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修编版(94-96) 作者:秋水 第94章 温泉 周二。
林屿一天没开平板。
昨晚看了车里那个。
沈砚的手。
仪表盘蓝光。
头发散在皮革上。
呼吸碎成一段一段。
看到凌晨。
今天不看了。
一天不看。
室友早晨出门前甩了一句。”你今天没课啊。”
“有。”
“那还躺着。”
上午的课在后排靠窗。梧桐枝子还是光秃的,和上周五一样。老师翻PPT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幻灯片切到下一张,咔嗒轻响。林屿盯着窗外,手指敲桌面,没有节奏。同桌推他胳膊,点名了。他站起来,说了一个答案,不知道对不对。坐下。窗外树枝分叉的角度和翻储藏室那天一样。那天他在家煎蛋,蛋焦了,蛋白变褐,铲子在锅底刮出声。她站在灶台前,围裙蓝白格子,她说“……”。
他说“……”。
每天如此。今天是周二。平板在书包里,充电线缠成一圈。他没碰。一天没碰。
中午食堂。
西红柿炒蛋。
蛋块比西红柿多。
他挑蛋吃。
对面坐两个男生,在说周末去网吧。
他没听进去。
家里的碗是她买的。
一套六个。
现在剩三个。
他数过。
第一次数是在卷九开始的时候,她全盘交代之后。
他数了碗。
六个。
现在剩三个。
另外三个去哪了。
不知道。
咬一口蛋。
咸。
比她的淡。
她的蛋溏心。
蛋黄流进粥里。
他吃了三年。
吃了二十年。
从记事起,每天早上一个蛋。
焦的归她。
溏心的归他。
她夹鱼肚子进他碗。
他吃了。
没问。
从来不问。
下午还有两节课。
林屿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上,桌面有一道刻痕,深浅不一,不知道谁刻的。
他手指顺着刻痕走。
走到头。
再走一遍。
平板在书包里。
绿色指示灯透过帆布包布料,看不到。
但他知道是绿的。
充满了。
昨晚充了一夜。
为了今天。
为了那个白色缩略图。
昨晚他没看。
室友问他打游戏吗。
他说不。
躺在上铺。
天花板木纹深弯。
和家里的衣柜门一样。
家里的衣柜是她选的。
浅木色。
推拉门。
他小时候在里面藏过。
藏了半小时。
她找不到他。
喊他名字。
声音从客厅传到卧室。
从卧室传到厨房。
他捂着嘴笑。
最后自己出来了。
她没骂他。
只是看了他一眼。
煎了一个蛋。
溏心的。
傍晚回宿舍。
室友不在。
门开着。
林屿把书包放到上铺。
平板拿出来。
背面是温的。
屏幕黑。
他按开机键。
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四厘米。
透明胶翘起一个角。
他按了一下。
没按平。
胶发黄。
积灰。
和上周一样。
和上个月一样。
这个平板用了五年。
她淘汰下来的。
屏幕裂了,她贴了透明胶。
透明胶翘了,她没再贴。
他也没贴。
就这么用着。
裂纹四厘米。
从左上角到右下角。
斜的。
和家里那扇窗玻璃上的裂痕一样。
那个冬天晚上,他用平底锅砸的。
玻璃裂了,没碎。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中心一个点,向外碎裂。
但没碎。
0721。
密码。
从记事起就这四位数。
手机银行卡同一个。
她也不换。
林屿输完,屏幕亮了。
WiFi自动连上。
校园网,需要认证。
他点开浏览器,登进去。
页面跳转到学校主页。
他关掉。
切回云端。
刷新。
转圈。
白色的圈在屏幕中间转了三圈。
停。
新缩略图。
白色。
水汽蒙蒙。
和灰色窗帘那组不一样。
灰色窗帘是暖黄酒店,浴袍,空调嗡。
和蓝色窗帘那组也不一样。
蓝色窗帘是遮光帘全拉,电视蓝光,她侧躺。
这是新的。
白色。
缩略图里全是白,中间有团更深的颜色。
分辨率不高。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按下。
加载圈。
转。
视频开始。
先听到的是水声。
不是浴缸。
浴缸的水是静的,人进去才动。
这水是流动的,从某个地方涌出来,撞在石面上,碎成更多股,再汇到一起。
温热的水声。
和手机话筒隔着一层布,闷闷的。
林屿把音量调大一格。
水声变清了。
他侧耳听。
除了水声,还有别的。
风。
从某个缝隙吹进来。
木梁轻微的吱嘎。
不是人的声音。
是建筑的声音。
私汤。
木梁结构。
和酒店不一样。
酒店是空调嗡。
窗帘拉动的声音。
电视待机红灯。
这里只有水声和风声和木梁吱嘎。
画面里是木梁。
横纹,深褐色,被水汽浸得发黑。
手机搁在池边的木梁上,角度低,朝上拍,拍到木梁的底面和侧面。
木纹一圈一圈,和她在艺术中心的训练室地板一样。
那个地板也是木的,她拉伸的时候,脚掌踩在上面,木纹从脚跟延伸到脚趾。
他见过。
每周四下午,她从训练室直接去铂尔曼。
他跟踪过。
秋天的事。
现在不是铂尔曼。
是私汤。
木梁的纹理告诉她了。
她在哪里。
她不说。
但她拍了。
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上传。
她知道他会看。
0721。
她没改密码。
她不想改。
改了他就看不到了。
她想让他看。
还是不想。
不知道。
他没问。
从来不问。
蒸汽从画面下方升上来。
白色的,一缕一缕,到了镜头前面散成一片。
她的轮廓在蒸汽后面。
先看到脚。
脚趾先入水。
水面到脚踝。
水清澈,能看到脚底板的纹路。
五个脚趾。
第二个比第一个长。
和家里拖鞋里的脚一样。
家里的拖鞋是粉色的。
塑料的。
鞋底磨薄了。
她穿了三年。
他看过她洗脚。
坐在小板凳上。
脚盆。
水从脚踝漫到小腿。
肥皂泡。
她搓脚趾缝。
他坐在沙发上,余光看到的。
没转头。
但看到了。
现在她在温泉里。
脚趾先入水。
水面到脚踝。
然后小腿。
膝盖。
大腿。
水面到大腿。
泳衣的裤脚在大腿中部,勒出一道细线。
水里的光线折射,大腿比实际粗一点。
她站定了。
水没到她腰。
她用手拢头发。
湿手,头发滑,拢不上去。
她甩了一下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落在水面上,砸出几个小坑。
然后她双手并用,把头发盘到头顶。
盘成一个髻。
碎发贴在耳后。
脖子全露出来。
颈椎第三节凸起。
水珠从后颈滑下去,滑到背心,再滑到腰,融进水里。
脖子后面有颗小痣。
他没见过。
正面只看到锁骨那一粒。
灰色窗帘那次只看到侧面。
这次是背面。
脖子后面。
他才知道她后面也有。
不止前面那粒。
