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精英沉沦录】(1-3)作者:山己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4 23:37 已读184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女精英沉沦录】(1-3)

作者:山己
2026/06/05 首发于第一会所、p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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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老赵把车停在城中村外面的马路边,熄了火。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昏黄
的光晕在雾气里散不开。

  「你真要去?」老赵点了根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地方脏得要命,啥
人都有。你又没那么缺钱,找个干净点的会所不行吗?」

  小周解开安全带,说会所没意思。「那些姑娘长得都差不多,说话也差不多
,跟流水线下来的似的。没劲。」

  「那你想要啥?」

  「说不上来。」小周想了想,「就是那种有经历的,带点风尘味儿的。」

  老赵弹了弹烟灰,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真他妈闲的。有这功夫不如操心操
心你那方案,陆姐要是在,看你这样不骂死你。」

  「她骂我我也认。」小周笑了一声,推开车门。老赵在身后喊:「小心点,
别被仙人跳了!」他摆摆手,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扒着车窗问了一句
:「赵哥,还有陆姐消息吗?」

  老赵愣了一下,摇摇头。「都几年了,人就这么没了。电话停机,微信注销
,她家里也问过,说不知道去哪了。你说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就能消失得干干净
净。」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地上溅开。沉默了两秒,他忽然啧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出不了啥事。你记不记得那年公司团建,在郊区那个度假村,
晚上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喝酒,旁边工地跑来两个偷材料的,拿着撬棍,五大三
粗的。陆姐当时脱了高跟鞋就上去了,两个男的被她撂得一个趴地上一个挂在护
栏上。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练了好多年散打。你说这种人,能出什么事?谁能把她
怎么样?」

  「那她怎么就没消息了?」小周靠着车门,声音低了些,「迅捷那个案子,
媒介那块儿我总觉得不对,她在的话,问两句就点通了。她那个脑子,处理这些
事多娴熟。客户什么脾气、方案哪里不对、底下人怎么协调,她在的时候都不用
我操心。」

  「现在你不也挺好。」

  「不一样。林姐也好,但不一样。陆姐在的时候,我觉得什么事都有个底。
她走了以后就总觉得悬着,什么都得自己扛。」他拍了拍车顶,转身走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贴满小广告的墙,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什么液体。几
个女人靠在墙边,有的在玩手机,有的招呼他:「帅哥,来玩会儿?」他摇头,
继续往里走。

  巷子尽头靠着墙站了个人,和前面那些明显不是一个路数。穿黑色短裙和肉
丝,上衣是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不招呼
,不抬头,就那么靠着墙,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举着烟,手腕很松地搭在
空气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那点光映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忽隐忽现。

  小周放慢了脚步。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又说不上来。巷子
里光线太暗,加上那女人半低着头,眉眼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线条和叼
着烟的姿态。那种松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刻意摆出来的姿态完全不同——她
是真的累,也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琴姐,来生意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女人这才抬起头,朝他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微微皱了皱
眉。

  「你找别人吧。」她说完,把烟叼回嘴里,站直身子打算走。

  小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往前走了两步:「我又不是不给钱。」

  旁边几个女人起哄:「琴姐你干嘛呢?这小伙子一看就规矩,你别吓跑人家
!你不上我上了啊?」

  她停住脚步,偏头看了看那几个起哄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无奈,
有点自嘲,还有种见惯不怪的江湖气。然后她转回来,看了小周一眼,比刚才更
长。

  「我真不是坏人。」小周说。

  「谁管你是不是坏人。」她把烟掐灭,随手弹到墙角,「双倍。」

  「……行。」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某种无奈,还夹着一点隐约
的笑意,好像在笑自己,又好像在笑别的什么。她摇了摇头,像是跟某个只有她
自己知道的念头说了声算了。

  「走吧。」

  她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小周跟在后面。她的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每一步都很稳,这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走对地方。

  筒子楼很旧,楼梯间堆满杂物,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她推开三楼一扇铁门,
里面是个小隔间,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衣柜,一个洗手池。墙上贴满了旧报纸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
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个房间。

  她让他在床边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开始解上衣的纽扣。动作利落,没有
挑逗也没有多余的话,像在处理一项日常工作。针织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接着
是裙子侧面的拉链。黑色短裙滑落到脚边,肉丝包裹的长腿在暗光里反着淡淡的
光。她弯腰褪下裙子时,小周看见她胸口有一片烫伤——几块硬币大小的疤,不
规则地散布在锁骨下方和左侧乳房的上缘。皮肤在那里皱缩成一团,颜色比周围
深,边缘泛着旧伤特有的暗红。不是烟头烫的那种小圆点,面积更大些,像是被
什么金属物件灼过的。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手停了片刻。

  「介意的话现在还能退。」她说,语气平淡。

  「不介意。」

  她没有再说话,反手解开内衣搭扣。胸罩松开时,乳房弹出来的弧度让小周
呼吸顿了一下。又大又软,灯下能看到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乳头颜色偏深,
已经微微挺起。那几块烫伤的疤痕就伏在白皙的皮肤上,皱缩的纹理在灯光下格
外清晰。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大腿两侧,脸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在一
起的烟味、廉价洗衣液味和皮肤本身的气息。

  她的手很熟练,解开他的皮带,拉下拉链,手指探进去。动作不快,但每一
下都恰到好处。她握住他时掌心温热,拇指在顶端轻轻打转,力道刚刚好——她
真的在感受他的反应,在找他的节奏。他硬得发疼,她却松开手,直起身,当着
他的面慢慢脱下那条勾了丝的肉丝。丝袜从大腿卷下来时,她的腿在暗光里显得
又长又直,小腿肌肉绷出的线条紧实有力,是常年走路、站街、爬楼梯累出来的

  她跨坐上来时,大腿夹住他腰侧的力量让他倒吸了一口气。那种力量是习惯
性的——她习惯了用这双腿支撑自己的身体,支撑生活的重量。她扶着他,缓缓
坐下去。温热的包裹感瞬间吞没了他,里面柔软潮湿,紧致得不像这个年纪、这
个职业该有的状态。她动起来时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压得很深,腰肢扭动的角
度精确到像在计算什么。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喘息,表
情投入——她真的在跟他做爱。

