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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26-130)
原作者:泪冠哀歌
AI加料:Black Desert 标签:#后宫 #熟女 #无绿 #调教 第126章 血煞
天衍宗主峰,云海翻腾,妙华仙子自大长老那古拙的紫竹院中步出,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行。
山风吹拂着她的素洁道袍,猎猎作响,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中一块大石终是落了地。
那封详尽指控东家前任家主东屈鹏修习魔道邪法的匿名信,已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大长老的案头。
她暗暗思忖,方才在紫竹院内,大长老初见那信件时,面上面皮微抽,眼神中闪过的震怒难堪,端的是精彩至极。
大长老毕竟是执掌宗门刑罚的巨擘,当即拍案而起,厉声保证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养奸。
这修真界中,各大修仙世家盘根错节,最重颜面。
东屈鹏身为东家前任家主,若是由她这个外姓长老带队去擒拿,且不说东家子弟必定群情激愤,便是大长老这边,也绝过不去这个坎。
如今她主动将这烫手山芋交出,等同于给了东家一个清理门户、保全颜面的机会。
东家自会秘密料理了东屈鹏,对外只需宣称其走火入魔或是暴毙而亡,这桩丑闻便能悄无声息地压下。
果不其然,大长老观信之后,对妙华仙子的态度立时大为和缓。
言辞交锋间,不乏感激之意,甚至主动留了极大的情面。
妙华仙子行事老辣,自然从容应对。
两人品着灵茶,从东苍临昔年拜师时的惊艳天资,一路谈到希望东家与她出身的边家摒弃前嫌、世代交好。
最为紧要的是,大长老亲口吐露了一句话:“东屈鹏是东屈鹏,苍临是苍临。东家大门,随时为这等天才后辈敞开。”
有了这句话,妙华仙子便知,当年自己强行将东苍临收入门下所结下的梁子,今日算是彻底揭过了。
她主动送上这份人情,大长老投桃报李,承诺不再追究往事,更不会因东屈鹏的堕落而牵连东苍临。
“此举甚妥。”妙华仙子边走边寻思,“既缓和了大长老那一脉的关系,又护住了苍临声名。东家保全了体面,苍临亦不会背上魔修之子的骂名。到头来,除了那咎由自取的东屈鹏,无人受损。”
她心中明镜一般,等待东屈鹏的,必将是东家大乘期长老亲自出手的秘密处决。
堂堂名门正派,绝容不下一个影响家族千秋声誉的堕落魔修存活于世。
此事暂且按下,另一桩心事却又浮上心头。妙华仙子放缓脚步,秀眉微蹙,寻思着是否该将东屈鹏命不久矣的消息,告知爱徒东苍临。
她深知苍临生性刚烈,骨子里透着剑修宁折不弯的傲气。
那东屈鹏虽懦弱无能、卖妻求荣,令苍临深恶痛绝,但毕竟血浓于水。
若提前告知,万一这孩子钻了牛角尖,逆反心起,或是那世俗的孝心作祟,单人独剑去救那不成器的生父,岂非要将大好前程一并葬送进去?
但若是一直隐瞒,这等生死大事不让其知晓,日后苍临查明真相,师徒之间难免生出嫌隙,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知不觉间,她已行至东苍临辟在半山腰的洞府前。
此处地势险要,灵气成旋,洞府外并未多加修饰,唯有几道凌厉无匹的剑痕深深刻在青石壁上,彰显着洞主那斩断凡尘俗念的决绝道心。
望着那紧闭的厚重石门,妙华仙子舒展眉头,心道:“罢了,此事不妨缓上一缓。东家雷霆手段,调查处置左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待得尘埃落定,东屈鹏神魂俱灭,那时再向苍临说明,也是木已成舟,改变不得什么。他若问起,只说他正在闭关,为师不忍坏他修行便是。”
念及此处,她心境大为放松,只觉诸事皆稳。她自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正欲留书一封,嘱咐苍临出关后来她洞府领取冲关所需的修炼资源。
扎扎声响骤起。
那重达万斤的断龙石门并未开启阵法,而是被一股浑厚至极的真气硬生生推开。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去,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大步迈出。
东苍临身披水云纹锦袍,背负那柄古拙剑鞘,剑眉朗星,双目中神光内敛,显是修为又精进了一层。
他见妙华仙子立于门外,当即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朗声道:
“弟子恭迎师尊!恭喜师尊此番下山,扫荡和丘魔道,大获全胜!”