前面那粒在锁骨。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锁骨。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很早就看到过。
她在厨房弯腰,围裙领口松了,他从后面看到那粒痣。
在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他再次确认。
浴袍滑地,她弯腰捡,锁骨小痣在屏幕中间,像素足够。
现在是第三次。
温泉的水汽让痣周围的皮肤发红,痣本身颜色更深了。
他盯着那粒痣。
三秒钟。
五秒钟。
屏幕自动变暗。
他点了一下屏幕。
亮了。
继续看。
痣还在。
左边。
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记住了。
闭上眼睛能画出来。
位置。
颜色。
大小。
闭着眼睛。
画。
一点。
在左边锁骨下方。
两指宽。
芝麻大。
褐色。
浅。
睁开眼。
屏幕亮了。
痣还在。
没变。
水面到她胸口。
泳衣是深色的,吊带款,脖子后面系了一个结。
她没穿浴袍。
和灰色窗帘那次不一样。
那次她从浴室出来,浴袍裹得紧,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浴袍带子系在腰上,然后浴袍滑地。
里面没穿。
这次穿了。
深色的。
湿水后贴在身上,轮廓全出来。
但穿了。
吊带勒在肩膀上。
肩带细。
她肩膀宽。
舞蹈演员的肩。
平。
直。
锁骨突出。
肩带压进肉里。
勒出一道浅沟。
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点。
她习惯右边挎包。
训练服右边肩带总是先松。
他注意过。
现在泳衣右边肩带也松一点。
左边紧。
右边松。
和训练服一样。
二十年肌肉记忆。
另一条腿入水。
男人的腿。
小腿毛多,比她的粗两圈。
水面被挤开,波纹撞到池壁,弹回来。
她的腿被波纹推得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从画面右侧伸进来。
小麦色。
粗。
青筋在手背凸起,走成一条线,分三根叉。
和灰色窗帘里那只手一样。
那只手伸进画面,五指张开,按在她拢浴袍领口的手背上。
青筋,粗,没有表。
王建明。
这只手也没有表。
但多了个疤。
圆形。
在手腕往上三厘米。
边缘翘起来,增生,发红。
水汽里看,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两度。
烟头烫的。
新疤。
什么时候烫的。
不知道。
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没有这个疤。
那时只有拇指侧面的割伤,细长,愈合很久。
这个圆形疤是新的。
沈砚的疤在食指,圆形,也是烟头,但位置不同。
两只各一道。
王建明的新。
沈砚的旧。
两只手。
两个疤。
两个男人。
同一个女人。
手臂从她腋下穿过。
另一只手托在她膝弯。
她被抱起来。
水面从腰降到腿,再降到脚踝。
最后脚趾离开水面,水滴成串地从她脚上掉下去,砸在水面上,声音比水流声脆。
她轻叫了一声。
短。
被水声盖住一半。
镜头溅到水,画面右下角糊了一角。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上,泳衣贴身,深色面料吸了水,颜色变成接近黑。
轮廓全在。
腰的凹陷。
背脊的沟。
臀的弧线。
腿弯的折痕。
肚脐的形状。
他看到了。
在屏幕里。
隔着裂纹四厘米的屏幕。
隔着透明胶翘起的角。
隔着五年老平板的像素。
他看到了。
和灰色窗帘里一样。
和车里那次一样……
同一个身体。
不同光线。
不同角度。
不同男人。
同一个她。
王建明把她放到池边。
瓷砖白。
凉。
她后仰,两只手撑在后面,手指张开,指节压白。
腰弓起。
肚脐以上露出水面,水珠从她身上往下滑,经过肋骨,滑到腰,汇成一股,流进泳衣边缘。
头发散了。
盘好的髻在他抱她的时候松了,现在散在瓷砖上,湿成一绺一绺。
水从发梢滴在瓷砖上,瓷砖有纹路,水顺着纹路散开,和家里的地板一样。
家里的地板也是白的,她拖地的时候,水痕从客厅这头延伸到那头。
她弯腰拖地。
腰臀的弧线。
和训练服一样。
和泳衣一样。
和浴袍滑地一样。
他每次都能看到。
从不同角度。
不同衣服。
同一道弧线。
腰窝。
臀峰。
大腿根。
收进去。
再出来。
曲线。
S。
和她拉伸的时候一样。
地板上的水痕干了。
弧线还在。
在眼睛里。
在脑子里。
她的脸在蒸汽里。
红。
嘴唇张开,在呼吸。
蒸汽在睫毛上凝成小水珠。
她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下来,砸在她锁骨上,和痣在同一个方向。
她抬头。
看向画面上方。
看向王建明。
嘴唇动。
说了一个字。
两个字。
嘴型。
第一个字上下唇碰一下,分开。
第二个字舌尖抵下齿,气流出来。
建明。
和灰色窗帘那次一样。
那次她转过脸,嘴唇动,声音很轻,是在确认。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她手指滑到他后脑勺。
嘴角笑没散。
这次没有笑。
嘴唇动了。
没声音。
水声太大。
盖住了。
他读唇。
建。
明。
两个字。
舌尖。
下齿。
气流。
他读出来了。
不用声音。
用眼睛。
用脑子。
建明。
不是沈砚。
沈砚是另外两个字。
舌尖抵下齿。
嘴唇展平。
砚。
沈砚。
她在车里叫过。
在蓝色窗帘里叫过。
在夕阳视频里叫过。
两个名字。
两张嘴。
同一嘴唇。
同一个女人。
她叫建明的时候嘴角笑。
叫沈砚的时候不笑。
他记住了。
两种嘴型。
两种表情。
两个男人。
一个她。
王建明的手臂撑在她两侧。
粗。
青筋。
新疤在水汽里发红,圆形,边缘翘起来,和家里的他从上方看着她。
俯视角度。
她在他身下。
两只手臂把她框在中间。
水面在他们腿边,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撞到池壁,碎成更多圈。
她的腿在水里,弯曲。
膝盖朝上。
小腿在水里晃。
水没过她大腿中部,泳衣裤脚在水面下,深色,和水面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线。
那道线随着水面晃动。
上下。
上下。
