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5)作者:苏秦 2026/06/0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0,865 字 听到太监的话,娘亲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捉摸不清这皇帝此时给自己传的哪 门子的旨意,不过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到底是皇帝派人前来传话,该有的礼数 还是要有的,娘亲稍稍整理衣衫,缓缓站起身子,朝着太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劳烦公公特地跑一趟。」 见到娘亲的模样,太监的脸上的笑意更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陛下派咱来向冯掌柜知会一声,叫您即刻前往宫中面圣。」 娘亲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这般急切的派人前来,不似皇帝平日里的行事 风格,莫非是朝堂之上又出了什么变故,或是海禁筹备之事有了差错? 娘亲蹙紧眉头,压下心中的思绪,恭恭敬敬地叩首,温声应道:「是,烦请 公共先行回宫禀告陛下,民女随后就到。」 说罢,便缓缓起身,示意烟罗将一锭银子塞进了太监的手中,她看着太监收 了银子而笑得越发灿烂的眉眼,温声说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银子就请 各位公公吃些茶水吧。」 「哎呦,冯掌柜您这是做什么,这般客气,呵呵……」太监面容上推诿,手 却是将烟罗手中的银子接了过去,收在了袖口中的暗袋里面,他甩了甩浮尘,笑 道,「那咱就先行回去和陛下知会一声,对了,冯掌柜,近日里陛下因着『海禁』 之事可是废了不少心思,心情欠佳,冯掌柜此番入宫,还请多多留心一些啊。」 「是,多谢公公提点。」见到太监收了银子后给自己透露皇帝情况的模样, 娘亲心中不免冷笑一声,面上却带上了几分感激,忙让烟罗亲自将几人送出了明 心坊,自己则是重新坐回到了桌前,将那已经放的有些冷了的茶水灌进了口中, 任由冰凉的苦涩在自己的口中蔓延开来。 我站在不远处并未走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安又添了几分,指尖 微微攥紧,总觉得此番入宫,不会那般顺遂,怕是又要卷入一场新的纷争之中。 皇宫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烟气氤氲,缓缓萦绕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驱散 了年底的微凉,也让殿内多了几分静谧与肃穆。 等到娘亲到了的时候,皇帝早已屏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他与娘亲二人, 没有外人打扰,少了朝堂之上的君臣礼数,反倒是透露出几分静谧的怪异。 「民女拜见皇上……」娘亲走到御书房之内,膝盖刚刚弯曲,还不等行完君 臣之礼,便见到那龙椅之上的男人猛地起身,大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呵呵,冯掌柜怎得这般多礼……」皇帝的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娘亲那纤细 匀称的手臂,眼神中染上了几分痴迷,他微微凑近到娘亲的身边,鼻尖处是发丝 处淡淡的清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冯掌柜不必和朕如此见外,如今 海禁已开,朕特许你一人执掌海外通商之权,大雍的财源、沿海的海防,可都系 在你身上了,你可是朕的大功臣啊。」 一边说着,皇帝的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怕她挣脱,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眼底的情意,毫不掩饰,看得娘亲心中不免有些厌恶。 娘亲微微欠身,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动容, 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陛下谬赞,民女不敢当『功臣』二字。民女不过是 遵旨行事,尽己所能,为大雍百姓、为家国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不敢居 功。」 皇帝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被娘亲挣脱了也不生气,像是没有感知 到娘亲的抗拒一般,还想要伸手去拉住娘亲的手,语气暧昧:「罢了罢了,朕不 听你这客套话,也不喜你这般见外。如今海禁已开,你心中的大事已然了结,咱 们是不是该谈谈,你什么时候进后宫的事情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俯下身子,拉近与娘亲之间的距离,只不过碍于娘亲的身 份以及娘亲那冷淡的性子,到底是没有离得更近,不过语气之中却是越发的恳切, 眼底满是期盼,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冯掌柜,朕喜欢你,你是知道 的,如今天下人也知晓朕为了你违背祖制,开放『海禁』,背负骂名,这些朕都 不在乎,朕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对你的心意。只要你点头,朕随时能废后,立 你为后,让你执掌后宫,尊享无上荣光,到时候再也无人敢置喙你的身份,你也 不需要再这般辛苦操劳,只要有朕在,你和你的儿子乃至『明心坊』,都会一辈 子安宁顺遂。」 娘亲闻言,脸色一沉,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感受到那人身上传来的热气,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一些距离,声音依旧是那般的平静:「陛 下慎言,您所说之事,恕民女不敢应下。废后乃是国之大事,关乎朝堂稳定、皇 家体面,更是牵动着天下百姓的心,万万不可再提!民女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 大雍的国运,为了沿海的百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更从未想过要 踏入后宫,扰乱朝纲,辜负陛下的信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再提此事了。」 可皇帝哪里听得进这些,他早已被心底的情意冲昏了头脑,只当娘亲是在推 脱,是在顾虑自己的身份,是怕后宫之中的纷争。 「朕是这大雍的皇帝,朕想要做什么,岂容他人置喙?」皇帝一把攥住了娘 亲的手腕,他似乎是已经被冲昏了头脑,眼底尽是疯狂的执拗,他的大手牢牢地 钳制住娘亲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牢固的不容娘亲挣脱,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眼底的疯狂软了几分,却依旧执拗,「朕知道你心里有顾虑,顾虑自己的布衣 身份,顾虑后宫纷争,可朕不在乎!废后之事,朕自有主张,朕会摆平朝堂之上 的一切非议,会护你周全,你只需乖乖入宫,陪在朕身边就好,好不好?」 今日不知道皇帝究竟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竟然如此的难缠,扰的娘亲心中 烦扰不已,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发现皇帝的力道不轻,自己若是挣脱的话 保不齐会伤到这位帝王,娘亲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冷声说道:「陛下,请自重! 先前民女便与您说过,废后此时是万万不可的,愿您为大雍的国本考虑。」 「冯掌柜,你说的,朕知晓。但朕的心意,你也应当知晓。」听着娘亲口中 的那套「为大雍着想」的伟论,皇帝越发的不耐了起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身 为帝王难道还不懂吗,只不过比起那些,他更想要的是眼前的女人能够卸下所有, 一直陪在他的身旁罢了,「朕所想的,不过是你入宫伴朕左右而已,只要是你想 要的,朕都可以给你,你又何必这般拒绝朕呢?」 「陛下,慎言。」娘亲眼眸低垂,已然不打算同皇帝继续纠缠,浑身上下都 散发着丝丝冷意。 皇帝见她始终不肯松口,身为帝王早就习惯了被阿谀奉承,哪怕他知晓眼前 的女子非比寻常,却也压不住心中的迫切,伸出手便一把搂住了娘亲的腰肢,将 她紧紧抱在怀里,俯身便朝着娘亲那樱红的唇瓣袭去,想要一亲芳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娘亲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双手已抬起,却 又硬生生忍住。如若是她想,凭借她的武功,推开一个壮实的男子不在话下,可 眼前的这位男子是天底下最为尊贵之人,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他,哪怕皇帝不在意, 可那些早就已经看她不顺眼的文官一定会逮着这个机会向皇帝进言,让他下令惩 处自己乃至明心坊的。 