妙华仙子目光一转,便看穿了虚实。
东苍临周身气息圆融,虽已突破至金丹三转境界,但这般迅速地破关而出,显然并未真正陷入那等隔绝外物的死关。
原来,东苍临宣称闭关,不过是避开闲杂人等打扰的手段。
他初入金丹中期,宗门内诸多早已踏入金丹六转的天骄子弟,明里暗里多有不服,频频下战书挑衅。
这等私下比斗,虽无宗门大比那般权威,但若是败了,难免折损他“东家第一天骄”的威名。
东苍临生性骄傲,自然不怕输,更输得起。
但他志在天仙大道,将那等借着境界压制来寻优越感的小丑行径视作草芥。
他不愿被这些无谓的争斗拖慢了求道的脚步,索性闭门谢客,以冲关为名,图个清静。
实则,他在洞府中日日打磨剑意,心中却始终悬着两桩事。
一是等待师妹边惠萍探亲归来,好共赴那秘境探索;二便是等候师尊妙华仙子回宗,急欲探知那封关乎鞠景性命的密信,究竟转交得如何了。
是以,一察觉到洞府外属于大乘期剑仙的熟悉气机,他便立时收功,开门迎候。
“你这般快便出关了?原是在等为师回来。”
妙华仙子见他开门如此迅捷,绝非深沉定境中该有的反应,当即轻笑两声,借此掩饰自己方才欲留书不见的少许尴尬。
“正是。师尊请入内奉茶。”东苍临侧身相让。
洞府内陈设极简,一方石榻,一张青石案,再无余物,足见其低绝的物欲。
待两人落座,东苍临顾不得客套,急切问道:“师尊,弟子斗胆动问,那封密信可曾送到?是您亲手交到鞠少宫主手上的么?”
他心中当真焦急。
那屠龙会首脑柳河东修为深不可测,行事狠辣下作。
鞠景虽有通天背景,但终究只是个凡骨之身。
若是鞠景因防备不当遭了毒手,母亲慕绘仙岂非要守活寡?
他对鞠景心存感激,绝不愿见这等惨剧发生。
妙华仙子端起粗瓷茶盏,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半年前在凤栖宫偏殿内的那场遭遇。
那是她修道千载,从未经历过的极度难堪与屈辱。
但面对徒弟那关切的目光,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繁杂,正色道:“那是自然。为师亲自走了一遭凤栖宫,借着向他道谢救命之恩的由头,将那紫檀方盒亲手交到了他手上。他也当面拆开看了。”
她这话一出,便是给东苍临喂了一颗定心丸。
“如此便好!多谢师尊成全!”东苍临大喜过望,起身深深一躬。
随即,他猛地捉住话中关窍,满面惊愕地抬起头来,“等等……师尊方才说,鞠少宫主救过您的性命?”
妙华仙子面皮一僵,这等大失颜面之事,她本极不愿重提,但话已出口,自是覆水难收。
她干咳一声,长话短说道:“那次天枢城外雷劫降世,魔道群魔乱舞。为师本欲留下来斩妖除魔,孰料……实力不济,陷入险境。最后关头,是那北海魔尊殷芸绮出手,方才平息了变故。”
她这番话说得艰难。
堂堂天衍宗大乘剑仙,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到头来却要靠一个声名狼藉的大魔头出手相救,这等屈辱,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东苍临心思何等敏锐,剑眉一挑,沉声道:“殷芸绮这等绝代魔头,行事全凭喜怒,素来视正道修士如草芥。她绝无可能大发慈悲主动救人,这必定是鞠少宫主从旁恳求,她才会出手护下师尊。”
妙华仙子无奈地点了点头。天下人皆知那北海龙君对鞠景百依百顺,只要脑子清醒,谁猜不出殷芸绮为何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正道剑修?
“鞠少宫主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东苍临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钦佩释然,“那日在茶馆包厢,他与师尊吵得那般激烈,言辞犹如刀剑交锋。未曾想到了生死关头,他依然肯放下成见,出手搭救师尊。”
他顺着话头大赞鞠景,心中想着,既然鞠景对师尊有这等救命大恩,师尊往日里对鞠景那些“强夺人妻”、“纨绔恶少”的偏见,理应大为改观才是。
“休要再提他!”妙华仙子面罩寒霜,陡然打断了徒弟的话。
她心底那份因肌肤相亲和被财力羞辱所产生的复杂悸动,被这几句“好话”刺得隐隐作痛。
“信既已送到,你现下总该将那信中究竟写了何等机密,向为师坦白了吧?你搞得这般神神秘秘,那鞠景看了信也是三缄其口,硬是让我回来问你。为师总得弄清原委,才好对局势有所决断。”
她对那密信内容当真好奇得紧,更刻意避开了“被鞠景所救”这个令她心乱如麻的话题。
后续在凤栖宫发生的种种,那鞠景的一张嘴,简直比天下最毒的暗器还要伤人,哪里是什么“豆腐心”!
东苍临见师尊动问,知晓再无隐瞒必要,当即端正神色,沉声道:“弟子若早知鞠少宫主对师尊有救命之恩,行事便无需这般束手束脚了。事情原委是这般……”
当下,他不紧不慢,将那日在天枢城长街遭遇伪装成金丹修士的柳河东,以及在客栈雅室内柳河东以金灵果为饵,妄图招揽他做内应暗杀鞠景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
“……弟子本欲请师尊代传口信,但深知师尊生性刚烈,极重正邪大防。弟子唯恐师尊因昔日误会,不愿与鞠少宫主私下接触,是以才出此下策,写就密信,恳请师尊代为转交。弟子步步筹谋,皆是为防屠龙会察觉端倪,绝非有意欺瞒师尊。”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将自身的细微考量和盘托出,处处皆是为了大局着想。
妙华仙子听罢,心中那点郁结倒散了不少。
她冷哼一声,说道:“你倒是个心思细密的。为师岂是那等不知轻重、心胸狭隘之人?这等关乎人命的大事,为师自会分清主次。不过,你谨慎些总归是好的。难怪那鞠景强塞给我两只储物袋时,非要我对外宣称,这是我外出探寻飞升者遗留洞府时寻得的机缘,绝口不提是他所赐。”
说着,妙华仙子探手入怀,将那两只令她每每想起便感肝疼的储物袋取出,放在青石案上。
那袋上流转的宝光,无时不刻不在臊着她的面皮,提醒着她在凤栖宫遭受的财力碾压。
“宝物和资源?礼物?”