和呼吸一样。
和心跳一样。
和他手指在课桌上敲的节奏一样。
没有节奏。
就是上下。
晃动。
水线。
泳衣边缘。
深色。
水面。
折射。
变形。
但还在。
一直在。
那道线。
那道交界。
水和布的交界。
他和她的交界。
屏幕和眼睛的交界。
四厘米裂纹的交界。
镜头低。
拍到水面下。
她的腿弯曲,在水里,光线折射,大腿比实际粗一点。
膝盖骨凸起。
训练服也能看到同一块骨头。
她在训练室压腿的时候,膝盖骨顶起氨纶面料,形状和现在一样。
他的腿在之间。
毛多。
小腿粗。
水面波动,水下的轮廓被波纹扭曲。
气泡从下面升上来。
一个一个。
串成线。
水面晃动。
镜头抖了一下。
手机在木梁上滑了半厘米。
画面歪了。
木梁纹理斜了。
她的脸斜了。
水面斜了。
气泡斜着升上来。
歪了。
还是她。
还是水。
还是气泡。
还是他。
斜了也是。
歪了也是。
裂了也是。
四厘米裂纹也是。
他盯着。
眼睛不眨。
干涩。
眨眼。
再看。
还在。
斜了。
还在。
她的呼吸声从水里传出来。
闷。
碎。
和灰色窗帘里一样。
那次她在床单上,肋骨起伏,呼吸变了,碎了。
她憋住。
胸口不动。
停了。
三秒钟。
五秒钟。
一口气冲出来。
短促。
碎成三片。
和水声混在一起。
水声是持续的低音,她的呼吸是中音,碎在中音里。
手指抓瓷砖。
指节白。
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声音。
刺耳。
短。
被水声盖住。
和灰色窗帘里抓床单那次一样。
那次脚趾抓床单,布料皱起来。
这次手指抓瓷砖,没有布料可抓。
只有瓷砖。
凉。
硬。
白。
纹路。
水从指尖流下去。
她抓。
更紧。
指节更白。
指甲更白。
刮。
刮。
刮。
声音。
短。
刺耳。
被水声盖住。
被呼吸盖住。
被他的心跳盖住。
心跳在耳朵里。
咚咚。
咚咚。
和水声混了。
分不清。
哪个是水。
哪个是呼吸。
哪个是心跳。
都是。
混在一起。
低音。
中音。
高音。
混成一片。
白。
蒸汽一样白。
模糊。
林屿按暂停。
画面停在她手指抓瓷砖的瞬间。
截图。
存相册。
命名。
他手指放大画面。
王建明的手臂。
疤。
圆形。
边缘翘。
发红。
新。
和上次截图里同一只手。
上次是车里,温泉,被抱起来,截图,放大,确认。
现在再次确认。
没有第三只手。
就是这只。
王建明。
相册又多一张。
十几张了。
王的手。
沈的手。
她的脸。
她的痣。
她的呼吸。
截图文件夹越来越满。
她不删。
她自己存的。
她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看。
她知道他看了。
她知道他截图了。
她知道他放大。
她知道他确认。
她知道他知道。
她一直知道。
从卷九那个冬天开始。
从花束开始。
从香水开始。
从时间线矛盾开始。
她知道。
他不问。
她不说。
两个人都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
/screenshot。
存好了。
命名。
温泉。
疤。
确认。
王建明。
她又知道了。
他知道她知道了。
循环。
不停。
他按播放。
继续。
蒸汽越来越多。
从水面升起来,到了镜头前面,散成一片白。
她的轮廓在蒸汽后面,变形。
模糊。
和灰色窗帘开头一样,她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浴袍裹紧,蒸汽在她脸上。
和车里那次一样,仪表盘蓝光,她的脸在蓝光里,头发散在皮革上。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又都一样。
蒸汽。
水声。
呼吸。
手臂。
疤。
轮廓。
变形。
模糊。
清晰。
再模糊。
蒸汽散了。
她还在。
蒸汽来了。
她不见了。
蒸汽散了。
她又出来了。
若隐若现。
四厘米裂纹里。
透明胶翘起的地方。
像素缺失的地方。
她还在。
一直在。
不消失。
不散。
蒸汽散了。
她更清晰。
蒸汽来了。
她更模糊。
但一直在。
从不消失。
他盯着。
眼睛酸。
眨眼。
还在。
不消失。
他注意到手机搁的位置。
池边木梁上。
木梁纹理一圈一圈,和她在艺术中心的训练室地板一样。
谁放的。
不是沈砚拍的。
沈砚有表。
这只手没表。
青筋粗。
王建明。
他也会拍。
角度低。
朝上。
拍到木梁底面。
沈砚拍的时候角度高。
俯拍。
拍到她侧躺的脸,睫毛蓝光影子。
王建明不会拍。
他只是把手机搁在池边,镜头对着水面。
拍了。
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上传。
她知道林屿会看。
0721。
她没改密码。
她不想改。
改了他就看不到了。
还是她想让他看。
不想让他看。
两种可能。
不知道。
他不问。
两种都不问。
看就是了。
看了就看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
不消失。
不散。
一直在。
云端。
密码。
0721。
他的生日。
七月二十一。
她的密码。
他的生日。
唯一传承。
煎蛋。
溏心。
她唯一教他的东西。
她唯一没有教给别人的东西。
密码。
生日。
传承。
看。
知道。
不消失。
林屿喉咙发干。
咽了一下。
唾液黏在喉咙壁上。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水凉了。
喝一口。
水流过喉咙,把黏的冲开。
眼睛没离开屏幕。
水声变了。
拍打声。
节奏快了。
从持续的流动变成间断的撞击。
水被挤出池边,溅到瓷砖上,溅到镜头上。
她的呼吸快了。
碎成更多片。
以前是三片。
现在是五片。
七片。
手指抓瓷砖。
指节更白。
指甲刮瓷砖的声音更频繁。
水面晃动更厉害。
气泡多。
一串一串从下面升上来。
在水面炸开。
和灰色窗帘里床单晃动一样。
那次床垫弹簧吱嘎。
这次瓷砖没有弹簧。
只有水声。
拍打声。
呼吸碎声。
刮瓷砖声。
混成一片。
白。
蒸汽。
模糊。
变形。
清晰。
再模糊。
再清晰。
节奏。
快了。
慢了。
快了。
停了。
三秒。
五秒。
冲出来。
碎。
更多片。
七片。
九片。
数不清。
混。
白。
蒸汽。
水声。
呼吸。
刮。
混。
一片。
白。
白。
白。
