警方已介入调查,目前不排除人为因素。
  她眼角的余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瞥向床上还在酣睡的萧逸。
  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墨黑长发散在枕套上,肩胛骨的轮廓从被子边缘露出来,呼吸平稳得跟平时任何一个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被子底下那条昨晚搂过她的胳膊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挪开时的姿势。
  林菲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上的新闻标题暗下去,只剩下她自己的脸在黑色玻璃屏上映出来的模糊倒影。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阳台外面老梧桐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枝条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去了。
  上午将近九点,508室的门被刘晓晓用屁股拱开。
  她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左手那袋装着四杯热豆浆和几根油条,右手那袋塞了六个肉包子和一板草莓酸奶。
  塑料袋底被豆浆杯烫得发软,她一路从食堂跑回来,上楼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打在脚后跟上,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里的豆浆杯晃得杯盖缝里溅出来几滴白浆子洒在门口地砖上。
  萧逸刚醒,光着膀子坐在床沿,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他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是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王者荣耀》的段位界面弹出来,昨晚那局又掉了颗星,信誉分从九十八跌到九十五。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战报——上局那个辅助从头送到尾,最后一波团战直接冲进对面塔里送了个三杀。
  “这匹配系统有毛病。”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丢,伸手从刘晓晓递过来的塑料袋里抓了个肉包子,一口咬掉半个。
  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油汤汁从嘴角往下淌了一点,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那板草莓酸奶,撕开吸管塑料纸,噗的一声戳进锡纸封口。
  刘晓晓把剩下的包子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椅子反跨着坐下,两条胳膊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萧逸啃包子的样子看得入神。
  看了好一阵,她忽然噗嗤笑出来,也不知道笑什么,大概是觉得他光着膀子满嘴油的样子跟昨天那个在食堂里哼一声把十七个人全震跪的天人尊者完全对不上号。
  萧逸斜了她一眼,拿脚后跟在床沿上磕了磕,示意她蹲下给他穿拖鞋。
  刘晓晓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没手啊”,但还是乖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他的光脚往拖鞋里塞,塞完之后在他脚背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自己又笑了。
  陈茜在对面床铺上已经画了一个多钟头。
  她盘腿坐在床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左手扶着本子边缘,右手握着一支木杆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去。
  画面上是一个穿玄色长袍的背影,怀里抱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从一扇半开的铁门里走出来,身后走廊尽头的高窗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
  她画的还是那天下午体育馆侧门的画面,这已经是第六版了。
  第一版构图偏左,人物太小;第二版光影关系没处理好,走廊里的逆光太平;第三版萧逸的衣摆飘动角度不对;第四版林菲垂下来的那条胳膊的比例有问题;第五版背景的铁门细节画得太碎抢了主体的视觉重心。
  眼下这第六版她换了竖构图,把消失点压在画面的右下角,人物的轮廓从左上角斜切下来,逆光只勾出轮廓边缘的一圈亮线。
  铅笔在纸上排调子排得密密麻麻,从深灰到浅灰过渡了至少五六个层阶。
  她画到萧逸后脑勺那几根被风吹起来的碎头发时,笔尖停了两秒——那几根头发的弧度她拿不准,换了两次用笔方向,最后还是擦掉了重新来。
  陈茜是油画专业的,素描是基本功,但她平时画静物和人体习作从来不会同一张构图翻来覆去改六遍。
  王诗雨在旁边的床铺上戴着降噪耳机追剧。
  左脚的扭伤已经好了大半,脚踝上的青肿只剩一圈淡黄印子,她把那只脚翘在床尾的栏杆上,脚趾跟着剧里的背景音乐一翘一翘地打着拍子。
  看到好笑处,她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脚踝从栏杆上滑下来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然后把脚重新翘上去,眼睛始终没离开iPad屏幕。
  她手里攥着件碎花裙——还是昨天那件被溅了钴蓝颜料的上衣,领口那块颜料渍她已经搓了好几天了,从洗衣液搓到牙膏再到白醋,每次都觉得淡了些,但对着光一看,蓝印子还在。
  她把裙子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从枕头旁边摸出半袋薯片,继续边吃边看剧。
  陆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上午十点五十分。
  她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暗红色的火漆印。
  她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上方两寸位置,露出前臂上那几条精瘦的肌肉线。
  脸上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职业化表情:眉毛平着,嘴角平着,目光平着,关门的时候还顺手把门把手轻轻带了一下不让它发出碰撞声。
  她把档案袋放在萧逸床头柜上——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封面的红戳上多停了片刻,那个红戳比平时盖得更深,边缘压出了凹痕,她指腹蹭过凹痕的时候指甲盖底下的血色微微退了半拍。
  萧逸正横着手机打游戏,屏幕上的孙尚香刚复活从泉水里往外跑。他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沈老头又有啥事?”
  “例行通报。”陆清语气平稳得跟平时任何一个上午说“今天的文件到了”一模一样。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走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风衣领口搭在臂弯里。
  经过林菲面前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不到一秒——林菲坐在床沿上,陆清站在床尾旁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但林菲从那双一贯冷厉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比紧张更重,比担忧更深。
  是沉。
  林菲后颈那块已经不怎么疼的淤伤在同一瞬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那个眼神里没传递出来的东西给拽醒了。
  陆清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菲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光脚踩在拖鞋上的脚趾,十根脚趾头同时蜷了蜷,然后把拖鞋踢掉,爬上床挨着萧逸坐下,把脸靠在他光着的肩膀上。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六个人占了靠窗那张老位子——萧逸背靠墙坐最里侧,林菲挨在他右手边,刘晓晓抢了林菲对面的位子,王诗雨挨着刘晓晓坐下,陆清坐在萧逸斜对面背对门口,陈茜坐在陆清旁边。
  打饭是刘晓晓和王诗雨去的。
  刘晓晓一个人端了三个餐盘回来,左胳膊上摞两个右胳膊上夹一个,走路的时候餐盘边缘的汤汁晃来晃去差点洒在王诗雨头上,王诗雨歪着身子往旁边躲结果崴过的脚又蹭在了餐桌腿上,疼得嗷了一声,手里的两碗西红柿蛋花汤差点打翻,汤从碗沿晃出来洒在她手指上,她赶紧把碗放在桌上,烫得两根手指捏着自己耳垂直跳脚。
  陈茜今天破天荒没戴降噪耳机。
  银灰色耳机壳挂在脖子上,线控垂在锁骨下方轻轻晃着。
  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林菲注意到她先给萧逸的盘子里夹了两块糖醋排骨。
  夹的时候筷子很稳,筷尖掐住排骨的骨头边缘刚好是肉最厚的那块,搁进萧逸餐盘边上还顺手把旁边盛辣子的碟子往远处推了半掌距离。
  萧逸正跟刘晓晓拌嘴拌得眉飞色舞,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盘子里多了两块排骨。
  刘晓晓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嘟囔昨晚打的那局排位——“萧逸哥我跟你说,对面那个辅助绝对是个演员,他明知道你在草丛里蹲着还故意往你那边走,不是演员是什么”。
  萧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怼回去:“你那鲁班大师大招就没放正过,有脸说别人演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七八个来回,刘晓晓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菲靠在萧逸肩膀上默默吃饭。
  她把筷子竖起来夹了几粒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动得很轻。
  一块红烧肉从自己盘子里夹到萧逸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醋溜土豆丝过去。
  萧逸碗里的菜越堆越高,他低头看了眼,偏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一口,嘴唇碰到的位置是她额角上残留的那点碘伏味——昨天擦的碘伏已经洗过了,但林菲觉得他应该是闻不到的,他就是习惯亲那个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把后脑勺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继续嚼那几粒早就嚼烂了的米饭。
  王诗雨把崴过的脚搭在餐桌底下的不锈钢横杆上,边吃边笑,说这食堂的饭越吃越顺口比外卖强,然后从刘晓晓盘子里顺了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刘晓晓瞪了她一眼说“你自己不会去打啊”,王诗雨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懒得跑”。
  陈茜坐在陆清旁边,今天既没戴耳机也没在iPad上写笔记。
  她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蒜蓉西兰花和糖醋排骨,偶尔抬眼看一眼桌子对面拌嘴的刘晓晓和萧逸,筷子上夹着一根西兰花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送进嘴里。
  陆清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米饭扒了两口就没再碰,红烧肉只咬了一小块搁在盘沿上被凉掉的酱汁凝了层白油。
  她右手捏着筷子竖在餐盘边上,左手放在桌下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刷着手机屏幕上某个加密应用的界面,刷一下,看一眼,刷一下,看一眼。
  她那张冷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菲偷偷瞥了她三次:第一次陆清正盯着手机屏幕,眉毛往中间拧了不到半指宽的距离;第二次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豆浆杯猛吸了一口,吸管在空杯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第三次她从桌子底下攥着手机站起来,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推开椅子朝食堂侧门方向走去,走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灰色短袖衬衫的后背在肩胛骨位置绷出两道浅浅的褶子。
  林菲收回目光,把脸往萧逸肩膀上又靠紧了些。
  下午两点多回到宿舍。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午后的阳光被窗帘挡在外头,只在窗帘边缘漏进来一圈窄窄的亮边。
  全寝室除了陆清之外都在。
  王诗雨洗了澡换了件宽大的白T恤当睡衣,头发裹在干发巾里,爬上床继续追剧;陈茜把降噪耳机重新戴上,iPad支在膝盖上,网课回放的进度条拉到一半,但Notability的页面上写的不是笔记——她又开了一版新构图,这次尝试用炭笔效果,笔触比铅笔更粗更概括;刘晓晓趴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个搞笑片段就外放出来给全寝室听,王诗雨隔着降噪耳机都听到了,摘下一边耳机笑骂她“你有病啊”;陈茜没理她们俩,电容笔在屏幕上划得沙沙响。
  林菲和萧逸又做了一次。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从圆明园树林里那天到现在,每天都做,有时一天做几次。
  萧逸脱她裙子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睡裙的吊带被他两根指头捏住往下一拉就滑到了手肘。
  她没反抗,把手机锁屏往枕头底下一塞,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萧逸把她压在床垫上,鸡巴整根顶进来的时候她后颈的淤伤被床垫的反震扯了一下,疼得她眉头皱了皱,但紧接着穴里被填满的饱胀感就把那点疼冲没了。
  她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尖陷进他肩胛骨外侧那两条结实的筋腱里,腿根内侧的嫩肉夹着他的腰侧一松一紧地收缩着。
  动静不算大,但床架的连接件在萧逸每次挺送时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连续响声,响了好一阵。
  林菲把脸埋在萧逸颈窝里闷声哼着,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根粗血管旁边,舌尖偶尔伸出来舔一下,尝到的汗味咸津津的。
  萧逸操她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急不躁,整根拔出只留龟头在穴口,再整根没入撞到子宫口。
  每一下都撞得她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在喉咙里的嗯。
  刘晓晓裹着被子缩在自己床上,从被子缝里探出半张脸,手机举在被沿外头,镜头对准对面床铺按了两下快门。
  快门声很小,但林菲听到了。
  她偏过头,跟刘晓晓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刘晓晓嗷的一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裹成个球,但还是被林菲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扯开被子角。
  “你删不删!”
  “不删!拍得可好了!把你的大白腿拍得特别……”
  “刘晓晓你给我删!”
  林菲扑上去抢手机,刘晓晓把手机死命攥在手里藏在身后,两个人从床上滚到床下,从床下滚到地砖上,笑着扭打在一起。
  林菲骑在刘晓晓腰上掰她手指头,刘晓晓两条腿乱蹬拖鞋都踢飞了,嘴里喊着“救命啊杀人了”。
  王诗雨从对面床上探出脑袋,iPad往旁边一拍,拍着手起哄:“菲菲加油!抠她脚心!她脚心最怕痒!”陈茜摘下耳机,朝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人瞥了一眼,嘴角罕见地往上翘了翘,然后迅速抿回去,电容笔继续在屏幕上划拉。
  萧逸赤条条仰躺在床上,手机横在肚皮上继续打排位。
  屏幕上的孙尚香在泉水里挂机了快五分钟,队友的信号标记从地图上排成密密匝匝的感叹号方阵,聊天栏里刷屏的“射手挂机了?”“举报孙尚香”一行接一行往上跳。
  他浑然不觉,正歪着头看林菲骑在刘晓晓腰上挠痒痒。
  林菲的睡裙歪到一边露出整条白生生的大腿,刘晓晓的波波头乱得跟鸡窝似的,两人笑得气都喘不匀。
  萧逸咧了咧嘴,把手机往旁边一搁,伸手把林菲从刘晓晓身上捞起来,她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然后被萧逸一把搂进怀里。
  刘晓晓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手机还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王诗雨的床栏杆上,一边拿手指梳头一边朝林菲吐舌头。
  ……
  京城西郊某军事管制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砖楼戳在铁丝网围栏后面,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岗亭里的哨兵端着九五式步枪,面罩遮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楼外停了好几排黑色牌照的轿车和几辆墨绿色军车,引擎盖上积的灰尘被午后的大太阳晒得发烫。
  地下三层的指挥部没有窗户。
  四面墙覆着吸音材料,颜色是半旧的深灰,墙上没挂任何装饰。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三十六名先天境高手——二十二个来自第九处,四个蜀山派的灰白道袍,两个峨眉的青色僧袍,八个龙虎山的杏黄道袍。
  三十六个人静坐如林,没一个交头接耳,呼吸声此起彼伏但都压得极低,连衣料摩擦椅面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沈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着加密频道的待机界面。
  他右手边依次坐着李慕凡、静音师太、张伯玄。
  李慕凡的青索剑搁在桌面上,剑鞘紧挨着笔记本电脑的侧面;静音师太腕上缠着紫檀佛珠,双掌半合放在膝头;张伯玄的拂尘靠在椅背上,五绺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根指头轻松地张开着。
  沈苍站起来,把萧逸的档案投在大屏幕上。照片是无人机航拍的赵府门前特写——玄色直裰,长发披肩,嘴角歪笑,抬头看着镜头。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标满了数据分类栏:天人境修为,护体罡气可挡RPG直射,擒龙功隔空杀人,赵家满门一夜覆灭。
  屏幕右下角还附了个短视频片段,是从无人机视角截取的:萧逸抬起右手在自己喉咙前横着划过,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慕凡第一个开口。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青索剑鞘上轻轻磕了一下,磕出的响声很脆:“沈师弟,你和他交过手?”
