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我跟你一起走
玉娘和曼苏尔总算赶在阿娜回来前,将一切重新收拾好。 当然,主要是玉娘在收拾。她实在看不得曼苏尔带着箭伤还折腾这些,总觉得让人莫名心虚。 再说,搞成这样,她也……难辞其咎。 待阿娜掀帐进门,一眼便见玉娘双颊泛红地坐在炕边,不由奇怪地多看了她一眼。 难道是胡炉烧得太旺了? 再一抬头,她便发现那个受伤的乌兰已经醒了。 阿娜顿时高兴起来:“你可算醒了!你家可兹担心得很,昨日就算自己起不来身,也非要去看你!” 这下玉娘脸更热了,她背对着曼苏尔,一时竟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曼苏尔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烧红的耳尖,眸中笑意渐深。原来她这么担心自己,看来并非他自作多情。 如此想着,他只觉心口隐隐发烫。 ——自己以后还是应当更主动些。 玉娘张了张嘴,本欲替自己解释几句。可转念一想,阿娜说的倒也并非虚言,于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夜里她睡得并不算安稳。当地牧民家中,通常是一家人睡在同一张暖炕上,中间至多用毛毡和旧毯隔一隔。玉娘和曼苏尔虽也用毛毡将两边挡了挡,可到底不太习惯。 第二日天刚微亮,阿娜便起身了。 她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玉娘还是被惊醒。既然已经醒了,她索性也不再赖着,扶着炕沿慢慢坐起身,打算同阿娜一道出门。 阿娜见她要跟来,有些意外:“我要去拾牛粪,你也一道?” 她其实不太想让玉娘去。虽说玉娘来时一身狼狈,可那身换下来的华丽衣裙,还有这一身娇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活的人。 玉娘自然听出了阿娜话里的意思。她愣了愣,还是认真点头。这两日他们白住在人家帐中,吃喝用药都受人照顾,明日还打算托阿娜家的大儿子带他们一道去碎叶城,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不会添乱的。”她保证道。阿娜昨日给她处理伤处时,已经替她换下了那身累赘的裙装。如今玉娘穿着阿娜女儿的旧衣,正方便走动干活。 阿娜上下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心软。 这么漂亮又懂事的可兹,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毡帐。 帐外天光还淡,草场上覆着一层薄雪。虽已近立夏,可西域天气到底和长安不同。昨夜那场雪落得不大,只浅浅压在返青的草叶上,远远看去,青白相间,干净得像刚洗过一般。 更远处的山顶还留着几道残雪,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银色。 阿娜带着玉娘往牲畜夜里圈过的地方走。草叶上还沾着露水,脚下湿冷,清晨的空气里有新草与薄雪融化后的清润寒气,也混着些略带苦涩的牛羊粪的味道。 玉娘老老实实跟着阿娜拾粪,只是到了拍成粪饼这一步,她实在做不好。阿娜看得直笑,摆摆手让她别管这个,只去收那些已经晒干的粪饼便好。 玉娘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去了。 干活时,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玉娘这才知道,这片牧场实际离碎叶城不过三十余里,旁边便是碎叶川支流。她心中不由一喜,本以为那夜风雪太大,自己只顾着埋头逃命,可能早已偏离方向,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跑对了。 她顺势问阿娜,明日能不能同她家大儿子一道去碎叶城。 阿娜听了,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说回去便替她转达。 待太阳渐渐升高,草场上的薄雪很快化尽,只剩远处山顶还残着一点白。温暖明亮的阳光落在身上,照得人暖洋洋的。 玉娘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她想赶紧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曼苏尔。 若是他好些了,他们明日便能出发去碎叶城。 阿娜的大儿子托尔贡是个爽朗又实在的人。听说玉娘和曼苏尔想随他一道去碎叶城,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一口答应下来。 剩下的,便只看曼苏尔的伤势能不能撑住了。 曼苏尔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已经过去三日,他背后的箭伤比最初稳定了许多,至少不再渗血,也没有再起热。 “明日便是第四日。”他说,“今夜过后,这伤还能再好些。我们跟托尔贡一道走。” 但玉娘替他换药时却仍忍不住蹙眉。那伤口虽然已经收住血,可依旧看着触目惊心。 她迟迟没有应声。 曼苏尔转头见她这副担忧的模样,反倒笑了。 “别这么看着我。”他语气轻松,“在军中,这样的伤过了三日,已经能动了。” 玉娘抬眼看他,显然不大相信。 曼苏尔便继续道:“若人人受了伤都要躺上十天半个月,那仗还打不打了?” 他说着,又放缓语气哄她:“况且这地方离碎叶城不过三十里。我们不急着赶路,慢慢骑,半日也就到了,不会有事的。” 玉娘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阿娜亲自送他们出帐。她将玉娘来时穿的那条华丽裙子仔细迭好,放进包裹里,又往里塞了些乳酪、干饼和一小袋炒米,最后不放心地叮嘱他们路上万事小心。 玉娘心里一阵发酸,忍不住上前抱了抱阿娜:“多谢您,我们走后您也要多保重。” 临走前,她又取下与那条裙子配套的红宝石耳坠,想送给阿娜当作谢礼。 阿娜一见,脸色却认真起来,立刻推了回去。 “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这些。”她皱着眉,语气很郑重,“草原上行路的人,谁还没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今日我救你,来日旁人也会救我的孩子。大家互相搭把手,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见玉娘微微一怔,阿娜又放软声音,拍了拍她的手:“再说,你昨日不是还帮我干了许多活么?” 她笑了笑:“这就很好了。” 玉娘见她神色认真,便不好再坚持。她想了想,转头看向托尔贡:“托尔贡兄长,那等到了碎叶城,我请您吃顿饭,聊表心意,应当无妨吧?” 托尔贡下意识看了母亲一眼,见阿娜微微点头,他这才应下。 阿娜又将家中一匹性子温顺的马借给他们。 因曼苏尔背上有伤,玉娘放心不下,二人便仍旧共乘一骑,只是由玉娘在前驭马。 曼苏尔坐在她身后,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自己的储妃亲自驭马带他,这可真是难得的美事。 他仗着自己有伤,便心安理得地闹她。起初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玉娘发顶,后来又不动声色地蹭了蹭。见她没有反对,那双原本扶在她腰侧大手,也开始若有若无地揉捏。 玉娘忍无可忍,转过头来警告他:“能不能老实点!你再这样,我就……” 谁知曼苏尔恍若未闻,趁机亲在她唇上,将她未说完的话堵在口中。 玉娘恨恨地回过身,面上阵阵滚烫,决定不再理他。 这人根本不讲道理! 他还是受着伤比较好,至少那时候,人比较老实。 待到了碎叶城附近,正赶上饭点。 托尔贡说,近来城郊大路旁新开了一间胡店,店里不但有奶茶、羊汤、胡饼、麦饭这类西域吃食,也提供些中原饭食,往来商旅都爱在那里歇脚。 