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娘亲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要将皇帝制服的念头,将 自己的手掌抵在皇帝的胸前,抵挡着他想要朝自己的靠近的动作,并且将自己的 脸颊转到一旁,极力避开皇帝那想要朝着自己靠近的嘴唇。 皇帝如此这般执拗的纠缠,让向来处事雷厉风行的娘亲一时间也犯了难,她 能应对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能执掌明心坊的万千事务,能在刀光剑影中从容脱 身,却唯独应对不了皇帝这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两人纠缠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的 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的传进了娘亲与皇帝的耳朵里。 「咳咳!」一声轻咳,略带几分冷意,忽地在门口处响起,瞬间将书房内一 直僵持不下的怪异的氛围打破,也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浇在了皇帝的脑袋上。听 到熟悉的声音,皇帝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松开搂住娘亲的手,神色 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去,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的情意虽未全都消散,却多了 几分忌惮与慌乱,面对太后,皇帝连站姿都变得拘谨起来。娘亲也趁机后退一步, 快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袍,垂眸立于一旁,她的神色依旧淡然,丝毫不见任何的慌 张与心虚,反倒是站在一旁的皇帝,面对太后,反倒是因着心虚,额头上冒出些 许汗珠。 只见太后身着一身华贵的凤袍,缓步走了进来,凤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 图案,金线勾勒,珠光点缀,衬得她愈发端庄华贵,气场强大。她眉眼精致,肌 肤白皙细腻,不见一丝细纹,看上去也就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模样。 她并非是皇帝生母,而是先皇遗后,虽无子嗣,却凭借着先皇的宠爱与自身 的智慧,坐稳了太后之位,端庄威严,气场强大,皇帝素来对她敬重有加,不敢 有半分造次。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眼神清冷,带着几分审视,扫过皇帝慌乱 的神色,又落在娘亲因着挣扎而有些微微泛红的脸颊与攥紧的指尖上的时候,眼 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渐渐染上几分讥讽,语气清冷刺骨,带着几分威压:「冯 掌柜可真是好手段啊,能让陛下为了你,破百年祖训开放海禁,能让陛下不顾君 臣礼数,这般对你上心。如今看来,怕是用不了多久,这统领后宫的位置,就要 换人了吧?到时候,冯掌柜可就真的一步登天,成为大雍最尊贵的女人了。」 太后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向两人,语气中的讥讽与揶揄,毫不 掩饰,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暖不了殿内的寒凉。 皇帝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解释,神色也收敛了不 少,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头都不敢抬:「母后息怒,儿臣并非有意冒犯母后,也 并非有意失礼。冯掌柜她……她都是为了大雍的国运啊!开放海禁,开辟海外财 源,稳固沿海海防,皆是冯掌柜的功劳,大雍能有今日的转机,冯掌柜功不可没。 儿臣只是感念她的付出,心中感激,一时失了分寸,并无其他不妥的心思,更从 未想过废后之事,方才只是一时失言,还请母后恕罪。」 娘亲垂眸而立,始终未发一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她清楚,太后本就因开放海禁一事不待见自己,认为自己是祸乱朝纲的女子,如 今又撞见这般尴尬的场景,太后对自己的不满,只会更深。往后,无论是在宫中, 还是在朝堂之上,她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而皇帝的解释,苍白又无力,太过 刻意,非但无法平息太后的怒火,反倒可能会火上浇油,让太后更加认定,自己 是在迷惑皇帝。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死寂,唯有檀香依旧袅袅。 娘亲随传旨太监入宫后,原本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明心坊又重新开启了新一轮 的忙碌,下人们依旧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婚礼事宜,大红的绸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喜字的墨香混着针线的棉絮气,漫满了整个庭院,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可不知 道怎的,看着眼前这热闹喜庆的模样,我心头的不安却越发明显,像一团挥之不 去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迟迟无法散去。 混合着冰凉的冷风,吹得我鼻尖都有些发红,可我仍旧直直地站在廊檐下, 神色怔怔地望着院内忙碌的众人,连廊檐上融化的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 骨,都毫无察觉。那些喧嚣的笑语、细碎的针线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传入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满心满眼都是娘亲入宫时的背影,还有那份 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烟罗见我神色凝重,如同一根木棍一般呆愣地站在那里,周身都透着一股沉 郁的气息,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头,悄悄放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喜字拓纸,轻手 轻脚地朝着我走了过来,生怕惊扰了我。 「在想什么呢?」烟罗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春日的细雨,却像是落入湖水 之中的一粒石子一般,在我的心头荡开一层层的涟漪,打破了我心头的沉寂。 听到烟罗那平静却温润的嗓音,我猛地回过神来,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抬头时,恰好对上烟罗那染上了几分担忧的眼眸。她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没有 过多的急切,只不过柳眉微微蹙起,薄唇轻抿,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我那 略显瘦削、神色恍惚的身形。 我定了定神,喉间微微发紧,轻声问道:「怎么了,烟罗姐姐?」 烟罗停下脚步,就站在我身侧,抬手轻轻拂去我肩头沾染的雪沫,指尖的温 度透过衣料传来,暖得我心头一松。她柳眉微蹙,语气里的担忧藏得真切,却依 旧温和:「还能怎么了?看你站在这里许久了,神色恍惚,连雪水滴在脸上都浑 然不觉,莫不是还在担心夫人入宫的事?」 我垂眸,望着廊下飘动的红绸,声音低沉了几分:「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皇上此番传旨太过急切,又是个面生的太监,我怕娘亲在宫里会遇到麻烦,毕竟… …毕竟朝堂上的非议还没彻底散去,如今娘亲贸然被召进宫中,怕是会引起更多 的非议。」 虽说娘亲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到底是面对那个权力中心的男人,说不担心 是不可能的,我不禁攥紧了拳头,连指节都泛了白,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终于 借着烟罗的询问,悄悄泄了出来。 烟罗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温润柔软,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腹,像是在安 抚我躁动的心。 「我懂你的心思,」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有力量,「夫人她聪慧通透, 又身负圣眷,纵然朝堂有非议,引得众人不满,她也能从容应对,你不必太过忧 心。皇上既然急着召见,或许只是有关于海禁或是商队筹备的事,未必是坏事。」 我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恍惚:「可我还是怕,怕娘亲会成为帝王博弈的棋 子,怕那些暗中的非议与算计,会伤到她。我知道娘亲能轻松应对这些人,可我 还是……」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之中,我耷拉着脑袋没 有再说什么,只是心头却一直闷闷的。 