  沈苍摇头。他摇头的幅度不大,但脖子两侧那两根筋同时绷紧了又松开来。“谈不上交手。他只哼了一声,我退了三步。”
  满室寂然。
  几个坐在后排的第九处先天境探员同时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沈苍是什么人?
  宗师境高手,第九处处长,在京城武道圈里是实打实的镇场子级别。
  连人家哼一声都扛不住,退了三步。
  张伯玄捋着长髯,眼睛盯着屏幕上萧逸嘴角那个歪笑,忽然也笑了一声。
  他的笑跟刚才在龙虎山天师府里那种震得瓦片落灰的大笑不同,这次是压低了嗓子的,从喉咙深处往外滚出来的闷笑。
  “有趣。”他捋髯的手停了,转头看向沈苍,“你说他只哼了一声就让你退了三步,那贫道问你——他用了多少功力?”
  沈苍沉默了好一阵。
  他垂在裤侧右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屏幕冷光下反着暗沉的白,五根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下达任务指令时至少低了两个调门:“大概……半成。”
  张伯玄捋髯的手彻底停了。
  五绺长髯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晃晃悠悠地落在胸前紫缎法袍的衣襟上。
  他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像是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静音师太把合着的双掌慢慢抬到胸前,指间挂的紫檀佛珠轻轻晃了两下,佛珠碰佛珠发出嗒嗒轻响。
  静音师太合掌念了句佛号,然后放下手来,沉声道:“沈处长,老尼有一问。”她说话时目光平视沈苍,清秀端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攥着佛珠的那只手——珠串在腕上绕了三圈,此刻珠子之间的线被绷得紧紧的,檀木珠子被挤得微微错位。
  “此人屠尽赵家满门,是因为赵家先绑了他的女眷,他在报复——对吧?”
  沈苍点头。
  静音师太又问:“那他可曾主动滥杀无辜?”
  沈苍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闪过这半个月来第九处提交的每一份接触报告:萧逸在蜀味香火锅店弹花生米弹断了赵磊的手腕,因为赵磊在纠缠林菲;萧逸在步行街杀了个警察叫小钟,因为小钟先开的枪;萧逸在体育馆更衣室里杀了两个后天武者废了赵磊和赵阔,因为赵磊绑了林菲把她打晕了扔在垫子上;萧逸昨夜屠灭赵家满门,因为赵家动了他在意的人。
  他有没有主动欺负过任何一个跟他没过节的人?
  食堂打饭时对胖厨师笑呵呵的,商场里给五个姑娘刷卡买衣裳眼睛不眨一下,每天在宿舍里打游戏骂队友坑货跟普通男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据我所知,没有。”
  静音师太微微点了点头。她把手腕上的佛珠重新拨正了,珠子之间的线松开来,一百零八颗紫檀珠又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圈。她没有再说话。
  大屏幕上画面切换成了东部战区的兵力部署图。一张高清卫星地图,标注着庆化大学及周边区域的每一处地形细节。
  数千精锐已调至京城近郊待命,配备主战坦克十余辆、自行火炮十余门、武装直升机若干架、无人机数十架,另有数枚精确制导导弹已将目标区域纳入射击诸元。
  图上用红色虚线画了三个同心圆环——最外圈是地面封锁线,中间圈是火力覆盖区,最内圈紧贴着庆化大学的校围墙,标注了一行小字:“宗师围攻失败后三十秒内实施饱和轰炸”。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火力部署坐标。
  李慕凡的右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五根指头微微张开;张伯玄把拂尘从椅背上拿下来搁在膝头,拂尘柄被他攥得指节发白;静音师太的嘴唇又开始翕动,这次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念什么经。
  沈苍把播放画面暂停在兵力部署总览图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在座的三十六名先天高手。
  “在座诸位都是龙国武道的脊梁。”他开口时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声音从胸腔里往外顶,在吸音材料包裹的会议室里嗡嗡回荡,“这次任务的具体方案各位已经看到了。四大宗师正面围攻,三十六名先天在外围策应,数千精锐和导弹随时待命。打赢了,龙国武道界从此再无枷锁。打输了……”他在这停了停,目光从三十六张脸上一一扫过去,“打输了,后面还有导弹。”
  没有人接话。
  张伯玄第一个站起来,紫缎法袍的下摆在椅面上拖过去带起一阵窸窣声。
  他把拂尘往腰间一插,两手背在身后,朝大屏幕上的萧逸特写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李慕凡拿起桌上的青索剑,挂在腰间玉带上,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静音师太合掌朝沈苍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带着两名峨眉弟子跟上。
  沈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克的衣角蹭过桌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
  晚上九点出头,508室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还亮着。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刘晓晓在卫生间里洗了快一个钟头的澡,水声哗啦啦地从门缝底下漫出来,混着她自己哼的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跑调跑得王诗雨隔着门喊了她两回——“你到底洗没洗完再不出来了热水都被你一个人用光了”。
  门咔嗒一声开了,刘晓晓裹着条淡粉色浴巾从热腾腾的水蒸气里钻出来,浑身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着层浅浅的粉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到萧逸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甩头,头发上的水珠子飞了林菲一脸。
  “林菲菲给我吹头发!”她把林菲搁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抓起来往林菲手里一塞。
  林菲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接过了吹风机,把插头插进床头柜后面那根老化的插排孔里——插的时候插头还滋了一声冒出个小火花。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她手指从刘晓晓湿漉漉的发丝里穿过去,指尖蹭过她的头皮,把波波头的短碎发一绺一绺提起来用热风对着发根吹。
  刘晓晓被热风吹得眯起眼睛,舒服得两条腿在床沿上晃来晃去,脚后跟在床架侧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诗雨在对面床上做瑜伽拉伸。
  她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左脚翘在床栏杆上,右脚伸直踩在床垫上,两手抓住左脚脚踝整个人往前压。
  她柔韧性本来就差,还没压到一半腰就弯不下去了,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卡在半空中,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茜从她旁边路过,手里端着刚从水房打回来的热水杯,淡淡说了句:“膝盖绷直。”
  王诗雨哦了一声,把膝盖往直了绷,结果重心一下子偏了,整个人从床上往侧边栽过去,啊的一声尖叫,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两下抓住了床栏上的晾衣夹绳才没摔下去。
  刘晓晓正被吹风机吹得眯着眼,听见动静扭头去看,结果头发被林菲扯了一把疼得嗷了一声,回头瞪林菲,林菲一脸无辜地举着吹风机继续吹。
  萧逸靠在床头的白墙上,手机横着搁在膝盖上打排位。
  他今晚战绩不好——第一局队友开局就送了五个人头,对面打野直接起飞;第二局他拿了本命英雄孙尚香,队友抢位置抢到最后只剩个辅助位给他,他硬着头皮拿孙尚香打辅助,结果被对面刺客抓了七八次;第三局他换了个英雄,队友又开始互喷,喷到最后两个人在泉水里挂机对骂,他一个人守了三路高地塔最后还是被对面一波推平了水晶。
  三连败,信誉分从九十五跌到九十二。
  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拍,嘴里骂骂咧咧的:“这匹配系统是不是脑子有病?把把给我匹配这种人?”
  刘晓晓吹完头发钻进他被窝,浴巾在钻进被窝的一瞬间从身上滑脱掉在床下,她光溜溜的身子往萧逸那边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腰侧,手摸到他另一侧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菲把吹风机收好,绕到床的另一侧也靠过来,挨着他的肩膀坐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玄色直裰袖口上昨晚留下的那几块暗红色硬斑。
  血迹已经干透了,布面上的暗红硬块被她手指轻轻搓了搓,没搓掉。
  她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布料来回搓的,搓了好几下,搓得手指头发热,血迹还是纹丝不动地粘在暗纹料子上。
  她忽然问了一句:“昨晚……去了多久?”
  萧逸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段位界面,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查刚才那局的战绩明细,随口答:“没计时。来去加办事,大概不到半个时辰。”
  林菲哦了一声。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来回路上加杀人灭门,总共不到一个小时。
  她把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那块没搓掉的血迹在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比刚才更暗了些。
  她没有再问,把手收回自己膝盖上,十根手指交错握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直响,远处操场上的白炽灯还亮着,光线从阳台门玻璃上透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印出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
  阳台上晾衣架挂的那排内衣裤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晃的幅度比昨晚小多了,因为今晚没人从阳台飞出去。
  凌晨四点,庆化大学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暗最沉的夜色里。
  梧桐树不摇了,操场上的白炽灯已经熄了,只有校门口保安亭里那盏日光灯还孤零零地亮着,青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
  女生宿舍C栋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声响,连宿管阿姨平时震天响的呼噜声都停了——她今晚吃了安眠药,是白天那个自称第九处外勤便装男人给她送的,说是“阿姨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大学外围,方圆数公里半径已被完全清场。
  深夜调动的数千精锐不声不响地在校园周边架设了层层包围圈。
  主战坦克和自行火炮隐蔽在距离校门口不远处绿化带后头的停车场里,炮口从冬青树丛和梧桐树干的缝隙间探出来,齐刷刷对准C栋五楼的方向。
  坦克兵坐在驾驶舱里,炮手的手指搭在电击发按钮上,车长掀着舱盖拿夜视仪扫着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门缝里没漏半点光,整栋宿舍楼像块插在地上的灰黑色方碑。
  武装直升机在更远的空域低速盘旋,桨叶搅动晨雾的声音被距离拉成了极淡的嗡嗡声,混在护城河方向飘来的湿泥味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无人机在高空保持悬停,热成像画面里508室的窗户是个小小的灰白色矩形,里面隐隐能看到几个人形的热源轮廓挤在一张床上——两个挨在一起的暖黄色光斑旁边还亮着个更小的冷光源,那是萧逸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排位赛的匹配等待计时器已经跳到了四百多秒,系统提示“当前排队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
  学校南门外一栋五层教学楼的楼顶上,四大宗师站在护栏边缘。凌晨的夜风很大,四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慕凡的青索剑已经拔出来了,剑身横在胸前,在黎明前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剑鞘不知何时已经插在楼顶的水泥裂缝里,半截没入硬土。
  静音师太站在他右边不远处,双手分开,掌心朝下,五指微张——那是峨眉金顶掌的起手式。
  腕上缠绕的佛珠已经被她解下来攥在左掌心里,紫檀珠子被捏得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嘴唇翕动着默诵最后几句经文。
  张伯玄背手立在楼顶正中间,紫缎法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如巨翼,拂尘插在腰间玉带上。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时,十根指头在身侧缓缓活动了两下,指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从拇指关节一路响到小指关节,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苍站在最前面。
  楼顶水泥护栏只到他大腿高度,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远处的路灯漫反射过来的冷光里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盯着C栋五楼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盯了好一阵,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加密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底白字的命令——“条件具备,择机启动。”他把屏幕翻转过去,给身后三位宗师看了一眼。
  张伯玄看完没说话。
  他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也放下来,双掌在身前虚虚一拍,啪的一声闷响,掌劲的余波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掀得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远。
  李慕凡将青索剑横在面前,左手食中二指从剑格处沿着剑脊向剑尖缓缓抹过去,指腹擦过剑刃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剑身上的青芒随着他这一抹又盛了几分。
  静音师太把佛珠重新缠回腕上,双掌从体侧缓缓抬起,抬到与肩同高时停下,掌缘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不是手在抖,是蓄足了内劲之后肌肉在自然震颤。
  沈苍收回终端,朝C栋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轻,帆布鞋底踩在楼顶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但他脚掌落下的位置无声地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细缝。
  细缝从他脚底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最长的几道裂缝直接裂到了楼顶护栏的根部。
  他站在这圈裂缝的中心,没有再迈第二步,只是抬眼望着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
  天边还没有亮。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光带已经稀疏成了断续的几个小点,护城河的蛙鸣也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在暴雨来临前才能闻到的干燥而紧张的气息,混着晨雾、枪油和楼顶积灰被风卷起来的淡淡尘味。