  小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胸,掌心托着那团软肉,手指陷进去。饱满,沉甸
甸的,填满他整个手掌。指尖擦过那几块皱缩的疤痕时,触感和周围光滑的皮肤
完全不同——粗粝,发硬,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平的纸。他下意识多碰了两下。

  「你挺在意这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周的手顿了顿。「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她幅度加大了些,把那边的胸从他手里移开,俯下身来,脸
离他更近。台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的轮廓利落得像刀切出来的。「别分
心,花钱就该好好享受。」

  快感不断累积,小周渐渐有些恍惚。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张
开的嘴唇,唇形还是记忆里那样,薄薄的,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只是唇
色比以前深了些,大概是因为抽烟。他撑起上半身,凑过去想亲她的嘴。她正闭
着眼,感觉到他的动作,脸往旁边一偏,他的嘴唇擦过她嘴角,落在脸颊上。她
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那双眼睛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一个无
关紧要的玩笑。

  「婊子的嘴别亲。」

  她说完就重新闭了眼,继续刚才的节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小周重新躺回
去,那七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不悦,就像在提醒他某个
公认的规矩。他没有再尝试,只是把双手扶在她腰侧,跟着她的频率,直到她先
到了。内壁的阵阵收缩绞得他差点没忍住,她伏在他身上喘了几秒,翻身下来,
躺到旁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还没完呢。」她声音有些哑,伸手握住他,重新引导。

  他翻身压上去,分开她的腿,重新进入。这个角度更深,她仰起脖子,喉间
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能感觉到她包裹着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痉挛。

  「你好漂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不该这么便宜。」

  她睁开眼睛看他。台灯光照在她侧脸上,颧骨高,下颌线利落,眉眼在阴影
里显得很深。嘴唇弯了一点弧度,眼睛却没有笑。

  「灯太暗。」她把床头灯拧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
城市夜光。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灯亮了你就不觉
得漂亮了。」

  结束之后,小周坐在床边穿衣服。她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
,单手拨开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微光照亮了她整张脸——颧骨、眉弓、下
颌线,还有那双正垂着眼皮看火苗的眼睛。她偏头点烟的动作一气呵成,手指夹
着烟,小指微微翘起,手腕向外翻了一点点。

  小周捏着腰带扣的手停住了。那个角度,那个手势——他脑子里居然弹出一
个人,完全超出他意料的一个人,陆姐。刚才在车里刚跟老赵说起她,现在这个
妓女偏头点烟的动作,手指夹烟的角度,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跟陆姐驳回方案
时拿着笔的手势完全重合。他盯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那支烟在她指间稳稳夹着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他摇了摇头。太荒唐了。刚聊完陆姐,看谁都
像陆姐。这种心理暗示他知道——脑子里装着一个人,随便一张脸都能往上套。
何况是这种地方,这种人。他继续低头系腰带,把那个念头按回脑子里。但那个
手势还在眼前晃,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不愿意碰的地方。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
她一眼。她靠在床头,翘着腿,正在弹烟灰,动作随意,浑然不觉。他盯着她的
侧脸——颧骨,下颌,眉眼的间距,是有点像,可这怎么可能。他抬手拍了两下
自己的脸,啪啪两声,手掌实实在在打在脸颊上,有点疼。那女人夹着烟看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姐?」

  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女人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转头,只是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暗光里缓缓散开,她转过来
看着他。这次没有皱眉,没有犹豫,她笑了——一种更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还记得姐姐?」

  小周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盯着她的脸,又看她的打扮——黑色短裙,勾
了丝的肉丝,洗得发白的针织衫。他看看她,又看看这间屋子——铁架床,贴满
旧报纸的墙,脏兮兮的洗手池。这些东西和他记忆里的陆晚棠拼在一起,拼了三
次,全都拼不上。

  「怎么……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模样变了,穿成这
样,完全不是一个人……声音怎么也变了?」

  她靠在床头,翘着腿,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个手势他太熟了,以前
开会时她拿着笔就是这个手势。可她的声音确实不对。以前陆姐说话,语速快,
音调偏高,清脆利落,像敲键盘。现在这个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整整一个调,带
着沙哑的毛边,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他想起刚才黑暗中她在他耳边喘息时,
喉咙深处有细微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他当时以为是抽烟抽的。

  「姐,你在这干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体验生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里的自嘲比刚才更重了。「体
验生活?」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是为了生活。你没听说我欠多少钱?」

  「听说了,但我不信。」小周往前坐了坐,手攥着膝盖,「公司里传什么的
都有,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们说您欠了高利贷跑了,说您跟人跑了,说您精神出
了问题——我从来不信。陆姐您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出那些问题?」

  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某种疲惫,某种被提起旧事时的迟钝的
痛感,但很快又被她那层江湖气的壳盖住了。「你倒是忠心。」她把烟叼回嘴里
,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但你信不信都没用,事就是那么个事。被别人弄的。
你姐姐给人当了几年玩具。」

  小周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玩具」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
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旧事实。她说这话时甚至还
在抽烟,腿还翘着,脚尖还轻轻晃着。

  「啥……啥意思?」他的声音更哑了,「这都是咋回事啊?」

  她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易拉罐拉环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该从哪
里说起。「被几个人玩了几年,当成玩具玩。全身上下好些零部件都不一样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也是被他们弄的。他们往我嘴里塞过很多东
西。拳头,管子,各种尺寸的工具。有几次塞得太深,喉咙撕裂了,好了又裂,
裂了又好。有个人喜欢用粗的,每次都顶到喉管最里面,我咽东西疼了大半年。
后来嗓子就变了,回不去了。」

  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他,没停。「这里,」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片
烫伤,「金属焊条,烧红了按的。有人喜欢听我喊,拿这个当开关。还有别的零
件,你看不见的。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小周完全傻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抖。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害怕。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发生过的、跟自
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他甚至从她眼里找不到任何波澜。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的声音突然炸开了,整个人站起来,又在狭小的
隔间里转了个圈,像被困住的动物。「姐,我马上报警。你是被人控制了?是不
是那人还在控制你?你别怕,我手机就在身上——」