烟罗怎会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她轻叹了一口气,温声安抚道:「夫人心里有 数,她既然进宫,定然有她的考量,咱们不必过多揣测,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至于那些暗中的算计,夫人久经世事,早已练就了一身防备之心,不会轻易被人 算计到的。」 说着,烟罗顿了顿,又轻轻笑了笑,语气柔和了几分:「再说,还有我们, 还有明心坊的所有人,都会陪着夫人,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这些不安的。」 我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喉间微微发涩:「烟罗 姐姐,有你在,我心里好受多了。只是眼下,一边是娘亲入宫吉凶未卜,一边是 咱们的婚礼要筹备,我总觉得,这份喜庆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 烟罗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 颊,擦去残留的雪水:「凶险或许是有的,但咱们总要往好的地方想。夫人此番 前去定会顺利归来的,而咱们的婚礼,也会顺顺利利的,等夫人回来,看到咱们 热热闹闹筹备婚礼的模样,便也能让她少操些心思。」 烟罗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心中的暖意渐渐蔓延开来,轻轻点了点头:「嗯,我 知道了,烟罗姐姐。只是我实在静不下心来筹备婚礼,不如……不如咱们出去走 走,看看婚礼要用的物件,也顺便散散心,或许能好受些。」 烟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点头,握紧我的手:「好,都听你的。咱们慢 慢逛,看看有什么需要采买的物什,此番前去都一并买齐了才好。」 我点了点头,回握住她那柔软的手掌,感受到掌心中的一点温热,带着薄薄 的茧子的手指剐蹭过我的掌心,弄得我心里痒痒的,连带着也安心了许多。 我们二人并肩走出明心坊,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叫卖声、笑语声不绝 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我紧紧牵着烟罗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缝,脸颊始终泛着淡淡的红晕, 我鲜少与烟罗这般亲昵的独自相处,更别说两个人一起在街上闲逛了,如今我能 够光明正大地牵着烟罗姐姐的手,只不过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我一时间有些看花了眼,我抬起头看着烟罗那姣好的 侧颜,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那,那个,烟罗姐姐,咱们先去看看喜烛,要选 那种烛火亮、燃得久的,再去挑几块上好的锦缎,给你做一身过年时候穿的新裙, 你、你喜欢什么花色?」 阳光洒落在烟罗的肩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我抬起头 呆呆地望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都不敢再看向她的眼睛了。 或许是被我的目光影响到,烟罗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她的眼底漾着淡淡的 笑意,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声音轻柔:「都好,你来决定便好。」 烟罗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格外清脆,听的我心头一颤,脸越发的红了起来, 愈发握紧了她的手,脚步也放缓了几分,陪着她慢慢逛,细细挑选着婚礼要用的 每一样物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甜蜜,我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她,却又 恰好对上烟罗她朝着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对上她那平静却藏着淡淡笑意的眉眼, 看得我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谈笑声,夹杂着几句戏词的片段。我抬眼 望去,只见唐樱身着一身素雅的戏服,妆容淡雅,眉眼之间依旧萦绕着一抹淡淡 的愁绪,身旁正围绕着几个戏班里的伙计,几人簇拥着她缓缓从西戏楼的方向走 出来,唐樱的手中还握着一卷戏本,看起来约莫是正在与伙计讲述本子里面的戏 文。 葱白的手指轻点在有些泛黄的纸张上,唐樱低垂着眼眸,红唇一张一合地, 时不时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恍惚间,唐樱脚步微微一顿,抬头见便见到我们正 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唐樱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将戏本塞到了旁边的伙计 的手中。 唐樱的唇瓣轻抿,只是略微踌躇了片刻,便迈着细碎的莲花步子,朝着我和 烟罗的方向走来,那双如同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眸怯生生地望向我,又看了看烟罗, 随即便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朝着我和烟罗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和:「公 子,烟罗姑娘,好巧。」 我牵着烟罗停下脚步,笑着回礼:「唐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唐樱浅浅一笑,眼底滑过一丝光亮,轻声说道:「托公子的福,一切都好。」 唐樱扫过我与烟罗那紧紧相牵着的手,眼眸微微一顿,随后又换上一副客气 的模样,浅笑道:「想起来公子也有些时日不曾来看戏了,这几日戏班正在筹备 新的剧目,也恰好到了年关,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赏脸来咱们这瞧瞧,看看这新 安排的戏目可好?」 唐樱眼眸轻抬,语气恳切,一双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我,却丝毫没有任何冒犯, 反倒是看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让人难以生出拒绝的心思。 只不过…… 我如今满心都是娘亲入宫的安危,又要陪着烟罗姐姐筹备婚礼,实在分身乏 术,更无心思去戏楼赏戏。听到唐樱的话,我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有礼,带 着几分歉意,却也难免带着几分遗憾:「多谢唐姑娘盛情相邀,只是实在不巧, 我最近要忙着和烟罗姐姐一起筹备我们的婚礼,府中琐事繁多,里里外外都要打 理,怕是没什么时间去戏楼玩了。」 说到「我们的婚礼」时,我下意识地握紧烟罗姐姐的手,转头看向她的瞬间, 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语气也添了几分幸福的甜蜜,连带着再转回头看向唐樱时, 脸上的那抹笑意都来不及散去。 听到这个消息,唐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 我们会这么快筹备婚礼,她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惊讶,脸上换上 真挚的笑容,对着我们拱手道:「原来是这样,恭喜公子,恭喜烟罗姑娘!真是 可喜可贺,没能提前知晓,倒是唐樱失礼了。」 唐樱微微后撤了两步,朝着我与烟罗又福了福身子,算作是对我与烟罗二人 的祝福。她的语气真诚,只带着纯粹的祝福。 说着,她又眼睛一亮,语气愈发恳切:「公子与姑娘大婚,乃是大喜事。我 戏班近来排演了几出喜庆的剧目,皆是歌颂姻缘美满、福禄绵长的,若是公子不 嫌弃,大婚之日,我带戏班的伙计们去明心坊表演,为公子和姑娘添添喜气,也 算是唐樱的一点心意。」 我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原本因着时间仓促没能看上戏曲的遗憾顿时一 扫而空,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活跃许多:「那可太好了!多谢唐姑娘,有戏班表演 添喜,我们的婚礼定会更热闹。劳烦唐姑娘费心了,真是太感谢了!」 说实话,我是真真的喜欢看戏,如今听到唐樱提起,自然是想都不想就答应 了下来,一时间甚至已然忘记了娘亲先前的叮嘱。 烟罗与我十指相扣着,站在我身边,听到我应下了唐樱的提议,那平静的眼 眸之中闪过一抹一色,眉头轻轻蹙起,又很快掩去,只是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地站在一旁,像是将所有的决定都交由我一般。 唐樱见我应允,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公子客气了,能为公子和姑娘 的大婚添喜,是唐樱的荣幸。后续我会让人把排好的喜庆剧目清单送到明心坊, 公子若是有喜欢的,或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便是。」 我笑着点头,语气平和自然,带着几分礼貌的感激:「好,那就有劳唐姑娘 了。