东苍临望着案上那两只灵气逼人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弟子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从未妄想过贪图他的财物。那日他在茶馆赠药,弟子已然严词拒绝过了,师尊您是亲眼所见。这……这如何使得?”
他心中虽已接受了母亲慕绘仙归附鞠景的事实,甚至对鞠景有着感激认同,但他身负剑修傲骨,绝不愿与鞠景产生这等单方面的利益牵扯。
更何况,这等“赏赐”之物,只会让他回想起生父卖妻的屈辱。
见师尊竟将这东西带了回来,他心中满是无奈与叹息。
“呵,这事倒要问问你自己了!”妙华仙子见他推辞,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无明业火腾地窜了上来,“我堂堂大乘长老,拿不出金灵果为你冲关之事,竟被那鞠景查了个底朝天!他用这些物事拿捏着我的软肋,为师便是想硬气拒绝,都寻不到半点由头!反倒被他当众讥讽是个连徒弟都养不起的穷酸!”
她越说越气,只觉气血翻涌。
鞠景老早便回了凤栖宫,天衍宗内部之事他如何知晓?
唯一能将这窘迫境地泄露出去的,必定是东苍临那封密信中透露了蛛丝马迹。
东苍临闻言,身形剧震,当即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青石地上,面露愧疚之色。
“此事……确是弟子思虑不周,连累师尊受辱,请师尊降罪重罚!”
他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做错事便立正挨打。
他写信时只顾着陈述屠龙会的阴谋,详述了柳河东以金灵果相诱的细节,借此证明情报的真实性。
却万万未曾料到,鞠景心思机敏若妖,竟从这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他目前缺乏金丹六转的冲关资源,更借此向师尊发难。
妙华仙子看着徒弟那挺直如剑的脊梁,满腔怒火忽地泄了大半。
她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且起来。为师气量还没这般狭窄。这半年来我也想得通透,那混账小子行事乖张,摆明了是故意设局。他知晓为师性子刚烈,若不言语相激,断然不肯收下这些物事。他费尽心思,全是为了让你和你那惠萍师妹能有资源傍身。为师为人师表,又怎能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断了你们的登天道途?”
她这番话虽心有不甘,却也认清了现实。
东苍临站起身,伸出双手,解开其中一只储物袋的封禁。神识探入,当即苦笑出声:“金灵果……洗髓灵液……竟又送回来了……”
望着那些曾被自己推拒的天阶至宝,他只觉这恩情重如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出手阔绰。”妙华仙子凝视着徒弟的神色,缓缓道,“面上说是谢你通风报信,实则……是将你当做亲生子嗣一般照拂了。你那生身父亲,你背后的东氏家族,未曾替你谋划半分,他一个外人,却替你将日后的道途铺得平平整整。这话虽有些伤你剑修的自尊,但他待你,确实是一片赤诚。即便……他年岁比你还要轻上些许。”
妙华仙子说出这番话时,脑海中不断闪现鞠景那副嚣张跋扈却又护短至极的面孔,以及慕绘仙与他并肩而立时,那份做不得假的深情厚意。
“师尊莫要开这等玩笑!”东苍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霍然抬头,面色涨红,“鞠少宫主这般行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做派!弟子受他救命之恩已是万死难报,岂能再恬不知耻地领受这等馈赠?这些物事,弟子绝不能要,定要寻机原物奉还!”
说罢,他双手将那储物袋捧起,便要递还给妙华仙子。
妙华仙子却摇了摇头,并未伸手去接,婉言劝道:“长者赐,不可辞。你便当这是你母亲费尽心思为你求来的吧。为师此番在凤栖宫,也见着你母亲了。”
她深知苍临的骄傲,若不将这名头安在慕绘仙身上,这死心眼的徒弟怕是宁可走火入魔,也绝不肯动用半点资源。
“娘亲……”东苍临闻言,双手猛地一僵,死死攥住那锦绣袋口。他眼帘低垂,“她……她如今境况如何?”
自聚宝会一别,他日夜牵挂这位被当做筹码送出的母亲,却因深感自身修为低微、无颜面对,始终不敢前去探望。
“你且把心放进肚里,她过得极好。”妙华仙子语气中透出一丝复杂,“她已得传无上妙法,三气化神,如今赫然已是合体期修为。看那架势,下一步便是要凝聚六风之蕴,直指地仙级大乘了。”
回想起慕绘仙那满脸的春风与眼底化不开的绵绵情意,妙华仙子心中暗叹。
同为女子,她怎会看不出那份倾心?
