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5)作者:苏秦
2026/06/04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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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865 字 听到太监的话,娘亲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捉摸不清这皇帝此时给自己传的哪
门子的旨意,不过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到底是皇帝派人前来传话,该有的礼数
还是要有的,娘亲稍稍整理衣衫,缓缓站起身子,朝着太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劳烦公公特地跑一趟。」 见到娘亲的模样,太监的脸上的笑意更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陛下派咱来向冯掌柜知会一声,叫您即刻前往宫中面圣。」 娘亲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这般急切的派人前来,不似皇帝平日里的行事
风格,莫非是朝堂之上又出了什么变故,或是海禁筹备之事有了差错? 娘亲蹙紧眉头,压下心中的思绪,恭恭敬敬地叩首,温声应道:「是,烦请
公共先行回宫禀告陛下,民女随后就到。」 说罢,便缓缓起身,示意烟罗将一锭银子塞进了太监的手中,她看着太监收
了银子而笑得越发灿烂的眉眼,温声说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银子就请
各位公公吃些茶水吧。」 「哎呦,冯掌柜您这是做什么,这般客气,呵呵……」太监面容上推诿,手
却是将烟罗手中的银子接了过去,收在了袖口中的暗袋里面,他甩了甩浮尘,笑
道,「那咱就先行回去和陛下知会一声,对了,冯掌柜,近日里陛下因着『海禁』
之事可是废了不少心思,心情欠佳,冯掌柜此番入宫,还请多多留心一些啊。」 「是,多谢公公提点。」见到太监收了银子后给自己透露皇帝情况的模样,
娘亲心中不免冷笑一声,面上却带上了几分感激,忙让烟罗亲自将几人送出了明
心坊,自己则是重新坐回到了桌前,将那已经放的有些冷了的茶水灌进了口中,
任由冰凉的苦涩在自己的口中蔓延开来。 我站在不远处并未走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安又添了几分,指尖
微微攥紧,总觉得此番入宫,不会那般顺遂,怕是又要卷入一场新的纷争之中。 皇宫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烟气氤氲,缓缓萦绕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驱散
了年底的微凉,也让殿内多了几分静谧与肃穆。 等到娘亲到了的时候,皇帝早已屏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他与娘亲二人,
没有外人打扰,少了朝堂之上的君臣礼数,反倒是透露出几分静谧的怪异。 「民女拜见皇上……」娘亲走到御书房之内,膝盖刚刚弯曲,还不等行完君
臣之礼,便见到那龙椅之上的男人猛地起身,大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呵呵,冯掌柜怎得这般多礼……」皇帝的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娘亲那纤细
匀称的手臂,眼神中染上了几分痴迷,他微微凑近到娘亲的身边,鼻尖处是发丝
处淡淡的清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冯掌柜不必和朕如此见外,如今
海禁已开,朕特许你一人执掌海外通商之权,大雍的财源、沿海的海防,可都系
在你身上了,你可是朕的大功臣啊。」 一边说着,皇帝的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怕她挣脱,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眼底的情意,毫不掩饰,看得娘亲心中不免有些厌恶。 娘亲微微欠身,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动容,
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陛下谬赞,民女不敢当『功臣』二字。民女不过是
遵旨行事,尽己所能,为大雍百姓、为家国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不敢居
功。」 皇帝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被娘亲挣脱了也不生气,像是没有感知
到娘亲的抗拒一般,还想要伸手去拉住娘亲的手,语气暧昧:「罢了罢了,朕不
听你这客套话,也不喜你这般见外。如今海禁已开,你心中的大事已然了结,咱
们是不是该谈谈,你什么时候进后宫的事情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俯下身子,拉近与娘亲之间的距离,只不过碍于娘亲的身
份以及娘亲那冷淡的性子,到底是没有离得更近,不过语气之中却是越发的恳切,
眼底满是期盼,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冯掌柜,朕喜欢你,你是知道