  「傻弟弟。」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稳稳地压住了他的躁动。「控制啥。
被人玩腻了,扔在这。我现在是老赖,黑户。别人用我身份贷了好大一笔款子,
几千万,利滚利,翻到多少我也不知道。所有账户都冻结了,高铁飞机都坐不了
。我这辈子早废了。」

  小周站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报警电话已经按了一半。他看着
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眼眶兜不住,顺着脸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妈呀,姐。」他的声音碎了,「你咋地了。遇到啥人了,不能报警吗?你
以前那么厉害,那么多事你都摆得平,这次怎么就——」

  「报啥警。」她把烟头扔进易拉罐,靠在床头,姿态反而比他放松得多。「
我参与的事更多。就是被人算计了,从头算计到尾。你别管了,姐姐现在活得也
习惯了。一辈子怎么都是活着。」她看着他满脸的泪,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别哭了,这是干啥。」

  小周不知道咋办。他攥着手机,站在那里,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她的姿
态让他无处发力。他想拉她走,想报警,想帮她做点什么,但她说这些话时完全
没有求助的意思。她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就像以前在办公室里告诉他「这个
方案不行,重做」一样——结论已定,不接受反驳。他想起以前她就是这个样子
。有了主意,牛都拉不回来。那时候他觉得这是魄力,现在只觉得胸口发闷。

  「姐,你需要钱不?」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开始翻身上的现金。钱包里的钞
票全掏出来,皱巴巴的,数都没数就往她手里塞。塞完了又掏手机,打开微信,
点出转账界面。「这里头还有,我都给你。密码我告诉你,你自己转——」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干这行不收转账的。我也不方便收。」

  「啥呀!」小周的声音又高了,「姐您当初帮我那么多,我这点钱算什么。
我不能让您烂在这。您跟我走吧,大不了下半辈子我养你。什么老赖黑户,别人
拿你身份借的吗?总有办法的!您就是遇到坏人了——」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床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
和下颌的线条还是他记忆里那样利落。她以前摇头也是这样,在会议室里否掉一
个不成熟的方案,也是这么轻,这么稳,让人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回不去了。」她说,「一切都回不去了。」

  小周的手僵在半空,微信界面还亮着,转账金额输了一半。她看着他那副样
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轻松,好像反过来在安慰他。「你要是喜欢姐
姐,以后可以常来。姐姐花活可多了,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最深的地方。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比刚才更凶。他站在那里,一个快一米八的男人,哭得浑身发抖。

  她看他哭得越来越伤心,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右
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手掌温热,指腹粗糙,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
动物。

  「姐姐现在很平静。」她收回手,靠在床头,又点了一支烟。「你不用替姐
姐操心。」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他看着她点烟的样子,想起她摸他
头的动作——从小到大,除了他妈,只有她这样摸过他的头。那是他刚入职的时
候,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方案,她看完说「还行,长进了」,顺手揉了揉他头顶
。他当时觉得被认可了,高兴了好几天。现在她又揉了他的头顶,在这个地方,
用这只手。

  「你以前不是喜欢姐姐吗?」她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现在多好,随便
你弄了。」

  「什么啊!」小周猛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姐你别说这种话!
你咋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们给你洗脑了?你被送去缅甸了?」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叼回嘴里。「我就说不接你这单。果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我倒不在
乎你认出我,我早不在乎了。我就怕你整这出。别哭了,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
命。」

  小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重
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一开始……完全没敢往这上想。你这打扮,这衣服,这丝袜……」他指
了指她腿上那条勾了丝的肉丝,「陆姐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从来不穿这些。我
跟你两年,没见你穿过一次丝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自嘲,释然,还有些许他读不懂的复杂。

  「是啊。那时候我可保守了。我觉得女人穿得太花哨是讨好男人。我想凭其
他东西,不想靠男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短裙下的大腿,扫过高跟鞋,
扫过那条勾了丝的肉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深处有
一小片很暗很暗的东西。「哪想到今天。我成了这个样子。全靠卖肉给男人活着
。」

  小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发现自己比坐着的时候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他想拉她,想抱她,想把她从这个地方拽出去,但她靠在床头抽着烟的姿态有
一种奇怪的重量,让他伸不出手。

  「姐,你真别干了。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可以,我没那个福分。我每月给你钱
,你找个别的地方行不。那钱你也还不起了,你先顾好自己生活啊。」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要赚钱的。户头用不了,只能干这个。」

  「姐你那脑子,你卖点啥东西,你干点啥不比干这强?」

  「干啥?」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掰着手指跟他数,「我现在连二维码收款都
麻烦,只能接别人的号用。我是个黑户,大多数买卖都做不了。做小了没意义,
做大了债主都过来,属于给别人打工。」她放下手,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做
简报,「只有干这个,债主懒得找我。他们都觉得脏。」

  小周听着这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拧紧。她说「他们都觉得脏」的
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发慌。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泥
潭里。她是知道的,而且她认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骂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
起。有人在猛拍隔壁的门,铁皮门被拍得震天响,一个粗哑的男声在喊:「臭婊
子滚出来!欠了钱还他妈敢接客?」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又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喊:「琴姐!琴
姐你在吗?阿娟那边来了两个人,堵着门要拖她走——」

  「等一下。」陆晚棠站起来,把烟掐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蹬上,
拉了一下裙摆,动作干净利落,像出操前整理装备。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小
周下意识跟在后面。

  走廊那头,两个男人正堵在一扇门前。打头的那个穿着件脏兮兮的polo
衫,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满脸横肉,手里攥着根
不知从哪捡的铁管。被堵的门里,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孩缩在角落,脸上全是
眼泪,浑身发抖。

  「让一下。」陆晚棠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走廊里几个探头出
来的女人都听见了。

  胖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怎么着,你来替她还?
行啊,三千,拿来。」

  陆晚棠没理他,偏头看了看门里缩着的女孩。「阿娟,欠了多少?」

  「上个月借了八百……他们说要三千……」阿娟声音抖得不成句。

  「还了多少?」

  「还了五百了……」

  陆晚棠转回头,看着胖男人。「听到了?八百借的,还了五百,剩下三百。
利息按规矩走,到月底翻一倍,六百。现在你问她要三千?」她的语气很平,像
在处理一份有问题的合同。