若那等神态还是演出来的,那慕绘仙的心机未免深沉得可怖。
“地仙级大乘?”东苍临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以母亲原本的资质,能勉强踏入仙道已是极限,在太荒界根本算不得出众。这等进境……定是鞠少宫主不计代价,用绝世资源硬生生堆出来的吧。”
“不错。鞠景待你母亲视如珍宝。”妙华仙子正色道,“他不仅允许你母亲继续修习大道,更敞开了供应天材地宝。就如你先前所言,你母亲对那鞠景,确是死心塌地的真心相待。”
这修真界中的魔修邪道,抓了女修做鼎炉,向来是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真元后便叫其形神俱灭,哪里会舍得耗费海量资源助其破境修仙?
“弟子知晓,弟子很早便看明白了。”东苍临抬起头,目光澄澈,“那日在秘境绝地,他连认主的后天灵宝都舍得随手抛给弟子,试问这等视稀世奇珍如无物之人,又怎会对母亲吝啬?”
“这便对了。”妙华仙子顺势扯了个善意的谎,“这也是你母亲的意思。她托为师带话,叫你安心收下这些资源,屏息凝神,好好打磨剑道。千万……千万莫要步了你那亲生父亲的后尘。”
提起东屈鹏,妙华仙子眼中便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师尊放心。”东苍临面沉如水,斩钉截铁地答道,“弟子绝不会重蹈那等覆辙。弟子此生唯剑作伴,绝不会寻什么道侣。天仙大道,本就是孤独攀登,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业障累赘。弟子此生,绝不沾惹情爱!”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斩断红尘的决绝。
但当听闻是母亲特意叮嘱的这批资源,他心底终究涌起一股暖流。
只要母亲未曾将他遗忘,只要这是母亲的心意,他那强烈的抗拒之心便消散了大半。
连带着,对鞠景仅存的那一丝别扭,也淡得几乎寻不见了。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你爹他……”妙华仙子欲言又止。那件关乎东屈鹏堕魔的大事,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东苍临已然解开了第二只储物袋的封禁。
“咦?”他惊呼出声,双目猛地瞪圆,“天阶玄宝?还有这等品相的天阶法宝?师尊,这……这绝不该是给弟子的物事!”
他的物欲虽低,但眼界却高。
这第二只袋中装载的法宝,灵压浑厚,宝光冲天,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和丘大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昔日黄家姐弟,仅为了图谋他背上的天阶飞剑,便敢在秘境中痛下杀手。
如今这等连大乘期老怪都要眼红发狂的重宝,怎会平白无故赏赐给他一个初入金丹的小辈?
“这也是给你的。”妙华仙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鞠景那套说辞搬了出来,“鞠景那厮说,既然你信中提议日后要装作与凤栖宫势不两立,他唯恐你将来再无机会获取这等高阶资源,索性便一次性备足了,好叫你受用终身。”
她刻意略去了鞠景当时那副以势压人、飞扬跋扈的嘴脸。
东苍临闻言,却未见欢喜,反而浓眉紧锁:“当真如此?若全是给弟子的,为何要分装两只储物袋?不行,弟子须得设法向母亲传递书信,问个水落石出。这第二只袋子,究竟是赐予谁的?”
他心思缜密,瞬间便察觉了破绽。
第一只袋中的金灵果与洗髓灵液,恰逢其会,正是他突破元婴前最急需之物,他暂且能信这是给他的。
但第二只袋中的重宝,莫说他用不上,若是泄露半分气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必惹来杀身之祸。
鞠景心思如此细密,连后天灵宝会惹祸都能算到,怎会犯这等低级失误?
这第二只袋子,分明是给眼下这位大乘期剑仙最为匹配!
“你这机灵劲,怎偏偏用在这等小事上?”妙华仙子见瞒不过他,长叹一声,只得和盘托出,“好吧,实不相瞒,为师先前说的倒也不假,他是吩咐将这些拿给你和惠萍冲关。只是……其中确有指明赠予为师的重宝。但为师心领了他的‘好意’,断不愿平白收受他的恩惠,是以决定,将这些统统转交于你。”
她这番话极尽掩饰,实则内心那份受人嗟来之食的屈辱,如同野草般疯长。那句“穷酸”的嘲讽,犹如梦魇,时时令她如芒在背。
东苍临面色霍然转肃,双手将两只储物袋齐齐捧起,递至妙华仙子身前。他目光坚毅如铁,沉声道:
“师尊既不用,弟子便更不能用!弟子虽渴望冲关,但若这造化是建立在师尊受辱的前提下,弟子宁可终身止步金丹!剑修之骨,岂能被黄白之物压弯?请师尊即刻将此物退还!”
近在咫尺的金丹六转大道,他竟弃如敝履。
“你这痴儿!”妙华仙子同为宁折不弯的剑修性子,此刻见徒弟这般硬气,心中既觉酸楚,又生出无尽欣慰。
她知晓苍临此言绝非虚情假意,当即不再敷衍,正色道:“此物不仅是鞠景的手笔,更是你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他们是真心盼你大道有成!”
“若这真算鞠少宫主的‘好意’,”东苍临不为所动,反驳道,“他既对师尊有救命之恩,又耗费心思通过弟子的缘故送上这批重宝,这等恩义,难道还不能化解师尊心中对他的偏见么?若他当真做了伤天害理、折损师尊颜面之事,师尊但说无妨,弟子哪怕舍了这条性命,也定当与师尊并肩死战,共同抵制于他!”