  室里,林菲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球快速转动时轻轻颤了两下,然后把脸往萧逸肩窝里又拱了拱,鼻尖蹭在他锁骨上方那块温热的皮肤上。
  刘晓晓的被角从床沿滑下去堆在地砖上,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伸手在空气里摸了一把没摸到,嘴角往下撇了撇,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贴紧林菲的后背。
  萧逸左手搭在林菲腰上,右手搁在刘晓晓后脑勺上,呼吸平缓均匀得跟平时任何一个凌晨没有任何区别。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还亮着。
  排位赛的匹配等待界面停在四百多秒没动,系统提示的红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当前排队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屏幕的冷光打在旁边那杯喝了一半凉透了的豆浆上,杯沿的吸管口凝了一圈半透明的豆浆皮。

  第17章 京郊激斗(上)
  凌晨四点十七分,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极淡的灰光。
  那是远处操场边路灯漫反射过来的冷光,被梧桐树叶切碎了,在白色地砖上印出几块歪歪扭扭的淡影。
  萧逸忽然睁开了眼。
  他侧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左手还搭在林菲腰侧,右手搁在刘晓晓后脑勺上,呼吸节奏在睁眼的那一瞬没有任何改变。
  但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黑眸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青色毫光。
  天人境武者的感知力在沉睡状态下依然笼罩着方圆数百丈的每一寸空间,而此刻有四股远超凡俗的气机正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C栋逼近。
  李慕凡的青索剑。那柄镇山名剑尚未出鞘,剑鞘里封着的锋锐剑气已经透过数十丈的距离刺得萧逸后颈皮肤微微发痒。
  静音师太的佛门正宗内息,绵密如织,一层层叠加上来像有人在他头顶铺开了一张看不见的丝网。
  张伯玄的天师府雷法真气最是霸道,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躁动,还没靠近就已经把梧桐树冠上的夜鸟全惊飞了。
  沈苍的气息萧逸最熟悉,那股在食堂里被他哼一声就震退三步的宗师境内劲,此刻正微不可查地发着抖,一个明知不敌还硬着头皮上前的老人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浊气。
  四股气机之后,还有三十六道更弱但数量众多的先天境气息呈扇形散开,从校园围墙到操场再到图书馆楼顶,层层叠叠地围死了C栋的所有出路。
  更远处,数百丈外的高空有无人机的转子搅动空气的细微嗡鸣,地面上坦克引擎怠速的低沉震动,几处楼顶上狙击手调整瞄具时金属镜筒蹭过护栏水泥面的轻响。
  所有这些信息在同一瞬间涌入萧逸的感知,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老子排位赛还排着呢。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王者荣耀》的匹配等待界面已经跳到五百多秒,系统提示的红字在暖黄色床头灯光里安静地亮着:“当前排队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窝里的两张脸。
  林菲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了两下,后颈那块从青紫褪成淡黄绿的淤伤从睡裙领口露出一小截边缘。
  刘晓晓裹着被子,圆脸埋在枕头里,波波头乱得跟鸟窝似的,嘴角还挂着一小溜干了的口水印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对面床铺上王诗雨把空调被踢到了床脚,左脚踝上那道崴伤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黄印子,大白T恤卷到肚脐以上露出半截白嫩的腰。
  陈茜难得摘了降噪耳机,银灰色耳机壳搁在枕头旁边,素描本摊开压在她胸口上,铅笔还攥在手里没松,画的是萧逸靠在阳台栏杆上打手机的背影。
  萧逸把林菲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挪开,又把刘晓晓搁在自己胸口的脸往枕头上移了半寸。
  他翻身下床的动作比平时更轻,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几乎没发出声息,但林菲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床头灯正打在他后背上,玄色直裰还没披,精赤的上身在灯光里被勾出肌肉分明的轮廓线,肩胛骨随着他系大带的动作微微开合。
  林菲没问“你去哪”。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手指从他腕骨内侧绕过去掐住桡动脉的位置,脉搏跟平时一样平稳有力,每分钟六十几下,没有加速没有紊乱。
  但她看到他系大带的那个结。
  昨晚她帮他系的,是又紧又硬的双环结,现在他拆都没拆,直接在大带外面又套了层活扣,那是他准备动手时才系的扣法。
  活扣一扯就开,省得大带松了碍事。
  “把她们都叫醒。”萧逸系完活扣,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把,掌心贴着她发丝蹭过去时力道跟平时揉猫后颈一样轻,“呆在宿舍里,别乱跑。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阳台。”
  林菲坐起来,睡裙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根,她没拉。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走到王诗雨床边,拍了拍王诗雨的肩膀。
  王诗雨翻了个身嘟囔着“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被林菲捏住鼻子三秒后猛喘一口气弹坐起来,降噪耳机从脖子上滑下去砸在床垫上弹了两下。
  陈茜在林菲叫第二声之前就睁开了眼,她那双冷清清的眼睛从林菲脸上扫到萧逸正在推阳台门的背影上,然后摘下脖子上的耳机,把素描本合上搁在床头柜上,铅笔摆在本子旁边整整齐齐。
  刘晓晓是被萧逸亲醒的。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碰到的位置是她眉心稍微偏左的地方,力道很轻但温热的触感让刘晓晓从睡梦里猛地睁开眼,圆脸蹭就在暖黄灯光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哥你干嘛亲我”,萧逸已经走到王诗雨床前,弯腰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口。
  王诗雨刚坐起来手里还攥着被角,被亲得整个人石化在床垫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说不出话。
  然后是陈茜。
  陈茜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看见萧逸走过来时她那双惯常冷淡的小方脸上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
  眉毛往中间拧了不到半指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然后迅速松开。
  萧逸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下去的时候,她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只是攥着铅笔的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笔尖在睡裤布料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灰痕。
  陆清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大概是凌晨接到加密频道的紧急通知后就从隔壁房间赶了过来。
  深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上方两寸,腰侧枪套扣得严严实实,右手搭在枪柄上,五根指头攥得指节发青。
  她脸上那副职业化的镇定还在,眉毛平着,嘴角平着,站姿笔直得像根钉子,但她攥着枪柄那只手的指关节在微微发抖。
  萧逸从陈茜额头上直起腰来,转过身看了陆清一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床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陆清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
  萧逸朝她迈了一步,然后停了。
  他抬起手,伸到她额前。
  陆清没有躲,她那双一贯冷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逸的手指朝自己眉心靠近,喉头上下一滚,胸口的起伏频率快了半拍。
  然后萧逸把手指收回去,咧了咧嘴。
  那个歪笑还是平时在宿舍里怼她“把文件往边上挪挪别挡着爷刷抖音”时的调子,左边嘴角往上扯半厘米,右边嘴角跟着提起来,眼睛眯起一点,下巴微微扬着,但他没亲她。
  唯独没亲陆清。
  他收回手,转身推开阳台门。
  铝合金推拉门在轨道上滑开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凌晨最冷的那股风呼的一下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杯凉透了的豆浆纸杯晃了两晃,窗帘下摆翻卷上去撞在窗框上噗噗直响。
  他赤着的右脚踩在阳台冰凉的水泥栏杆上,玄色直裰的下摆在夜风里翻卷开来,从肩头垂到腰际的墨黑长发被风灌满朝后飘开。
  阳台晾衣架上那排林菲昨晚洗的内衣裤又被他离去时带起的气浪掀得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荡开,淡紫色那件胸罩的肩带在衣架钩子上转了两整圈才慢慢停下来。
  林菲站在阳台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尖掐进门框铝合金槽的缝隙里。
  她没说话也没喊他,只是盯着他从五楼阳台一跃而下的那道玄色弧线在梧桐树冠上方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墨蓝色天光里。
  她身后站着的刘晓晓裹着被子光着脚跑到阳台门口,王诗雨赤脚站在她旁边,陈茜摘下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陆清站在最后面,右手的五根手指终于从枪柄上松开,垂在身侧微微张开。
  凌晨的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只有在暴风雨来临前才能闻到的干燥而紧张的气息,混着远处坦克引擎的震动声和四百米高空无人机的转子嗡鸣。
  萧逸赤足踏在C栋楼下草坪边缘的水泥路面上,脚掌触到冰凉地面的那一刻脚趾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重新并拢。
  他负手站在梧桐树荫下,玄色直裰的下摆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整个人浑身上下的姿态跟平时下楼买豆浆差不多。
  四大宗师从南门外教学楼的楼顶上下来了。
  最先落地的是李慕凡。
  他握住青索剑剑柄的同时剑鞘已经无声无息滑脱,青幽幽的剑刃在黎明前的墨蓝色天光下像一道切开夜色的寒光。
  第二是静音师太,双掌从袖中探出时掌缘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
  第三是张伯玄,紫缎法袍翻卷如翼,拂尘不知何时已经插回腰间,取而代之的是双手掌心隐隐有淡蓝电弧跳动。
  沈苍最后落地,深蓝色夹克的下摆被气劲震得啪啪直响,两手垂在身侧,指节攥了又松,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在路灯冷光下格外刺眼。
  三十六名先天境高手从四面八方的包围圈中现身。
  有的从教学楼转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有的从图书馆楼顶顺着落水管滑下,有的藏在梧桐树后面的自行车棚里此刻推开铁栅栏门跨步而出,还有几个直接蹲在操场周边的绿化带里拨开冬青树丛露出身形。
  灰白道袍、青色僧袍、杏黄道袍和第九处便装混在一起呈环形散开,每人都控制着同等的步幅朝C栋压过来。
  萧逸仰天哈哈一笑。
  那声笑声音调不算高,但灌注了天人境真气后,方圆数百丈内每一扇窗户的玻璃都在同一瞬间嗡嗡震响。
  梧桐树冠上的叶子哗啦啦一阵乱摇,残存的两只夜鸟从枝头扑棱棱惊飞而起。
  笑声没落,他开口喊道:“此处施展不开手脚,且随我前去京郊一战。”
  说完右脚在水泥路面上一碾,青石路面上踩过的地方留下半个模糊的赤脚印,整条玄色身影已从梧桐树荫下弹射而出!
  直接从操场正上方飞掠过去,足尖在操场跑道边缘的单杠横梁上轻轻一点借了个力,单杠钢管被踩得朝下弯了半弯然后弹回来发出嗡的一声金属颤音。
  他整个人便如一支离弦的黑箭射向京城南郊方向,玄色衣袍在墨蓝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眨眼的工夫已经掠出数百丈远,从庆化大学南门上空一晃而过,只留下被气浪卷起来的几片梧桐叶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慢慢落下来。
  “追!”沈苍的声音在凌晨的冷空气里炸开,他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朝身后那些第九处先天境探员挥了个手势。
  李慕凡在沈苍喊出“追”字之前已经动了。
  青索剑归鞘,整个人如一道青灰色的箭影掠上C栋楼顶,足尖在屋顶水泥护栏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朝南郊方向疾驰而去。
  张伯玄紧随其后,紫缎法袍在飞掠时灌满了风蓬蓬鼓起,远远看去像一团在楼宇间跳跃的紫云。
  静音师太身形最轻盈,青色僧袍的身影掠过操场时脚底板几乎没沾地面,只是从跑道边缘的沙坑上轻轻踩过借了个力,整个人便飘出了校墙。
  沈苍断后,他掠出校门时回头瞥了一眼C栋五楼,那扇阳台门还敞着,门框里站着的几个姑娘的剪影被阳台外头的路灯冷光罩了一圈模糊的边,然后他转过头加速朝南郊追去。
  三十六名先天境武者同时起掠。
  数十道身影从校园各个角落同时跃上半空,有的踩在教学楼窗台上借力,有的蹬在梧桐树横伸的枝丫上弹射而出,有的直接从草坪上踏过脚掌踩出的凹坑足有半掌深。
  衣袂破空声此起彼伏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远去。
  南郊。
  京城南郊是一片尚未完全开发的城乡结合部,废弃的砖窑厂、长满荒草的农田撂荒地和几处拆了一半的旧村庄混在一起。
  京开高速从这片荒地的东侧穿过,高速路上的车灯光带在凌晨时段已经稀疏成了断续的几个小点。
  荒地中间偏南的位置有一大片平坦的河滩,是永定河故道改道后留下来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裂的河泥和鹅卵石,方圆足有数里,四周围着几处低矮的土丘和老柳树,树冠被夜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着。
  萧逸落在河滩正中间的一块半人高的卵石上。
  赤着的脚踩在石面上,石面冰凉粗糙,硌在他脚掌的厚茧上触感扎实。
  他转过身来,玄色直裰的下摆被河滩上的穿堂风吹得翻卷起来啪啪直响,一头墨黑长发从肩后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向飞掠而来的方向,嘴角挂着那个招牌似的歪笑。
  四大宗师几乎同时抵达。
  李慕凡落在河滩北侧的一座低矮土丘上,落地时脚下土丘表面的草皮被震得朝四周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棕褐色的硬土。
  青索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的时候剑刃和鞘口摩擦发出悠长清越的一声龙吟,剑锋在黎明墨蓝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照得他灰白道袍的前襟上全是晃动的青光。
  张伯玄落在东侧老柳树的树冠正上方。
  他足尖踩在一根拇指粗细的柳枝上,柳枝弯下去大半却没有折断。
  十指间跳跃的淡蓝色电弧比刚才在楼顶时更密集了,电弧从指根蹿到指尖再跳回掌心,每一次跳跃都伴随着极细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雷雨前才有的臭氧焦味。
  静音师太西侧落定。