  胖男人往前逼了半步,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唾沫星子几乎
喷到她脸上。「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管?」

  陆晚棠偏了偏头,避开唾沫。她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微微笑
了一下。那个笑容小周见过——以前在会议室里,客户拍桌子瞪眼的时候,她也
是这样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对方的逻辑漏洞一条条拆穿。但这次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一拳打了过去。

  右拳从腰间直接穿出,身体跟着转了半圈,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一下上。拳
头击中胖男人的胃部,声音闷得像砸在沙袋上。胖男人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她已
经侧身让开他倒下来的方向,左手抓住瘦高个握着铁管的手腕,向外一翻,铁管
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的高跟鞋踩在那根铁管上,抬头看着瘦高个。对方捂着
被拧疼的手腕,退了两步,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
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三百。到月底还你六百。行不行?」她把铁管踢到墙角。胖男人捂着肚子
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没说话。瘦高个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铁管,嘴唇动了
动,最终点了点头。

  「行了。」陆晚棠转身,走到阿娟门口。女孩还缩在角落,整个人抖得厉害
。陆晚棠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没事了。明
天休息一天,后天照常上工。钱的事我跟他们说好了,你按时还就行。」

  阿娟抬头看她,眼泪还在掉,说不出话。陆晚棠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小周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
老赵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两个拿着撬棍的偷材料的,五大三粗,陆姐脱了
高跟鞋就上去了。他没见过那个场景,但他刚才见到了这个场景。一模一样的干
脆利落,一模一样的不管对面站着多少人、比她高多少、壮多少。一模一样的—
—他把那两个男人撂倒之后,转身去关心那个被吓坏的女孩,语气还是那样,不
肉麻,不煽情,只是淡淡地确认一下情况。明明刚才在屋里,她还穿着那条勾了
丝的肉丝靠在床头,跟他说「回不去了」,说「我这辈子早废了」。可此时此刻
,站在走廊里,踩着高跟鞋,一脚踩着铁管,问「行不行」的这个女人,分明就
是那个练了多年散打、几个男人都打不过她的陆姐。

  她走回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看什么?没见过打架?」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说。」她推开门,把他让进去,自己跟进来,关上门。然后她坐到床
边,重新点了一支烟,好像刚才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

  「姐……」小周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涩,「你刚才……你明明还是你。」

  她抬眼看他,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打架打赢了就是我?这地方三天两头
有人闹事,我不过是打出经验了。」

  「那您还让人这么欺负你?你刚才明明能把他们打趴下,为什么还让人把你
弄成这样?」

  她抬眼看他,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那支烟在她指间稳稳夹着,小指微微翘
起的弧度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姿势。

  「你觉得一个练散打的女人不可能被人弄成这样。弟弟,打架是打架,人生
是人生。有些事不是你能打就能解决的。有时候你越能打,人家越要打断你的腿
。懂吗?」

  小周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只夹着烟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一拳
把那个胖男人打得蹲在地上。

  她靠在床头,把手搭在膝盖上,让那只发抖的手自然垂着。烟雾从她指间升
起来,散在昏黄的灯光里。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见惯不怪的淡然,好像刚才
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周看见了。他看见了她出拳时的眼神,看见了她踩住铁管时
微微扬起的下巴,看见了她靠在阿娟门框上说的那句「没事了」。那些瞬间,和
他记忆里的陆姐完全重合。

  她收回手,把烟掐灭。「太晚了,你该走了。」

  小周站起来,却没往门口走。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床沿抽烟的陆晚棠
,手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姐,你再想想。我认真的。」

  她弹了弹烟灰。「想什么。」

  「你去我那住。我搬出去,都给你用。我照顾你,我可以不成家。我真接受
不了你这样。」

  她站在床边,把那条勾了丝的肉丝脱下来,扔进角落的塑料盆里。听见他的
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谢,但没有动摇。

  「你没家,但我现在有家。我跟你去算什么?」

  小周愣住了。「啥意思?是那个害你的人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展开的事。「他们不
要我了。你别管这些了。回去吧。」

  小周走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想说很多话——说他不怕,说他愿意
,说他不管那些债主,说总会有办法的。但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
乎虚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而是她已经选了这条路
。不管这条路在别人看来多不可理喻,她选了,她就认。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的东西——不甘,心疼,愤怒,无力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又在点烟。打火机「咔
嗒」一声,清脆,利落,就像她这个人。

  第二章

  出租屋的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外卖盒和空饮料瓶
。电视开着,没人看,屏幕上滚动着某个综艺节目的字幕。王旭窝在电脑桌前,
耳机扣在脑袋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陆晚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楼下快餐店的炒饭和几串
烤面筋。她换了拖鞋,走到电脑桌旁,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键盘
边上。

  「今天就这些。」

  王旭没转头,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正在操作一个叫影魔
的英雄,屏幕上的血条已经见底,对面三个人从树林里蹿出来,一套技能砸下来
,屏幕灰了。队友在聊天栏里刷屏骂他,他叼着烟,眯着眼,烟灰掉在键盘缝隙
里也懒得弹。这局已经死了五次,中路的塔被对面磨得只剩一丝血皮,队友发起
了投降,四票通过,他一个人点了拒绝。游戏进入结算画面,聊天栏里骂得更凶
了,他猛砸了一下鼠标,骂了句「妈的」,把耳机摘下来甩在桌上。

  陆晚棠已经走到客厅另一头。那里靠墙立着一个用了很久的立式沙袋,底座
灌了水,还算稳当。沙袋表面的人造革已经打得发亮,有几处裂纹用胶带贴着。
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运动背心,赤脚踩在地上,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踝。她练散
打很多年了,拳面早就磨平了指节上的皮肤,留下几块硬硬的老茧。前手直拳、
后手直拳、左低扫、右中扫,沙袋在她拳脚下沉闷地响着,链条发出有节奏的摩
擦声。她的呼吸很稳,每次出拳都带出一声短促的吐气,沙袋晃动的幅度越来越
大。