玉娘没有异议,既是要请客,吃什么、去哪里,当然该由托尔贡说了算。 三人很快到了那家胡店。 店开在通往碎叶城门的大路旁,院墙高阔,门前悬着一面半旧酒旗,旁边木牌上汉字与胡文并列,写着西云驿馆。还未进门,便已听见里头人声、马嘶与车轮声混杂成一片。院中十分宽敞,车马往来,羊汤、胡饼与奶茶的香气裹着烟火气一并飘出,处处都是胡风与汉俗交杂的热闹气象。 但让玉娘微感诧异的是,账案后坐着的却是一位年轻的汉人娘子。 托尔贡低声同她解释,这家客舍是一年多前开的。店主是碎叶城里有名的商头,手底下管着几支商队,也常替往来胡商牵线做买卖。只是如今真正掌事的,是他的夫人。 那夫人据说早前是随商队来到碎叶,生得灵秀,又极会经营,虽初到时不会说胡语,但也学得很快,管起人事账目来精明利落。这店开业不过一年多,便已成了城郊商旅最爱歇脚的去处。 玉娘了然颔首,示意托尔贡与曼苏尔稍等,自己径直走到账案前。 她面上略带赧然,轻声开口:“掌事娘子,不知此处可否以宝石、金饰一类作价抵付?” 女掌事原本正在伏案核对账目,忽然听见这清软婉转、腔调纯正的长安官话,不由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两人俱被对方惊了一下。 玉娘没想到,这位掌事娘子竟生得这样秀美。容色清丽,眉目如画,看着分明是柔弱温和的模样,可坐在账案后核账理事时,又自有一股从容利落的气度。 而女掌事亦没想到,会在店里遇见这样一位风姿殊绝的女郎。她虽以头纱遮面,但露出的一双眉眼却仿佛工匠精雕细琢。长睫低垂时似有春水微漾,抬眸凝睇间又波光流转,教人看得久了,几乎连魂魄也要被勾走。 她定了定神,笑着回道:“自然可以。这里往来蕃商多,常有人以宝石、金饰、银器抵作饭资,或换些钱钞盘缠,在碎叶城再寻常不过。” 玉娘听了,顿时松了口气,眉眼随之弯起。 方才那份过分摄人的艳色,在这一笑里柔和了许多,倒添出几分亲近。 女掌事见了,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喜欢。她在碎叶见惯各色胡汉商旅,可这样气度出众的年轻娘子却是少见。 于是她含笑道:“娘子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云娘。” 玉娘点点头,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那就劳烦云娘替我看看,这个可否抵作饭资?” 云娘接过耳坠,拿到灯下细看。赤金作托,红宝石色泽浓艳,水光极好,显然不是寻常物件。 “这对耳坠成色极好。”她抬眸道,“莫说一顿饭,便是在我这里住上几日,也尽够了。娘子先安心用饭,待过后我将余下的折成钱帛,再一并找还给你。” 玉娘眼睛一亮,连忙谢过她。 云娘便唤来一个店仆,吩咐道:“带这位娘子去前厅,好生招待。” 玉娘带着曼苏尔与托尔贡去了二楼雅间。 既是为表谢意,自然不能只在前堂随意吃些东西了事。 雅间临窗,推窗便能望见院中车马往来。店仆很快送上热茶、奶茶、羊汤、胡饼、烤羊肉、抓饭,又添了几样中原风味的小食。 托尔贡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连说不必这样破费。 玉娘却弯眼笑道:“托尔贡兄长,您和阿娜救了我们的命,一顿饭而已,哪里算得上破费?” 托尔贡这才不再推辞。 三人饱餐一顿,待茶水换过一回,方才那店仆又走了进来,垂手道:“娘子,我家掌事已将余下的钱帛折算妥当,还请娘子亲自去清点一二。” 玉娘点点头,起身随他去了。 店仆将她引到账房。 云娘已在案上摆好一只小木匣,旁边另放着一卷账纸。见玉娘进来,便含笑将账纸推到她面前:“娘子那对耳坠成色极好,我按城中宝货行近日的价给你折了。扣去今日饭资,余下这些,一半折作绢帛,一半折作银钱,都在这里。娘子看看可妥当?” 玉娘低头看了看账纸,粗略一算,数目应当并无差错。 只是犹豫片刻后,她又轻声问道:“云娘,可否将其中大半银钱,替我换作波斯银币?” 云娘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的……友人,接下来或许还要往西走一段。若只带晋钱与绢帛,路上未必处处方便。” 云娘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这倒是。”她道,“碎叶往西,往来多是胡商蕃客,银币比晋钱好使。波斯银钱在商路上流通得广,带着也轻便些。” 说着,她将木匣重新合上,唤来账房里的伙计。 “去钱柜里取些成色好的波斯银币来,再添几枚小额银钱,方便这位娘子路上零用。” 伙计应声而去。 云娘这才又看向玉娘,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娘子说的那位友人,便是随你一道来的那位波斯小郎君?” 玉娘指尖微微一顿:“……是。” 云娘眼底笑意一闪。 “你们这是……”云娘顿了顿,觉得“私奔”二字有些难听,于是斟酌地问道,“是相携出行?” 玉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含糊道:“也不算。” 云娘看破不说破,只轻轻笑了笑:“出门在外,多备些盘缠总是好的。” 用过饭后,三人便在胡店外分道。 玉娘与曼苏尔将马还给托尔贡,两人则放慢脚步,往碎叶城门方向走去。 临近城门时,曼苏尔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玉娘疑惑地看向他。 曼苏尔没有说话,只牵着她退到路旁,寻了一处略高些的土坡,示意她往下看:“你看,城门内外的粟特人是不是特别多?”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观察了一番,发现果然如此。 玉娘心头微微一沉:“会和袭击你们的那群人有关吗?” 曼苏尔点了点头:“大抵是。” 他的目光仍落在城下,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恐怕是想将我截杀在大晋境内。” 玉娘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突厥?吐蕃?还是哪一方势力想趁乱浑水摸鱼?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 曼苏尔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不像,那些人目标太明显了。他们不只是想挑拨两国关系,更是为了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只是想破坏大晋与波斯的邦交,前几日那场袭击已经足够。营地被焚,使团遇袭,现场还留下了晋军制式的弓弩,铁证如山,任谁看到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并且留下几个活口,反倒更有用。尤其是我,一个波斯提名王储的亲口指证,分量远比满地残骸与几具尸首更重。” 玉娘听得心头发紧:“那究竟是为什么?” 曼苏尔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恐怕巴格达宫廷已有巨变。”他看向城门下那些来往的粟特商旅,眸色微沉,“我一直在想,这场袭击,多半是我兄长卡里姆所为。” 玉娘一怔:“你兄长?” “也是另一个提名王储。” “另一个?”玉娘不由疑惑,“你们波斯的王储,可以有两个?” “可以。”曼苏尔解释道:“哈里发可以指定不止一位继承人。受命之人会在朝中受百官与军中诸将拜誓,也会有誓书与文书存于宫廷。每一位被指定者,都拥有继承之名,只是先后次序不同。”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尽量让她听懂:“波斯诸王子之间,并非只看年岁。母族、军中声望、地方总督支持、巴格达诸臣态度,皆会影响最后的继承。若哈里发临终前另有遗命,或将最后的继承文书交由亲信重臣、法官与宗教学者共同见证,形势便会立刻改变。” 玉娘终于明白过来,脸色也随之一白。 “所以你是说……”她艰难开口,“你的父亲可能出事了?” 