他这番话发乎至诚。在他朴素的心念中,鞠景最多不过是言辞犀利些,行事霸道些,但迄今为止,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伤害师尊与他的恶行。
“没有……什么都没有。无功不受禄,罢了,为师收下便是。”
在东苍临那澄澈坚定的目光逼视下,妙华仙子偏过头去,终是寻不到半点借口。
她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自己的道心。
她对鞠景,满是受辱怨念,但若真论起恨意或是抵制,却偏偏生不出来。
那不过是大乘修士为了死争那一口可笑的意气罢了。
“金灵果在手,弟子这便能突破金丹六转了!”东苍临见师尊终于松口收下资源,自以为化解了长辈间的芥蒂,不禁展颜一笑,“师尊可还有旁的事情要吩咐?若无要事,弟子这便当真要闭死关了。”
他心中畅快,只觉鞠景既是母亲的依靠,师尊又是他最为敬重的长者,这三方若能和和气气,便是天大喜事。
他却全未察觉,自己这番穷追猛打,竟是在无形中为师尊与鞠景之间的那团乱麻疯狂穿针引线。
“其实……”妙华仙子话头一转,又绕回了那令她纠结万分的事情上。东屈鹏的名字已在唇边打转。
“妙华长老可在此处?”
洞府外,一道浑厚焦急的呼喊声骤然破空传来,生生打断了妙华仙子的话。
妙华仙子闻声,心中一宽,正巧借此化解了眼前尴尬。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应声道:“我在此间。可是宋长老?何事这般惊慌?”
断龙石门外,剑光敛处,现出宋长老的身影。只见这位平日里老成持重的大乘人仙,此刻面色铁青,额角竟隐隐见汗,显然是遇上了天大变故。
“东苍临,他……”宋长老目光一扫,瞧见紧跟在妙华仙子身后步出洞府的东苍临,欲言又止。
但转念一想,此事已然震动宗门,瞒是决计瞒不住了,当即把心一横,沉声喝道:
“事到如今,老夫便直言了!东屈鹏那厮,竟丧心病狂,屠戮了东家数支血脉,炼成了那阴毒至极的‘血煞遁阵’,已然叛逃出宗了!”
“叛逃?杀人炼阵?”东苍临身形猛地一晃,只觉耳畔如响炸雷。
他先是怔立当场,脑中甚至恍惚了一瞬,暗忖宋长老口中这“东屈鹏”莫非是重名之人?
但当他迎上宋长老那充满同情与审视的复杂目光时,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不错!”宋长老痛心疾首,“太荒界自此又要多出一头绝世老魔!东家几处支脉遭逢大劫,死伤惨重,那等惨状简直触目惊心!如今传音玉简已发遍宗门各峰,全宗上下皆在通缉此獠!”
血煞遁阵!
这四个字,在修真界中便是恐怖绝望的代名词。
魔道修士本就式微,高端战力远逊正道,这门阵法便是那些老魔头用来保命的终极底牌。
一旦发动,化血为遁,除非有高出数个境界的大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否则绝难阻拦。
但此阵炼制之法极为阴损,需以同宗同源的高阶修士活抽生魂、放干精血,历经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煞气熬炼方可成型。
这等惨绝人寰的行径,一旦败露,必遭天下正道群起而攻之。
“这……这绝无可能!”东苍临面色煞白,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我爹他不过合体期修为,那等上古魔阵,便是大乘期老怪也未必能轻易布下,他何来这等通天手段?这定是有人居心叵测,蓄意栽赃陷害!”
他自幼受名门正派教导,深知此阵凶险。
他虽鄙夷父亲软骨头、假仁假义,但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生父。
一个连面对强敌拔剑都不敢的懦夫,怎会突然化身屠戮同族的嗜血魔王?
“正是因为疑点重重,宗门上下才人心惶惶,皆在猜测他是否早有同党,抑或是被何方妖孽附了体。”宋长老长叹一声,神色忧虑。
他目光在妙华仙子与东苍临之间来回打转,暗使了个眼色。
此事偏偏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长老雷霆震怒自不必说,这黑锅若扣下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就在此时,天空云层中发出一声鹤鸣。数道凌厉剑光破空而至,稳稳落在洞府外的青石台上。
来人身着玄色法袍,胸口绣着醒目的剑型图腾,正是天衍宗执法堂的执事长老。
“原来宋长老也在此处,倒省了在下多跑一趟。宗主法旨已下,请妙华长老、宋长老,即刻前往宗门大殿议事!”执事长老面罩寒霜,目光冷冷扫过东苍临,一字一顿道,“东苍临,你也一并同去。宗主有话要问!”
正是:
锦囊才释恩仇怨,血海横生骨肉寒。
莫道仙宗长清净,狂风已卷道心关。
东屈鹏做下这等屠戮同族、神人共愤的阴损勾当,东苍临身为这魔头嫡子,此番被强召去宗门大殿,面对满堂长辈的雷霆之怒与百般盘问,到底是吉是凶?