  王旭又开了一局。他选了影魔,嘴里念叨着「这把好好打」。开局还算顺,
补刀没落下风,三分半钟的时候他用影压收了对面中单的人头,公屏上队友打了
一串「666」。他靠回椅背,点了支新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用力了。陆晚
棠还在打沙袋,组合拳连低扫,沙袋被打得左右摇摆,底座在地板上蹭出咯吱咯
吱的声响,链条的金属摩擦声和拳脚落在皮革上的闷响混在一起。王旭往那边瞟
了一眼——她正在做连续低扫的练习,右腿扫出去,收回来,再扫,沙袋被踢得
弹起来又被她按住。

  游戏进行到三十分钟。王旭这边破了两路高地,眼看就要赢了,对面忽然五
人抱团抓了他的影魔,没有买活,队友守不住,被对面一波拆掉了基地。屏幕上
弹出「失败」两个字。他砸了鼠标,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摔,转头发觉陆晚棠还在
练。

  王旭猛砸了一下键盘。聊天栏里队友已经开始互喷,他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
骂回去,然后转过头,朝沙袋那边吼了一声:「过来!」

  陆晚棠停下动作。她收回右腿,站直了,拳头还举在面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带着那种输了游戏后特有的烦躁,眼珠子发红,嘴角往下撇,手指还搁
在键盘上。她放下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他面前。然
后很自然地跪下去,把脸微微仰起。这个动作太熟练了,从走到跪,中间没有任
何停顿。

  王旭扬手甩了她一耳光。她的头偏了偏,又转回来,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淡淡
的红印。

  他解着裤带,动作粗鲁,拉链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说队友太菜,说对面肯定是代练,说这游戏没法玩了。她伸出手,扶着,慢慢
含进去。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她的手扶在他大腿上,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残留着打沙袋磨出来的红痕。她能尝到他皮肤上淡淡
的汗味和烟味。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舌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打转,知道该在什么
时候收紧腮帮,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退出来用嘴唇轻轻蹭过顶端。王旭靠着椅背,
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没用力,只是放着。手指无意识地卷起她一绺
头发,又松开。

  他在她嘴里射出来。她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还带
着刚做完的沙哑。

  「你这嘴真是越来越灵活了,口活儿太好了。」王旭提上裤子,从烟盒里抖
出一支叼上,点了火,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散开,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扯
了一下,「就是可惜含过太多鸡巴,太脏了。」

  「是啊,」陆晚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自己的折叠床上,拧开一瓶矿泉
水喝了一口,「今天还有个人要亲呢。」

  王旭把烟夹在指间,转过头。「谁啊,妓女的嘴也敢亲。」

  「你猜是谁。」

  「怎么,以前认识的?」他跷起腿,脚丫子晃了晃。

  「小周。」

  王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不是被逗笑,是听到什么荒谬到
极点的事情时才会发出的笑,混着烟嗓的粗粝,在狭小的客厅里撞来撞去。「他
?周晓曼?他现在怎么样?」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他是不也喜欢过你。也
对,当时全公司的光棍谁不喜欢你,从行政部到技术部,甚至结了婚的,开会时
眼睛都往你那儿瞟。」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忽然抬手又扇了她一耳光。这一下比刚才重,陆
晚棠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但她立刻转回来,像没事人一样。「谁能想到你现在
是这个屌样子。」

  「他挺好的,好像还升了。」陆晚棠说。

  「你也真不要脸,这种前同事的单子你都接,你拒绝不就完了。」

  「我哪还有脸。」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旭又扇了她一下,这次是反手,指节打在她颧骨上。她的脸已经有些红了
,但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委屈,没有愤怒,连躲的本能都被磨掉了。她只是微微
调整了一下跪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也对,你这脸还能叫脸么。」

  「再使点劲儿。」陆晚棠说,「你还是没他们打的狠。」

  王旭叼着烟,低头看她。她跪在那里,仰着脸,运动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根
,锁骨下方那片烫伤的疤痕在灯光下皱缩成一团。她的眼神很平静。「你别激我
了姐姐。」他吐了口烟,「我不会像他们一样。他们把你的东西都拿走了,就给
我剩个破烂。我下半辈子还靠你养活呢,不能打坏了。」

  「没事,姐姐皮实,耐打。」

  王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小时候做梦
都想跟你在一块儿,就是你看不上我。」

  陆晚棠跪在那里,想了想,说:「姐姐的错。姐姐只拿你当邻家的弟弟,没
拿你当男人。」

  「现在呢?」

  「现在你是我爹,我亲爷爷,亲祖宗。」

  王旭哈哈大笑,笑得烟都从指间抖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在烟灰缸里按灭。
陆晚棠也跟着笑起来,她笑得眼角都弯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两人对着笑了好一
阵,笑声在这间堆满外卖盒和空饮料瓶的出租屋里来回弹跳,隔壁传来敲墙的声
音,他们也不理。

  王旭笑着笑着,忽然收住了。他看到陆晚棠眼角有一点光,藏在睫毛边缘,
她眨了两下眼,就不见了。那点东西很细,不像眼泪,更像是笑得太厉害挤出来
的水分。她还在笑着摇头,好像刚才的笑话还没散。但王旭已经看到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忽然平下来。「沦落到这地步,你也别都怪我
。要我说,也是你自找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你说你
当初怕啥?你想保护我,保护家人,保护身边所有人。你就是太要强,觉得什么
事都能靠自己扛过去。」

  陆晚棠跪在地上,没说话。

  「当初你别理他们,大不了我去里头待二十年。你偏要自己扛。」王旭转回
去,看着电脑屏幕上已经结束的游戏结算画面,聊天栏里还在骂他,「你就觉得
离了你不行,什么都要自己上。他们拿我吓你,你就真怕了。你说你是不是傻。

  「你说得对。」陆晚棠终于开口,「这一路太顺了,以为自己什么都接得住
。太低估他们了。」

  王旭没再接话。他重新戴上耳机,开了新一局,选人阶段,鼠标在英雄头像
上点来点去。她跪了一会儿,见他没再理她,自己爬起来,把外卖盒打开,炒饭
已经有些凉了。她放到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出来放在王旭手边。他没有回头
,她也不说话,走回自己那边,坐到靠窗的折叠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小周的消息已经发了好几条,时间从她还在路上就开始堆积。她往下
划了几屏才翻到头。