曼苏尔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明明是极年轻俊美的面容,却被覆上一层沉郁。 半晌,他才低声道:“恐怕是。” 玉娘心头一紧,没有再追问。 曼苏尔却继续说了下去:“父亲晚年已越来越属意我继承哈里发之位。可卡里姆比我年长,又是嫡妃苏海娜所出。他受立为提名王储时,我才不过三四岁。”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他叹了口气,“后来我也被立为提名王储,兄长与我之间便越发疏远。若父亲临终前真的指明由我继承,卡里姆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遗诏宣读前让我死去。” 玉娘呼吸微滞。 曼苏尔看着远处城门,语气渐渐冷了下来:“而让我死在大晋境内,死在被人刻意伪造成晋军袭击的乱局里,便再好不过。这样一来,众人的目光都会转向两国的邦交,至于巴格达宫廷里真正的凶手,反倒能藏到深处。” 玉娘终于明白过来。 那些制式弓弩,那场焚营,那些刻意留下的粟特人尸首和混乱痕迹,并非只是为了制造仇恨。而是要让曼苏尔的死,变成一场两国之间的血债,借此来掩盖宫廷夺权的阴谋。 她看着曼苏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现在,碎叶城里忽然多出这么多粟特人,绝不是巧合。”曼苏尔望着城门下往来的人影,语气冷淡,“这些赭时佣兵不是来寻我的。” “他们是来确认我究竟死透了没有。”他顿了顿,唇角勾起冷笑。 “若我还活着,恐怕便要替我补上一刀。” “你自己进城吧。”曼苏尔看着玉娘,笑意淡得有些勉强,“我不能陪你进去了。我得往西边去。” “不行!”玉娘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是脱口而出,“你的伤……” “别担心。”曼苏尔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他的怀抱依旧很暖,声音也尽量放得轻松,“我已经好了许多。再说,我答应过你,会送你回去。” 玉娘愣愣地被他抱着,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一动未动。 心里像被什么钝器缓慢地碾过,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当然想过,自己和曼苏尔终有一别。 可那应当是好好的分别,是他随着波斯使团,随穆萨一同回到巴格达。是两人在碎叶城平平安安地告别,是她送他出城,看着他的马队渐渐远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在他身负箭伤、被人追杀、前路不明的时候。 这样不像分别,更像生死离别。 她害怕只要自己一松手,便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人。 曼苏尔最终还是放开了她,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往西边走去。 玉娘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直到他快要消失在尘土间,她才猛然惊醒。 不,她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曼苏尔!”玉娘抱紧怀里的包裹,朝他追了上去。 曼苏尔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可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慢了些。 玉娘心里更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可她怀里抱着沉重的银币与包裹,没跑多远,脚下一绊,整个人便摔倒在地。 掌心擦过砂石,疼得发麻。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曼苏尔!你说过,我不能轻易断言你的爱意。”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曼苏尔终于停住。他站在原地,背影僵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朝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低头看着她:“是,我说过。”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爱意。就算到了现在,也不能。” 他顿了顿,眼底压着沉沉痛意。 “但就算我现在停下,又能改变什么?” 玉娘没有回答。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侧。 曼苏尔身体微微一僵。下一刻,他听见她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曼苏尔,”她的声音异常坚定,“我跟你一起走。” 曼苏尔许久没有说话。 他闭了闭眼,像终于被她这一句话击溃。 再睁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清亮而坦荡,一眼望去,里面只余清晰的她。 “爱之所求,焉能有拒……” 两人一道往怛罗斯赶去。 路上因怕再与那些赭时佣兵狭路相逢,便不敢投宿驿馆,只在沿途农户或牧民家中借住。 只是无论牧帐还是土屋,都不宽敞。寻常人家能拿来待客的,也不过是一张窄榻、几领毡毯,或临时铺在地上的皮褥。他们贸然借宿,难免给主人添许多不便,只好多付些银钱,好说歹说,才换来一夜容身之处。 夜里,两人宿在一户牧民的毡帐中。 帐中地方狭小,主人家只在角落里替他们铺了几领厚毡,又添了一张旧皮褥。两人躺下时,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连呼吸都近在咫尺。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波斯银币?”曼苏尔低声问道。其实在玉娘买马时,他便想问了,只是当时外人太多,不便开口。 “在我们请托尔贡吃饭的那家驿馆换的。”玉娘解释道,“那家掌事娘子人极好,帮我将那对红宝石耳坠换成了波斯银币,又细心给我兑了些路上使费。” “哦——”曼苏尔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那时候,你便已经放不下我了?” 玉娘磨了磨牙,明明是实情,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便格外惹人生气。 她闷闷答道:“是啊。” 曼苏尔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渐深。 “好了,我不逗你了。”他察觉她有些气闷,便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头在她鬓边轻轻蹭了蹭,“你别生气。” 玉娘原还想板着脸,可被他这样低声哄着,唇角到底忍不住弯了一下,也往他怀里靠了靠。 “还好有你送我的那套裙子。”她轻轻叹了口气,“否则只怕我们连马都买不起。” 说完,她又道:“不过我们剩下的银币不算多了,还是要省着些花。” “为何?”曼苏尔有些不解,“不是还有那条裙子么?上面还有许多波斯珍珠和宝石。” “那是你给我的礼物,我不想拆了它。”玉娘低声道,“曼苏尔,我终有一日还是要回长安的。” 至少到那时,她还能将它完整的带回去,留作这一场相逢的念想。 曼苏尔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胸口。 “……别担心。”少年的声音很轻,像被砾石磨过,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会给你好多礼物。