的,如今天下人也知晓朕为了你违背祖制,开放『海禁』,背负骂名,这些朕都
不在乎,朕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对你的心意。只要你点头,朕随时能废后,立
你为后,让你执掌后宫,尊享无上荣光,到时候再也无人敢置喙你的身份,你也
不需要再这般辛苦操劳,只要有朕在,你和你的儿子乃至『明心坊』,都会一辈
子安宁顺遂。」 娘亲闻言,脸色一沉,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感受到那人身上传来的热气,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一些距离,声音依旧是那般的平静:「陛
下慎言,您所说之事,恕民女不敢应下。废后乃是国之大事,关乎朝堂稳定、皇
家体面,更是牵动着天下百姓的心,万万不可再提!民女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
大雍的国运,为了沿海的百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更从未想过要
踏入后宫,扰乱朝纲,辜负陛下的信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再提此事了。」 可皇帝哪里听得进这些,他早已被心底的情意冲昏了头脑,只当娘亲是在推
脱,是在顾虑自己的身份,是怕后宫之中的纷争。 「朕是这大雍的皇帝,朕想要做什么,岂容他人置喙?」皇帝一把攥住了娘
亲的手腕,他似乎是已经被冲昏了头脑,眼底尽是疯狂的执拗,他的大手牢牢地
钳制住娘亲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牢固的不容娘亲挣脱,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眼底的疯狂软了几分,却依旧执拗,「朕知道你心里有顾虑,顾虑自己的布衣
身份,顾虑后宫纷争,可朕不在乎!废后之事,朕自有主张,朕会摆平朝堂之上
的一切非议,会护你周全,你只需乖乖入宫,陪在朕身边就好,好不好?」 今日不知道皇帝究竟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竟然如此的难缠,扰的娘亲心中
烦扰不已,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发现皇帝的力道不轻,自己若是挣脱的话
保不齐会伤到这位帝王,娘亲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冷声说道:「陛下,请自重!
先前民女便与您说过,废后此时是万万不可的,愿您为大雍的国本考虑。」 「冯掌柜,你说的,朕知晓。但朕的心意,你也应当知晓。」听着娘亲口中
的那套「为大雍着想」的伟论,皇帝越发的不耐了起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身
为帝王难道还不懂吗,只不过比起那些,他更想要的是眼前的女人能够卸下所有,
一直陪在他的身旁罢了,「朕所想的,不过是你入宫伴朕左右而已,只要是你想
要的,朕都可以给你,你又何必这般拒绝朕呢?」 「陛下,慎言。」娘亲眼眸低垂,已然不打算同皇帝继续纠缠,浑身上下都
散发着丝丝冷意。 皇帝见她始终不肯松口,身为帝王早就习惯了被阿谀奉承,哪怕他知晓眼前
的女子非比寻常,却也压不住心中的迫切,伸出手便一把搂住了娘亲的腰肢,将
她紧紧抱在怀里,俯身便朝着娘亲那樱红的唇瓣袭去,想要一亲芳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娘亲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双手已抬起,却
又硬生生忍住。如若是她想,凭借她的武功,推开一个壮实的男子不在话下,可
眼前的这位男子是天底下最为尊贵之人,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他,哪怕皇帝不在意,
可那些早就已经看她不顺眼的文官一定会逮着这个机会向皇帝进言,让他下令惩
处自己乃至明心坊的。 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娘亲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要将皇帝制服的念头,将
自己的手掌抵在皇帝的胸前,抵挡着他想要朝自己的靠近的动作,并且将自己的
脸颊转到一旁,极力避开皇帝那想要朝着自己靠近的嘴唇。 皇帝如此这般执拗的纠缠,让向来处事雷厉风行的娘亲一时间也犯了难,她
能应对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能执掌明心坊的万千事务,能在刀光剑影中从容脱
身,却唯独应对不了皇帝这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两人纠缠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的
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的传进了娘亲与皇帝的耳朵里。 「咳咳!」一声轻咳,略带几分冷意,忽地在门口处响起,瞬间将书房内一
直僵持不下的怪异的氛围打破,也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浇在了皇帝的脑袋上。听
到熟悉的声音,皇帝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松开搂住娘亲的手,神色