  她双手分开时掌劲的余波把脚边几块鹅卵石震得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远。
  峨眉金顶掌的起手式摆开时她周身三尺范围内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合十在胸前的双掌缓缓放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指间挂的那串一百零八颗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已经从腕上解下来缠在了右掌掌背上,珠子被内劲震得互相碰撞发出嗒嗒嗒的连续细响。
  沈苍站在最前头。
  他落在萧逸面前约莫十丈外的一处干裂的河泥地上,帆布鞋底踩在干泥上把表层那层硬壳踩碎了,露出底下还稍微泛着潮气的灰黑色泥土。
  他两手还垂在身侧,右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冷光下反着暗沉的白。
  他站定之后没开口也没动,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加密终端,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
  三十六名先天境从三个方向散开布阵。
  蜀山派四大弟子赵恒领头,四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反射的冷光连成一线;峨眉派两名亲传女弟子站在静音师太身侧,僧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精瘦结实;龙虎山八名杏黄道袍天师府嫡传在张伯玄身后呈扇形列开,左手法诀右手桃木剑,剑身上用朱砂画的符箓在电光映照下隐隐泛红;第九处二十二名先天探员全端着自动步枪呈半圆形散开,枪托抵肩,枪口对准萧逸方向,每人的耳麦里都响着指挥部加密频道传来的实时指令。
  更远处,数百丈外几处土丘和废弃砖窑的残垣断壁上,早已埋伏到位的十二名精锐狙击手正通过高倍瞄准镜将萧逸套进十字线里。
  这些狙击手来自东部战区某特种作战旅,用的全是巴雷特反器材狙击步枪,口径够大,配的穿甲弹足以在一千多米外打穿轻型装甲车的钢板。
  瞄准镜里的萧逸正好从侧面转向正面,镜头的十字分划线压在他喉结——不是,压在他喉咙正中间的位置。
  狙击手食指轻压在扳机护圈上,呼吸控制着放缓,等待开火指令。
  天上落下了第一滴雨。
  那滴雨水砸在萧逸脚边的鹅卵石上,在干冷的石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湿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丝从黎明前最暗的墨蓝色云层里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打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发出沙沙的细响,打在老柳树的叶子上把柳叶打得直晃,打在荒草地干枯的草秆上发出噗噗的闷声。
  雨水来得不算急,但很密,不大一会儿就在河滩地面上积了浅浅一层水膜,淹到鹅卵石半腰把石面淋得湿亮亮的反光。
  乌云在头顶越聚越厚。
  原本还透点天光的墨蓝色层云在极短时间内被更厚的积雨云从南边推过来盖上去,云层底部翻涌着灰黑色的云泡,云泡与云泡之间的缝隙里偶尔闪一下极短促的亮光,然后隔了十几秒才传下来隐隐的闷雷。
  雷声不算响,但滚得极远,从永定河故道方向一路滚过河滩上空,震得河滩上的积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李慕凡的青索剑在雨幕中泛出的青芒反倒更亮了。
  水汽被剑锋上的剑气蒸成一层极薄的白色雾膜裹在剑刃周围,雨水落在剑面上还没淌出半寸就被剑气弹开。
  张伯玄十指间的淡蓝电弧在雨幕里被浇得反而更暴烈,雷法原本就借天地水汽导电,此刻满天雨幕对于他来说等于是把整个河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导电体。
  他掌心里跳动的电光已经从淡蓝变成了白中透蓝的刺目亮色,每一次电弧跳跃都把他紫缎法袍上的金线绣纹照得忽明忽暗。
  李慕凡最先开口。
  他把青索剑横在胸前,剑脊贴在自己左掌虎口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穿过雨幕灌进在场每个人耳朵孔里:“萧先生,蜀山李慕凡,执剑六十载未逢敌手。今日奉国家之命前来讨教天人境武道,请赐教。”
  张伯玄笑了一声。
  笑声在雨中显得比在天师府时收敛了不少,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龙虎山脾性还是从字缝里往外咕嘟咕嘟冒泡:“贫道张伯玄,天师府正一道。这辈子没见过天人境长什么样,听说你哼一声就把沈老头震退了三步。来来来,让贫道也试试那个‘哼’字诀。”
  静音师太没报名号。
  她只是在雨幕里朝萧逸方向缓缓抬起右掌,掌心朝前,五指微张,峨眉金顶掌起手式的掌劲从掌沿向外扩散,把她面前落下来的雨丝震得朝两侧分开了,掌前的雨幕被劈成两片,像有柄看不见的刀刃切开水帘似的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才重新合拢。
  沈苍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打在他深蓝色夹克的肩章上溅成细细的水沫,他右手指节攥了又松终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在第九处发号施令时至少低了三个调门,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深处硬挤出来的:“前辈,请。”
  最后那个“请”字的尾音还没从沈苍嘴里散干净,河滩西北角一处土丘上埋伏的十二名狙击手同时接到了加密频道里传来的两个字:“开火。”
  十二支巴雷特反器材狙击步枪的枪口在雨幕中同时喷出橘红色的枪口焰。
  枪口的巨响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来又被乌云压回来弹了好几个来回。
  十二发穿甲弹以超过每秒数百米的速度从四面八方的土丘顶上射向河滩正中间站在卵石上的萧逸,弹头尖端在雨中拖出笔直的弹道,打在空气里震开的冲击波把沿路的雨丝撞成了一圈圈瞬间扩散的水雾环。
  萧逸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沈苍脸上,右手不紧不慢地从背后伸出来,五指微张轻轻一挥。
  擒龙功的无形气劲以他身体为中心朝外扩散。
  十二发穿甲弹在飞到他身周的刹那间同时被一股霸道到不讲理的力量从侧面拽偏了原有弹道。
  弹头在雨中划出道道弧度,绕着他的身体呈螺旋轨迹转了半圈,然后被他顺着挥手的力道一甩,朝河滩四周的荒草地斜射而去。
  弹头扎进湿泥和草根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草泥被溅起来有半丈高。
  四大宗师在这个瞬间同时动了。
  李慕凡踩碎脚下土丘的硬土层,身形如青虹贯日,青索剑人剑合一刺向萧逸面门。
  剑锋未至,剑尖上的青芒剑罡已经把沿途的雨幕切开了一道笔直的真空缝隙。
  张伯玄双掌齐出,掌心的电弧在飞出掌心时还在噼啪跳跃,飞到半途已经膨胀成车轮大小的两团炽白雷球,雷球碾过河滩的鹅卵石地面,石头被电弧击中劈啪直响激得火花四溅。
  雷球所过之处,雨水被蒸发成了白汽在球尾拖出长长的蒸汽尾迹。
  静音师太金顶掌的刚猛劲道不走直攻而是从下盘潜地而进,右掌拍在地面,掌劲灌入河滩湿泥之中,泥地上的积水被震得朝上方炸开来溅成一片水幕,掌劲在地面下呈扇形朝萧逸脚底袭来,所过之处鹅卵石被从底下震得跳起来再砸回地面骨碌碌滚到一旁。
  沈苍没有绕弯。
  他深吸一口气,整条右臂的肌肉在衣袖下同时隆起,把那件深蓝色夹克的袖子撑得布料绷成紧梆梆的圆弧。
  他右脚在地面猛踏,坚硬的干裂河泥被踩出了个深凹,整个人借那股反蹬之力从正面直撞萧逸前胸。
  宗师境武者的全部内力灌注在右拳之上,拳锋破开雨幕时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了一声类似铁锤砸在铁砧上的沉闷爆鸣。
  四个方向,四种截然不同的攻击,在一瞬间同时罩向河滩正中央那个玄色身影。
  萧逸嘴角那个歪笑在雨中微微一收。
  他左脚踩在卵石上不动,右腿屈膝一提,赤着的右脚从湿淋淋的卵石上抬起来一记横扫。
  动作幅度极小,从提膝到扫出,整个动作过程不超过眨眼功夫。
  但他右腿扫出时带起的气劲,不是风,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白色气墙以他的足尖为圆心朝前轰然扩散,气墙过处,河滩地面的鹅卵石被从泥里拔出来朝前方激射,积在地面的雨水被掀起一道数人高的泥黄色水浪。
  水浪与青芒剑罡撞在一起。
  李慕凡的剑锋刺穿了水幕,但剑尖在即将刺到萧逸面门前时被护体罡气挡住。
  青索剑的剑刃在刺上罡气层的瞬间发出了铜钟被敲响时的嗡嗡长鸣,剑身上的青芒从剑格位置往剑尖方向闪了好几闪,李慕凡的虎口被反震力道震得发麻,他借反震之力在半空中拧腰后翻,落地时两脚在鹅卵石地面上向后滑了将近十丈远才停住,鞋底把鹅卵石碾得嘎嘎直响。
  两道雷球与水墙撞上的结果是直接炸开。
  炽白的电弧在水幕中蔓延,把整个弧形水墙瞬间烧成了满天的白蒸汽,而水墙本身的冲击力则把张伯玄正面推过来的雷球能量卸掉大半。
  剩下的电弧在水汽中噼噼啪啪乱窜,有几道电弧顺着地面上的积水跳到萧逸站立的卵石上,在石头表面炸出几朵小火花但连他赤着的脚背都没伤到。
  静音师太从地下袭来的掌劲被萧逸右脚踩地的反震力直接对冲掉了。
  他右脚往回一踩,脚掌拍在卵石上把石头往下压进泥里数寸深,同时一股天人境的内劲从脚底灌入地下。
  两股力量在地下相撞,炸开时地面上的鹅卵石被掀飞了一大片,碎石朝四面八方激射出去砸在老柳树的树干上噼里啪啦连声响。
  沈苍的正面一拳在冲破了水幕之后结结实实地打在萧逸前胸的护体罡气上。
  拳锋与罡气接触的那一刹那,沈苍手背上那道旧伤疤从虎口到腕横纹整条缝针痕迹同时裂开,鲜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混着雨水从他拳面上往下淌。
  他的拳骨在罡气层的反震下发出了极细微的骨裂声响,但他咬着满口后槽牙没有退,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连环轰出。
  每一拳都打在同样的位置,拳拳到罡气层表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来。
  打到第五拳时,萧逸低头看着他还挂着血的手背,皱了皱眉,然后伸手在他拳面上轻轻一推。
  沈苍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勉强稳住重心,落地时双脚在河滩湿泥地上蹬蹬蹬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了半尺深的脚印,退到最后一步时后背撞在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把碗口粗的柳树撞得猛地一晃,树冠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浇了他满头满脸。
  四人合攻的第一波,全被萧逸一人以一招化解。
  远处土丘上的十二名狙击手在第一轮射击被打偏之后立刻重新装填穿甲弹。
  瞄准镜的十字线重新压上萧逸身体轮廓。
  这一次开枪的指令没等太久,十二支巴雷特再次同时开火,弹道比刚才更密集,不是分散射击是集中朝萧逸眉心、咽喉、心口三个位置攒射。
  弹头飞进萧逸身周护体罡气范围内再一次自动偏离弹道,但这次萧逸没有把弹头甩出去,而是右手五指一张一收,擒龙功把十二发还在空中乱转的穿甲弹全吸进掌心上方半尺处,弹头在掌心上方悬成一团黄澄澄的金属球,滴溜溜地转着跟小孩子玩的橡皮泥丸一样。
  他偏头朝土丘方向瞥了一眼,左手食指弹了一下,一枚气针无声无息穿过雨幕,正钉在其中一处土丘顶上那支巴雷特的瞄准镜上。
  气针从镜片贯入,从镜筒后端穿出,然后从狙击手的右眼眼眶贯入颅骨。
  那人食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整个人已经朝后仰倒,巴雷特从支架上滑落砸在土丘湿泥上。
  其余十一名狙击手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瞄准镜里看见同僚脑袋上溅出来的那朵血花在雨幕里格外刺眼,有人本能地在加密频道里低低骂了一声,有人把扳机上的食指松开来又紧回去。
  天空的乌云终于压到了最低点。
  积雨云的底部已经看不到原来的灰白色了,全是一整片一整片翻涌的浓黑。
  云层深处同时蹿出好几道枝状闪电,闪电的分叉从云底直劈地面,击在河滩远处废弃砖窑的烟囱顶上劈碎了半截砖墙。
  紧接着雷声轰隆隆一直滚过去,震得河滩上积水的涟漪不断。
  雨势在雷声过后骤然加大,从沙沙细响变成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雨水在河滩地面汇成一条条临时形成的小水沟,朝地势最低的旧河道方向哗哗淌去。
  暴雨里四大宗师重新调整站位。
  李慕凡从河滩北侧绕到萧逸左侧翼,青索剑横在胸前,左手掐剑诀贴于剑脊正中,剑刃上的青芒在雨中反而比之前更盛了。
  张伯玄上了老柳树树冠,双脚踩在两根交叉的粗枝上,紫缎法袍被暴雨浇透贴在身上显出了他肩背精悍的肌肉轮廓。
  他双掌合十高举过头顶,掌缘周围的电弧不再是跳跃的小火花,而是整团整团的球形闪电在他掌心之间来回弹射,电光的颜色从白中透蓝变成了刺目的纯白,照得方圆数十丈内的雨幕全成了惨白色。
  静音师太站到了沈苍刚才撞上的那棵老柳树下,右掌抚胸左掌垂地,垂在地上的那只手掌心压在一块卵石上。
  卵石在掌压之下无声无息从内往外碎成了几十片碎石子,碎石的断口在雨里泛着白生生的石茬光。
  峨眉派最精纯的佛门正宗内息在这一刻以她为圆心朝外层层扩散,真气所过之处雨滴的落地声都轻了半拍,仿佛整片河滩的空气密度都被她的修为调高了。
  沈苍撕下夹克左袖。
  布料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他把撕裂的袖子缠在右手拳面上草草包扎了虎口裂开处。
  雨水很快把深蓝色的袖子布料浸透,血从布料里渗出来在蓝色布面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印子。
  他站回正面,两脚的站姿比刚才更低更稳,整个人的重心压到丹田以下两寸的位置,是准备拼命的架子。
  三十六名先天境在外围同时移动了阵型。
  原本的半圆形包围圈开始变成交叉错落的几层阵位,有的蹲在土丘后头,有的半蹲在荒草地里只露半个脑袋,第九处那二十二名探员的自动步枪全是满弹匣,手指扣在扳机上等开火口令。
  蜀山四剑的剑尖同时从指地变成指天,剑阵的起手式在空中交织成一道交叉的青色剑气网。
  龙虎山八名弟子的桃木剑剑身上的朱砂符箓在雨中反而被水汽激得发红发烫,符箓纹路里透出来的暗红光芒在暴雨中格外醒目。
  萧逸站在河滩正中央那块卵石上,浑身早被暴雨浇透。
  玄色直裰吸足了水之后从暗黑色变成了沉甸甸的墨黑色,贴在身上勾出了他肩背和腰际每一根流畅的肌肉线条。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和后背,发梢滴着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抬手把贴在脸颊上的一绺湿发拨到耳后,赤着脚从卵石上跳下来踩在河滩积水里,积水刚好没过他脚踝。
  他双手重新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半度,从鼻孔里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开口了。
  那语气跟下午在食堂里看见林菲从自己盘子里偷夹糖醋里脊时一模一样,“蜀山剑罡,天师府雷法,峨眉金顶掌,再加上沈老头的舍命拳。你们四个加起来,勉强够我热个身。”
  话音没落,李慕凡第二剑已经刺到。
  这次不是试探。
  青索剑在他手中剑式骤变,剑锋不再直刺而是化成了绕身而转的青色剑罡环,剑刃从萧逸右侧翼切入的同时剑气分作三股,上取太阳穴、中攻腰肋、下斩膝弯。
  三道剑气同出一剑却各有各的剑路。
  与此同时张伯玄的球形雷电也到了。
  他双掌分开,掌心之间拉出一道胳膊粗的纯白电弧柱,电弧柱前端在脱离掌心的瞬间炸裂成数十颗拳头大的雷珠,每一颗雷珠都在雨幕中拉出细长的电弧尾迹,从树冠上铺天盖地朝下方倾泻。
  雨水沾上雷珠的瞬间被蒸成白雾,数十道白雾在雷珠群的拖尾下彼此交织,远远望去像一朵在河滩上炸开的巨大白菊。
  静音师太和沈苍一个从地下一个从正面同时发动了第三波攻势。
  静音师太的双掌在极短时间内连拍地面数次,掌劲从地下呈多重冲击波叠加前推,地面上的鹅卵石被一重重掌劲震得离开地面又在半空中被下一波掌劲拍碎,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朝萧逸脚底喷涌。
  沈苍正面冲拳,这次他不再打萧逸前胸,而是把全身内劲灌入左拳,瞄准的是萧逸右脚踝骨正上方三寸处——他观察到了,从刚才萧逸用单腿站立化解第一波合攻时,他的右脚是重心支撑点。
  四个人四套攻击几乎同时发动,覆盖了上下前后左右所有死角。
  萧逸深吸一口气。
  他吸气的动作很轻,但在他吸气的刹那,河滩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正在落下的雨滴同时悬停了一瞬。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真真切切地悬停在半空中,万千雨滴像无数颗透亮的水晶珠一样静止在空气里,把河滩战场铺成了一副被瞬间冻结的顶光相片。
  然后他呼出那口气。
  天人境真气从丹田灌入四肢百骸,护体罡气在那一瞬膨胀到极限,从原本他体表一尺范围骤然扩至三丈方圆。
  青色罡气在暴雨中化为肉眼可见的球形光罩朝四周轰然扩散!