等我们忙完婚礼的琐事,若是得空,定去戏楼看你们的新剧目,想必唐姑娘 排演的剧目,定是十分精彩。」 又寒暄了几句,唐樱便带着戏班的伙计们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再次祝福 我们新婚快乐。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有几分欣赏, 却并无波澜,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烟罗,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语气中带着 几分雀跃:「烟罗姐姐,你看,咱们的婚礼,又多了一份喜气。」 烟罗并未多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的平静,让人看 不透心中在想些什么。 瞧着烟罗平静的神色,我却分明瞥见她眉宇之间,藏匿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似有千斤心事压在心头,藏得极深,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几分。我眨了眨眼睛, 目光落在她肩头--日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衣摆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将她清 瘦的身影衬得愈发柔和。 我悄悄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指尖轻轻收紧,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 将一丝暖意传递给她。没有过多的言语,我只是陪着她,一同漫步在喧嚣的街头, 一路并肩慢行,脚步放得极轻。 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嚣,可 我与烟罗之间,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方才因唐樱提议而涌起的欢喜, 渐渐被一种淡淡的沉郁取代,先前压在心头的不安,也悄悄浮了上来。 回到明心坊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处染着一片沉沉的橘红,庭院里 的灯笼尚未点亮,廊下的阴影被暮色拉得狭长,添了几分压抑。刚踏入前堂,坊 中管事便急匆匆地从侧廊奔来,神色焦灼,脸色比暮色还要沉几分。 虽是寒冬腊月,他的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来不及细 擦,只胡乱用袖口蹭了蹭,便快步上前,对着我与烟罗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压得 极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与凝重:「公子,烟罗姑娘。方才外头传来消息,探 子来报,说是近来越发不太平了,沿海一带遭倭寇侵扰的百姓源源不断往内陆逃, 应天府四周早已挤满了想要进城的难民,城外几条官道全被堵得水泄不通,连带 着咱们明心坊的货车出城一趟都艰难得很,好些货物都滞留在了咱们这,无法送 出。」 听到管事的话,我的心头猛地一沉,还未等我开口仔细询问具体情况,那下 人又继续道:「而且更要紧的是,那白莲教借着这档口在城外搭棚施稀粥、发草 药,四处宣扬什么无生老母,不过才短短几日便笼络了大批难民。不少人走投无 路,竟为着这一口吃的,真的跟着他们拜了教。现如今,朝廷虽明令禁止私自赈 灾,也曾派人打压过他们几回,可都是治标不治本,收效微乎其微。这般下去, 只怕要出大乱子……烟罗姑娘,要不,这事还是赶紧跟咱掌柜的知会一声?」 管事说到最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已经没大有底气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 分犹豫,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先怯怯地扫了我一眼,随即又落在 烟罗身上,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在我们二人之间游走,在等待 一个确定的答案。 烟罗闻言,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神色,缓缓摇了摇 头,声音很是平静:「不必了,你所说的这些事情我已早有耳闻,何必因着这些 小事就去叨扰夫人。」 「白莲教借赈济之名行蛊惑之实,朝廷禁令形同虚设,百姓饥寒交迫,信的 不是神佛,是活命的指望。」烟罗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嘲讽, 似是对于这件事多少也存着几分不满,她的一双杏眸明亮,却宛如湖水一般平静,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只不过明心坊早就与官府合作施 粥赈灾,只不过官府里那些混账东西,借着赈灾的名义层层克扣,哪怕上头分拨 下来再多的钱财粮食,落到难民口中的不过寥寥。比起官府这般敷衍,白莲教这 边又是施粥又是施药的,对百姓的关怀可谓是无微不至,自然而然也就更让人信 服,如此对比起来,咱们的力度和白莲教那档子邪教比起来,自然是天差地别的, 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那邪教本就擅长蛊惑人心,如今趁乱收拢流民, 只怕是会后患无穷。」 说到此处,烟罗那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眉心锁紧,对于 白莲教如今的做法,倒是多了几分担忧,神色间满是忧虑。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烟罗如今脸上多了几分忧虑,我看着她那紧紧皱起的眉 头,心中也不免担忧了几分,下意识就抬起了手,朝着她的额头处探去,想要抚 平烟罗眉头处的褶皱,拂去她心中的烦扰。 温热的指尖触碰上烟罗有些发凉的额头,即便是在如此寒冷的冬日,因着刚 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烟罗的额头处不免还是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我的指尖 轻轻滑过烟罗光滑的额头,指腹覆盖在皱起的眉峰处,微微用上了些力度,想要 将眉头处的突起轻轻揉平。 感受到眉头处传来的一点温度和动作,烟罗的身子微微一僵,她的余光扫过 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管事,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浅红,虽说如今我俩的关系早已 不一般,私下里也有些亲密的举动,可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却是不曾有过的。 只不过碍于管事还在场,烟罗不便多说些什么,只悄悄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 掐了一下,示意我收敛些,不要再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才好。 被烟罗「警告」了一下,我悻悻地将手收回,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规规矩矩 地站好。 看着我这般故作镇定的模样,烟罗斜睨了我一眼,没有再理会我,只是定了 定神,敛去面上那点窘迫,清了清嗓子朝着管事吩咐道:「眼下局势混乱,切记, 不可与难民起冲突,更不能硬碰硬。现如今出城不便,运输货物的时候能改走水 路的便尽数改走水路,实在走不了水路的,按轻重缓急分批安排,莫要硬闯。你 回去吩咐手底下的人,在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慌了神,我会让人安排着加大赈灾的 力度,尽可能多帮助些难民,只盼着这场乱象能够早日平息,让这些难民早早的 散去才好。」 那听着烟罗的吩咐,管事也定了定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管事领命后朝着我与烟罗微微俯身行礼后便退下了,堂内顿时又一次恢复了 平静,只余下窗外风穿廊檐的轻响。 见到管事退下,烟罗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长长舒出一口气,只是眉宇间那股 紧绷的忧虑依旧没有散去,看起来对于这件事,也是有几分头疼的。 我见她这般疲惫,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往前凑近了半步,轻轻拉着烟罗的 衣袖,低声问道:「烟罗姐姐,这毫无征兆的,怎么忽然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难 民?