妙华仙子这脾气火爆的剑修,又将如何护持这性子刚烈的徒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7章 时机
通往宗门大殿的青石阶远比寻常山道陡峭,两侧剑碑林立,剑气森然。
妙华仙子着一袭素洁道袍,被两名执法堂执事引着,拾级而上。
她步伐稳健,不疾不徐,周身萦绕的真气将山风尽数荡开,只是心中暗暗思忖:“今日这阵仗,全宗皆惊。宋长老口中那‘全宗通缉’之语果真并非戏言。此番入殿,宗主定是要兴师问罪了。”
行出数百级石阶,三座连拔的重檐大殿跃入眼帘。
此处乃天衍宗千百年基业之首,明晃晃的八角琉璃宫灯悬于大穹顶之下,将广阔的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殿内全无半点杂响,唯余厚重的威压如渊停岳峙。
妙华仙子跨入高出门槛,目光微扫,便见十余位大乘期长老已按次序落座。
在这等巨派之中,实力便是座次,这十余人皆是威震修真界的一方巨擘,然则能够达到地仙级大乘境界的,屈指算来,也仅有两三人而已。
更有许多镇守各方的长老尚在万里之外,一时难以赶回。
居中高座之上,天衍宗宗主身披紫绶仙衣,面庞圆润,素来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态。
然则今日,他那长眉紧锁,双目环顾殿内众人,眸中怒意聚敛,不怒自威。
眼见执法堂弟子将妙华仙子引至殿前,宗主胸中隐忍多时的真气猛地爆发而出。
“东家的事情,想必列位同门皆已知晓。”宗主话音浑厚,震得殿内四壁嗡嗡作响,“放眼当今太荒界,各大名门正派皆在竭尽全力清剿魔修,肃清宇内。殊不知,查来查去,这伤天害理的魔修,竟出在我们天衍宗的眼皮子底下,出了我们自己人麾下!”
言罢,宗主右掌陡然探出,重重拍在那万年沉水木雕成的长案之上。“砰”的巨响传出,那长案虽有法阵加持,仍被震出几道细长裂缝。
他这般狂怒,实是有着深沉根由。
名门大派最重颜面声威,便如那中原武林泰斗决不容许门下弟子勾结邪流一般。
上清宫出了一名叛徒,至今仍受天下同道耻笑鄙夷。
如今他天衍宗治下的东家竟冒出一个修习魔道、屠戮同族的恶煞,一旦传扬出去,天衍宗苦心经营千年的正道魁首名声,必定受损。
“东长老!”宗主目光如电,直刺左侧首位的一名老者,“本座便在此请你解释分明。你东家究竟是中了何等邪祟,竟会在此等节骨眼上冒出一个邪魔外道?你可知此事会有损你我全宗上下多少声誉?那暴徒不仅遁逃,竟还练成了阴毒万分的血煞遁阵!”
这一句责难直指要害,半点情面未留。
宗主实是气断肝肠,暗忖这东家近年来尽生事端,这距今不久之前,才在真修大会上惹来那凶神恶煞的北海龙君殷芸绮,闹得宗门上下灰头土脸,而今竟又有人堕入魔道,真可谓流年不利。
被点名的东家大长老听得这番呵斥,立时离座起身。
他满面愁容,哀声道:“宗主明鉴,老朽属实冤屈。若非妙华长老暗中查访后向老朽通报,老朽在这深山闭关,又怎晓得那东屈鹏竟敢背弃先祖教诲,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举?老朽在此明言,此番我东家才是深受其害,死在那血煞遁阵之下的,皆是我东家的无辜血脉,家族晚辈更是惨遭屠戮,老朽心痛如绞啊!”
东大长老说得凄惨,话语中只提家族修士陨落之悲,至于那东屈鹏为何会心智扭曲步入魔道,他确是只字不提。
这老狐狸心中明镜一般,断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去提及鞠景强留东屈鹏发妻之事,更不会提自己前不久才褫夺了东屈鹏家主之位的旧怨,免得火烧连营,引火烧身。
宗主冷哼一声,将目光移转,直逼站在大殿中央的妙华仙子:“妙华长老,你素来负责巡查方土,斩妖除魔最是尽心。既然你早已查获那恶徒的魔道行径,为何不抢占先机,早早将此獠擒获拿办?”
事情若能在萌芽中掐灭,宗主自是和颜悦色,如今闹出了天大纰漏,总得有人出来担责。
东屈鹏已动用血煞遁阵远遁千里,追之莫及,这失察之过,自是要落在妙华仙子头上。
妙华仙子听得质问,面如寒冰,冷冽异常。
她心中百转千回,寻思着此前总觉着有一张无形大网正向自己罩来,那匿名信件出现得古怪突兀,如今可谓真相大白。
她知晓此事避无可避,当即朗声答道:“禀宗主,我念及东屈鹏乃是东家前任家主,身份牵扯甚广,若是本座私自动手拿人,唯恐引起宗门内部两脉生隙。是以本座便先退了一步,转回宗门,向东大长老通明原委,交由此事原本的主事者定夺。”
“糊涂!”宗主喝断她的话头,言辞极厉,“有何不好处理?宗门铁规莫非都被你抛诸脑后了不成?凡遇魔道修士现踪,即刻全力绞杀,半分容情不得。若觉孤掌难鸣,方可发送玉简请求师门驰援。你既已查实东屈鹏修炼邪法,就该当机立断将他制住,何来这等妇人之仁?”