  李慕凡的三道青色剑罡在罡气罩上被弹得寸寸崩碎,剑气碎片朝四面反射出去,击中远处柳树的树干削飞了好几块树皮。
  张伯玄的数十颗雷珠在撞上罡气罩表面的同时被反向震散,电弧在积水里噼里啪啦乱窜,把河滩地面上的雨水煮得直冒白泡。
  静音师太从地下袭来的多重掌劲被罡气罩硬生生压回地下,地面下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鹅卵石从底下被炸飞出来在半空中乱滚。
  沈苍的正面冲拳还没打到罡气罩就被扩散的气劲迎面撞上,他整个人第二次倒飞出去,这次退得更远,直接飞出了十余丈外,后背砸在一处土丘上砸得湿泥四溅,整个人从土丘壁上滑下来半蹲在泥水里。
  三十六名先天境在这股气浪的余波中同时被震退,离得近的几个蜀山弟子直接被震得离地数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在积水里滑出去好几丈远。
  第九处端着步枪的探员们在气浪冲击下本能地扣动扳机,枪声在暴雨中此起彼伏地炸开。
  近百发步枪弹头飞向萧逸,然后在护体罡气罩表面悬停、动能耗尽、丁零当啷掉进积水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花。
  萧逸收敛了罡气。
  青色的球形光罩在他呼气完毕的瞬间无声消散,悬在半空中的万千雨滴同时重新落下,砸在河滩积水上砸出了满水面密密麻麻的涟漪。
  他抬脚踹向地上滚着的一颗鹅卵石,那枚鹅卵石从积水里被踢飞出去,在空中越过数十丈距离正正砸在龙虎山一名弟子的桃木剑剑身上,把剑身从中砸断成两截。
  断剑旋转着飞出去插在湿泥里,那名弟子虎口震裂,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脸色惨白地朝后连退了五六步。
  雨继续下。雷声继续滚。河滩上的水已经涨到了没过脚背的深度,积水从四面八方往旧河道方向流,在低洼处汇聚成一股潺潺的急流。
  萧逸重新负手站在积水中,玄色直裰吸足了水贴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背,积水刚好没过他的脚趾,雨水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脚背上又滑下去。
  他抬起头来,暴雨浇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和鼻梁往下淌,他把贴在额前的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然后朝四位宗师勾了勾手指,那个歪笑在大雨中格外张扬。

  第18章 京郊激斗(中)
  萧逸勾动的手指还没收回,四大宗师已同时暴起。
  李慕凡的青索剑在暴雨中拖出一道丈许长的青虹,剑罡未至,河滩上的积水已被剑气逼得朝两侧哗哗翻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
  他这一次不再刺击,而是双手握剑从萧逸头顶正上方力劈而下,剑锋破开雨幕时发出的声响不再是尖锐的啸音,而是沉重到极处的闷雷——蜀山镇派剑诀“青冥九斩”第一式,斩山!
  剑刃离萧逸头顶还有三尺,护体罡气感应到外压,自发弹出。
  青色剑罡与青色罡气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河滩上所有鹅卵石同时跳离地面半寸,撞击点炸开的冲击波把积在萧逸脚边的雨水朝四周掀出一道圆形的白浪。
  萧逸站在原地没动,脚底板往下陷进淤泥里半掌深,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张开,在青索剑劈落的刹那,两指一合,稳稳夹住了剑刃!
  那把镇山名剑的剑锋被他两根修长白净的指头钳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青芒剧烈闪烁了好几下,像是被掐住七寸的青蛇在拼命挣扎。
  李慕凡握剑的双手虎口同时崩裂,血从裂口里滋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咬着满口后槽牙往回抽剑,剑刃在萧逸指间纹丝不动,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剑是好剑。”萧逸偏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夹住的剑锋,语气跟平时在食堂里评点红烧肉的肉质差不多,“力道差了。”
  他两指往外一甩,青索剑连同李慕凡整个人被甩得朝后飞旋出去。
  李慕凡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时双脚在淤泥里蹬蹬蹬连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踩出半尺深的泥坑,直退到河滩北侧土丘脚下才停住,虎口的血已经把整只右手掌染红了。
  张伯玄的雷法在这个间隙已经蓄到了满功率。
  他站在老柳树的树冠之上,紫缎法袍被暴雨浇得紧贴身躯,袍角金线绣的日月星辰在电弧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双掌高举过顶,掌心之间悬着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纯白雷球,雷球表面无数电弧疯狂跳跃,将周围数丈内的雨滴全部汽化成白雾。
  龙虎山天师府镇派绝学——正一雷法·五雷轰顶!
  “萧前辈,接贫道这一招!”张伯玄双掌猛地朝下一压,那颗巨型雷球从树冠上脱手而落,在半空中炸裂成五道水桶粗的炽白电柱,分五个方位同时朝萧逸轰去!
  五道雷柱撕裂雨幕的瞬间,空气被电离成淡蓝色,整片河滩都笼罩在一股令人毛发直竖的高压电场中,地上的积水噼里啪啦炸起无数细小的电弧火花。
  萧逸抬头看了一眼五道先后轰至的雷柱,嘴角那个歪笑没变。
  他赤着的右脚在淤泥里画了个半弧,风神腿的起手式:足尖划过的轨迹上,积水被一股无形气劲卷起来,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急速旋转的水龙卷!
  水龙卷刚成形,五道雷柱便同时击中水幕,电弧在水龙卷表面炸开,瞬间把整道水幕烧成了一团直径数丈的炽白火球,蒸汽爆炸的轰响声震得河滩上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蒸汽散开,萧逸连人带衣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脚边的鹅卵石被电弧烧得通红,泡在积水里嗤嗤直响冒着白烟。
  他甩了甩左手,把指尖上残余的几丝电弧甩进积水里,电弧在水面上跳了两跳便熄了。
  “天师府的雷法,比一百年前那个张老道的还是差了点火候。”萧逸抬眼看着树冠上的张伯玄,“你姓张,张道玄是你什么人?”
  张伯玄脸色微变。张道玄是他曾祖,龙虎山上上代天师,百年前就已仙逝。他还没来得及答话,静音师太的金顶掌已经到了。
  静音师太这次没有走地下。
  她双足在淤泥里一蹬,青色僧袍的身影如弹丸般贴地疾掠而来,右掌在前左掌在后,掌劲内敛不发,只在掌缘上凝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毫光:峨眉金顶掌最高境界,万法归一!
  她把全身内劲全部压缩在双掌掌心方寸之间,不发则已,发出便是摧山裂石的至刚之力。
  在她身后,沈苍从土丘上爬起来,满身泥水,右手缠的袖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拳面上,左拳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跟静音师太配合攻击,而是从侧翼绕到萧逸身后,在静音师太出掌的前一瞬,他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从萧逸背后死角撞过来,左拳直捣后腰命门。
  宗师境武者蓄满内劲的一拳,打实了足以洞穿寸许厚的钢板。
  前后夹击!静音师太的金顶掌正取前胸膻中,沈苍的左拳反掏后腰命门,两人出手的时间差不到半息,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萧逸没有闪避。
  他右掌朝前拍出,左手反手朝后抓去。
  排云掌!
  右掌迎上静音师太的金顶掌,两掌在空中实打实撞在一起,一声沉闷到极处的巨响炸开,掌劲的余波从两只手掌接触的位置朝外轰然扩散,河滩地面的积水被震得朝四面八方溅开形成了一圈数丈宽的水幕,两人脚边的鹅卵石全被卷飞出去,噼里啪啦砸在远处柳树干上。
  静音师太闷哼一声,右臂僧袍袖口从手腕一直炸裂到肩头,露出整条白净紧致的手臂和臂上因内劲反震而暴凸的青筋。
  她整个人朝后滑出去十余丈远,鞋底在淤泥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站定时右掌虎口已裂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掌背上缠的紫檀佛珠崩断了绳线,一百零八颗珠子在积水里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而萧逸的左手同时使出了擒龙功。
  反手一抓之下,沈苍那只灌注了全身内劲的左拳被他五指扣住拳面,拳上的内劲在擒龙功的牵引下如泥牛入海,瞬间化得干干净净。
  沈苍心头一凉,想抽拳已来不及,萧逸五指轻轻一捏,他左拳的拳骨发出咯吱吱的骨裂声,沈苍咬着牙没叫出声,但额头上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了满脸。
  萧逸手腕一翻,把他整个人抡起来朝远处一甩,沈苍像只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十几丈远,砸进河滩边一处荒草泥潭里,泥水溅起老高,他挣扎了两下居然又从泥潭里爬了起来,左拳已经握不紧了,五根手指在身侧发抖。
  萧逸拍拍手上沾的雨水,环顾四周。四大宗师第一轮以命相搏的攻势,仍然没能让他移动超过一步。
  外围的三十六先天见状,知道再不拼命就没机会了。
  蜀山四大弟子最先变阵。
  赵恒厉喝一声“四象剑阵”,四柄长剑同时出鞘,青光连成一片交叉的剑网朝萧逸罩来。
  四人脚步交错变换方位,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剑锋破空声在暴雨中汇成一首急促的杀伐曲。
  龙虎山八名弟子也在同时动手,桃木剑上的朱砂符箓被雨水泡得发软,但符箓中蕴含的雷法余劲仍在,八柄木剑剑尖同时炸出电弧,在萧逸头顶交织成一张电网罩下来。
  峨眉两名女弟子绕到萧逸侧后,四只手掌齐出,金顶掌的刚猛掌劲隔空劈向萧逸膝弯和腰肋。
  第九处的二十二名先天探员同时扣响扳机,自动步枪的枪口焰在雨幕中闪成一片橘红的星海,数百发子弹从各个角度朝萧逸倾泻过去。
  更远处土丘上,十一名狙击手换上了穿甲燃烧弹。
  巴雷特的枪管在雨中冒着白汽,瞄准镜的十字线全压在萧逸太阳穴和心脏位置。
  加密频道里传来一声“自由射击”,十一支反器材步枪同时喷出枪口焰,穿甲燃烧弹在雨中拖出淡红色的弹道尾迹——那是弹头被大气摩擦加热到近千度才有的颜色。
  萧逸在这一刻终于动了。
  他赤着的右脚在淤泥里轻轻一点,风神腿的身法施展开来。
  整个人在雨幕中化作一串模糊的残影,四象剑阵的剑网斩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只斩到了空气和几滴还没落地的雨珠;八柄桃木剑织成的电网盖下来,电弧在积水里炸得噼啪直响却连他衣角都没沾到;金顶掌的隔空掌劲拍在他身后的淤泥里,炸起两排一人多高的泥柱。
  数百发步枪弹头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把淤泥打得稀烂,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而萧逸本人已经出现在了龙虎山八名弟子的阵型正中。
  他一掌拍在为首那名弟子的桃木剑剑身上,排云掌的掌劲透过木剑灌入对方手臂,那人整条右臂的骨节同时发出咔咔咔的脆响,从腕骨到肩胛骨全被震碎,桃木剑脱手飞出去插进淤泥里,剑身上的朱砂符箓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暗了。
  萧逸左脚跟着扫出,风神腿的腿劲呈弧形扩散,围在周围的另外四名龙虎山弟子同时被扫中腰腹,四个人像四只破麻袋一样朝四个方向飞出去,砸在积水和淤泥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有人嘴里喷出来的血把面前的积水染红了一小片。
  剩下三名龙虎山弟子转身想跑,萧逸右手曲指连弹三下。
  弹指神通!