  「姐,到家了吗?你刚说的那些我还在想,想了一路。」

  「你说你成家了,我猜是王旭吧。你那个跟屁虫弟弟。以前在公司他就老找
你,午饭时间往你工位上跑得比谁都勤。你开会到晚上他就在楼下等,给你带饭
,带药,我就知道是他。」

  「下班了吗姐?」

  「我这也叫下班么。」陆晚棠打字。

  小周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隔了好几秒才回:「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好多
。想到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什么都不会,连PPT都做不好,是你手把手教的。
第一次跟客户提案,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在旁边帮我圆场。加班到半夜,
你叫外卖从来不只叫自己那份,每次都多要一份放在我桌上。你是我这辈子见过
最照顾人的上司了。这么好的人,越想越难受。」

  陆晚棠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打字:「行了行了,别说
这些了,再说我烦了。」

  「好好好,我不说。反正你健健康康的,以后总有机会。我就一个要求,我
给你钱你总得收吧,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对了,我的事,你别到公司乱传。我不是怕他们知道我现在这样,我早不
在乎了。我怕事情闹大,我这边很多事不干净,到时候麻烦得很。总之我现在是
自由身,你们别找警察,别找任何政府方面的人。」

  「我信你陆姐。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隔了一会儿,小周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姐,公司这边你放心。他们什么
都不会知道。我这张嘴在你这儿就是焊死的。」

  他打字很快,像是怕她不信,又追了一段:「不过说真的,今天这事也悬。
还好去的是我。公司那些人嘴碎得很,茶水间里什么话都传得比风快。你那些死
对头要是知道了,添油加醋能炒出一桌满汉全席。他们那帮人,写方案的功夫全
练在编段子上了。您放心,我真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陆晚棠看着屏幕,回了一条:「本来也不会有人去那种地方。就你喜欢找野
鸡。」

  小周发了个尴尬的表情。「姐,这事儿能不能不提了。我也不知道今天哪根
筋搭错了。其实我平时真不这样。就是这阵子太烦了,方案改得我想撞墙。」

  「公司的人怎么样?」陆晚棠问。

  「还是老样子。林姐现在可忙了,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老赵还是天天在茶
水间泡枸杞。陈哥上个月跳槽去甲方了,现在市场部那边换了个新来的副总,姓
刘,管得特别细。实习生也换了一拨,这批不行,毛手毛脚的,上回把给迅捷的
报价单直接抄送给了客户那边的人,差点出大事。」小周顿了顿,「你那些死对
头倒是挺滋润。姓吴的现在接了迅捷这块的竞品——广汽的项目,干得风生水起
。这回我的方案卡住,他在评审会上没少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这个思路
太保守了「」年轻人还是要多学习「。反正就是那套,挑刺容易,让他拿个方案
出来就说没时间。」

  陆晚棠看着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什么方案?」她打字。

  小周便开始讲,从迅捷那个新能源SUV的项目聊起。他打字很快,看得出
确实憋了很久。陆晚棠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来的消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客
户那边的对接人换了没?预算分配里线下活动占多少?竞品最近有什么动作?这
些问题从她脑子里弹出来,像条件反射。等小周说完媒介投放那块儿的困惑,她
打了一段话过去。

  「你那个方案,问题不在媒介。你把那场线下发布会从产品展示改成用户体
验日,邀请潜在车主来试驾,让媒体以体验者身份报道。媒介那边,别把钱都砸
在汽车频道的硬广上,找几个生活方式类的KOL,用日常视角带出车。线上传
播的骨头就是」真实体验「。懂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小周回:「懂了。陆姐你还是那个陆姐。我今天就
回去改。」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句:「行,早
点睡。」

  「姐,你刚才说你成家了。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王旭吧。」

  陆晚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隔了好几秒,她打了一个字:「嗯。」

  「我就知道是他。他当时跟您的跟屁虫一样,您去哪儿他去哪儿,眼睛恨不
得长在您身上。哦对不起,我这样说您丈夫,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你说的也没错。」

  「但他对您也是真好,拿您当命根子看。我其实私下跟他还挺熟的。有一次
你出差,他一个人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我问他在干嘛,他说等你回来,可你那趟
航班是第二天才到。他就那样站了很久。知道一些你们的事。他现在很幸福吧,
能跟您在一起。」

  陆晚棠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他现在
……也谈不上幸福吧。」

  「怎么会?他当时做梦都想亲近您,大伙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现在美梦成
真,还不得把您宠上天。您是什么人啊,您就是干这行当,也是最好的女人。」

  「是啊,他真的很在意我。他的世界只有我。只是我把他的世界毁了。」

  她看着电脑桌前王旭的背影。他的耳机扣在脑袋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削。他今年才多大,看着却像三十好几。刚才骂队友的时候
歇斯底里,扇她耳光时嘴角歪着,现在打游戏,又安静了,只有鼠标和键盘的声
音。

  小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段话过来。他说姐,你知道吗,就刚才
你跟我说方案那几句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你那个思
路,那个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换了一身打扮,但脑
子还是那个脑子。你现在这水平,随便回来都能当高层。我们公司那些总监,没
几个比得上你。

  陆晚棠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

  他又追了一条:我说真的。你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还在用。你当年
带出来的那些人,现在在各家公司都做到中层了。你自己回来,随便哪个部门,
都比现在强一万倍。

  「别说了,」她打字,「我现在是个黑户,连身份证都没有,你让我去公司
当前台人家都不敢要。这事不用再提了。」

  「那至少让我帮你。像你当初帮我一样。」

  陆晚棠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躺下。客厅那头,王旭的键盘还
在咔咔地响。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还是小周。

  「姐,你还记得我第一天来公司那天吗?我当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是你
让我别紧张,说我又不吃人。后来我头一回跟客户提案,站会议室门口腿肚子直
转筋,你从旁边过,说了句」紧张什么,方案是你自己写的,你比谁都清楚它好
在哪「,然后推门就进去了。这些事你都记不得了吧,但我记了八九年。」

  陆晚棠盯着屏幕。客厅那头王旭的键盘声忽然变得很响,又渐渐远了。她看
着小周一行一行往外跳的字,那些字好像从屏幕里浮起来,带着会议室白炽灯的
光,带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微凉的风,带着她很久没听过的打印机嗡嗡的低响。

  那一天是个周五下午,她手上挂着三个项目,两个在比稿,一个在执行,从
早上八点进公司就没停过。行政部的小杨在内部通讯上敲她,说陆姐,下午有个
面试,客户执行岗,刚毕业的,简历我发你了,你看看要不要面。她当时正在改
一个快消客户的方案,眼睛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敲,只回了两个字:几点?