她转脸。头发湿了贴脸颊。下颌线。水珠从下颌滴到脖子。鼻尖。呼吸从鼻孔出来,在水汽里形成两股白气。嘴唇。张开。动。说两个字。嘴型。第一个字舌尖抵上齿。第二个字嘴唇收圆。和车里那次”沈砚”不同。那次舌尖抵下齿,嘴唇展平。这次是另外两个字。王建明不叫全名。不叫清禾。叫别的。他看不清。水汽蒙了镜头。她的嘴唇在蒸汽后面,和隔着毛玻璃一样。毛玻璃。家里的浴室门。也是毛玻璃。她洗澡的时候,影子在毛玻璃后面。他经过。看到影子。弯腰。站起。手臂抬起。水声。他站住。看了。三秒。五秒。影子还在。毛玻璃。变形。模糊。但知道是她。轮廓。动作。习惯。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弧度。都是她。毛玻璃告诉她了。现在也是。蒸汽告诉她了。嘴型告诉她了。两个字。建。明。舌尖。上齿。收圆。他读出来了。不用声音。用眼睛。用脑子。建。明。和沈砚不同。两个字。建明。两个名字。两种嘴型。同一个嘴唇。同一个女人。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了。循环。不停。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屿手指按侧键。屏幕灭了。平板背面烫。比开机时更热。握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室友推门进来。”又在看书。”
林屿没回答。翻身面朝墙壁。
“灯也不开。眼睛不要了。”室友按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光照在天花板上。”吃饭了没。”
“吃了。”
“骗人。食堂今天关得早。”室友把脸盆搁在床下。”我泡面。你要不要。”
“不要。”
“你那平板天天看什么呢。”
“没什么。”
室友没再问。拆泡面包装。塑料纸的声音。倒开水。盖上。”行。随你。”走廊脚步声远了。水房方向。水房。水龙头。水流声。和温泉一样。温泉的水声。水房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开。他闭眼。水声。温泉。水房。水。流。不停。一直在。耳朵里。脑子里。不消失。室友回来了。水房脚步声。开门。上床。躺下。翻身。呼噜响起。均匀。一分钟后,室友睡着了。林屿翻身面朝上。天花板还是黑。窗外没有路灯。梧桐枝子在玻璃上投下影子。他按开机键。0721。云端。视频完了。进度条到底。黑屏。截图存了。相册里十几张。两只手。王建明。沈砚。同一女人。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光。同一云端。同一个密码。他不删。她也不删。两个人都不删。存着。知道。看。不消失。
林屿合上平板。
背面凉透了。
他闭眼。
水声在耳朵里。
她的呼吸。
碎。
憋。
冲出来。
王建明的疤。
圆形。
边缘翘。
发红。
蒸汽。
白色。
蒙镜头。
她的轮廓。
温泉不是培训。
她说去邻市培训。
两天。
她在温泉。
和别的男人。
不是培训。
从来没有培训。
只有周四。
只有铂尔曼。
只有灰色窗帘。
只有蓝色窗帘。
只有车里。
只有温泉。
只有两只手。
两个名字。
同一个女人。
他睁眼。
天花板黑。
室友呼噜。
窗外风动梧桐枝。
他翻个身。
面朝墙壁。
每天如此。
关灯。
屏幕灭了。
水声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还在。
咚咚。
在耳朵里。
在脑子里。
不消失。
不散。
一直在。
关灯。 第95章 试衣间 林屿坐在宿舍上铺,木纹在头顶弯曲。平板背面温热,裂纹从摄像头孔延伸到右下角,透明胶翘起一个角。他划开屏幕,0721,云端刷新。
新缩略图。黑色。吊带裙的轮廓在灰色背景前面,反光从布料表面滑过去。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721后面跟着别的数。
室友在帘子外面喊了一句。”去不去食堂。”
“等会儿。”他点开视频。
试衣间的灯是白的,从头顶往下照。
她在镜子前面,后背对着镜头,吊带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黑色布料在腰窝的位置凹进去。
镜子。
对面的镜子把她的正面映出来,双重曝光一样叠在背面后面。
镜头稳,手机搁在试衣间的角落,角度朝下,拍到她的小腿和试衣间门板底部。
她抬手去拉肩带,手指碰到肩带上的金属扣,扣子弹开又合上。
手指细长,指甲修成弧形,涂了透明色的甲油。
肩膀白,锁骨窝在灯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吊带裙的领口开得低,两个乳房的侧面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乳房的轮廓在布料下面移动,她转了一个角度,镜子里的正面转成了四分之三角度。
指腹贴在平板正面,手指头摸到裂纹那个位置。透明胶翘起来,指甲盖能挑进去。他没有挑。
镜头里她伸手到背后,拉链在脊柱沟里卡住,她稍微侧了一下身体,拉链往上走了一段,又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拉链,笑了。
嘴唇张开,上排牙齿露出一小段,下唇的弧度在笑的时候变平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镜子里的嘴巴自己在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拉链拉上去了。
黑色吊带裙贴在她身上,布料薄,胸罩的轮廓在背后透出来,两根带子交叉,在脊柱沟下方汇成一个V。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荡起来,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转完之后她面对镜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起来,指尖碰到裙子侧缝的线头。
镜子。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头稍微偏了一点,下巴抬起来,脖子到锁骨的线条拉直。
灯光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反光,她呼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乳房在布料下面晃了一下,胸罩的杯沿在吊带裙领口下面压出两道浅印子。