  三枚气针无声无息穿过雨幕,分别从后颈、后心、后脑贯入,三人在奔跑中同时僵住,然后直挺挺地朝前扑倒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人已经断了气。
  十一名狙击手的穿甲燃烧弹这时飞到。
  萧逸侧身的同时右手一抄,擒龙功将十一发弹头全数隔空吸进掌心上方。
  弹头还在滴溜溜地高速旋转,穿甲燃烧弹的燃烧剂在弹头表面已经燃起了淡蓝色的高温火焰,把周围的雨水烫得嗤嗤直响。
  他看了一眼掌心上方的火球,随手朝蜀山四剑的方向一甩,十一发弹头裹着火焰反打回去!
  赵恒首当其冲。
  他横剑去格,弹头打在青锋剑剑身上哐的一声将长剑从中击断,断剑旋转着飞出去划破了另一名蜀山弟子的肩膀。
  弹头余势不减打在他右胸口,穿甲弹贯穿了护体内劲直接从他后背钻出,带出一蓬血雾和一截碎骨碴子。
  赵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指头粗的弹孔,嘴里涌出一股血沫,整个人朝后仰倒在积水里。
  蜀山其余三剑惊怒交加,同时扑向萧逸,萧逸只出了一脚。
  风神腿的腿劲从淤泥里扫过,泥水被腿劲卷起形成一道泥墙朝三人砸去,三人横剑抵挡,泥墙砸在剑身上撞得三人齐齐退了五六步,脚底在淤泥里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峨眉两名女弟子趁萧逸出腿的间隙从侧后攻上。
  金顶掌的掌劲一左一右同时拍向萧逸后背两侧肩胛骨。
  萧逸头也没回,后背的护体罡气骤然外扩,两只玉掌拍在罡气上发出嘭嘭两声闷响,就像拍在一面厚到极处的铁墙上。
  两名女弟子同时痛呼一声,手腕关节同时错位,十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在剧痛中痉挛着弯曲起来。
  萧逸倒是留了两个峨眉女弟子一命,战后可以捉回去肏屄。
  李慕凡看着自己的弟子和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终于红了眼眶。
  他握紧青索剑,剑身上的青芒不再闪烁,而是熊熊燃烧起来,青色的剑芒从剑刃上延伸出去丈许长,将整个河滩都照得惨绿一片。
  蜀山镇派绝学:青冥九斩·第九式·斩天!
  剑未出,剑气已经将萧逸头顶上空的雨幕劈开了一道长数丈的裂缝。雨水在裂缝两侧哗哗地往下灌,裂缝正中却是真空。
  萧逸转过身来面对李慕凡。他这次没有轻视,双手从背后伸出来,十指微张,掌心向下。排云掌第七式:覆海!
  李慕凡双手握剑力劈而下,青索剑上的丈许剑芒跟着劈落,剑气未至,萧逸面前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被剑气逼得分开来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
  萧逸双掌同时朝前拍出,天人境掌劲从掌心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两只肉眼可见的青白色巨掌,巨掌上下交错迎向劈落的剑芒。
  轰隆!
  剑芒与掌劲在半空中对撞炸开,青光和白光混在一起刺得在场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爆炸的冲击波把方圆数十丈内的雨水全数蒸发成了白汽,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震得离开地面飞起老高,远处的老柳树被冲击波拦腰劈断了三四棵,断口参差不齐还冒着焦烟。
  白汽散尽,李慕凡拄着青索剑半跪在淤泥里。
  他那件灰白道袍从领口一直裂到下摆,露出胸口上被掌劲震出的一片暗紫色淤痕,嘴角挂了一道血迹,握剑的双手不停地发抖。
  青索剑的剑刃上崩了个米粒大的缺口,这柄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名剑,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被崩出缺口。
  萧逸收回双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虎口上裂开的一道寸许长的细口。
  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一两滴,混着雨水滴在脚边鹅卵石上,很快就被暴雨冲淡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受伤。
  “这一剑,有几分看头了。”萧逸把手掌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抬眼看向李慕凡,“可惜你的剑还不够快。再快几分,就能割破我的手掌了。”
  李慕凡拄着剑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但他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之前的震惊和敬畏了,是死志。
  他提起青索剑,剑尖指地,左手掐剑诀贴于眉心,周身窍穴同时吐出青色剑芒,整个人和剑在暴雨中融成一团刺目的青光:蜀山禁术·人剑合一!
  静音师太也站了起来。
  她把嘴里碎了的佛珠吐在积水里,双掌缓缓合十,然后双掌分开时两掌掌心各有一轮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流转间将周围的雨丝全部排斥出一圈真空:峨眉禁术·金顶佛光!
  张伯玄从老柳树上跳下来,落在萧逸正前方十丈处。
  他把紫缎法袍扯下来扔在泥水里,露出里面一身精瘦的腱子肉。
  龙虎山天师府禁术:正一雷法·天雷降世!
  他以自身为引,双掌拍在自己胸口各处大穴上封住了全身主要穴道,让丹田内的所有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碰撞,每碰撞一次便有滚滚雷音从他胸腹间传出。
  他周身三丈内的积水被无形的电场电解成了氢气和氧气,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在雨幕中散发着刺鼻的臭氧气味。
  沈苍从泥潭里爬起来,左拳骨裂右手虎口崩裂,两条袖子全撕没了,露出一双肌肉线条精悍但布满了旧伤疤的胳膊。
  他朝萧逸咧嘴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然后他握紧还能使得上力的左拳,脚下一蹬,整个人朝萧逸正面撞去,嘴里吼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晚辈沈苍,请前辈赴死!”
  四大宗师同时发动了最后也是最强的合击!
  李慕凡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青虹从正面贯来,静音师太金顶佛光双掌从左侧拍至,张伯玄引爆体内所有真气化为一颗人形雷球从右侧撞来,沈苍把自己当成一发肉弹从正面堵住所有退路。
  四股远超凡俗的力量同时朝河滩正中央的玄色人影碾压过去,整个河滩的地面都在颤抖,鹅卵石被气劲震得跳跃不止,积水被四处乱窜的剑气、掌劲和电弧煮得沸腾翻滚!
  萧逸深吸一口气。他头顶的乌云被这口气吸得朝下凹陷了一块,无数的雨丝被气旋卷进那个凹陷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云漏斗。
  然后他一掌拍出!
  不是排云掌的任何一式,而是天人境尊者最纯粹的内劲外放。
  掌劲脱手后凝成一面青白色的巨大掌印,足有数丈高数丈宽,掌印正中间每一条掌纹都清晰可见,就像一尊神佛从天上按下来的手掌。
  巨掌正面迎上了四股宗师禁术,撞在一起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了片刻。
  然后才是巨响。
  轰隆声不只是从河滩传出来的。
  京城南郊方圆数里内的民居窗户玻璃同时被震碎,停在高速公路上的车辆防盗器同时尖叫起来,永定河故道里的积水和淤泥被冲击波掀得倒灌回河滩,土丘上的枯草被连根拔起飞得到处都是。
  爆炸产生的火球和电弧在空中膨胀成直径数十丈的巨大光球,照得黎明前的夜空亮如白昼,连远在十几里外的庆化大学女生宿舍阳台上,林菲都看到了天边那一闪而过的白光。
  良久。
  光球消散,河滩上出现了一个直径十余丈、深达数尺的巨大掌印深坑。
  坑底的淤泥已经被压成了硬块,积水从坑边四面八方倒灌进来在坑底汇集。
  坑边缘的鹅卵石全被烧成了漆黑的焦石。
  老柳树倒了一大片,断裂处参差不齐,有的还在冒烟。
  李慕凡仰面躺在深坑边缘,青索剑插在他身边淤泥里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他眼眶里全是血丝,嘴里涌出的血沫把灰白道袍的前襟染红了,右手食指还在轻轻抽搐,但离死不远了。
  静音师太侧躺在深坑另一侧,青色僧袍的袖口全烧没了,双臂上布满了烧伤和淤痕。
  她那串崩断的佛珠散落在她身周,有好几颗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
  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还在默念经文。
  萧逸特地留她一命,捉回去肏屄。
  张伯玄单膝跪在深坑正中间,浑身皮肤被真气燃烧后的高温烧得通红,像只刚出锅的虾。
  他那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全烧焦了,五绺长髯被烧秃了四绺,剩下的一绺还冒着火星。
  他嘴巴一张一合想说句什么狠话,但喉咙里只挤出来一声沙哑的嗬嗬声,即将气绝身亡。
  沈苍趴在深坑最边缘的淤泥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后背上的夹克和衬衫全被气劲撕成了烂布条。
  他试着用胳膊肘撑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胳膊肘在淤泥里滑了两次,脸重新砸进泥水里,呛了口泥浆咳得浑身都在抽搐。
  萧逸留了这位老熟人一命。
  外围的三十六先天还能站着的不到三成。
  蜀山四剑只剩一个断了剑的弟子半跪在泥水里抱着一截断剑发愣;峨眉两名女弟子倒是没啥大碍;龙虎山八人全倒了,有几个还能呻吟,有几个趴在积水里已经没了声息。
  第九处的二十二名探员活着的大概还有八九个,枪全扔了,人瘫坐在泥水里望着深坑边缘那个玄色身影,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十一名狙击手活着还剩六个。
  其余五个全被萧逸弹指神通的反击弹头击毙在土丘顶上,死状千奇百怪:有额头上多了个血洞的,有脖子被弹头打穿血喷了一地的,还有连人带枪从土丘上滚下去摔进荒草丛里只露出两只脚的。
  萧逸站在巨大掌印深坑正中心。
  赤着的双脚已经踩进了坑底的积水里,积水淹到脚踝深。
  他那件玄色直裰在刚才的正面对撞中左袖被剑气削掉了一截,露出整条左臂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衣摆上被电弧烧出了好几个边缘焦黑的破洞;大带上系的活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整根大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腰侧。
  湿透的长发有一部分被高温烤得半干,有几缕还冒着热气。
  右手虎口那道寸许长的裂口已经自动止血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白,是天人境体质自行愈合的迹象。
  他把散在脸前的一绺湿发拨到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削掉的那截袖口。
  断口整齐光滑,是青索剑剑芒割的。
  他又看了看衣摆上那好几个焦黑的洞,皱了皱眉,然后抬头环顾深坑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人影。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乌云似乎被刚才的爆炸震散了点,东边的天边开始透出一线极淡的灰蓝色晨光。
  雨丝从刚才的瓢泼变成淅沥,打在深坑积水里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萧逸迈开步子从深坑里走出来。
  赤脚踩在坑边的淤泥上,脚掌每次落地都在泥里压出一个深陷的足印。
  他走到张伯玄面前停了一下,张伯玄还单膝跪着,烧红的皮肤上开始起水泡,嘴里嗬嗬着想说话。
  萧逸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张伯玄便朝后仰倒在泥水里,眼睛翻白死了过去。
  然后他走到李慕凡旁边。
  李慕凡还仰面躺着,血沫从嘴角往外涌,但他另一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攥着身边那柄只剩剑柄露在外面的青索剑,指节攥得发白。
  萧逸弯腰握住剑柄往外一拔,淤泥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青索剑被拔了出来,剑刃上那个米粒大的缺口还在。
  他把剑插进李慕凡胸口,一代宗师死于自己的剑下。
  “剑是好剑。你的剑法也不错,可惜用的时机不对。”萧逸直起腰,朝静音师太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面朝沈苍趴着的方向走去。
  沈苍还在试图爬起来。
  他两只胳膊肘撑在淤泥里,后背上的烂布条挂下来垂在泥水上,每撑起来半寸就又滑下去。
  萧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鸡仔一样把他从泥水里拎起来放在一处稍微干点的鹅卵石上。
  “沈老头。”萧逸蹲在他面前,脸对着他的脸,嘴角那个歪笑又挂回了原处,“你今晚打了多少拳?”
  沈苍咳了口泥浆,嗓子沙哑得像是破了洞的风箱:“不……不记得了。”
  “我记得。”萧逸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正面冲拳四次,侧后偷袭两次,还有最后那次左拳打我后腰。一共七拳。”他把手指收回来,拍了拍沈苍的肩膀头,“七拳都没能让我退一步。你那宗师境是假的吧?”