宗主所言句句占理,小患若不立除,必定酿成大灾。若妙华仙子当时未生出诸多顾忌,那血煞遁阵便无人能起,也不会有今日之耻。
妙华仙子性格向来宁折不弯,在殿下面对数十双眼睛的打量,并未流露半分慌乱,而是长袖一挥,单膝点地,沉声道:“本座当时确是顾忌东家在和丘的名门颜面,以小局误了大局。此番调度不当,实属本座之大过,便请宗主依循门规,降罪责罚便是。”
她行事素有侠义之风,做出了抉择,便坦然背负后果。这世间诸多坦途,往往暗藏杀机,她为护徒弟声誉走了一险棋,如今败露,唯有认栽。
宗主大袖猛甩,浩荡气劲在殿内搅起一阵旋风,怒斥道:“现下何止是保不住东家的颜面,天衍宗千年清誉都叫人指指点点!在天衍宗辖地生出个魔修,还叫他成了那等上古杀阵,荒唐透顶!”
群仙听得宗主震怒,皆是噤若寒蝉。
正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忽听得左首席间一人悠悠开口,笑声甚是刺耳:“要我说,妙华长老口口声声为了护住东家名声,实则是为了保全她那宝贝徒弟的声誉吧。那堕入魔道的东屈鹏,若未记错,正该是东苍临的授受生父。历来听闻妙华长老剑心通明,宁死不屈,原来遇上了自家徒弟的私事,也有这般委曲求全、通融妥协之时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生变。
许多未能洞明前因后果的长老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那说话之人身着青袍,面容冷硬,双目狭长透着股鹰鸷之气,正是素来与妙华仙子极不对付的内门李长老,名唤李明义。
宗主怒斥,妙华仙子尚能以大局为重生生受了,可这李明义的冷嘲热讽,却是半点容不得。
她猛地站直身躯,厉声断喝:“李明义!你这厮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编造之言!”
李明义稳坐不动,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李某人何曾胡说?李某人甚至还在心下思量,是妙华长老有心徇私,故意网开一面放走东屈鹏,暗中通风报信,好叫他有充裕功夫去练那血煞遁阵遁走。只是这般诛心之论,李某人手中确无甚铁证罢了。”这番言语阴损已极,假托全无证据之名,行那捕风捉影、构陷他人之实。
妙华仙子剑眉倒竖,胸中真气流转,冷笑连连:“你既明知手中拿不出半点证据,还敢在这长辈云集的大殿上大放厥词!怎地,当年在北海猎妖查探,那深海凶怪一口将你李明义的满口门牙打得粉碎,这许多年过去,你说话还这般漏风,四处喷溅浑水?”
她这番揭短狠辣异常,直将对方昔年的颜面扫地出门。
实则两人这深仇大怨,乃是陈年旧账。
多年前李家势大,看中了边家天资卓绝的妙华仙子,两家便欲结秦晋之好。
寻常女修听得这等家族安排,多半也就逆来顺受,嫁入李家成为这李明义的道侣。
怎奈妙华仙子一心只求无上剑道,断然拒却这门亲事,更是不惜反出家门,奉还十倍栽培资源以换得自由身。
这等毁婚之辱,横在李明义心头百余年,自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以妙华仙子如今反唇相讥,全无半分心理负担。
李明义被她当众戳中当年的痛处,面皮微颤,却强按怒火,大言不惭道:“妙华长老急什么?难道此事还不够蹊跷?你身为地仙级大乘修士,目睹那东屈鹏修习魔功,不在当场将这连合体期都未圆满的蝼蚁镇压,反而千方百计赶回宗门报信。报信便罢了,竟也未亲自留守监视,只留了个修为寻常的许长老在彼监管。”
他顿了顿,音调拔高,直指妙华仙子:“如此作为,很难不让人疑心你是在为东屈鹏遮掩!李某人甚至思忖,莫不是你自己也暗中沾染了邪魔手段,与那老贼成了一丘之貉?若非如此,以你妙华仙子之精明,那血煞遁阵须得杀人布阵,气象何等惊人,你岂能毫无察觉?”
这番话实是满口喷粪的无本买卖。
谁能晓得东屈鹏会突然丧心病狂炼制上古禁阵?
单凭一名长老留下监管这等合体期修士,本也是稳妥之举。
这李明义事后摆出这副料事如神的姿态,全然是蓄意栽赃。
“够了!”宗主沉声怒喝,打断了这场丑态百出的争执,“妙华长老调度失当,这失察之责自是无可推脱。但你李明义妄自揣测她勾结魔道,这等诛心之语未免太过放肆!”
宗主何等人物,自是分明这两人不过是宿怨作祟。
若是放任他们这般针尖对麦芒地纠缠下去,只怕战上三天三夜也休想有个消停。
一位堂堂地仙级大乘剑修,天衍宗的中流砥柱,岂会与那懦弱无能的东屈鹏同流合污?
妙华仙子听得宗主出言制止,心下冷笑一声,强将那口恶气咽下,抱拳道:“本座再言一次,统御无方确是本座失职,求宗主重法论处。”
她一面说着,脑海中念头电转。
方才听了李明义那番狗屁不通的推论,她心中反而警醒。
那封匿名告状信件来得蹊跷,东屈鹏历来只敢捉些毫无根基的散修试炼恶法,此次怎会如此胆大包天,将毒手伸向同族血脉?