林屿的喉咙发干。
他咽了一下唾液,嗓子眼里那种干涩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平板背面的温度透过裂纹传过来,透明胶那一块烫,他把手移开,平板的边角硌在肋骨上。
她抬手整理头发,手指插进发根,把头发整个往上拢,后颈全部露出来,颈椎的骨头一节一节在皮肤下面突起。
头发拢上去之后她停了两秒,头稍微偏了一下,像在想是不是要绑起来。
最后她让头发散下来,发梢扫过肩膀,有几根落在乳房的侧面上。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动了。
她弯下腰,手伸到裙子侧缝,拉链又拉开了,动作慢,每拉下一厘米停顿一下。
腰窝在弯腰的时候陷得更深,两个腰窝之间那一小段脊柱微微弓起来。
裙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部的位置,黑色的布褶在胯骨上面,她直起身,胸罩是黑色的,细带子,杯沿压在乳房的下沿,乳房的上半部分全部露在外面,乳头在灯光下面颜色深了一点,平躺着的。
圆形的边缘。
不是站立的那种。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头。
胸罩的搭扣在脊柱沟中间,她伸手去解,手指在背后摸了两下,扣子开了,她把两根带子从肩膀上褪下来,衣服从手臂上滑下去,落在试衣间的地板上。
上半身没有穿任何东西。灯从头顶照下来,肩膀到腰的那条线在灯光下面分出明暗。亮的那一边皮肤发亮,暗的那一边陷进腰窝的阴影里。
林屿的手心出了汗。
平板搁在毯子上面,裂纹那一块的反光在宿舍天花板上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室友的键盘声在帘子外面响,噼里啪啦。
他把手收到毯子上面,没有碰平板。
她伸手去拿椅背上的丝袜。
黑色,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很轻,她把丝袜抖开,两手撑开,低头找脚尖的位置。
丝袜的尖头套上脚趾,她慢慢往上拉,丝袜在大腿中段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拨了一下丝袜的边缘,让它均匀地贴着皮肤。
拉到腿根的时候,丝袜的上沿勒进肉里。
丝袜穿好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体看大腿内侧丝袜的贴合度。
黑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来自布料本身的质感。
不是反光。
她用手指在大腿外侧抹了一下,丝袜跟着手指的弧度贴紧,手指移开之后丝袜慢慢回弹,在大腿上恢复平整。
林屿的呼吸变浅了。
他注意到自己在数她抹大腿的次数,两次,第三次要下去的时候她把手放下了。
他把视线移开,看宿舍的墙壁。
墙壁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在墙根的位置漫开来,形状不规则。
三秒之后他又在看屏幕了。
她弯腰去拿内裤。
黑色,蕾丝花边,她把两条腿先后套进去,腰头的松紧带提到腰窝的位置,松紧带在腰上勒出一道浅印。
转过身面对镜子,手指在腹部把内裤的布料拉平整。
镜子里她的正面全部映出来了。
灯光在身体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影,肩膀那一块最亮,腰窝那一块最暗,大腿内侧丝袜贴着皮肤的位置有一层极淡的水光。
她站在镜子前面,头稍微偏了一个角度,看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伸手去拿椅子上的胸罩,黑色的,细带子。
她把两只胳膊先后套进肩带里面,扣背后的搭扣。
手指在背后摸了一下,扣上了。
胸罩穿上之后,她在镜子前面站定,调整肩带。
手指在肩膀上面的肩带位置捏了一下,肩带缩短了两毫米。
然后她伸手去拿那件黑色吊带裙,就是缩略图里看到的那件。
她把吊带裙从脚踝的位置往上套。
裙子经过小腿的时候,丝袜在裙子下面透出来一层极淡的灰色。
裙子拉到大腿的位置顿了一下,她用手把裙摆往两边撑开,让它均匀地滑过去。
到腰部的位置,她转了一下身体,把背后的拉链拉上去。
拉链的头在脊柱沟里卡了一下,她伸手去拨了一下拉链头,拉上去了。
吊带裙穿好了。
镜子里面,黑色裙子贴在她身上,胸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凸起两道圆润的弧线。
吊带裙的领口开得低,锁骨到乳房上沿之间的皮肤全部露在外面,灯光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反光。
她开始在镜子前面转圈。第一次转,慢,裙子随着转身荡起来,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转完之后她面对镜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他用指甲盖在平板边上划了一下,指甲盖划过边框的磨损位置。
和翻储藏室那天一样,手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天翻到的是纸箱边缘的铁钉,这次是平板的边框毛刺。
他把指甲盖抽出来,毛刺勾了他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多了一道白色的压痕。
第二次转圈,她把脚后跟踮起来,身高增加了几厘米,小腿的线条拉直,丝袜在脚踝的位置绷紧。转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
第三次转圈之后她停下来了,面对镜子站定。
头稍微低了一点,看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张开,上排牙齿露出一小段,下唇的弧度在张嘴的时候变平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和温泉视频开头一样,她站在那儿,镜头不动,她不动。