  沈苍愣了一下,然后咧开满是血沫的嘴,笑了笑。笑的时候胸口震得疼,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得整个人蜷在鹅卵石上抖个没完。
  萧逸直起腰来,目光从深坑周围的废墟上缓缓扫过。
  倒下的老柳树,被炸飞的鹅卵石,烧焦的荒草,横七竖八的人体和散落满地的枪械弹壳。
  东边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了,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
  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好几辆车停下来开着双闪灯,有人下车朝河滩方向张望。
  他抬起右手,朝还坐在土丘顶上那几个活着的狙击手勾了勾手指。
  六名狙击手同时从瞄准镜里看见了这个手势,有人本能地把食指又搭上了扳机,被旁边的观察手一把按住手腕。
  萧逸没再管他们。
  他转过身面朝北边,那是庆化大学的方向。
  玄色直裰的下摆破了好几个洞,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左袖被削掉的那截断口整整齐齐。

  第19章 京郊激斗(下)
  深坑边缘的淤泥里,静音师太还在默诵经文。
  她那双常年持佛珠的手此刻被金顶掌反震力道撕裂了虎口,又被萧逸的护体罡气反弹烧灼,从指尖到肘弯布满了燎泡和淤青。
  青色僧袍的袖管从肩头碎到腕口,露出两条依然白净却不住颤抖的手臂。
  她侧躺在泥水中,雨水打在她脸上,冲开睫毛上沾的泥点,每眨一下眼都有泥水淌进眼角。
  萧逸踩着积水走到她面前,赤脚在淤泥里压出深深的足印。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静音师太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那张清秀端庄的脸庞被泥水和雨水糊花了,但眉眼间那股子修行六十载养出来的佛门庄严还在,嘴唇翕动着念的是《地藏经》超度亡魂的段落。
  “别念了。”萧逸的语气跟平时在宿舍里让刘晓晓别刷短视频外放时差不多,“你超度的那些人,一半是我杀的,另一半也快了。念了也白念。”
  静音师太停下经文,抬眼看他。
  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修行者面对不可抗力时特有的平静认命。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是刚才被掌劲震伤肺脉留下的后遗症:“施主要杀便杀,峨眉弟子不受辱。”
  “谁说要辱你们?”萧逸松开她的下巴,顺手在她光裸的肩头上拍了一把。
  那力道跟拍林菲后脑勺差不多,却拍得静音师太整个人往淤泥里陷了半寸。
  “你跟你那两个徒弟,以后跟我混。包吃包住包玩,比在峨眉山上吃青菜豆腐快活。”
  静音师太阖上眼皮,手中无佛珠可捻,只将十指在泥水中缓缓交叉握紧。
  她身后不远处,两名峨眉女弟子正互相搀扶着从泥水里爬起来。
  一个是静音师太的亲传大弟子,约莫二十二三岁,法号慧明,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右腕关节错位,五根手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疼得嘴唇发白却咬着牙没吭声;另一个是俗家弟子,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留着及肩短发,法号慧心,两只手腕都脱了臼,站起来的时侯脚底在淤泥里打滑跌回去三次,最后一次慧明用胳膊肘托了她一把才勉强站稳。
  萧逸站起来,朝两人招招手。
  慧明挡在慧心前面,用还能动的左手摆出个不成套路的防守架势,掌缘微微发颤。
  萧逸屈指弹了一下,两枚气针分别打在慧明和慧心的肩井穴上,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软倒在淤泥里,浑身内力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扛上。”萧逸朝静音师太努努嘴,“你自己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就让你徒弟扛你。总之今天你们三个得跟我回去。”说完转过身,走向沈苍趴着的那堆鹅卵石。
  沈苍已经从鹅卵石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石堆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早被气劲撕成了烂布条挂在肩膀上,白衬衫只剩领口那一圈还连着,胸口和后背全是淤青和血痕。
  右手虎口的旧伤疤彻底裂开了,新肉和旧疤一起往外翻着,血被雨水冲淡了还在一丝丝往外渗。
  左拳五指全都肿成了紫黑色,有两根指头的关节明显错了位。
  他听见萧逸踩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偏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里头没有怨恨,也没有求饶。就是一个打了败仗的老兵看见打赢了的那人走过来时,认命又坦然的苦笑。
  “沈老头。”萧逸在他旁边蹲下,把垂在脸前的一绺湿发拨到耳后,“你这宗师境到底怎么练上去的?六十多岁的人了,拳力还不如我一百多年前在天津码头揍过的一个俄国大力士。”
  沈苍咳了两声,喉咙里咳出来一团混着血丝的泥浆,吐在旁边的鹅卵石上。“前辈说笑了……那大力士后来怎样了?”
  “让我一掌拍进海河里,漂了两里地才被人捞上来。”萧逸伸手捏住沈苍左手错位的两根指头,轻轻一拉一推,咔咔两声脆响把骨节正了回去。
  沈苍疼得整个人在鹅卵石上弹了一下,但愣是没叫出声。
  “你今天七拳,比那个大力士多撑了五拳。冲这个,我不杀你。”
  沈苍愣了片刻,然后那只被正了骨的手缓缓攥成拳头,又松开。“前辈不杀我……回去我怎么跟上头交代?”
  “那是你的事。”萧逸站起来,顺手在他湿透的肩头上拍了一把,“你就跟红墙里那些老东西说,萧逸今天在河滩上正当防卫杀了两个宗师,活捉了三个尼姑,打残了三十几个先天,还剩一个沈老头是留着传话的。他们要是识相,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识相……”他朝东边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看了一眼,嘴角那个歪笑又挂回来了,“下次我去红墙大院里头跟他们当面谈。”
  沈苍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萧逸忽然眉头微皱。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北边天际,黑眸深处那层极淡的青色毫光重新亮了起来。
  天人境的精神感知力在那一瞬间全力铺开,方圆数十里内的每一丝气机波动都在他识海中清晰呈现。
  北边的天空,有什么东西正在飞来。
  不是宗师境的武者气息,也不是狙击手的子弹弹道。
  是更密集、更快、更沉重的金属杀意:数十枚、上百枚甚至更多的导弹和炮弹,正从京城近郊的几处军事基地同时升空,拖着炽白的尾焰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抛物弧线,目标坐标全部指向这片河滩!
  萧逸的嘴角歪笑在那一瞬从玩味变成了冷酷。
  他没有回头,右手朝后一抬,五指张开,天人境罡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在身后数丈外的泥地上凝成一道淡青色的半球形光罩。
  光罩落下的瞬间,静音师太和两名女弟子连同沈苍一起被笼罩在内,罩壁表面的青光微微流转着。
  “都别动。”萧逸的语气跟平时在宿舍里交代姑娘们别乱跑差不多,“天上掉东西了,我去接一下。”
  话音未落,他赤着的右脚在鹅卵石上重重一踏!
  那块半人高的卵石被他这一脚踩得从正中裂成两半,碎石朝两侧崩飞,而萧逸整条玄色身影已如一道倒射的黑虹冲天而起,直直拔向百丈高空!
  几乎在同一时刻,红墙大院深处那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大屏幕上的无人机画面正将河滩上发生的一切实时传回。
  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萧逸一掌灭四宗师的深坑还冒着烟,而指挥系统的加密频道里已经传出了东部战区导弹旅的发射确认口令。
  “东风-16短程弹道导弹,四枚,齐射完毕!”
  “长剑-10巡航导弹,八枚,已进入末端机动!”
  “155毫米自行榴弹炮营,齐射三连发,炮弹已在飞行途中!”
  “武装直升机发射空对地导弹,十六枚,预计三十秒后到达目标区域!”
  “攻击无人机挂载激光制导炸弹,四架次同步投弹!”
  密室里鸦雀无声。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的十几个人,盯着屏幕上那个冲天而起的黑点,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掌管军事的强硬派上将双手撑着桌沿,肩膀上的三颗将星在冷光灯下微微颤动。
  他嘴角那道法令纹此刻压得极深,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从无人机画面传回萧逸一掌将四大宗师同时击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不除掉此人,就代表己方决策失误,自己这个军部副主席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所以他抢在温和派开口之前直接下令总攻:先斩后奏,打了再说。
  “饱和轰炸已经启动。”上将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就不信,血肉之躯能扛得住几百吨炸药的集火打击!即便是天人境,也得给我灰飞烟灭!”
  坐在他对面的统战副手把钢笔搁在文件夹上,钢笔落下去时嗒的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这位穿浅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瞪眼,只是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眉心,揉了好一阵才开口。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主持会议时一样平稳,但每个字都戳在对面那帮人的痛处上。
  “亡羊补牢,为时尚晚。老伙计,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萧逸从出关到现在,从未主动挑衅过官府。体育馆的事,是赵家先绑了他的女眷。赵家灭门,也是赵家先动咎由自取。今日南郊之战,是你们先派了四大宗师去围杀他!从头到尾,全是我们在逼他!现在倒好,杀不成就拿导弹轰:轰赢了,龙国损失四个宗师几十个先天,自断臂膀;轰输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后果?此人现在还没跟官府彻底撕破脸,当真撕破了,他刚才说要进红墙当面谈,你认为他说着玩的?”
  “够了!”上将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被震得跳起来叮叮当当滚了好几个圈,“今天就是他死我活!没什么好议的!”
  掌管政法的那位老先生摘下老花镜,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不动声色地往后靠进椅背里。
  他既没有附和上将,也没有帮腔温和派,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始终抱臂沉默的冷面情报主管。
  冷面老者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档案,档案页脚标注着沈苍半个月来的接触报告汇总,最末一行加粗黑字清晰可辨:“对象心性洒脱不羁,世俗法律难以约束,但极重私人情义,对身边女性护卫有加。初步判断:可引为盟友,不宜为敌。”
  冷面老者抬起眼皮,和掌管政法的那位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同时收回目光,谁也没开口。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大屏幕:无人机画面里,那个玄色身影已经跃到了河滩上空百丈高的位置,像一枚钉子一样悬停在半空中。
  而在他北面的天际,数十道炽白的尾焰正由远及近迅速放大,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黎明前的暗蓝天幕!
  萧逸凌空而立。
  湿透的玄色直裰被高空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左袖被青索剑削掉的那截断口猎猎作响,衣摆上烧焦的破洞在风中忽闪着。
  他赤着的双脚踩在空气里,脚下没有借力之物。
  天人境武者早已超脱了踩踏借力的限制,护体罡气本身就可以成为任何方向的发力支点。
  他遥望北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密集光点阵列,从鼻孔里轻轻嗤笑了一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极深,胸腔微微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方圆百丈内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泵抽了一下。
  高空中正在飘落的雨丝齐刷刷朝萧逸的方向偏折,地面上河滩积水的水面微微朝上凸起,连远处老柳树残存的枝条都被气流拽得朝天空方向斜斜扬起。
  《乾坤无极功》,天罡护体!
  淡青色的护体罡气从他周身窍穴同时喷涌而出,在他体表三尺之外凝成一层几乎凝为实质的球形光罩。
  光罩表面的青色气纹如同水波般缓缓流转,每一道波纹掠过的位置都发出极细微的嗡嗡低鸣。
  这层罡气之前硬接了李慕凡的青冥九斩只是微微震荡,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饱和轰炸,萧逸将丹田内天人境的全部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光罩的厚度从三尺骤然扩至十丈方圆,青色变作了近乎透明的白金之色,在黎明前的暗蓝天幕下像一颗凭空出现的小型太阳!
  几乎在他罡气布成的同一瞬间,第一波攻击到了。
  最先到达的是四枚东风-16短程弹道导弹。
  这些导弹从数百公里外的发射阵地升空后冲上了大气层边缘,此刻正以超过十倍音速的末端速度近乎垂直地朝河滩砸下来!
  弹头再入大气层时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炽红光芒在天空中拖出四道笔直的血色线条,弹头尖端的高温足以瞬间熔化钢铁。
  萧逸右掌朝上一翻——排云掌·覆海式!
  天人境掌劲从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只方圆数十丈的青白色巨掌虚影。
  巨掌五指张开朝天空反拍而上,正面迎上了四枚再入大气层的弹道导弹弹头!
  弹头撞上掌劲虚影的那一刹那,四团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同时在半空中炸开。
  导弹战斗部的数百公斤高爆炸药和掌劲对冲产生的爆炸当量叠加在一起,释放出的冲击波将方圆数里内的云层全部撕碎!
  爆炸火球的直径瞬间膨胀到百余丈,橘红色的烈焰裹着黑烟在天空中翻滚沸腾,将黎明前的暗蓝天幕照得比正午还亮。
  爆炸声传回地面时已经不是一声两声的炸响,是一整片连绵不断的轰隆闷雷,震得河滩上的积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同心涟漪,震得几里外高速公路上停着看热闹的车辆车窗玻璃同时崩碎!
  而萧逸凌空站在爆炸火球的边缘,护体罡气在冲击波和破片的反复冲刷下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掌,虎口上那道被青索剑割出来的寸许长细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被掌劲反震微微撑开了一条细缝,渗出几滴极淡的血珠子。
  他无所谓地在衣摆上擦了一下,重新抬眼时,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八枚长剑-10巡航导弹从四个不同的方向贴着地面和树梢的高度机动飞来,弹载计算机在不断修正弹道规避障碍物。
  这些导弹的战斗部装的是温压弹头,爆炸后产生的超高温和超高压足以夷平数个足球场。
  与此同时,十六枚从武装直升机上发射的空对地导弹从更高的空域俯冲而下,拖出的白色尾烟在天空中织成了一张复杂的弹道网。
  更远处,一百多发155毫米自行榴弹炮的炮弹正以抛物线弹道铺天盖地砸来,炮弹破空的尖啸声连成一片刺耳至极的凄厉嘶鸣。
  天空被无数道尾焰、弹道弧线和爆炸火光填满了。远远望去,就好像整片天幕都在朝萧逸所在的那个点倾泻火焰和钢铁。
  萧逸双手齐出。
  左手使出擒龙功,五指微张,隔空一抓,天人境的内劲化作无形巨手朝四面八方铺开,将二十多发从正面和侧面袭来的导弹同时罩入气劲范围之内。
  导弹的舵面在擒龙功的牵引下失控偏转,弹载计算机疯狂修正弹道却无法挣脱那股看不见的巨力拉扯,二十多枚导弹在半空中强行拐了个弯,彼此撞在一起轰然炸开!
  爆炸的连锁反应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长约数百丈的火焰长廊,燃烧的导弹残骸和破片如流星雨般朝地面洒落。
  右手同时使出了弹指神通,食指连弹,弹出数十枚凝练如针的真气弹!