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去,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的情意虽未全都消散,却多了
几分忌惮与慌乱,面对太后,皇帝连站姿都变得拘谨起来。娘亲也趁机后退一步,
快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袍,垂眸立于一旁,她的神色依旧淡然,丝毫不见任何的慌
张与心虚,反倒是站在一旁的皇帝,面对太后,反倒是因着心虚,额头上冒出些
许汗珠。 只见太后身着一身华贵的凤袍,缓步走了进来,凤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
图案,金线勾勒,珠光点缀,衬得她愈发端庄华贵,气场强大。她眉眼精致,肌
肤白皙细腻,不见一丝细纹,看上去也就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模样。 她并非是皇帝生母,而是先皇遗后,虽无子嗣,却凭借着先皇的宠爱与自身
的智慧,坐稳了太后之位,端庄威严,气场强大,皇帝素来对她敬重有加,不敢
有半分造次。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眼神清冷,带着几分审视,扫过皇帝慌乱
的神色,又落在娘亲因着挣扎而有些微微泛红的脸颊与攥紧的指尖上的时候,眼
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渐渐染上几分讥讽,语气清冷刺骨,带着几分威压:「冯
掌柜可真是好手段啊,能让陛下为了你,破百年祖训开放海禁,能让陛下不顾君
臣礼数,这般对你上心。如今看来,怕是用不了多久,这统领后宫的位置,就要
换人了吧?到时候,冯掌柜可就真的一步登天,成为大雍最尊贵的女人了。」 太后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向两人,语气中的讥讽与揶揄,毫不
掩饰,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暖不了殿内的寒凉。 皇帝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解释,神色也收敛了不
少,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头都不敢抬:「母后息怒,儿臣并非有意冒犯母后,也
并非有意失礼。冯掌柜她……她都是为了大雍的国运啊!开放海禁,开辟海外财
源,稳固沿海海防,皆是冯掌柜的功劳,大雍能有今日的转机,冯掌柜功不可没。
儿臣只是感念她的付出,心中感激,一时失了分寸,并无其他不妥的心思,更从
未想过废后之事,方才只是一时失言,还请母后恕罪。」 娘亲垂眸而立,始终未发一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她清楚,太后本就因开放海禁一事不待见自己,认为自己是祸乱朝纲的女子,如
今又撞见这般尴尬的场景,太后对自己的不满,只会更深。往后,无论是在宫中,
还是在朝堂之上,她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而皇帝的解释,苍白又无力,太过
刻意,非但无法平息太后的怒火,反倒可能会火上浇油,让太后更加认定,自己
是在迷惑皇帝。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死寂,唯有檀香依旧袅袅。 娘亲随传旨太监入宫后,原本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明心坊又重新开启了新一轮
的忙碌,下人们依旧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婚礼事宜,大红的绸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喜字的墨香混着针线的棉絮气,漫满了整个庭院,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可不知
道怎的,看着眼前这热闹喜庆的模样,我心头的不安却越发明显,像一团挥之不
去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迟迟无法散去。 混合着冰凉的冷风,吹得我鼻尖都有些发红,可我仍旧直直地站在廊檐下,
神色怔怔地望着院内忙碌的众人,连廊檐上融化的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
骨,都毫无察觉。那些喧嚣的笑语、细碎的针线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传入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满心满眼都是娘亲入宫时的背影,还有那份
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烟罗见我神色凝重,如同一根木棍一般呆愣地站在那里,周身都透着一股沉
郁的气息,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头,悄悄放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喜字拓纸,轻手
轻脚地朝着我走了过来,生怕惊扰了我。 「在想什么呢?」烟罗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春日的细雨,却像是落入湖水