但不一样的是试衣间的镜子里映出了两个她,一个是背影,一个是正面。
温泉视频里只有一个。
画面突然暗了一下。
没有灭。
试衣间的灯被人从外面关了一下,或者有人经过挡住了门缝的光。
画面暗了百分之七十,她的轮廓在暗光里变成了一团剪影。
画面重新亮了。
她还在镜子前面,但是姿势变了。
两只手放在腰的两侧,指尖掐着吊带裙的裙摆,裙摆被掐出几道垂直的褶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腰窝在低头的时候陷得更深了。
然后画面停住了。
手机被一只手指按了暂停键。
另一只手指。
不是她的。
手指粗,指节上有青筋,拇指侧面有道一厘米长的割伤。
旧伤,愈合很久的那种。
王建明的手。
和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那只手是同一只。
王建明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视频重新动了。
暂停了大约四秒。
这四秒里她在镜子前面的那个姿势被定格了,吊带裙的裙摆被掐出褶皱,腰窝陷进去。
林屿的喉咙发干。
他咽了一下唾液,嗓子眼里那种干涩的感觉没有消失。
暂停了四秒。
这四秒是王建明在看。
他在镜头的另一侧看,在按暂停键之前他已经看了多久,看完之后又看了多久。
手搁在平板边上,食指的指腹摸到裂纹那个位置。
画面重新动之后,她把手从裙摆上放开了。
褶皱慢慢散开,布料恢复平整。
她转过身,面对镜头,笑了一下。
对着镜头的方向笑。
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王建明在镜头的方向。
嘴唇动了。说了两个字。看嘴型是”好看”。然后是第三个字。”吗”。好看吗。她在问王建明。声音极轻,混在空调声里。王建明回了一个字。听不清。
然后手机画面晃了一下。
整个画面位移了。
不是灯光变化。
手机被拿起来了,角度变了。
从搁在角落里的仰角变成了平视。
王建明拿起了手机。
现在镜头的角度和他眼睛齐平。
画面中央是她站在镜子前面,背后是镜子里映出来的试衣间天花板,侧面是王建明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镜头凑近了。王建明拿着手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脸占满了屏幕,然后退开一点。手机拿近又拿远,角度在变。
她伸手去拿手机。
手指出现在画面里面,五根手指张开,指肚圆润,透明甲油的反光和周末回家她在厨房揉面时一模一样。
那天她在揉面,银链子在手腕上滑动。
现在手腕上是空的,没有链子,也没有戒指印。
手机被接到她手里了。
画面从试衣间的角度变成了自拍的角度。
她的脸从下往上拍,嘴唇占了画面下方,眼睛在画面上方,下巴的轮廓在画面底部。
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王建明的声音在画面外面回答她,声音更低,混在试衣间的空调声里。
林屿把平板往远了推了一寸。
自拍角度。
和灰色窗帘不一样,灰色窗帘是固定镜头,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画面里的她是第三视角。
现在是第一视角,她拿着手机拍自己,拍自己和王建明说话。
她在对着谁说话。
是王建明。
但镜头对着自己。
她在看着王建明通过镜头看自己。
她把手机还回去了。
画面晃了一下,角度重新稳定。
王建明又把手机搁回角落里了。
角度和之前一样,朝下拍,拍到她的小腿和试衣间门板底部。
她开始脱吊带裙。
和穿的时候相反,她先去解背后的拉链,拉链头在脊柱沟里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停了一下,再往下拉到裙摆的位置。
她把两只肩膀上的吊带褪下来,裙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踝的位置。
她又只穿了丝袜、内裤和胸罩站在镜子前面。
这次她没有马上去拿别的衣服,而是在镜子前面站了五秒。
头稍微偏了一个角度,看镜子里的自己。
灯光在她的身体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影。
林屿的呼吸很轻。
他在数她站着的时间。
一、二、三、四、五。
和温泉视频一样,她站在那儿,不动,像在确认什么。
温泉视频里她站在池边,水面没过脚踝,蒸汽从水面升起来,头发盘起,锁骨上面有一颗小痣。
现在是试衣间,没有蒸汽,没有水,没有木梁纹。
但是同样的站姿,同样的五秒停顿。
同一个女人。
不同的地点。
不同的时间。
同一种惯性。
她伸手去拿椅子上的第二件衣服。
一件白色的衬衫,她从头上套进去,衬衫的领口在锁骨的位置。
扣子从领口往下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然后把第三颗扣子也扣上了。
再往下扣第四颗,第五颗。
衬衫穿好了。
领口扣到锁骨,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她抬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下,露出手腕到指根那一段皮肤。
然后去拿椅子上的裙子,一条深蓝色的A字裙。
裙子穿好了。
她在镜子前面站定,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白衬衫的领口扣到锁骨,深蓝色A字裙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
这个造型和周末回家那次完全不一样。
那次她在厨房揉面,围裙蓝白格子,织衫,领口卡锁骨。
针织衫是新的,链子是新的,耳钉是新的。
现在试衣间里,衬衫是白的,裙子是深蓝的。
她在试衣服。
这些衣服买了吗。
王建明在镜头的另一侧看。
她对着镜头开口了。”这件呢。”说完自己先笑了。上排牙齿露出来。和拉链卡住时那个笑一样。王建明说了一个字。听不清。但她的表情收到那个字了。嘴角往上挑了半毫米。
指腹在平板边上滑。
裂纹从摄像头孔延伸到右下角,透明胶贴在上面,翘起一个角。
指甲盖能挑进去。
他没有挑。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平板的两侧。