不止是这些裙子,整个波斯的珍宝,我都会为你奉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阻止她回家,可仍旧执拗地同她许诺着未来。 玉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回抱住他。 帐外夜风掠过草原,吹得毡帐微微起伏。帐中昏暗,唯有一盏小灯晃着细微的光。 不知何时,她已被曼苏尔拉到身上。他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一手扣着她的后脑,掌心微微收紧,迫她俯身下来。玉娘如同失了支撑似的伏进他怀里,鬓发垂落,气息交缠,唇瓣也被他衔住 两人的吻急切而热烈,直到胸口最后一丝气息都被榨干,才终于分开。 玉娘伏在他胸前,呼吸凌乱,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 曼苏尔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方才那一吻带起的情欲。 不行,这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玉娘在这种地方,将自己交给他。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重新将她抱进怀里。指尖缓缓穿过她顺滑的青丝,一缕缕长发在他指间缠绵流连,最后又一点点滑落下去。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低哑而温柔。 两人走了五日,远处才终于隐隐现出怛罗斯的城郭。 曼苏尔勒住马,望着天尽头那一线低低的城影,心里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点遗憾。 竟这么快就到了。 这几日虽然风餐露宿,吃睡都不成样子,可玉娘却格外依赖他。许是离故国越来越远,心中惶恐不安;又许是这些天奔波太苦,她每夜都要紧紧偎在他怀里才睡得踏实。 曼苏尔自然受用得很。他每日都极尽体贴地抱着她,任她靠在自己胸前,感受她柔软的娇躯严丝合缝嵌入自己身前,心里美得几乎要笑出声。 虽说路上吃得粗陋,睡得也不安稳,可他觉得连身上的箭伤都好得快了许多。 只可惜好日子总是短暂,眼下怛罗斯已在前方。
(五十)配角番外:杏花先放向阳开·上
(女非男处,别有用心的美貌酒馆小娘子 x 看破不说破的痴情混血商头) 逢云的前半生,大都在红袖招中度过。 她对幼时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只隐约记得,家中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曾有过一段安稳日子。 父亲是个儒生,受聘在外担任馆师,闲暇时便亲自教她识字。母亲精于丹青,父亲又常为画作题字。常见春日窗下,一人铺纸作画,一人执笔题书,笔墨香萦绕案头,满室安宁。 那时她还小,并不懂这样的日子有多难得,只是每天嬉闹度日,期盼着自己早日及笄,也能和未来夫君琴瑟和鸣。 直到七岁那年,家中忽然获罪。她早已记不清究竟是什么罪名,只记得那年杏花落尽时,父亲在狱中不堪受辱,自缢而亡。母亲受不住打击,也随他去了。 一夕之间,家里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妹妹。 后来,她们姐妹没为官婢,辗转又被送入红袖招。自那以后,笔墨书香被靡靡笙曲和浓艳脂粉替代,这便是她往后许多年的日子。 可逢云始终不甘心。她常常想,难道自己和妹妹这一生,就只能这样困在红袖招里,被人挑拣,被人轻贱,任凭年华耗尽? 她不是一个认命的人,更不是一个愿意逃避的人。她理解母亲当年的痛苦,也明白母亲为何会追随父亲而去。可理解归理解,她绝不愿走同一条路。 父母活得清白,也死得决绝。可她不同,她想带着妹妹活下去。 为了脱籍,为了有朝一日离开红袖招,她可以忍受旁人的轻慢、讥笑和羞辱。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她便不会松手。 她尝试过不止一次。 年纪尚小时,她没有积蓄,便只能拼命往上爬。她学琴、学舞、学待客,也学会了看人脸色、揣摩酒席上的暗流。后来,她终于成了红袖招里的筵头,能带着楼中诸妓应承宴席,也能替她们分派去处、周旋客人。 旁人以为她贪慕风光,可只有逢云自己知道,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身价抬得更高些,多攒一些钱。 有朝一日,若能自赎,她便带着妹妹一起离开。 可赵前的出现,将她这点希望彻底打碎。他将官妓作私用,将整座红袖招都当成招揽官员、输送人情的暗处筵席。楼中女子成了他手里的筹码,逢云攒下的银钱再多,也再没有自赎的可能。 她恨极却又无能为力,甚至还要时时收敛神色,免得叫人看出。 直到顾琇出现,那是她第一次重新看到希望。 于是逢云主动讨好赵前,告诉他,自己愿替他拉拢顾琇,打探消息。好在赵前从未察觉过她的意图,自然也就应允了。 她带着妹妹去了城外巡察使别馆,别馆里的管事仆役看她们的眼神饱含深意,逢云却只当没有看见。 她们硬是在偏房等到顾琇回来。 那一夜,她与妹妹几乎是将尊严亲手碾碎,送到了对方面前。她们不顾廉耻,自荐枕席,甚至承受了那位大人近乎惊世骇俗的折辱。 可好在,最后终究换来了她想要的结果。 她和妹妹终于离开了红袖招,她们一路远奔到了燕州,开了一家小酒馆。 逢云原以为,只要离湖州足够远,只要没人知道她们从前的身份,她和妹妹便能在他乡重新开始。 可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燕州发生了一桩舞弊大案,她们竟也莫名其妙被卷了进去。 姐妹二人被带去衙中问话,又被羁押了数日。此时她们才知道,随他们一道来燕州的车夫竟是赵前的管事。 那人到了燕州后,又改头换面做起了居间勾当,充当学子与涉案官员之间的牙郎。 当真是世事无常,仿佛身陷尘网,永远避不开这些旧日是非。 待终于从狱中出来,那家小酒馆早已被封过一回。门板破败,酒瓮碎了大半,存下的粮酒也被人搬空。 逢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忽然明白一件事——她们想在中原重新活一次,实在太难了。 两人的旧事像一道影子,哪怕暂时藏住,也总会在某个时候重新追上来。 于是那一年,她带着妹妹离开燕州,跟随一支西行商队,一路过北庭,越戈壁,最终到了碎叶。 初至碎叶城,逢云与妹妹心中始终满心惶惶。 不只是因为语言不通,也因为这里往来的诸国客商实在太多。粟特人、突厥人、波斯人,还有许多她们连名号都分不清的异乡人,衣饰相貌、言语礼俗皆与中原不同。 尤其令她们不习惯的是,这里的男子表达情意的方式太过直白。 他们会当众赞美女子的美貌,会隔着人群吹哨、唱歌,也会送来鲜花、香料、宝石,甚至毫不避讳地说出倾慕之意。那未必全是恶意,可对两个远在异乡的女郎而言,这样热烈而直接的目光,却叫人心生不安。 姐妹二人商量了一番。她们在碎叶能做的事并不多,往日学过的琴棋书画,在这里未必有多少用处。至于再去胡姬酒肆做舞伎,她们更是不愿。 那样的日子太没有着落,重新落入男人的目光里,被打量、被取乐、被随意轻贱。 她们已经受够了。 最后,二人还是决定重操旧业。 在红袖招时,她们见过不少好酒,也懂几分酒席生意。后来在燕州经营过数月酒馆,虽不算精通,却也多少积攒了些经验。 于是姐妹俩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盘下了一间极小的铺面。 说是酒馆,其实不过一间临街小店。前头摆几张旧案,后头隔出一处窄窄的灶间和卧处。因手头拮据,她们请不起伙计,从扫地、烧水、温酒、招呼客人,到夜里收拾杯盘,皆由自己来做。 碎叶城的日子与湖州、燕州都不同。这里入夏后白昼格外长,夕阳常常挂在远山边许久都不肯落下。往来商旅也习惯趁着天光赶路,她们的小酒馆便总要忙到天色擦黑,才渐渐清静下来。 可即便一日下来早已累得腰背酸痛,逢云有时仍要趁天黑前最后一点时候,去西市附近的货栈取些酿酒要用的东西。 