之中的一粒石子一般,在我的心头荡开一层层的涟漪,打破了我心头的沉寂。 听到烟罗那平静却温润的嗓音,我猛地回过神来,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抬头时,恰好对上烟罗那染上了几分担忧的眼眸。她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没有
过多的急切,只不过柳眉微微蹙起,薄唇轻抿,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我那
略显瘦削、神色恍惚的身形。 我定了定神,喉间微微发紧,轻声问道:「怎么了,烟罗姐姐?」 烟罗停下脚步,就站在我身侧,抬手轻轻拂去我肩头沾染的雪沫,指尖的温
度透过衣料传来,暖得我心头一松。她柳眉微蹙,语气里的担忧藏得真切,却依
旧温和:「还能怎么了?看你站在这里许久了,神色恍惚,连雪水滴在脸上都浑
然不觉,莫不是还在担心夫人入宫的事?」 我垂眸,望着廊下飘动的红绸,声音低沉了几分:「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皇上此番传旨太过急切,又是个面生的太监,我怕娘亲在宫里会遇到麻烦,毕竟…
…毕竟朝堂上的非议还没彻底散去,如今娘亲贸然被召进宫中,怕是会引起更多
的非议。」 虽说娘亲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到底是面对那个权力中心的男人,说不担心
是不可能的,我不禁攥紧了拳头,连指节都泛了白,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终于
借着烟罗的询问,悄悄泄了出来。 烟罗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温润柔软,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腹,像是在安
抚我躁动的心。 「我懂你的心思,」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有力量,「夫人她聪慧通透,
又身负圣眷,纵然朝堂有非议,引得众人不满,她也能从容应对,你不必太过忧
心。皇上既然急着召见,或许只是有关于海禁或是商队筹备的事,未必是坏事。」 我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恍惚:「可我还是怕,怕娘亲会成为帝王博弈的棋
子,怕那些暗中的非议与算计,会伤到她。我知道娘亲能轻松应对这些人,可我
还是……」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之中,我耷拉着脑袋没
有再说什么,只是心头却一直闷闷的。 烟罗怎会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她轻叹了一口气,温声安抚道:「夫人心里有
数,她既然进宫,定然有她的考量,咱们不必过多揣测,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至于那些暗中的算计,夫人久经世事,早已练就了一身防备之心,不会轻易被人
算计到的。」 说着,烟罗顿了顿,又轻轻笑了笑,语气柔和了几分:「再说,还有我们,
还有明心坊的所有人,都会陪着夫人,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这些不安的。」 我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喉间微微发涩:「烟罗
姐姐,有你在,我心里好受多了。只是眼下,一边是娘亲入宫吉凶未卜,一边是
咱们的婚礼要筹备,我总觉得,这份喜庆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 烟罗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
颊,擦去残留的雪水:「凶险或许是有的,但咱们总要往好的地方想。夫人此番
前去定会顺利归来的,而咱们的婚礼,也会顺顺利利的,等夫人回来,看到咱们
热热闹闹筹备婚礼的模样,便也能让她少操些心思。」 烟罗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心中的暖意渐渐蔓延开来,轻轻点了点头:「嗯,我
知道了,烟罗姐姐。只是我实在静不下心来筹备婚礼,不如……不如咱们出去走
走,看看婚礼要用的物件,也顺便散散心,或许能好受些。」 烟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点头,握紧我的手:「好,都听你的。咱们慢
慢逛,看看有什么需要采买的物什,此番前去都一并买齐了才好。」 我点了点头,回握住她那柔软的手掌,感受到掌心中的一点温热,带着薄薄
的茧子的手指剐蹭过我的掌心,弄得我心里痒痒的,连带着也安心了许多。 我们二人并肩走出明心坊,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叫卖声、笑语声不绝
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我紧紧牵着烟罗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缝,脸颊始终泛着淡淡的红晕,
我鲜少与烟罗这般亲昵的独自相处,更别说两个人一起在街上闲逛了,如今我能
够光明正大地牵着烟罗姐姐的手,只不过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我一时间有些看花了眼,我抬起头看着烟罗那姣好的
侧颜,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那,那个,烟罗姐姐,咱们先去看看喜烛,要选