明明前些时日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呢,怎么这就……」 烟罗缓缓抬眸,望向院外那片被暮色染得越发暗沉的天空,声音沉了几分, 带着几分愤懑:「朝廷海禁锁出来的祸事罢了,海面上禁行了这么多年,正规商 船不敢出海,连带着海上的军队都寥寥无几,倭寇反倒没了顾忌,成群结队在沿 海乱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除了杭州城有水师能够勉强撑着不让这伙子歹徒 侵扰,扬州、苏州、松江这些富庶之地,都躲不过被这群倭寇洗劫一空,这群人 在沿海的这些村镇处肆意妄为,导致百姓们几乎都快过活不下去了,只能拖家带 口往内陆逃,这才把应天府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我听得心头一紧,这些事情我从前只在娘亲与手下的谈话中零星听过几句, 却从未这般清晰地知道背后缘由,一时竟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16 烟罗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她抿了抿唇,继续轻 声说道:「夫人这次顶着满朝非议、世家怨恨,也要逼着朝廷开海禁,明着是为 明心坊出海通商,暗地里,其实也是为了给沿海百姓争一条活路,让那些沿海的 村镇能够自己组织船队、护卫海防,有自保的能力。而且只要等到开春,佛郎机 大炮一运到,咱们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倭寇横行,到时候,就是咱们主动反击的 时候。」 听着烟罗的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不过海防、战船、朝堂博弈这些东 西离我太过于遥远,只能大概听明白,娘亲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明心坊,更 是为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 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和黄勇闲聊的时候,他好似是和自己提到过,说是倭寇的 船坚不可摧,我心头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烟罗姐姐,我听人说,倭寇的船 全都裹着厚厚的铁甲,弓箭射不穿、火铳打不穿,当真如此坚硬,刀枪不入吗? 他们的船有这么厉害?」 「并非如此。」烟罗摇了摇头,见我如此好奇,也便向我解释了起来,「不 是所有的倭寇船都是这般的,寻常倭寇所驾驶的,不过是些普通渔船改装的船只。 但若是从长崎驶出的船,那大抵就不是什么善茬了,要知道那里可是日本的一座 重要城池,但凡是从那边过来的,大多数都是真正的倭船主力,整只船的船身都 裹满铁甲,寻常兵器确实无法损伤他们分毫。我先前看过夫人记录过的手帐以及 海军图,那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伙子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与我们大雍有着生意 往来的,可私底下却是纵容手下对大雍的沿海边境肆意侵扰抢掠,惹得百姓苦不 堪言,倒是白白的让这群人收了不少银子进到自己的口袋里面,现如今,这笔账, 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那,烟罗姐姐,我们要如何对付他们呢?」这群倭寇实在是可恶,我之前 也只是听闻倭寇的无耻,如今再听到烟罗向自己讲述这群倭人的恶行,心中不免 也升腾起愤怒,连忙急匆匆地问道,恨不得现在就将这群混账东西一网打尽。 「莫急,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派人前往东南亚,与夫人多年前结交的 一位挚友取得联系。」感受到我的愤懑,烟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 我稍安勿躁,「那人是佛郎机人,手里有稳定的大炮渠道。只要我们的商船、护 船队装上佛郎机大炮,射程远、威力大,海防之事便有了底气。」 我眼睛微微一亮,心底的不安散去不少,抬起头看着略微比自己高上一点的 烟罗,眼巴巴地如同孩童一般好奇,继续追问道:「烟罗姐姐,那佛郎机大炮.. ....真的能打穿倭寇的铁甲船吗?」 烟罗看着我方才还一脸愤懑,此时却又是满脸的好奇与认真,心中不免被触 及到了一点柔软,连带着方才的烦扰也消散了几分,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轻 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她的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神 也柔得像春水一般:「放心吧,一定可以的。有夫人的谋划,而且还有大炮在手, 一定会让那群歹人见识到咱们的厉害的。」 被她这般亲昵地摸着头发,我脸颊「唰」地一下瞬间变得通红,心跳骤然加 快。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好闻的香气,似兰似麝,淡淡的,却让人心神荡漾。 我怔怔地望着她温柔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地,忘了难民与倭寇,忘了朝 堂纷争,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在这片温柔里,连带着心神都乱了几分,鼻尖处一直 萦绕着那独属于烟罗的气味,让我迷失了方向。 见到我这般模样,烟罗的眼眸微微低敛,她勾了勾唇角,然后缓缓将手收回, 手臂重新垂落在身体的两侧,她抬头看着外头的月色,神色却是渐渐沉了下来, 语气也添了几分怅然与敬佩:「夫人她向来高瞻远瞩,我远不如她的万分之一。」 「只是夫人她曾经说过,江南这个地方,看着富庶安稳,实则太滋生暮气了。 朝廷这边,忙着征调民夫修别苑、建亭台,劳民伤财,奢靡无度,可边军的粮饷, 却要四处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凑够,才勉强压住了哗变的苗头。」越是往下说 去,烟罗的语气便是越发的沉重,她轻轻地叹息一声,似是惋惜,有似是哀叹。 我听得心头一沉,先前只知朝堂不太平,却不知已然到了这般地步,下意识 地攥紧了烟罗的手,掌心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子止不住的轻轻颤抖了起来。 感受到了我的紧张,烟罗轻轻回握了我一下,语气里满是沉重:「如今的大 雍,内忧外患缠身。海上有倭寇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北边有蒙古人虎视眈 眈,时不时就来边境挑衅,觊觎我大雍疆土;现在还有白莲教这个毒瘤,借着难 民之乱蛊惑人心,笼络势力,暗中作乱。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时间却太少了, 倘若是我父亲还在......」 烟罗说着,声音却戛然而止,她的神色一怔,眼底少有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 的落寞与怅惘,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闭上了嘴,握着我的手掌的那只手不禁 又收紧了些,攥得我的手都有些发疼,我甚至感受到烟罗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过往。 我从未见过烟罗露出这般受伤难过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心疼,我瞧着她这 般模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又不敢打扰到她,只得小心 翼翼地试探地询问道:「烟罗姐姐,你刚才说......说是倘若父亲还在。你的父 亲,是做什么的呀?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刚问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这话无疑是在烟罗的伤口处撒盐,我的心中不免 有些忐忑,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心事,连带着眼神也悄悄闪躲了一下。 烟罗闻言,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她抬手,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依旧 温柔,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释然,轻声说道:「不重要,都已 经过去了。以后会有机会,到时候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烟罗的眼神望向远方,似是在追忆什么,却又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必多问,同时也在安 抚我的情绪,示意我不必过多担心。 我虽满心好奇,却也看出她不愿多提,便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多追 问,只是悄悄握紧了她的手,想给她多一点暖意,试图想要捂热那颗虽然不知道 经历过什么,但却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烟罗被我的手攥着,她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我牢牢地攥住,她抬起眼眸有 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倒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相识无言,堂内又重新恢 复了安静,只是这份安静里,却始终环绕着一抹淡淡的惆怅,萦绕在我们二人之 间。 