这日,她让妹妹留在酒馆里收拾,自己独自去了中原商队常驻的货栈。那商队从安西方向来,带着几袋麦曲和干曲饼。 她好不容易议好了价,抱着一包干曲饼往回走时,天幕已经沉成深蓝,城中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还有胡商的驼铃声。 逢云走着走着,忽然察觉身后像是有人跟着。起初,她以为又是附近那些过分热烈的异乡郎君。这些日子,她已经见过不少,有人会隔着街朝她吹哨,也有人会笑着说些她听不懂的胡语。 可很快,她便觉得不对。身后那些人太安静了,没有哄笑,没有调笑,也没有故意引她回头的声响。 他们只是沉默地跟着,不像是为了示好,更像是另有所图。 逢云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 她抱紧怀里的干曲饼,忽然拔腿朝自家酒馆跑去。一路上,风从巷口灌来,吹得她裙摆凌乱。她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似乎也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好不容易冲回酒馆,她几乎是扑进去的,门被她重重甩上。 她迅速落闩,又将曲饼往案上一放,转身抓起灶边一根手腕粗的木杖,死死盯着房门。 屋里安静得厉害,她屏息等了许久,外头却没有半点动静。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逢云手心全是冷汗,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壮着胆子,悄悄从窗缝往外望去。 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她心中刚松半口气,慢慢打开房门。谁知门才开了一线,一道黑影忽然从侧旁掠出。 逢云惊得浑身发冷,几乎想也不想,抡起手中木杖便狠狠砸了过去。可那木杖还未落下,便被人一把扣住,她再也挥不动半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逢云眼眶一热,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一名高大的郎君站在门外。他生得并非汉人模样,眉骨深邃,肤色白皙,眼睛竟是浅浅的琥珀金,映在灯下格外温暖。 见她吓得微微发抖,那人似乎也有些无奈,握着木杖的手松了几分,退后半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他朝她笑了一下。 “小娘子,”他说的是略显生硬的汉话,声音却很温和,“你打错人了。” 这便是逢云与米维耶斯的初次相遇。 米维耶斯和她解释了为何在此的原因。 原来他方才在西市附近,偶然看见几个杂胡游手一路跟着逢云。那几人神色鬼祟,显然欲行不轨之事。 他心中不放心,便远远跟了上来。后来见逢云忽然跑起来,那几个人也立刻追了上去,他才出手拦下,将他们吓退。 等料理完这些,他原本想告诉逢云事情已经解决,不必再怕,谁知一转眼,她已经不见了。 他只好在附近绕了一圈。若能碰见她,便同她说一声;若碰不见,也只等来日再寻机会。 “所以,你只是正好走到这里?”逢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杖,脸上不由有些发热。 米维耶斯点了点头:“正好看见你开门,便想过来告诉你一声。” 逢云顿时更窘迫了,连忙将木杖悄悄放到一旁。 “方才是我失礼了。”她朝他轻轻一礼,“多谢郎君今日相助。” 米维耶斯倒并不在意,只笑着摆了摆手。 可谢过之后,逢云心里仍有些不安,那些无赖游徒今日虽被赶走了,谁知日后会不会再来纠缠? 米维耶斯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温声安慰道:“娘子不必太害怕。我也常在西市一带做买卖,先前在货栈见过你几回,算是眼熟,今日才忍不住多管了这桩闲事。”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你若从西市回家,正好与我顺路。我送你一程,想来那些人便不敢再来纠缠了。” 逢云心中一松,连忙道谢。 她迟疑片刻,抬眼看向他:“郎君若不嫌弃,日后可以唤我云娘。” 米维耶斯闻言笑了起来,眉眼舒展,笑容澄澈明朗,在黑夜中恰似日光乍现。 “我叫米维耶斯。”他说,“你若愿意,也可以唤我维耶。” 自那以后,逢云每逢日暮从西市归来时,便不再是孤身一人。碎叶城漫长的黄昏里,她身边总会多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粟特郎君。 米维耶斯很守分寸,只不远不近地陪着她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逢云不是没有触动。在这举目无亲的遥远异乡,有人每日这样安静地守护她,纵使她再怎样提醒自己不要轻信,心里也难免一点点生出暖意。 可她始终清醒。 世间男子大多不值得期待,更何况,她还有那样一段过去。那些旧事像附骨之蛆,不知何时又会将她拖回往日泥淖。她手无半分筹码,唯有一副尚可的容貌,何况身后还有妹妹相依为命,实在赌不起。 然而,一些事很快让她暂时放下了顾虑。 这日,她正在西市货栈中与几个中原商队的货商讨价还价。对方说,这一趟路上遇了风雪,又多雇了护卫,草料、人手都比往常费钱。再加上近来麦曲和干曲饼紧俏,价钱自然要涨一些。 逢云听得为难。她们那间小酒馆本就利薄,若原料一涨,酒价却不能跟着时时变动。商旅来喝酒,最忌今日一价、明日一价。可若不涨价,这一来一回,赚头便要被吃去大半。 她只得耐着性子同对方周旋。 正在此时,米维耶斯却从外头走了进来,想来是等她等得久了,便进来看看。 那几个货商一见他,连忙拱手作礼,神情敬畏,语气也恭谨:“米郎君安好。” 逢云怔了一下,不由看向米维耶斯。 自他出现,这桩买卖便忽然顺利得出奇。那几个货商不仅很快压低了价钱,临了还主动承诺,往后若是逢云要取麦曲、酒曲,便按旧价供给,不随市价加钱。 逢云几乎是有些恍惚地谈完了这次生意。 回去路上,她才从米维耶斯口中知道,他家在碎叶城经营已久。他父祖皆是粟特商人,早年便在安西与碎叶之间往来行商,到他这一辈,家中已在此地扎根三代。他的母亲则是汉人,少时随家人西迁至碎叶,后来嫁入米家。 米家如今执掌着碎叶西市几处货栈,又经营往来北庭、安西、河中诸地的商队,还设有钱柜,替熟识商队寄放金银、拆借本钱,亦常替往来蕃商牵线作保。 在这碎叶城中,他家并非官门,却是举足轻重的商领。 难怪总有胡商见了米维耶斯,便右手抚胸,颔首问好。逢云原先还以为,那只是他们胡商之间的礼仪,原来并非如此。 也难怪那日他能轻而易举吓退那几个无赖游徒。 想到这里,逢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样的人,应当很忙才是。手中有货栈,有商队,有那么多往来生意要料理,为何还要每日守在西市外,只为送她回家? 甚至连护卫都不曾打发一个,而是亲自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不会是在追求自己吧?逢云一路胡思乱想,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就在这时,米维耶斯忽然停了下来。 夕阳尚未完全落下,碎叶城外的天色仍是明亮的深金。风从远处草场吹来,带着些微尘土与青草气。 他转过身,看向她,声音缓缓传来:“云娘,你兴许已经察觉了。” 他顿了顿:“我爱慕你。” 逢云骤然抬头看向他。 “不错。”他继续道,“我是在追求你。所以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逢云一时如坠迷雾,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害怕。除了害怕得罪这样一位在碎叶城中举足轻重的大商头,她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并不排斥他。 