那种烛火亮、燃得久的,再去挑几块上好的锦缎,给你做一身过年时候穿的新裙,
你、你喜欢什么花色?」 阳光洒落在烟罗的肩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我抬起头
呆呆地望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都不敢再看向她的眼睛了。 或许是被我的目光影响到,烟罗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她的眼底漾着淡淡的
笑意,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声音轻柔:「都好,你来决定便好。」 烟罗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格外清脆,听的我心头一颤,脸越发的红了起来,
愈发握紧了她的手,脚步也放缓了几分,陪着她慢慢逛,细细挑选着婚礼要用的
每一样物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甜蜜,我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她,却又
恰好对上烟罗她朝着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对上她那平静却藏着淡淡笑意的眉眼,
看得我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谈笑声,夹杂着几句戏词的片段。我抬眼
望去,只见唐樱身着一身素雅的戏服,妆容淡雅,眉眼之间依旧萦绕着一抹淡淡
的愁绪,身旁正围绕着几个戏班里的伙计,几人簇拥着她缓缓从西戏楼的方向走
出来,唐樱的手中还握着一卷戏本,看起来约莫是正在与伙计讲述本子里面的戏
文。 葱白的手指轻点在有些泛黄的纸张上,唐樱低垂着眼眸,红唇一张一合地,
时不时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恍惚间,唐樱脚步微微一顿,抬头见便见到我们正
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唐樱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将戏本塞到了旁边的伙计
的手中。 唐樱的唇瓣轻抿,只是略微踌躇了片刻,便迈着细碎的莲花步子,朝着我和
烟罗的方向走来,那双如同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眸怯生生地望向我,又看了看烟罗,
随即便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朝着我和烟罗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和:「公
子,烟罗姑娘,好巧。」 我牵着烟罗停下脚步,笑着回礼:「唐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唐樱浅浅一笑,眼底滑过一丝光亮,轻声说道:「托公子的福,一切都好。」 唐樱扫过我与烟罗那紧紧相牵着的手,眼眸微微一顿,随后又换上一副客气
的模样,浅笑道:「想起来公子也有些时日不曾来看戏了,这几日戏班正在筹备
新的剧目,也恰好到了年关,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赏脸来咱们这瞧瞧,看看这新
安排的戏目可好?」 唐樱眼眸轻抬,语气恳切,一双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我,却丝毫没有任何冒犯,
反倒是看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让人难以生出拒绝的心思。 只不过…… 我如今满心都是娘亲入宫的安危,又要陪着烟罗姐姐筹备婚礼,实在分身乏
术,更无心思去戏楼赏戏。听到唐樱的话,我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有礼,带
着几分歉意,却也难免带着几分遗憾:「多谢唐姑娘盛情相邀,只是实在不巧,
我最近要忙着和烟罗姐姐一起筹备我们的婚礼,府中琐事繁多,里里外外都要打
理,怕是没什么时间去戏楼玩了。」 说到「我们的婚礼」时,我下意识地握紧烟罗姐姐的手,转头看向她的瞬间,
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语气也添了几分幸福的甜蜜,连带着再转回头看向唐樱时,
脸上的那抹笑意都来不及散去。 听到这个消息,唐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
我们会这么快筹备婚礼,她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惊讶,脸上换上
真挚的笑容,对着我们拱手道:「原来是这样,恭喜公子,恭喜烟罗姑娘!真是
可喜可贺,没能提前知晓,倒是唐樱失礼了。」 唐樱微微后撤了两步,朝着我与烟罗又福了福身子,算作是对我与烟罗二人
的祝福。她的语气真诚,只带着纯粹的祝福。 说着,她又眼睛一亮,语气愈发恳切:「公子与姑娘大婚,乃是大喜事。我
戏班近来排演了几出喜庆的剧目,皆是歌颂姻缘美满、福禄绵长的,若是公子不
嫌弃,大婚之日,我带戏班的伙计们去明心坊表演,为公子和姑娘添添喜气,也
算是唐樱的一点心意。」 我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原本因着时间仓促没能看上戏曲的遗憾顿时一
扫而空,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活跃许多:「那可太好了!多谢唐姑娘,有戏班表演