  三点钟她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里面,白衬衫,领带系得紧紧的,手
里攥着一份打印的简历,看见她进来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
响。「陆经理好,我叫周晓曼。」声音在发抖。

  她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客厅里的键盘声彻底消失了。窗外车灯最后一次扫过天花板,然后房间陷入
只有电视屏幕微光的昏暗。陆晚棠闭着眼,手指还搭在手机上,呼吸渐渐平稳下
来。她的脸在黑暗中松弛了,嘴角那点弧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睡着时才会露出的
、没有防备的平静。

  那年深灰色的西装她后来再也没穿过。那间会议室后来重新装修,换了新的
桌椅,新的白板,连窗户都换了。林姐后来升了总监,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小
周后来能独立提案了,不再需要她帮忙圆场。王旭后来出事了。她后来出事了。
所有的事都叠在那天之后,但在那一天,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那天是个周五。她面完试回到工位,发现绿萝的土有点干了,拿起桌上的矿
泉水瓶浇了些水。窗外的太阳正往西沉,光线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在办公区
的格子间上投下大片金黄。她打开那个快消客户方案的最新一版,开始改最后一
段。

  第三章

  周五下午三点的会议室,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陆晚棠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男生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刮过
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响。他穿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带系得太紧,喉结下面勒
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手里攥着一份打印的简历,纸边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陆经理好,我叫周晓曼。」声音发飘,最后一个字差点没咬住。

  「坐。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简历。广告学专业,应届,实习经验一栏写
着校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作品集是几个社团活动的海报设计。中规中矩,没什
么出彩的地方,但排版干净,没有错别字。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机在西装口
袋里震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客户那边的对接人,李总。她没接,按掉了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为什么选广告行业?」

  「我大学的时候在宣传部做海报,发现自己对这块挺感兴趣的。」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后来看了几个广告案例,觉得这个东西能影响人。」

  「哪个案例?」

  「去年那个」把地球关灯一小时「的公益广告。」他说完,好像觉得自己选
了个太大众的例子,又补充道,「主要是它的媒介组合很有意思,户外大屏和社
交媒体同步熄灯,线上线下一体化。」

  陆晚棠点了下头。大多数毕业生说「喜欢广告」是因为觉得这行业酷、好玩
、能接触明星,他至少提到了媒介组合。「你对这份工作的理解是什么?」

  「我理解是,客户执行要在客户和公司内部之间做桥梁。对外要听懂客户到
底要什么,对内要把需求准确地传达给创意部和媒介部。同时要把控时间节点,
确保项目按时交付。」他说话时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我知道刚入行
要从最基础的做起,整理媒体名单、跟供应商对接、盯现场执行,这些我都愿意
做。」

  手机又震了。还是李总。她再次按掉,翻到简历最后一页。「职业规划呢?

  「我想先在这个岗位上做三年,把基础打扎实。」他说,「三年之后再考虑
往策略方向走。」

  这话让她抬了一下眼。大多数毕业生在这个问题上会说「想成为创意总监」
或者「想做最牛的广告人」,他说的是「打基础」。她合上简历,看着他。他大
概一米七出头,偏瘦,坐姿端正但肩膀绷得太紧,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他犹豫了一下。「陆经理,如果我有幸入职的话,主要跟哪个客户?」

  「快消那边最近有几个项目在比稿,还有两个品牌在年框服务期内。」她把
简历放在桌上,「你如果进来,第一件事是帮媒介部整理媒体名单,然后跟着我
去供应商那边看场地。得有体力。」

  「没问题,我能吃苦。」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像个下保证的小学生。

  她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他也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飞快地蹭了一下手
心才握住她的手。手掌湿热,握得很用力。

  「回去等通知。」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林姐正拿着文件夹从对面走过来。林姐四十出头
,短发,穿一件黑色针织开衫,走路带风。她看见陆晚棠,停下脚步,往会议室
方向努了努下巴。

  「那个面试的怎么样?」

  「还行。能吃苦,带着看。」陆晚棠揉了揉脖子,「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
在点上。比上回那个强,上回那个张口就问加班费。」

  「那你还指望什么?」林姐笑了一声,把文件夹递给她,「迅捷那边又改需
求了,周五下班前要新方案。李总刚给我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

  「知道,刚才在面人不好接。」陆晚棠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两眼,「又改
什么了?」

  「预算砍了百分之十,活动规模不变。你说他怎么不干脆让我贴钱给他办?

  「他倒想。」陆晚棠合上文件夹,「我晚点回他电话。」

  两人并肩往工位走。开放办公区里,格子间排列整齐,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
、样品、杂志和各种各样的马克杯。靠窗那排是客户部的,中间是创意部,最里
面是媒介部。墙上挂着几个正在服务的品牌海报,走道里立着一块移动白板,上
面还残留着上午脑暴会的关键词和箭头。有人把咖啡洒在打印机旁边的台面上,
洇开一片浅褐色的印子,也没人擦。

  老赵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子里飘着几颗枸杞。他看见陆晚
棠,举了举杯子:「陆姐,上午那个媒体的报价单我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一眼
。」

  「收到了,下班前给你反馈。」

  「不急不急。」他喝了一口枸杞水,压低声音,「我刚在茶水间听见吴胖子
在打电话,说什么」那个方案思路太保守「,八成又说你呢。」

  「让他说。他上回自己交的方案被客户打回来改了三遍,总得找地方出气。
」陆晚棠走到工位,把文件夹放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工位上堆着好几
摞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贴着几张便签,上面是她手写的待办事项。桌角放着
一盆绿萝,藤蔓从桌面垂下来,叶子翠绿。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发现绿萝的土有点干了,顺手浇了些水。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李总的号。