夜色渐深,明心坊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廊下几盏灯笼摇曳,映着满地清冷 的月光。我辗转难眠,想起傍晚时分烟罗提起父亲时的落寞模样,那份藏在她眼 底的愁绪,让我的心脏止不住的抽疼,同时也越发好奇她的身世,越发的想要了 解烟罗的过往。 躺在床榻之上,望着漆黑的屋檐,我犹豫了许久,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走 到娘亲的房间外,轻轻叩了叩门。 娘亲的房屋还亮着一盏灯,大抵是刚从宫中回来不久,我原是不愿意在深夜 叨扰娘亲的,但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担忧,我还是趁着夜色来到了娘亲的卧房 前。 「叩叩叩」指骨触及在木制的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夜色 之中。 「进来。」娘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嗓音依旧是淡淡的,却也带着几分奔波 的疲倦。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只见娘亲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 一杯尚未喝完的热茶,手边还放着几份文书,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显得格外沉静,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抬眸看了我一眼,放下手 中的文书,语气平淡:「这么晚了,不去休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对上娘亲那一双清明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竟然不知 道该如何说出来才好,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 个.....娘亲,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就是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犹豫再三,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娘亲的目光的注视下,终于鼓起 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今日我与烟罗姐姐聊天的时候,偶然间听到烟罗姐姐 提到了她的父亲......那个,我从来都未曾听说过烟罗姐姐的家人,就想要问问 您,烟罗姐姐有什么样的过往,为何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神色会那么的......奇 怪?」 娘亲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我,眉头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问这个干什么?烟罗不愿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来问我做什么?」 对上娘亲的目光,我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语气软了几分,嗫嚅道:「我,我就是想要知道烟罗姐姐的过往......毕竟在不 久之后我们都是要成亲的嘛,我也希望能够更多的了解烟罗姐姐,而且......我 今日见到烟罗姐姐那般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虽然烟罗姐姐时常跟在娘亲您的身边同您一起学习,但我总觉得烟罗姐姐 她知晓的东西很多,比起夫子都要博学不好,看起来并非是寻常婢女能够做到的, 所以.....我也是有些好奇的。」越说到后面,我的声音便越小,时不时地抬起眼 偷偷看向娘亲,观察着娘亲的神色,既担心娘亲会因此训斥自己,也担心娘亲会 不告诉自己任何关于烟罗的事情。 娘亲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 怎么还是这般的八卦?别问那么多了,我只能告诉你,烟罗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婢 女,可实际上,她嫁你,算是委屈了她,是下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总之,在 烟罗没有同意让我将关于她的事情告诉你之前,我是不会跟你说的。」 「下嫁?」我愣了一下,越发好奇,连忙凑上前几步,也顾不得礼数什么的, 下意识就拉着娘亲的衣袖,急切地央求道,「娘亲,你就再多说一点嘛,她到底 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是下嫁呀?」 我连着央求了好几次,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渴望,祈 求着。娘亲被我缠得没办法,柳眉微微蹙起,最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 手,扔下一句话:「罢了,你且知晓她是忠良之后便好......行了,别八卦了, 她肯心甘情愿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杨家的福气。该干嘛干嘛去吧,前 些时日的功课落下不少,还不赶紧去温习一遍。」 话音刚落,娘亲便将视线又重新放在了手中的文书之上,丝毫没有给我继续 追问的机会。我张了张口,正欲再问些什么,却感觉到面前突然滑过一抹劲风, 强劲却柔和的力道将我整个人推出了门外。 只听见「砰」地一声,房门又一次关上,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个漆黑的夜色之 中。 翌日天光大亮,明心坊内的喜庆气息又浓了几分,廊下的红绸被晨光染得愈 发鲜亮,喜字贴满了院门与廊柱,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丝线与胭脂香气,仿佛 昨日的一切都不曾存在发生过,坊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都准备着给烟罗试嫁衣。 暖阁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两名巧手的仆妇捧着崭新的大红嫁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衣料是上等的云锦, 质地细软光滑,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连理的并蒂莲与鸾凤和鸣的纹样,针脚细密, 颜色亮丽,淡金色的祥云更是缠绕在衣角处。衬得整间暖阁都添了几分喜庆。 烟罗被仆妇们引着坐下,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局促。她素来独来独往惯了,待人也总是淡淡的,平日里素衣素裙,这般张扬华 贵的嫁衣,穿在身上,反倒是衬得烟罗越发的娇艳动人。仆妇们上前,小心翼翼 地替她解开外衣,将嫁衣缓缓披在她身上,指尖轻柔地抚平衣料的褶皱,又拿着 软尺,细细量着肩宽、腰围,时不时低声询问:「姑娘,这里紧不紧?需不需要 再放宽些?」 烟罗全程身体紧绷,她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着,少有的出现了几分紧张,她 的脊背挺得笔直,手脚似乎有些无处安放,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木头一般,一动不 动的,生怕稍有动作,便会扯乱衣料、耽误仆妇们的活计,给旁人添上些麻烦。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的局促,安静得像一幅画,唯有微 微泛红的耳尖,泄露出她心底的不自在。 「姑娘,领口这里再收半寸,会更合身些。」一名仆妇轻声说道,指尖刚要 触碰嫁衣领口,烟罗便下意识地绷紧了脖颈,却又很快放松下来,她轻轻点了点 头,声音尽可能地放轻放柔。 「多谢。」烟罗的语气里满是客气,半点都没有主子的架子。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抬眼,透过暖阁的窗棂,目光恰好落在了院中。这一眼, 让她紧绷的肩头瞬间一松,连带着眼底的局促也消散了大半。 院中,我正被几个丫鬟围着,神色狼狈又无奈。为首的丫鬟手里拿着粉扑与 胭脂,满脸焦急却又带着几分笑意,她的肩膀颤抖着憋着笑,缓缓地凑上前来, 想要给我擦粉,我连连躲闪,左躲右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廊柱,惹得一 众丫鬟哈哈大笑。 我一边躲闪,一边苦着脸嚷嚷:「哎呦!别擦了别擦了,我不要化妆!」 可丫鬟们哪里会听我的话,依旧不依不饶,追着我绕着石桌跑,手里的粉扑 时不时蹭到我的衣袖上,留下淡淡的白粉印记,模样滑稽又鲜活。 烟罗望着院中那个少年笨拙躲闪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柔光。她静静看着,看着那个曾 经总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拽着她的衣角,一口一个「烟罗姐姐」的小跟屁虫, 如今已然长成为能护着她的少年,而且,再过不久,就要与她拜堂成亲,相守一 生。 