  这些气针虽然体积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灌注了天人境真气后每枚的贯穿力都远超重型反器材步枪的穿甲弹。
  气针无声无息穿透爆炸产生的浓烟和火光,精准地点在那些从侧后方偷袭而来的榴弹炮弹头上。
  炮弹被气针从侧面贯穿引信,在空中提前引爆,炸开的弹片和冲击波彼此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片密集到无法穿透的爆炸屏障。
  没有任何一枚炮弹能突破这道屏障靠近萧逸百丈之内。
  紧接着,四架高空大型无人机投下的激光制导炸弹到了。
  这些炸弹每枚重达数百公斤,装填的是高能钝感炸药,由无人机上的激光照射器持续照射目标提供末端制导。
  四枚炸弹从不同高度和角度同时落向萧逸头顶,弹体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呼啸声低沉而致命。
  萧逸抬头看了一眼,双脚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风神腿!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从悬停状态骤然加速,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在空中拉出一串肉眼难以捕捉的模糊轨迹。
  风神腿的身法施展开来,他的移动速度和变向角度完全违背了物理惯性,明明是在高速前冲,却能在半途中毫无征兆地折向左侧,紧接着又骤然拔高遁入更高的空域。
  四枚激光制导炸弹的导引头疯狂转动试图锁定目标,但激光照射器根本跟不上萧逸移动的速度,炸弹在失去目标锁定后偏离了弹道,砸在河滩远处的荒草地上炸开,炸起的泥土和草屑冲起几十丈高。
  萧逸在空中骤然刹停。
  他悬在数百丈高空,俯瞰脚下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河滩,又抬眼看向北面天际还在不断升空的新一批导弹,嘴角那个冷冽的笑终于又挂回了左边嘴角。
  “好多年没活动筋骨了。”他自顾自说了句,然后双掌在胸前交叠。
  乾坤无极功·阴阳倒转!
  天人境最核心的功诀在这一刻全力运转。
  萧逸周身窍穴同时吞吐天地之气,方圆数里内的空气压强在那一瞬间骤然失衡,以萧逸为圆心,一个巨大到肉眼隐约可见的空气漩涡开始在高空中成形!
  漩涡的边缘将周围的云雾、硝烟、导弹尾焰和未引爆的弹头碎片全部卷了进去,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离心力将卷入的一切物质甩向漩涡外围,形成了一道由火焰、钢铁和浓烟组成的环形巨墙。
  而那些还在飞行途中的后续导弹和炮弹,一旦进入漩涡的气流范围,弹道便被强行扭曲偏转。
  巡航导弹的弹翼在气流中被撕碎,弹体打着旋失去控制;炮弹的弹道被螺旋气流拧成了麻花,偏离目标飞向无人的荒地;甚至连高空中的几架无人机都被漩涡边缘的气流卷得剧烈颠簸,操控员在数百公里外的控制台前拼命推杆却无济于事,其中一架无人机直接被卷进漩涡中心,瞬间被狂暴的气流撕成了碎片。
  这就是天人境尊者全力施为时的恐怖景象。
  不需要导弹拦截系统,不需要电子干扰设备,仅凭一人之力搅动的大气漩涡,就足以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半径数里的绝对防御圈!
  地面上,躲在萧逸布下的罡气护罩里的沈苍仰面朝天,透过淡青色的透明罩壁看着天空中那团越转越大的火焰漩涡,和被漩涡包裹在正中心那个玄色身影。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这就是天人合一的……天人境啊。”沈苍沙哑地念叨了一句,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静音师太。
  静音师太阖着眼皮,嘴唇翕动,念的已经不是《地藏经》了。换了《金刚经》里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两名峨眉女弟子互相搀扶着缩在罩子角落里,望着天空中那团不断爆炸燃烧的巨型漩涡,两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某种超出了恐惧和震撼的、近乎茫然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爆炸声渐渐稀疏下来。
  发射阵地的弹药库存暂时见了底。
  最后几枚导弹在火焰漩涡中被引爆后,天边不再有新的尾焰升起。
  萧逸双掌一收。
  火焰漩涡失去了内劲的维持,在空中缓缓减速、扩散、消散。
  那些被卷进漩涡的弹片、残骸和未燃尽的燃料在离心力消失后如暴雨般朝地面洒落,砸在河滩积水里激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柱。
  燃烧的金属碎片落在荒草地上点起一簇簇小火苗,被残存的雨水浇得嗤嗤直响。
  萧逸从空中缓缓降下。
  赤着的双脚踩回河滩积水,踩在那块被他之前一脚踩裂成两半的卵石旁边。
  他浑身上下连一处新伤都没有,左袖被青索剑削掉的地方还是之前那道断口,衣摆上焦黑的破洞也还是被雷电击的那几个老洞。
  唯独右手虎口上那道寸许长的小口子在反复催动掌劲的过程中微微裂开了些,渗出几滴淡红色的血珠子挂在虎口边缘,他随手在衣摆上蹭掉就算完事。
  他走到自己布下的罡气护罩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罩壁上轻轻一点。
  淡青色的光罩无声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似的在晨风中飘散开来。
  沈苍还仰面躺在鹅卵石上,静音师太还阖着眼皮念经,两名峨眉女弟子缩在一起浑身发抖。
  萧逸弯腰把静音师太从泥水里捞起来。
  他动作不轻不重,右手从她后背上绕过去托住肩胛骨,左手抄起她膝弯,标准的公主抱。
  静音师太阖着眼皮任由他抱,双掌合十在胸前,腕上缠的佛珠早在先前打斗中崩断了,此刻十根修长白净的手指空空地交握着。
  “慧明慧心,自己走。”萧逸朝两名峨眉女弟子努努嘴,“穴道一个时辰后自解,现在你们能走只是使不出内力。跟紧了,走丢了我可不回来找。”
  然后他偏头看了沈苍最后一眼。
  沈苍正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撑着鹅卵石试图坐起来,萧逸朝他说了句:“沈老头,回去传话。今天这场烟火,我接了。下次他们再放,我就不是站在原地接了,而是直接去放烟火的本人面前接,听明白没有?”
  沈苍点头,水沿着他的皱纹往下淌。
  萧逸抱着静音师太,足尖在鹅卵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轻烟飘起,朝京城方向掠去。
  慧明和慧心对视一眼,咬着牙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小跑起来,脚底板在泥水里踩得噼啪直响。
  东边天际的晨光终于彻底透出了地平线。
  青灰色的天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河滩上,照亮了那个巨大的掌印深坑、散落满地的弹头弹壳、烧焦的荒草和柳树残桩。
  沈苍坐在鹅卵石堆上,望着萧逸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正了骨还没完全消肿的左手,然后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浊重的长气。
  那气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庆幸。
  远处高速公路上,几辆军车和救护车正拉着警笛朝河滩方向疾驰而来。
  红墙大院密室里,大屏幕上的无人机画面定格在萧逸横抱尼姑踏空而去的背影上,满室的人沉默不语。
  掌管军事的上将双手撑着桌沿,肩膀上的三颗将星不再颤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句什么话,命令继续追击?
  调集更多导弹?
  启动那几枚还在试验阶段的远程高超音速武器?
  但每个念头转到嘴边都变成了哑口无言。
  几百吨弹药砸下去,连人家衣袖都没再添一道新口子。
  还能打什么?
  拿什么打?
  统战副手把钢笔重新别回文件夹上,站起来整了整浅灰色中山装的领口,语气平稳得跟平时散会时宣布散场一样:“看来,是时候重新考虑合作方案了。”
  没有人接话。但这回,就连上将也没有再拍桌子。密室里只剩下大屏幕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十几个人各自压抑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萧逸抱着静音师太飞掠在晨光初照的城市天际线上空。
  怀里的老尼姑身量轻盈,青色僧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虽然年过六旬但因内息温养而依然曼妙的身段轮廓。
  她阖着眼皮,嘴唇翕动,还在念经。
  萧逸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念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念经不如念我的好。”他说话时语气跟平时在宿舍里逗林菲差不多,“回去让菲菲给你找件俗家衣裳,这僧袍烧得破破烂烂的,有碍观瞻。”
  静音师太终于睁开眼。
  她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只有一种修行者特有的、将一切际遇都视为业果的平静认命。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低缓:“施主可知,峨眉金顶一脉,戒律中最重者为何?”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萧逸从半空中踩了一脚空气,风神腿的步法在空中折了个方向,朝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的方向稳稳掠去,“我只知道你今天输给我了。江湖规矩,输的人听赢的人安排。这是武林的规矩,而我最尊重规矩,想必师太也是。”
  静音师太重新阖上眼皮,不再说话。
  她身后不远处,慧明和慧心正沿着屋顶的水泥护栏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两人手腕都还肿着,每翻过一道屋脊都疼得嘴唇直哆嗦,但愣是咬着牙没掉队。
  萧逸的身影在清晨淡金色的阳光里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稳稳落在C栋五楼阳台上。
  阳台晾衣架上那排林菲洗的内衣裤又被他落地时带起的气流掀得晃荡了好一阵,淡紫色那件胸罩的肩带在衣架钩子上转了整整三圈才停下来。
  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林菲正站在门框里。
  她已经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棉布长裙,后颈那块淤伤从青紫彻底褪成了淡黄的愈合痕迹。
  她赤着脚,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本地新闻的直播页面:“京郊南郊今晨发生不明爆炸,军方已介入封锁现场。”
  她抬眼看着萧逸怀里抱着的尼姑,又看了看萧逸左袖被削掉的断口和衣摆上那几个焦黑的破洞,然后把手伸出去,在他右边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细口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怎么去这么久。”她说。语气跟平时抱怨他打排位赛打太久忘了吃饭一模一样,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带了三个尼姑回来。”萧逸把静音师太放在林菲床上,偏头朝阳台外头努努下巴,“后面还有两个,你接一下。”
  林菲转头看向阳台,正好看见慧明和慧心两个年轻尼姑从阳台栏杆外头翻进来。
  慧明右腕肿得跟馒头似的,慧心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不敢动,两人浑身泥水,僧袍上全是干了的泥壳和被火药硝烟熏出来的黑印子。
  慧心翻栏杆的时候脚底打滑差点摔下去,慧明用胳膊肘架了她一把,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阳台地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林菲张了张嘴。
  她有一肚子问题:这老尼姑是谁?
  这两个年轻尼姑又是谁?
  沈苍怎么样了?
  外面那像打雷一样响了快半个小时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萧逸左臂的袖子怎么没了?
  虎口上的伤严不严重?
  但话到嘴边,只化成了一句:“吃早饭了没?”
  刘晓晓从林菲身后探出脑袋,圆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看见萧逸怀里抱着个尼姑,又看见阳台上瘫着两个年轻尼姑,嘴巴张成了个夸张的O型。
  王诗雨踩着一只拖鞋光着一只脚从卫生间里蹦出来,手里还攥着牙刷,泡沫从嘴角往下淌,看见满屋子泥人眼珠子差点掉进洗手池里。
  陈茜从床铺上抬起头,摘下耳机,铅笔停在素描本上那道还没画完的逆光轮廓线的末梢,目光从萧逸脸上的雨水痕迹扫到衣摆焦黑的破洞,然后停在静音师太那张阖着眼皮的清秀面孔上,眉头微微往中间拧了小半寸。
  陆清站在门口。
  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还整齐地卷到手肘,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从刚才起就没松开过。
  加密频道里沈苍刚发来一条简报:“我活下来了。前辈回宿舍了。计划失败了。”
  她看完消息,抬起眼看向阳台上正弯腰把两个年轻尼姑从地上拉起来的萧逸,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萧逸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过去。
  “前辈,擦把脸。”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但递毛巾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抖了两下。
  萧逸接过毛巾往脸上一抹,把雨水、汗水和硝烟熏出来的黑灰全蹭在雪白的毛巾上。
  然后他把毛巾往肩头一搭,走到林菲床前低头看了看已经被林菲盖上被子的静音师太。
  老尼姑阖着眼皮,呼吸平稳绵长,是自行运功疗伤的入定状态。
  “她叫静音,以后住这儿。”萧逸回头朝全寝室的人说,语气跟宣布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差不多,“阳台上那两个,慧明慧心,也住这儿。床不够就挤一挤,反正我们的床本来就不够睡。”
  刘晓晓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裹着被子跑到阳台上,蹲下身拿手指戳了戳慧明肿得发亮的手腕,戳完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呐你们这是怎么搞的?疼不疼?我叫刘晓晓,是你……”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萧逸,又看了看床上那个阖着眼皮的老尼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个合适的称呼,“……是你未来室友!”
  慧明抬起那双被疼痛和疲惫双重折磨得有些失焦的眼睛,看了看刘晓晓圆溜溜的笑脸,又看了看宿舍里面那个正拿热毛巾擦脸的玄色长袍男人,嘴唇动了动,干涩地挤出两个字:“慧明。”
  “慧心!”旁边那个短发小尼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脆生生地报了自己的法号,报完又补了一句,“有水吗?我好渴。”
  王诗雨含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含含糊糊地喊:“有有有!豆浆还是牛奶?还有个梨!”她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泡沫星子喷了一地砖。
  陈茜从床上下来,走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
  她从里面翻出一卷没用过的弹性绷带和一小瓶云南白药喷雾,拿在手里走到阳台上蹲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慧明的右腕轻轻托起来看了看错位的位置,然后把喷雾和绷带塞进慧心怀里,指了指慧明的腕子。
  陆清站在房间正中,看着满屋子多出来的三个尼姑和满屋子忙活起来的姑娘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加密频道里沈苍刚发来的第二条简报:“准备启动预案三,全力安抚,寻求合作。”她看完了,把手机揣进裤袋,走到阳台上帮着把慧明从地上搀起来。
  萧逸把擦完脸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湿透了的玄色直裰脱下来随手扔在床脚,精赤着上身靠在床头白墙上,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偏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林菲。
  林菲正拿棉签蘸着碘伏往他右手虎口那道细口子上轻轻涂,涂完又贴了条创可贴。
  贴完之后她低头在他那道口子旁边极轻地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的位置离创可贴边缘刚好差了半厘米。
  萧逸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把,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阳台外头,京城清晨的灰蓝色天光已经完全亮透了,远处操场上已经有晨跑的学生在拍篮球。
  梧桐树冠在晨风里沙沙直响,几只麻雀从枝头跳起来扑棱棱飞到对面图书馆的屋檐下。
  一夜之间,重创龙国武道顶梁的四大宗师,一手摧毁东部战区数百吨弹药的饱和打击,活捉峨眉掌门和两名嫡传弟子,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四人间宿舍。
  这条消息藏不住,也没人去捂,直接震动了龙国顶层世家与武道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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