添喜,我们的婚礼定会更热闹。劳烦唐姑娘费心了,真是太感谢了!」 说实话,我是真真的喜欢看戏,如今听到唐樱提起,自然是想都不想就答应
了下来,一时间甚至已然忘记了娘亲先前的叮嘱。 烟罗与我十指相扣着,站在我身边,听到我应下了唐樱的提议,那平静的眼
眸之中闪过一抹一色,眉头轻轻蹙起,又很快掩去,只是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地站在一旁,像是将所有的决定都交由我一般。 唐樱见我应允,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公子客气了,能为公子和姑娘
的大婚添喜,是唐樱的荣幸。后续我会让人把排好的喜庆剧目清单送到明心坊,
公子若是有喜欢的,或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便是。」 我笑着点头,语气平和自然,带着几分礼貌的感激:「好,那就有劳唐姑娘
了。等我们忙完婚礼的琐事,若是得空,定去戏楼看你们的新剧目,想必唐姑娘
排演的剧目,定是十分精彩。」 又寒暄了几句,唐樱便带着戏班的伙计们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再次祝福
我们新婚快乐。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有几分欣赏,
却并无波澜,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烟罗,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语气中带着
几分雀跃:「烟罗姐姐,你看,咱们的婚礼,又多了一份喜气。」 烟罗并未多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的平静,让人看
不透心中在想些什么。 瞧着烟罗平静的神色,我却分明瞥见她眉宇之间,藏匿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似有千斤心事压在心头,藏得极深,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几分。我眨了眨眼睛,
目光落在她肩头--日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衣摆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将她清
瘦的身影衬得愈发柔和。 我悄悄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指尖轻轻收紧,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
将一丝暖意传递给她。没有过多的言语,我只是陪着她,一同漫步在喧嚣的街头,
一路并肩慢行,脚步放得极轻。 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嚣,可
我与烟罗之间,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方才因唐樱提议而涌起的欢喜,
渐渐被一种淡淡的沉郁取代,先前压在心头的不安,也悄悄浮了上来。 回到明心坊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处染着一片沉沉的橘红,庭院里
的灯笼尚未点亮,廊下的阴影被暮色拉得狭长,添了几分压抑。刚踏入前堂,坊
中管事便急匆匆地从侧廊奔来,神色焦灼,脸色比暮色还要沉几分。 虽是寒冬腊月,他的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来不及细
擦,只胡乱用袖口蹭了蹭,便快步上前,对着我与烟罗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压得
极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与凝重:「公子,烟罗姑娘。方才外头传来消息,探
子来报,说是近来越发不太平了,沿海一带遭倭寇侵扰的百姓源源不断往内陆逃,
应天府四周早已挤满了想要进城的难民,城外几条官道全被堵得水泄不通,连带
着咱们明心坊的货车出城一趟都艰难得很,好些货物都滞留在了咱们这,无法送
出。」 听到管事的话,我的心头猛地一沉,还未等我开口仔细询问具体情况,那下
人又继续道:「而且更要紧的是,那白莲教借着这档口在城外搭棚施稀粥、发草
药,四处宣扬什么无生老母,不过才短短几日便笼络了大批难民。不少人走投无
路,竟为着这一口吃的,真的跟着他们拜了教。现如今,朝廷虽明令禁止私自赈
灾,也曾派人打压过他们几回,可都是治标不治本,收效微乎其微。这般下去,
只怕要出大乱子……烟罗姑娘,要不,这事还是赶紧跟咱掌柜的知会一声?」 管事说到最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已经没大有底气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
分犹豫,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先怯怯地扫了我一眼,随即又落在
烟罗身上,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在我们二人之间游走,在等待
一个确定的答案。 烟罗闻言,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神色,缓缓摇了摇
头,声音很是平静:「不必了,你所说的这些事情我已早有耳闻,何必因着这些