她开始在镜子前面走动。
从镜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三步。
转身。
再从那一头走回来。
高跟鞋在试衣间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每一下。
穿的是深蓝色的高跟鞋,鞋头和裙子同一个颜色。
走路的时候A字裙的裙摆不会往上跑,纹丝不动。
和铂尔曼缎面裙不一样,缎面裙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荡起来。
她坐到椅子上了。
没有翘二郎腿,并拢膝盖,两只手放在大腿上面,手掌朝下,手指并拢。
这个坐姿让裙摆在膝盖上方停住。
她在椅子上坐了五秒,然后站起来,裙子在大腿下面被压出来的褶皱慢慢散开。
然后画面又停住了。不是暂停键。是手机被拿起来了。王建明的手又出现了。
手机被拿到一个新的角度。
王建明站了起来,镜头朝下,从上往下拍。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镜头。
脸在灯光下面,眼睛是亮的,嘴巴在动,在说话。
王建明的声音在画面外面回答她,听不清具体内容。
声音很低很轻,和铂尔曼大堂里的声音一样,低音,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不是和林建国说话时那种平直的调。
把手抽开。放在毯子上面。手指头在毯子的纤维里面抠了一下,抠出来一根细细的线头。他把线头掐断,线头的断口在指腹里面硌了一下。
镜头里,她站起来,伸出手去拿手机。
手指出现在画面里面,五根手指张开,指甲修成弧形,靠近镜头的方向。
她把手机拿回去,画面又变成了自拍角度。
她的脸占满屏幕,嘴唇在镜头的方向,她在对着王建明说话。
嘴唇的形状在镜头的近处放大,说话的时候嘴唇的上下边缘在动,每个字的嘴型都不一样。
然后她把手机放低了。
镜头对着地板上的黑色吊带裙。
裙子堆在脚踝的旁边,和深蓝色A字裙的裙摆边缘碰在一起。
她把手机还给王建明,画面晃了一下,角度重新回到角落的位置。
她继续试衣服。
然后画面又停了。
这次是暂停了很长时间。
至少二十秒。
林屿在心里数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秒之后视频重新动了。
但是画面里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姿势了。
她靠在镜子前面,头低着,头发散在肩膀上。
王建明的声音在画面外面,音量比之前大了一点,不再是极低极轻的耳语。
他说了一个词。
没听清。
她又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笑。
嘴角翘起来,但没有露牙齿。
然后画面抖了一下。
王建明放下手机,屏幕黑了。
录制没有结束。
手机被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林屿听到了试衣间地板的敲击声,一声闷的。
然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黑屏。
声音还在。
她的笑声。
王建明的声音。
空调的嗡声。
还有丝袜摩擦的声音。
很轻,像丝袜在大腿上被手摸过。
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也有这种声音,那次是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滑到地板上。
这次是丝袜摩擦的声音。
停顿。
另一个声音。
嘴巴碰嘴巴的声音。
很短,两秒。
然后是她的一口气,冲出来后又憋住了。
手按在平板上。
手指头按在裂纹的位置。
按下去。
指甲盖在透明胶的裂缝里面嵌了一下。
他把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宿舍墙壁。
墙壁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在墙根的位置漫开来。
和家里的墙不一样。
家里的墙是米白的,有梧桐树的影子。
屏幕重新亮了。
王建明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了。
屏幕上的她靠在镜子前面,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有一层潮红。
不是灯光的颜色。
是热的。
嘴唇比之前红了一点,稍微肿了一点,唇线的弧度在之前是清晰的,现在边缘有一点模糊。
锁骨窝里的反光还在,但是领口的位置变了,连衣裙的U形领口往左边偏了一指。
她伸手去拉领口。
手指伸到领口里面,把领口往回拉了半指。
然后她看镜头。
是在看镜头。
不是笑。
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看着拿手机的人。
这个看的方式和蓝色窗帘那个视频不一样。
蓝色窗帘是她侧躺,醒了,看着镜头,眼睛里面是水汽,闭眼。
这次她的眼睛里是直的、平视的光。
没有水汽。
林屿咬了咬下嘴唇。
咬了咬。
下嘴唇的底部被上排牙齿压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松开之后白色消失,变回原来的颜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
天花板。
木纹。
窗外光线透过帘缝在墙上映出一道亮线。
下午的光。
屏幕里她开始脱连衣裙。
拉链头在脊柱沟里往下滑,滑到腰窝的位置停了一下,再往下到裙摆。
她把连衣裙从身上脱下来,衣服从手臂上滑下去。
她又只穿了胸罩和丝袜站在镜子前面。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角度没有变,搁在角落里的仰角。
她先穿下装,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腰在腰窝上面,拉链在前面而不是背后。
穿好之后她站起来,镜子里面,长裤的腰线贴在腰窝上面,从侧面看,腰窝到臀部的曲线在裤子的布料下面凸出来一条弧线。