她只是害怕,害怕他和世上许多男子一样,初时情热,后来薄幸;害怕他今日说爱慕,来日又将她弃若敝履;害怕自己像其他姐妹一样被男人的柔情蜜意哄骗,最后落得满身狼狈。 那些事,她在红袖招里已经见过太多。 米维耶斯见她沉默,似乎也猜到她心中不安,便笑着安慰道:“云娘不必有负担。我说这些,并非要逼你立刻答应我,只是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他语气温和,又道:“你可以明日再告诉我答案。若你不愿,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不好。” “我还是会每日来送你归家。” 逢云怔怔看着他。 那夜回到酒馆后,她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妹妹已经睡下,她却迟迟无法入眠。 米维耶斯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明朗,坦荡,守礼,又有分寸。想来也是受了母亲影响,他身上既有粟特人的热烈,也有汉家教养出的君子之风。 更重要的是,他对她的尊重,是她往昔从未感受过的。 他没有逼迫她,没有轻慢她,也没有因为自己曾经出手相帮,便理所当然地索取什么。 他只是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逢云在黑暗中睁着眼,心绪翻覆难平。 难道真要因为那些未知的,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事,就错过他么? 更何况,若她答应了米维耶斯,有他的照拂,自己和妹妹便能在碎叶城真正站稳脚跟。 她们不必再担忧无赖纠缠,不必再怕货商欺生,更不必时时担心前路未明。 想到最后,她终于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两人在一个明媚的秋日成婚。 天穹高远如洗,浮云淡得几乎看不见。碎叶川自城外缓缓流过,水光被秋阳照得澄澈发亮。远处山脉横在天边,峰顶已有浅浅雪色,山脚下的草场却仍带着未尽的金绿。 米维耶斯的父母也都来了。两人并未因逢云是个孤女而轻看她,反倒十分郑重地接纳了这个新妇。 他们认为,逢云带着妹妹,两个小娘子能在碎叶城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安身立命,已足见本事与心性。若将来进了米家,想来也能帮着打理客舍、货栈与账目往来。 更何况逢云容貌不俗,谈吐进退皆有分寸,并无半点轻浮之态,他们见了也很满意。 婚后不久,逢云便同米维耶斯提起,自己的酒馆如今生意已经稳定,逢雨也能独自照看。她想在城外要道上另开一家胡店客舍,既供商旅饮食,也供投宿歇马。 她原本还有些忐忑,毕竟这比从前那间小酒馆大得多,所需本钱、人手、货源,也都不是小数目。 没想到米维耶斯听完,当即爽快应下。 “我早看出来了。”他眼底漾着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一间小酒馆,哪里够我夫人施展本事?你这样的能力,本就该去管更大的店,更大的账,见更多的人。” 逢云被他这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逗笑。 也确实,她婚后心绪日渐舒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日复一日的呵护与宽慰中,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提防戒备,担心那些不堪的过往纠缠不放,整个人渐渐爱笑起来,心境也愈发开阔。打理店中人事时,她更是得心应手,伙计、账房、灶间、客房、马棚,处处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虽然她不愿再想起当年在红袖招的经历,但也不得不承认,做筵头时统领调度、周旋人情的本事,对她今日助益良多。 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很快,碎叶城外的西云驿馆便开了起来。 凭着逢云的经营手段,再加上米维耶斯家在商路上的人脉与声望,这家驿馆很快便在往来商旅中传开名声。无论胡商、中原客,还是过路牧人,都愿意在此歇脚投宿。 不过半年,西云驿馆便成了碎叶城外最热闹的客舍之一。
(五十一)配角番外:杏花先放向阳开·下
这日逢云从驿馆回到家中,才进内院,远远便看到案上放了支杏花。 她脚步微顿,随即便明白,是米维耶斯回来了。 他近日去弓月城谈生意,临行前只说归期难定,没想到竟是今日返家。 她望见米维耶斯的贴身伴当立在门侧,缓步上前。 “阿檀,夫君此刻身在何处?” 逢云柔声发问。 “郎主正在祆祠祭拜圣火。” 阿檀垂首,恭谨应答。 逢云点点头,眼中笑意不觉流淌,轻轻拿起那支盛放的杏花看了看,转身回了内室。 她正在比划着将花插在何处比较合适,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一只滚烫的大手猝不及防探入她衣襟,毫不怜惜地攫住饱满椒乳,大肆揉捏起来,指腹粗暴地碾过早已挺立的乳尖。 “唔——”她娇软地嘤咛一声,身子却极是配合地向后倒去,整个人软软倚进那人怀中。 水眸脉脉含情,仰头望着上方那张熟悉的脸,是她的夫君,米维耶斯。 是的,米维耶斯虽平日端方正直,行事颇有汉人君子之风,可一到闺房之内,却格外豪放不羁,不拘俗礼。 他低笑一声,将她转过来,从她手中抽走那支杏花,放到旁边,另一只手已利落地扯散她的腰带,探入亵裤之中。粗粝的指腹顺着饱满湿滑的花丘,一路向下,准确地找到那早已泥泞不堪的娇嫩洞口,两根长指毫不留情地挤入,缓缓抽插起来。 “呃……夫君……”逢云面上春潮涌动,星眸迷醉地望着他,声音又软又媚,“好喜欢……好喜欢夫君的手指……” 米维耶斯见她如此情难自禁,眼中欲色更浓,故意加重了手下的力道,粗指在紧窄湿热的花径里大力抠挖,专往那处最敏感的软肉上顶弄。 “啊啊啊啊啊……顶到了!”逢云娇躯猛地一颤,只觉甬道深处那点软肉被狠狠顶中,一股酸麻快意直窜天灵,顿时泄出一大捧滚烫的花液,溅得他满掌都是。 米维耶斯爱极妻子这副敏感多汁、稍碰即溃的身子,他故意对着那一点大力抠挖研磨,直将她弄得气喘吁吁、眼波散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娇吟。 他忽然抽出湿淋淋的两根手指,带着晶莹的蜜液,直接强行塞进她微张的小嘴里,戏谑道:“小淫妇,尝尝你自己有多骚。” 逢云被堵得呜呜两声,却乖乖伸出小舌,细细将那两根手指舔得干干净净。她斜乜他一眼,面带薄嗔:“胡说……分明是甜的……” “是吗?”米维耶斯低低笑起来,眼中满是占有与玩味,顺势将手指当作阳物,在她湿热柔软的檀口中搅动起来。粗粝的指腹反复蹭过嫩滑的舌面,又捏住丁香小舌轻轻拉扯抚弄,逼得她唇角溢出大量晶莹的香涎,顺着下巴滑落。 “夫君不想自己尝尝吗?”逢云被玩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仍媚眼如丝地望着他,声音软得像要滴出水来。 米维耶斯喉结滚动,俯身狠狠吻住那张已经微微红肿的小嘴,将里面属于她的甜蜜津液尽数卷走吸干,方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舔了舔唇角:“云娘果真甜极了。” 他话音未落,手指已再次插回那湿热泥泞的花穴,动作愈发凶狠地抠挖搅弄,仿佛要把她最隐秘的淫蜜全部挖出来。 “如此香汁,不如多喷些出来,夫君取来做成香料如何?”米维耶斯低低调笑。 逢云被顶得娇躯乱颤,张着小嘴急急喘息,一双水眸死死盯着上方的男人,眼底满是迷乱与臣服,仿佛整个人都已彻底沦陷在他给予的快感之中。 米维耶斯眼神一暗,忽然俯低身子,喉间轻轻滚动,舌尖在唇间一卷,逼出一股晶莹透明的涎液。那涎液在两人之间缓缓拉长,化作一根又细又韧的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银丝越拉越长,像一条晶莹的蛛丝,又似一条淫靡的丝线,将两人的唇舌无声地连接在一处。