小事就去叨扰夫人。」 「白莲教借赈济之名行蛊惑之实,朝廷禁令形同虚设,百姓饥寒交迫,信的
不是神佛,是活命的指望。」烟罗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嘲讽,
似是对于这件事多少也存着几分不满,她的一双杏眸明亮,却宛如湖水一般平静,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只不过明心坊早就与官府合作施
粥赈灾,只不过官府里那些混账东西,借着赈灾的名义层层克扣,哪怕上头分拨
下来再多的钱财粮食,落到难民口中的不过寥寥。比起官府这般敷衍,白莲教这
边又是施粥又是施药的,对百姓的关怀可谓是无微不至,自然而然也就更让人信
服,如此对比起来,咱们的力度和白莲教那档子邪教比起来,自然是天差地别的,
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那邪教本就擅长蛊惑人心,如今趁乱收拢流民,
只怕是会后患无穷。」 说到此处,烟罗那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眉心锁紧,对于
白莲教如今的做法,倒是多了几分担忧,神色间满是忧虑。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烟罗如今脸上多了几分忧虑,我看着她那紧紧皱起的眉
头,心中也不免担忧了几分,下意识就抬起了手,朝着她的额头处探去,想要抚
平烟罗眉头处的褶皱,拂去她心中的烦扰。 温热的指尖触碰上烟罗有些发凉的额头,即便是在如此寒冷的冬日,因着刚
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烟罗的额头处不免还是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我的指尖
轻轻滑过烟罗光滑的额头,指腹覆盖在皱起的眉峰处,微微用上了些力度,想要
将眉头处的突起轻轻揉平。 感受到眉头处传来的一点温度和动作,烟罗的身子微微一僵,她的余光扫过
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管事,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浅红,虽说如今我俩的关系早已
不一般,私下里也有些亲密的举动,可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却是不曾有过的。 只不过碍于管事还在场,烟罗不便多说些什么,只悄悄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
掐了一下,示意我收敛些,不要再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才好。 被烟罗「警告」了一下,我悻悻地将手收回,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规规矩矩
地站好。 看着我这般故作镇定的模样,烟罗斜睨了我一眼,没有再理会我,只是定了
定神,敛去面上那点窘迫,清了清嗓子朝着管事吩咐道:「眼下局势混乱,切记,
不可与难民起冲突,更不能硬碰硬。现如今出城不便,运输货物的时候能改走水
路的便尽数改走水路,实在走不了水路的,按轻重缓急分批安排,莫要硬闯。你
回去吩咐手底下的人,在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慌了神,我会让人安排着加大赈灾的
力度,尽可能多帮助些难民,只盼着这场乱象能够早日平息,让这些难民早早的
散去才好。」 那听着烟罗的吩咐,管事也定了定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管事领命后朝着我与烟罗微微俯身行礼后便退下了,堂内顿时又一次恢复了
平静,只余下窗外风穿廊檐的轻响。 见到管事退下,烟罗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长长舒出一口气,只是眉宇间那股
紧绷的忧虑依旧没有散去,看起来对于这件事,也是有几分头疼的。 我见她这般疲惫,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往前凑近了半步,轻轻拉着烟罗的
衣袖,低声问道:「烟罗姐姐,这毫无征兆的,怎么忽然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难
民?明明前些时日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呢,怎么这就……」 烟罗缓缓抬眸,望向院外那片被暮色染得越发暗沉的天空,声音沉了几分,
带着几分愤懑:「朝廷海禁锁出来的祸事罢了,海面上禁行了这么多年,正规商
船不敢出海,连带着海上的军队都寥寥无几,倭寇反倒没了顾忌,成群结队在沿
海乱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除了杭州城有水师能够勉强撑着不让这伙子歹徒
侵扰,扬州、苏州、松江这些富庶之地,都躲不过被这群倭寇洗劫一空,这群人
在沿海的这些村镇处肆意妄为,导致百姓们几乎都快过活不下去了,只能拖家带
口往内陆逃,这才把应天府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我听得心头一紧,这些事情我从前只在娘亲与手下的谈话中零星听过几句,
却从未这般清晰地知道背后缘由,一时竟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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