再穿上装。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一件白色的吊带衫。
西装外套的两个前襟是敞开的,没有扣子,里面的白色吊带衫贴着胸部的轮廓,锁骨的形状在吊带衫的领口上面清晰地露出来。
林屿在数。
吊带裙、白衬衫、深灰套装、紧身针织衫、风衣。
五件衣服。
每试完一件,脱下来,只穿内衣站在镜子前面。
每穿好一件新衣服,转圈,站定,看镜子。
五件衣服。
五种不同的她。
和图书馆里搜到的沈砚博客一样。博客里写”开始拍一个人不会拍别人了”。博客里的照片她手在窗台上,逆光,训练排练背影,从来没有正脸。现在视频里的她全正脸,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转圈,对着镜头整理衣领。王建明的镜头。另一个男人。和沈砚不一样的男人。
五件衣服里面,两件是新的。那件黑色吊带裙和深灰套装。其他三件穿着去过学校。
第四件。
一件紧身的针织衫,深蓝色,领口是圆领。
她套上去,用手把下摆往下拉了一下,拉了两下,第一下拉到髋骨上沿,第二下拉到髋骨中段。
然后她侧过身体面对镜子,看侧面的轮廓。
胸部在针织衫下面凸起一道明显的弧线,腰窝的位置凹陷下去,肋骨下面到骨盆上沿的那一段曲线在针织衫的布料下面完全没有褶皱。
第五件。
一件卡其色风衣。
她穿上去之后把腰带系起来,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和围裙的蝴蝶结一样。
左边比右边长。
她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一眼。
咬了咬下嘴唇。
她把风衣脱了,只剩内衣。
黑色内衣在灯光下面,布料的纹路在镜头里面清晰可见。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又开始晃了。
王建明拿起了手机,镜头抬高,从角落里的仰角变成了平视。
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镜子前面。
镜中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面,和她的正面叠在一起。
他的轮廓是模糊的,但是肩膀的宽度和身高能看出来。
比她高半个头。
和王建明站在厨房门口那天的身高一样。
他把手机递给镜子前面的她。
手指出现在画面里面,青筋凸起,拇指侧面一道一厘米割伤。
她把手机接过去。
画面又变成了自拍角度。
这次她对着镜头说话,音量比之前大了。
正常的说话音量。
不再是极低极轻的耳语。
在说什么。
没听清。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朝下,拍到她自己的正面和王建明的背面。
然后手机被放到椅子的椅面上面,镜头朝上,拍试衣间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横梁,木头的,和温泉视频里的木梁很像。
温泉那次是木梁在上方,现在试衣间的天花板也有木梁。
两个不同的地点,同一种建筑细节。
同一个密码0721。
同一个女人。
天花板占满画面。
声音还在继续。
空调的嗡声。
布料的摩擦声。
丝袜的声音。
两个人的脚在画面边缘出现。
她的高跟鞋,深蓝色的。
他的皮鞋,黑色的。
鞋尖对着鞋尖。
站得很近。
林屿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毯子上面。
画面还在播放,声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面传出来。
音量很小,他把手指按在扬声器的孔上面,声音变小了。
但还在。
他把平板翻过来。
画面还在。
天花板。
木梁。
灯光。
她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呼吸变了。
不是试衣服时那种均匀的呼吸。
是碎的,间断的,和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她的呼吸一模一样。
那次是被王建明压在床单上面,肋骨起伏,呼吸变了,碎了。
手指蜷起来。
脚趾抓床单。
现在试衣间里没有床单,但有一样的声音。
她的呼吸声碎了一块,然后又碎了第二块。第二块碎的时候,她憋住了。憋了三秒,然后一口气冲出来,短促的,从牙缝里面挤出来。
林屿把音量调到最小。一格。扬声器没声音了。他把平板抬起来贴着耳朵,试衣间空调的嗡声在耳朵里面放大。
然后他听到了王建明的声音。
很低,一个字。清。禾。两个字。清,禾。和灰色窗帘那次一样。那次他说”清禾”,她转过脸,嘴唇动”建明”,声音很轻,是确认。这次他也说”清禾”。她也回应了。回应了声音。没有说话。只有呼吸。一口气,从牙缝里面冲出来,短促的。
他把平板放回毯子上面。
屏幕朝上。
天花板还在。
木梁还在。
然后画面又黑了。
没有暂停键。
录制结束了。
缩略图自动跳出来。
黑色吊带裙的缩略图。
反光在灰色背景前面滑过去。
他关了屏幕。0721。裂纹从摄像头孔延伸到右下角,透明胶翘起一个角。平板背面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林屿躺在上铺,木纹在头顶弯曲。
窗外光线从帘缝里面射进来,在墙上映出一道亮线。
下午的光是黄的,梧桐树的影子在那道亮线里面晃。
和家里的梧桐树的影子一样。
家里的梧桐树现在应该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
窗外那棵也是。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看什么呢看了一下午。”室友扭头,耳机挂在脖子上。
“没什么。”林屿没回头。
“吃饭去不去。”
“等会儿。”
五件衣服。黑色吊带裙。白衬衫。深灰套装。深蓝紧身针织衫。卡其色风衣。同一个女人。
平板在毯子上面,黑了。透明的胶翘起一个角。明天再看。明天再看那些没打开的更早的视频。天快黑了。食堂的晚饭时间。
室友喊他吃饭。他说等一下。翻了个身。天花板。木纹。和试衣间的木梁一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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