它在空中微微晃动,带着黏腻的湿意,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下坠落,最终精准地滴入逢云微张的檀口之中。 “……啊……”逢云喉间溢出一声又羞又软的低吟,却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下巴,任由那带着丈夫气息的热涎滑入口中。她舌尖轻轻一卷,将那根长长的银丝整个卷住,喉头滚动着吞咽下去,脸上浮起一层更深的潮红。 米维耶斯看着她乖顺吞咽的模样,眼底欲色更浓。他故意又逼出一股更长的涎液,让它在两人唇间拉成一道更粗、更亮的银线,悬在半空晃荡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进她口中。 “云娘,把为夫的口水也好好吞干净,一滴都不许浪费。”米维耶斯紧紧盯着她喉头滚动的动作,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从今往后,你这张小嘴,这具身子,里里外外都只能装为夫的东西。” 逢云被羞辱得眼角泛泪,却乖乖将口中的津液尽数吞下,还主动张开小嘴,伸出粉嫩舌尖让他检查。 米维耶斯看得眼神一暗,喉结剧烈滚动。他猛地抽出手指,一把扯下腰带,释放出那根早已蓄势待发的粗长肉棒。 真是太大了……逢云迷醉地想道,比她在红袖招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原男子都大。那狰狞的巨物青筋暴起,龟头胀得紫红发亮,几乎要冒出滚烫的热气,昭示着它惊人的硬度和强度,周身的空气瞬间灼热了好几分。 米维耶斯低喘着扶住那根怒张的欲根,对准妻子艳红熟媚、早已湿得一塌糊涂的小洞,腰身猛地向前一挺—— “啊——!”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粗长的肉棒带着湿滑的蜜液,凶狠地整根没入。 紧致湿热的花穴瞬间被撑到极限,层层迭迭的媚肉死死裹住入侵的巨物,像无数张贪婪的小嘴般用力吮吸。米维耶斯只觉腰眼一阵酥麻,几乎要被那股吸力吸得魂飞魄散。 逢云却在剧烈的胀痛中主动夹紧穴口,雪白的玉腿缠上他的腰,娇声讨好道:“夫君……云娘的骚穴……是不是很紧……很会吸……专门给夫君一个人用的……” 米维耶斯被她这番主动的媚态刺激得血脉贲张,低笑一声,腰身毫不怜惜地大力抽送起来。他先是缓慢却沉重地抽插数十下,让粗长的肉棒将花径内每一道褶皱都彻底抻平,随后突然加快节奏,龟头精准地抵住甬道转折处那点敏感的软肉,凶狠地来回碾磨。 “啊啊啊……那里……夫君……别磨那里……”逢云被顶得娇躯乱颤,花液狂喷,声音又软又颤,却怎么也止不住穴口的收缩。 米维耶斯却故意坏心眼地加重了力道,龟头死死抵着那点软肉反复碾压,像要把她最娇嫩的地方彻底磨烂似的,一边狠磨一边低声戏谑:“小淫妇,这里是不是特别骚?为夫一碰你就喷水……这么会夹,果然是天生给为夫肏的贱货……” 逢云被羞辱得眼泪汪汪,却更加用力地收缩花穴,湿滑的媚肉一圈圈绞紧他的粗长肉棒,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云娘只给夫君一个人……啊……好深……要把云娘肏坏了……” 米维耶斯听得欲火更炽,忽然将她两条玉腿高高抬起架在臂弯,整个人压上去,从上方居高临下地凶狠撞击起来。每一下都又深又重,硕大的龟头直直撞开花心,毫不留情地狠顶狠撞,像要把她最深处的那点软肉彻底撞碎。 “啊啊啊啊——!花心……要被撞坏了……夫君……太狠了……”逢云被撞得明眸失神,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小腹一阵阵抽搐,花穴再也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米维耶斯却越战越勇,腰身如狂风暴雨般猛烈耸动,硕大的龟头一次次凶狠地砸在花心最敏感的那一点,撞得她穴口外翻、淫水四溅,发出淫靡至极的啪啪水声。 “夹不住了……夫君……云娘……云娘要……啊——!” 终于,在米维耶斯又一记凶狠到底的撞击下,逢云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花穴剧烈痉挛,再也夹不住那根粗长肉棒,大股滚烫的花液混着透明的淫水狂喷而出,浇在米维耶斯的龟头上,将两人交合处彻底弄得湿淋淋一片。 米维耶斯被那股滚烫的热流烫得腰眼发麻,低吼着将肉棒死死顶进她最深处,继续凶狠地研磨抽送,一边肏一边低声羞辱:“看,你这骚屄又喷了……这么会流水,果然是个天生的贱货……为夫还没射呢,你就先泄成这样……下次为夫要肏得你连夹都夹不住,只能张着腿求饶……” 逢云被顶得神魂颠倒,只能发出破碎的娇吟,整个人彻底软在他怀里,任由那根巨物在她失守的花穴里继续肆意驰骋…… 待米维耶斯终于释放后,他心满意足地倚在榻上,怀中搂着逢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柔顺的青丝。 “今日在店里,我遇到了一个小娘子。”逢云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 米维耶斯有些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客舍每日来往客人那样多,她为何独独记住了一个小娘子? 逢云靠在他怀里,缓缓道:“她应是从长安来的。虽穿着胡牧服饰,又用头纱遮着脸,可那身气度,那口官话,都不是寻常地方能养出来的。” 米维耶斯这才了然,原来是勾起了云娘的旧乡之思。 逢云又轻轻笑了一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波斯郎君,两人瞧着关系很不一般,倒让我想起了你我。” 米维耶斯闻言也笑了:“兴许是一对有情人,背着家里跑出来追寻真爱。” “也许吧。”逢云点点头,“那小娘子身上似乎没带足银钱,拿了一副红宝石耳坠来作抵。那耳坠一看便不是凡品,若不是临时遇上难处,寻常人哪里舍得拿出来?” 米维耶斯低头看她,笑意温柔:“那我的夫人,必定又心软帮了她。” 逢云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 “哪里就是心软了?”她嗔了他一眼,“不过是尽力相帮罢了。再说,人家又不是不给钱。我只是替她估了价,将多余的折成银钱找还,又顺手给她换了些波斯银币,免得她往后行路不便。” 米维耶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尚按在自己胸口的柔荑,将自己的大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云娘,给我摸摸吧。”他半是恳求半是命令地看着她。 逢云嗔了他一眼,面上却浮起一层娇媚的红晕。她乖乖动作起来,纤纤玉手在他结实柔韧的胸膛上缓缓游移,指尖带着一丝故意,在两点早已挺立的乳尖上轻轻刮过,揉捏捻弄,时而用掌心包裹着细细摩挲,时而用指腹反复刮擦那两点敏感的硬粒。 “夫君,”看着沉浸在快感中,呼吸渐重、喉结滚动的米维耶斯,逢云趁机柔媚地撒娇道,“下次出去巡商,可不可以带上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加重了力道,小手握住那两点乳尖反复捻弄、拉扯、刮磨,动作又软又媚,像要将他彻底取悦。 米维耶斯闭着眼,享受着妻子这番细致而殷勤的侍奉,胸口一阵阵酥麻快意直窜全身。他想也没想便低低答应道:“好……云娘,再重些……多刮刮为夫那两颗奶尖……嗯……带你去……” 听他答应,逢云心中惊喜,动作愈发热情起来。她俯下身,用柔软的樱唇贴上男人结实的胸膛,先是轻轻含住一侧挺立的乳尖,伸出湿热的小舌反复舔弄吮吸,又用贝齿轻轻刮擦。见他愈发情动,她小手逐渐往下,滑过他平坦有力的腹肌,最终握住了那根早已胀得青筋暴起、滚烫坚硬的粗长肉棒。 “夫君……云娘的手……是不是很舒服……”她娇声挑逗,一边说着,一边用柔软的掌心轻轻包裹住那根狰狞巨物。五指如玉环般将粗壮的茎身牢牢箍住,先是缓慢而有力地上下套弄,掌心一下下刮过敏感的龟棱和怒张的马眼,接着她又故意变了手法,时而用指腹轻轻按压马眼,时而用拇指和食指圈住龟头下方细细旋转摩擦,时而整只小手握紧,快速而用力地撸动整根棒身。 