念及此处,心底的局促与不安尽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稳与浅浅的 期许。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嫁衣上的鸾凤纹样,指尖温柔,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 分,周身紧绷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姑娘,您笑起来真好看。」一旁的仆妇见她笑了,眉眼带笑的模样宛如冬 日里的阳光一般耀眼,晃得她怔愣了一瞬,忍不住轻声赞叹道。 听到仆妇的夸赞,烟罗微微一怔,随即浅浅颔首,脸上的笑意依旧,语气温 和:「多谢,你们继续吧。」 只不过有了我这么一闹腾,烟罗也放松了几分,她的身体不再紧绷,身体渐 渐放松,任由仆妇们细细测量尺寸,修改嫁衣。 院外,娘亲恰好刚刚从外头办完事情归来,一身素雅的锦袍,神色依旧平静 冷淡,刚踏入院门,便撞见了我被丫鬟们追着擦粉的狼狈模样。如此混乱的场景, 看得娘亲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神色微沉,脚步顿住,沉声开口:「多大的人了, 马上就要成婚立家了,还这般顽劣胡闹,成何体统?」 我闻声,立刻停下躲闪的脚步,苦着一张脸,委屈地耷拉着眉眼,快步走到 娘亲面前,语气满是抗拒与委屈:「娘亲,我不要化妆!又不是戏子登台唱戏, 堂堂男儿大丈夫,涂脂抹粉的,实在太过奇怪,我不乐意!」 说着,还抬手蹭了蹭脸上不小心沾上的白粉,模样更显狼狈。 娘亲目光落在我身上,看着我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少年模样,本就生得白 净俊秀,无需多余脂粉点缀,反倒显得清爽干净。她沉默片刻,眉头渐渐舒展, 随即摆了摆手,淡淡开口:「罢了,男儿装束,简洁端正便好,不必强施脂粉, 反倒失了英气。你们都退下吧,不必再给他梳妆了。」 围着我的一众丫鬟闻言,连忙躬身应诺,不敢多言,纷纷拿着粉扑、胭脂等 器物,躬身退了出去:「是,掌柜。」 我见状,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连忙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白 粉,对着娘亲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多谢娘亲。」 娘亲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满,冷声说道:「马上都是要 做新郎官的人了,到底还是要沉稳一些,莫要再让烟罗跟着你操心才是。」说罢, 她抬眼望向暖阁的方向,望着几道忙碌着的身形,面上的冷意散去几分,说道, 「好了,你且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吧,我去看看烟罗。」 我闻言,也顺着娘亲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一抹鲜艳的大红色,脸颊瞬间爬上 了一抹红晕,腼腆地点了点头,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期待,也想要看看烟罗穿着 嫁衣的模样,只是刚一迈出步子,就被丫鬟们绊住了脚步,按着我量尺寸。 娘亲步履从容走进内厅,一眼便望见立在厅中、身着大红嫁衣的烟罗。 烟罗正垂着眼,任由仆妇捧着软尺近身修改衣摆,身姿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 的拘谨,听见脚步声,烟罗猛地抬眼,与娘亲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浑身瞬间绷紧, 原本稍稍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又瞬间绷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从前她与娘亲是主仆,尊卑分明,行事反而自在,可如今她即将嫁入杨家, 往后便要改口唤娘亲一声娘,这般身份转变,让她手足无措,只垂着头,脸颊涨 得微红,结结巴巴地开口:「夫......夫人......」 娘亲却没在意她的局促,上前两步,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她,眼底满是 藏不住的满意与温和。烟罗生得清丽温婉,这身大红嫁衣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身姿亭亭玉立,半点不输世家贵女。娘亲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 却带着笃定:「往后,可不许再喊『夫人』了。」 烟罗心头一震,喉间发紧,不禁攥紧了拳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 措,脸颊烫得厉害。 一旁的仆妇瞧着这光景,连忙轻声提醒,轻轻拍了拍烟罗的肩头:「烟罗姑 娘,您该喊娘了。」 烟罗这才猛然醒悟,双唇微张,刚要出声,娘亲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温声开口:「慢着。」 说罢,娘亲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发簪,示意身边的侍女上前。烟罗 抬眼望去,只见那簪子以金为骨,簪首作展翅凤形,凤身嵌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白 玉,那白玉玉色细腻,映得金色都显得沉静了几分,样式并不张扬,却自带贵气。 「此簪乃先太皇太后懿赐之物,是杨昭的祖母当年传下来的。」娘亲看着她, 语气郑重,「你是杨家明媒正娶的正妻,今日我将它交予你,望你日后为我们杨 家开枝散叶,守好这份家业。」 烟罗闻言大惊,连忙往后微退,想要推辞:「夫人......不,娘亲,此簪太 过贵重,我万万不能收。」 可对上娘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双手微颤, 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簪,任由侍女替自己绾起长发,将凤簪稳稳插在发间。 栩栩如生的凤尾垂在鬓边,金辉与玉泽交织,明明只是一支簪,却让她周身 多了几分难言的贵气,仿佛真有高贵的凤凰栖于发间,衬得她眉眼愈发端庄。 娘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叮嘱一旁的仆妇:「仔细修改,务必让嫁衣合身 得体,不得有半点差错。」 而另一边,我被下人按着试了好几套新郎服饰,锦袍换了一件又一件,繁琐 的衣料裹在身上,折腾得我百无聊赖,眼皮直打架,累得几乎快要站着睡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人暂时退去,黄勇便寻了过来,听到下人的通报,我顿时精神一 振,连忙挥手赶走剩下的仆从,拉着黄勇快步溜去了花园。 我们两人毫无仪态地坐在假山石上,黄勇从怀里掏出一包零食与果脯,一股 脑塞给我,我也不客气,拿起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甜香。 「最近应天府周遭乱得很,难民堵满了城外官道,我想出城玩都没辙。」黄 勇一边嚼着果脯,一边唉声叹气,「而且,唐樱姑娘的戏班也没出来演出,你又 忙着筹备婚事,都没人陪我玩了。」 黄勇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 我面前。我接过木盒,指尖一沉,跟着娘亲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这木盒虽无任 何雕刻,用料却是上等的黄花梨木,绝非寻常物件。 「这是给你的结婚礼物。」小黄咧嘴笑道,「难得有这么大的喜事,总要送 你些礼物的。」 我连忙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折扇,抬手展开,扇面上笔墨清秀,写 着「琴瑟和鸣」四个大字,落款处是「云岫书」。 看着落款的文字,我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云岫是谁啊?该不会是你随 便在街上找了个落榜书生写的吧?难不成你专门送我,就是图这黄花梨木盒?」 黄勇听闻,抬手轻轻打了我一下,佯装生气:「你说是便是!反正礼物送你 了,可别把这扇子拿去当烧火棍就行,那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 与黄勇说笑了一番,我笑着将扇子仔细收好,真心实意地谢过他,两人又在 假山后闲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我路过内院偏廊,竟又撞见了林安和。只见若水带着她与几名身 形利落的女子,在内院空地上训练,还记得我将林安和带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 般的羸弱不堪、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早已不见,身形变得饱满结实,气色也红润了 许多,可站在高挑丰满、身姿英气的若水身边,依旧显得像只瘦小的小鸡崽。 我驻足看了片刻,转身想走,却被娘亲身边的侍女唤住,引着进了厅堂。娘 亲正坐在案前看书,我抬眼扫过四周,发现往日随侍在她身侧的烟罗,竟不见了 踪影,心头顿时空落落的。 「有事?」娘亲抬眸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 我本不是特意来找她,只是满心想着寻烟罗说说话,一时语塞,站在原地有 些局促。