  「李总,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她的声音切换到工作模式,语速不快,咬
字清楚,「需求变更我看到了,预算砍百分之十,活动规模不变,这个执行上有
难度。我的建议是线下部分保留核心环节,把签到墙和互动装置那块做减法,用
线上H5来补互动数据。对,性价比更高,还能留出二次传播的素材。」

  她一边说,一边在便签上飞快地记了几个要点。挂了电话,又拨了创意部陈
哥的内线,三言两语交代了修改方向。陈哥在那头说了句「你让客户去死」,她
说「我也想,先改完这版再说」。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三点四十。她喝了口水,正要打开方案继续改,行政
部的小杨在内部通讯上敲她:「陆姐,新来的实习生入职资料我发你了,你签个
字。」

  「放我桌上。」

  「还有个事。物业那边说周末要停水,清洗水箱,加班的话提前接好水。」

  「收到。」

  她打开方案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四点十分。开放办公区里有人走动,打印机在嗡嗡响,老赵站在媒介部的工
位旁边跟人讨论一个媒体的折扣点位,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陈哥从茶水间端
了杯咖啡回来,经过她工位时说了句「李总那边你再帮我们挡挡」,她说「挡着
呢,你放心画你的图」。几个客户部的年轻人在角落的圆桌旁围着笔记本讨论什
么事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时断时续。

  陆晚棠已经改完方案里策略推导的部分,正在调预算分配的表格。她的手机
震了两下,是王旭发来的微信:「姐,阿强下午来公司送货,说想请你吃饭,感
谢你帮他介绍工作。我说你忙,他说改天。他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键盘咔咔地响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拿起手机,
给王旭发了条消息:「让他别请了,顺手的事。你晚上吃什么?」

  王旭回得很快:「还没想好。」

  「楼下新开了个面馆,待会儿带你去。」

  「好。」

  她放下手机,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预算分配表里有一栏数字怎么也对
不上,她打开计算器,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是媒介部那边报上来的折扣点位算
错了。她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让他复核。老赵回了个「收到」,加了个抱拳的表
情。

  工位上的绿萝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窗外西斜的太阳正从玻璃幕墙上
反射进来,在格子间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光。

  四点四十。行政部的小杨端着一叠入职资料过来,放在她桌上。「陆姐,这
些要您签字。」

  陆晚棠接过来翻了翻,是下周入职的两个实习生的材料。她拧开笔帽,在每
份材料上签了字,字迹工整利落。小杨接过签好的材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今天面试那个姓周的,怎么样?」

  「还行。」

  「那他什么时候来上班?」

  「下周。」

  小杨点点头,抱着材料走了。陆晚棠继续改方案,改了大概半小时,她把方
案发到林姐邮箱,抄送创意部和媒介部。然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颈。

  五点十分。王旭出现在开放办公区门口。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行政部工装外套
,袖子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个手背。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摞打
印纸和文件夹,大概是从库房搬过来给各部门补货的。他走得不快,纸箱有点沉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撞到工位隔板。

  行政部的日常就是这些:办公用品采购发放、会议室预订、设备报修、快递
收发、物业对接。王旭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一年,业务已经很熟了,但每次出现
在客户部的区域,他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不是因为怕谁,是因为他姐在这儿。

  他先把纸箱搬到媒介部,给老赵那边补了两摞打印纸。老赵跟他道了谢,他
摇摇头说不客气。然后他抱着剩下的纸箱走到客户部这边,经过陆晚棠工位时脚
步慢下来。

  「姐。」

  陆晚棠抬起头。他把纸箱放在她脚边,从里面拿出一摞打印纸和一盒回形针
,放在她桌上。「你上次说打印纸没了。」

  「放那儿就行。」她指了指桌角。

  他把东西放好,没走,站在她工位旁边,看着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
文档。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

  「吃的什么?」

  「三明治。」

  「那不算饭。」

  「算。」她终于转过头看他,语气不重,但带着那种姐姐特有的不容置疑,
「你管好你自己。晚上几点下班?」

  「六点。今天没什么事。」他顿了顿,「阿强说想请你吃饭那个事,我让他
别请了。」

  「我已经回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没再找你吧?」

  「没有。他最近挺忙的,物流公司那边活多。」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手不知
道该放哪,先是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最后垂在身侧。他看着陆晚棠,张了张
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那我先走了,还有几个部门没送完。」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你晚上别太晚。」

  「知道了。快去。」

  他推着小推车继续往前走,背影瘦瘦的,工装外套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老赵端着保温杯从媒介部那边探出头,对他喊了声「小王,回头帮我看看会议
室那投影仪,亮度不太对」。王旭点了点头,说「我送完这趟就去」。

  陆晚棠继续改方案。键盘咔咔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六点半。大部分人都走了,开放办公区空了大半,只剩几盏顶灯亮着。陆晚
棠把方案最后一段改完,点了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林姐
从办公室出来,拎着包,看见她还在,走过来。

  「还不走?」

  「走了。」她站起来,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包。

  「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叫周什么来着,你面试的,觉得能留下吗?」

  「能。」她把手机装进包里,「先带三个月,看他自己。」

  「行,你带着我放心。」林姐拍了拍她肩膀,「周末别加班了,休息两天。

  「我尽量。」她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两人一起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
聊了几句林姐家里的猫。电梯来了,林姐按了一楼,她按了地下一层。电梯门打
开,她走到自己那辆银灰色的车旁边,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低鸣,车灯照亮
车库的水泥墙。她没有马上开出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王旭发了几条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到家,说阿强晚上约他出去吃饭,他还没
回。她回了一条:「你去吧,我晚点到家,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然后她把
手机放到副驾上,开车出了地库。

  街上车流已稀疏,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她把车停在楼下的路
边,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面馆还亮着灯,里面零星坐了几个人
。她看着那盏灯,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坐在会议室里,双手放在
膝盖上,领带勒得紧紧的,说「我想先在这个岗位上做三年,把基础打扎实」。

  她很久没听到有人说这种话了。

  她推开面馆的门,点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打包带回去,放在王旭
的桌上。

  ps:之前约过的开篇,挺有新意就发出来了,不一定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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