米维耶斯被妻子这番殷勤又熟练的侍奉刺激得血脉贲张,低低喘息道:“云娘……再重些……把为夫的鸡巴好好伺候舒服了……” 逢云闻言更是卖力,小手握得更紧,掌心反复刮弄那根滚烫粗硬的肉棒,速度越来越快,带出“咕啾咕啾”的黏腻水响。她一边手交,一边仰头望着米维耶斯,声音又软又媚:“夫君……下次出去巡商……云娘就这样伺候你好不好……让云娘天天这样给夫君摸……” 米维耶斯被她这番又骚又乖的模样彻底点燃欲火,腰眼一阵阵发麻,再也忍不住。他猛地低吼一声,翻身将逢云压在身下,抓过旁边那支杏花,粗暴地扯下一把花瓣,强行塞入她早已湿得泥泞不堪的蜜洞之中。 “夫君……啊……好凉……”逢云被塞得娇躯一颤,却没有反抗,穴口瑟缩着主动吃下这些粉白的花瓣。 一片片纯净如雪的杏花瓣,被粗鲁地推进淫红的蜜洞。娇柔的花瓣被蜜液浸透,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艳红的穴口,显得旖旎又淫荡。 想将这骚屄和那些花瓣一起肏烂! 米维耶斯眼神暗沉,扶住那根再次怒涨的肉棒,对准塞满花瓣的艳红小洞,腰身猛地向前一挺。粗长的肉棒就着先前穴中残留的浓精,爽利地一捅到底, 花瓣在紧致湿热的花穴里被巨物反复碾压、撞击,瞬间化作细碎的花泥,混着大量透明的淫液,被凶猛的抽插带出体外。大片大片被捣烂的浅粉花瓣顺着穴口流出,堆积在她红肿的花唇周围,又顺着股沟淌落,在身下的羊皮毯上洇开一片斑斑点点的湿痕。 “夫君……啊……郎主……用力些……”受这些花瓣的影响,小穴深处一直隐有凉意,令人抓心。逢云忍不住娇喘着,渴望被赐予更深更重的肏弄,最好让自己彻底融化在那根肉棒上。 米维耶斯低笑一声,腰身毫不怜惜地大力抽送起来,一边狠肏一边戏谑道:“小淫妇,看看你这骚屄……这么会流水,连花瓣都留不住……从今往后,为夫每次巡商都带你去,让你这骚屄天天被为夫肏,肏得精液也夹不住……” 逢云被顶得明眸失神,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更加主动挺起雪臀去迎合对方的撞击,用力地夹紧花穴:“夫君……云娘……云娘在车上给夫君肏……啊……好深……要被肏坏了……” 米维耶斯被她这些淫言浪语刺激地兴致高涨,身下的骚屄似乎也在激动地蠕缩着。他狠狠拔出肉棒,再愈发凶狠地撞入,龟头一次次砸在花心最敏感的那一点,撞得她穴口外翻、淫水四溅,捣烂的花瓣混着晶莹的花液不断被挤出,被重重拍击的胯骨撞成碎沫,堆积得越来越多,将两人交合处弄得一片狼藉…… 再次事毕,二人喘息着相拥倒在榻上。 逢云有些可惜地看着那被扯掉半数的杏花,米维耶斯弯了弯唇,轻轻吻在她的额间:“别心疼,我在伊丽河畔摘了满满一车。这是今年最后的杏花,我会将它们制成干花,一直陪伴你。” “那先摆一些在房中吧。”逢云靠在他胸口,眼底漾起细碎温柔。 米维耶斯点头:“也好,这样我的夫人干花和鲜花都有了。” 米维耶斯一直记得与云娘初次相识的那日。 那时他正在西市货栈门前,指挥胡仆清点新到的一批货物。驮马与骆驼停在一旁,货箱堆了满地,几个账房正低头核对木牌与货单。 他本来并未留心旁人,直到一名纤弱女郎从货栈里走出来。她怀里抱着一包干曲饼,衣裙素净,身形单薄,与碎叶城中那些眉眼深邃、身姿矫健的胡女截然不同。 哦,是她,米维耶斯对她有些许映像。 她自上个月起,就常来货栈找一些中原货商,每每都是城门暮鼓时来。 米维耶斯只觉她生得格外秀美,眉眼温婉,像是中原春日里开在细雨中的梨花。柔柔弱弱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也不过是一眼而已,他原本并未生出旁的心思。 可随后,他便瞧见几个游手好闲的杂胡远远缀在她身后。那几人神色鬼祟,目光也不干净。 米维耶斯眉头微皱,他本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可既然看见了,便也无法视而不见。 于是他吩咐伴当继续清点货物,自己悄然跟了上去。 果然,是一群无赖。这些人欺生惯了,见那女郎孤身一人,又是中原女子,便起了歪心思。 米维耶斯没费多少功夫。他甚至不必真动手,只报了米家的名号,又冷冷扫了那几人一眼,便足以叫他们脸色大变,连连退去。 他看着那几人仓皇离开的背影,略略挑了挑眉。 等料理完这些,他才想去寻那名女郎,告诉她事情已经无碍,不必再怕。 可再一回头,人却早已不见了。 米维耶斯不由失笑。看不出来,长得柔柔弱弱,倒是有些警觉的。 他救人本也不是为了讨什么回报。说到底,他在碎叶城什么也不缺。钱帛、货物、人情、门路,只要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可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同她说一声,免得那小娘子今夜回去后,还要担惊受怕。 于是他便在那片街坊附近绕了一圈,权当碰碰运气。若遇见了,便告诉她;若遇不见,也只当无缘。 没想到,真叫他遇见了。他远远看见一扇门被推开,那女郎探出身来,神情仍有些惊疑。 米维耶斯正要上前开口,迎面便来了一根木杖。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还好小娘子力气不大,否则他今日因此事受伤,那真是贻笑大方。 再抬眼望去时,那女郎显然吓坏了。她眼中含着泪,脸色苍白,手还死死攥着木杖不肯松开,看着万分狼狈。 像沾风带露的梨花,在枝头轻颤,叫人心生怜惜。 米维耶斯心底最后那点郁气也散了。 他放缓声音,同她解释了先前的事。果然,女郎听完后愈发羞窘,连声向他道歉。 他看着她红了眼眶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主动提出,日后若她从西市归家,可以由自己送她一程。 如今想来,或许那一刻,他便已经动了心。 后来朝夕相处,云娘果然越发信任他。于是他顺势向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也表明了心意。 云娘当时看起来很为难,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米维耶斯并不担心,他有耐心,也有信心,她不会拒绝他的。 果然,第二日,她答应了。 至于她究竟是因为心动,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米维耶斯其实并不十分在意。 人总要先留下,才有以后。只要云娘愿意走到他身边,至于最初是因为什么,过去又经历了什么,能有什么要紧? 反正,她最后会是他的。 婚后,云娘将家中在碎叶城的几处账目与客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清晰妥当。 时日一久,她也展现出更大的野心。她想要更大的店,更多的客人,更多来往商队,也想将酒馆做成真正能立足于商路的客舍。 每当她谈起这些时,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般。眼睛明亮,声音也比平日更稳,仿佛那些账册、人手、货源、客房、马棚、护院,全都已在她心中有了清清楚楚的位置。 米维耶斯很喜欢看她那样。当然,这一点他从未告诉她。 毕竟他也喜欢,云娘为了说服自己,小意温柔、百般讨好的模样。所以常常故意逗弄她一番,磨到她快要恼了,才答应下来。 事实证明,云娘的本事确实比他想得还要强。西云驿馆开业第一年,便在碎叶城外站稳了脚跟。第三年,院落扩了一倍,客房、马棚、货栈皆添了不少。再后来,她随他巡商时,甚至开始留意别的城镇,琢磨着日后能否再开分店。 唔……其实他早已发现,自己当初大约是看错了。 她不是自中原而来、脆弱又柔美的梨花,而是天山脚下、坚韧又明艳的杏花。 所以自婚后第一个春天起,每当杏花开放的时候,米维耶斯出门巡商,都会为她折回一枝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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