娘亲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重新低下头翻看书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 分嗔怪:「烟罗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不再在我跟前侍奉,你往后也别整天吊儿郎 当、没个正形,既快要成婚,就要有当家主君的样子。」 见我心不在焉、眼神四处瞟的模样,娘亲没好气地合上书本,挥了挥手: 「烟罗在西厢房,要去便去,别耽误正事就行。」 我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告辞,脚步轻快地朝着西厢房跑去。 推开西厢房的门,烟罗正坐在灯下,轻轻抚摸着发间的凤簪,见我深夜前来, 微微蹙眉,起身道:「怎么这么晚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腼腆:「没什 么事,就是想你了,便想来见见。」 烟罗脸颊一红,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眉心,嗔怪我不分场 合胡闹。我顺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两人靠得极近,耳鬓厮磨, 屋内一时间变得有些温热。 片刻过后,我望着她眼底的温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 再次问起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烟罗姐姐,你到底......是什么身世? 可否告知于我,你的过往?」 我的话刚一说出口,屋内便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在寂静 中显得格外清晰。 烟罗的脸色一僵,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沉郁,她的嘴 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怔怔地望着案上的 烛火,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我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不免有些心疼,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轻声 道:「烟罗姐姐,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也罢,抱歉,我不该逼你的。」 烟罗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合上,又重新坐回 到了我的身边,她薄唇轻抿,耳朵微动,细细听着周遭的动静,确认房屋周围没 有人偷听之后,这才稍稍放下新来。 烟罗看着我担忧的神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一些,她深吸了 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是平静:「无妨,如今我既要嫁你, 便是杨家的人,我的过往,也该让你知晓才是。」 「我父亲,原是北平都指挥使,姓李,单字一个坤,隶属于八王爷麾下。」 「烟罗姐姐,原来你姓李啊!」听到烟罗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亲,我一时没 忍住,脱口而出,打断了烟罗的讲话,脸上带着几分惊讶,「我还以为......」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抬眼间便对上烟罗那淡淡的神色,虽不曾透露出什么, 却也总觉得烟罗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我心头一慌,连忙住嘴,低垂 下脑袋,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对、对不起啊烟罗姐姐,我不是有意打断你的, 你、你继续说,我不说话了。」 烟罗并没有在意我打断她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语气平淡得像洲学里的夫子,在讲授千年前 的历史:「无妨。我父亲跟随八王爷在北平戍边数年,常年与蒙古人交战,最远 打到过察哈尔草原。那时候,父亲骁勇善战,八王爷威名远播,蒙古人只要看到 八王爷的旗帜,便会抱头鼠窜,不敢轻易来犯,北平边境,也安稳了好些年。」 烟罗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波澜,可我却能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对 父亲的崇敬与怀念。只是这份怀念,很快便被一层悲凉所取代。 「可事情,在景和十二年,彻底变了。」烟罗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到 手心中的皮肉之中,可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有人觊觎八王爷的兵权,想 要打击他的势力,便暗中设计陷害,诬陷我父亲与另一位名唤为江若海的武将, 私通蒙古人,里通外合,意图谋反。」 「更可恶的是,他们伪造了不少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半点辩解。」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墨色的眼眸之中,没有一丁点的波动,「八 王爷明知我父亲与江将军是无辜的,却也架不住当今天子的怒火与朝堂上的流言 蜚语,终究没能保住他们。」 「我父亲与江将军,被判诛九族。」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 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家中的男性亲属,尽数被处斩,女性家眷,一 概被打入教坊司,世代为奴,永不得翻身。」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我母 亲性子刚烈,不堪受辱,在狱中,用自己的衣服上吊自尽了。」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烛火依旧跳跃,映着她白皙的脸颊,那份平静之下,藏 着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与伤痛,看得我心头阵阵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想伸手抱住她,却又怕惊扰了她,只能怔怔地望着她,脸颊的红晕早已褪去, 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烟罗神色依旧未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洲学里听夫子讲授无关紧要的历史, 没有半分波澜:「我便是在被送入教坊司的途中,被掌柜所救。」 烟罗顿了顿,似是想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原本端在 手中的青瓷茶杯,竟被她生生握在掌心,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茶杯碎裂成细 小的瓷片,又被她掌心的力道碾成了糜粉:「掌柜心善,救了我之后,本还想派 人去救我妹妹,可那时候朝廷的人的人看得极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见到烟罗如此,我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 分愧疚,声音都有些发颤:「烟罗姐姐,咱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我不知道你 受过这么多委屈,小时候我还不懂事,埋怨过你对我那么严苛,总觉得你处处约 束我,现在想来,你都是为了我好。你别再说了,听着我心里都好难受,没想到 你曾经竟然经历过这些,我......」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摩挲着她那因着方才用力而有些泛红的指尖,生怕她再 伤害自己,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 可烟罗的神色自始至终都那般平淡,仿佛这满室的悲凉与过往的伤痛,都与 她无关,她轻轻抽回手,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妨,都过去了。我妹 妹她终究还是被送入了教坊司,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只是从旁 人口中听说,她不堪受辱,早已投湖自尽了。」 「我本名不叫烟罗,叫李灵儿。」她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瓷粉,眼底掠过一 丝极其平淡的波动,让人几乎看不透她的心思,「烟罗这个名字,是掌柜给我取 的。她希望我能将过往的苦难都当作过眼云烟,也希望我能像绫罗一般,柔韧坚 韧,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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