这举动明摆着是走投无路的穷鼠噬猫。
若自己当时贸然出手,东家必定仇视她越洋行事。
这分明是一环套一环的险恶陷阱,叫人防不胜防。
宗主高居大座,俯视着低头认罚的妙华仙子,朗声道:“妙华长老,你未曾恪守门规前例,漠视魔道萌芽,致使恶徒潜逃,于宗门威名大有损害。依门规所载,本该罚你前往极东之地,镇守方土山苦役五十年!”
殿内众人听得这五十年苦役,皆是神容一肃。
“然则,”宗主语锋一转,言语间多了几分宽宥,“先前聚宝会一役,你孤身入局,虽无力阻挡天灾,却也展现了我天衍宗宁死不屈的气度,有大功于宗门。本来封赏未定,今日便将这功过相抵。改判你……镇守方土山二十载,你可心服?”
这天衍宗宗主深谙御下之道。
自百余年前未能再出天仙境雄主后,宗门威慑力便大打折扣,被那北海殷芸绮强压一头更是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出了这等丑事,确乎需有人扛责以平息流言。
但妙华仙子终究是赫赫战力,惩戒须有度。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借赏赐之名行宽恕之实,正是权谋高妙之处。
妙华仙子心中苦笑,点头应承:“本座谢宗主宽纵,甘领此罚。”
方土山这等差事,对大乘期修士而言算不得什么大灾大难,无非是枯坐山头守卫灵脉,历届长老也会轮班去职,日子本也清闲。
只是她一抬眼,瞥见李明义那得意洋洋的面皮,立时回过味来,面色瞬时转为铁青。
果然,李明义抚掌叹道:“哎呀呀,那可真是太为憾事了。妙华长老既然要去方土山领罪镇守二十载,那即将开启的天衍秘境试炼……不知妙华长老要怎么领着令徒东苍临与令徒边惠萍入阵寻机缘呢?”
此话犹如利剑,直刺要害。
这天衍秘境向来是本宗独握的天赐宝地。
要想将晚辈送入深处采撷机缘,必须由特定阶级的长老亲自携领。
这是门规之中雷打不动的死契。
妙华仙子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傲然道:“天衍宗英杰云集,大乘长老众多,难道还会短了人手?此事用不着你这闲人来瞎操心!”话虽说得硬气,她心底却明镜似知晓此事的棘手。
昔年那北海大魔殷芸绮仗剑入宗,逼着天衍宗立下规矩:进入天衍秘境的阵石须依凭修为划拨,地仙级大乘分得两枚,人仙级仅得一枚。
如今她被困方土山,分派名额无从谈起,谁又肯舍得自家徒弟的机缘,去捎带她名下的弟子?
“妙华长老这是将别人家弟子视若草芥么?莫非还要诅咒哪位同门门下良才早夭,腾出空位,好叫旁人替你做这份苦力,带你的爱徒入关?”李明义越说越是刻薄,阴阳怪气的语调充斥全殿。
妙华仙子怒极反笑,唇边牵起一抹嘲弄:“本座论及教徒之道,自是拍马也赶不及李长老这等‘殚精竭虑’。若是光明正大地较量比不过旁人,便去寻些旁门左道的歪门邪门来图谋算计,此等下作做派,的确是李长老骨子里的天性。”
她这两句话连讥带讽,刺得李明义无地自容。
李明义一张面庞忽青忽白,猛地踏出半步,喝道:“怎么会斗不过!你也休要硬撑,你莫非指望你那落人下乘的……”
他余下半截辱骂尚未出口,妙华仙子早已失了在此陪他耗命的意态。只见她广袖大拂,身形直如一道惊虹白刃,断然转身,朝殿门大步踏去。
“本座这便返回洞府,收拾行囊前往方土山受罚,诸位首座,失陪!”
余音清越,她的人影已然在青石大道上化作一团白影。余下的东家烂摊子、东屈鹏这等小人的下落,自此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
话分两头,这等惊世骇俗的消息,凭天衍宗这等大宗的手腕也无法牢牢遮掩。
不出月余,“东家前家主嗜血成魔”的流言便插上双翼,传遍了整个太荒界。
天衍宗自然也无意替弃徒周全,干脆利落地下了最高追杀令,号令天下群雄共击这背离大道的魔头。
然则天下间修士对此等狗咬狗的魔道异变,反倒少了几分关注。
世人茶余饭后提及东屈鹏,脑海中头一个蹦出的念头并非他那残忍的血煞遁阵,而是:“哦,此人便是那夫人被鞠景强留在凤栖宫做室的前家主!”毕竟这几年太荒界最惹人议论、风头最盛的少主,非那无门无派却能让各路高人甘拜下风的鞠景莫属。
当这风波传至凤栖宫时,惹出诸多话题的鞠少宫主尚且有几分迷茫。
凤栖宫后山僻静轩宇之内,鞠景正伏在那沉木宽案上,手执长毫,心神敛定,在那纹理讲究的黄纸上勾勒着蕴含阴阳至理的符箓轨迹。
那真气顺着墨流缓缓游动,倒也有了几分道家章法。
大案一侧,一抹青绿烟罗裙的身影正静静立着,素手研墨。
这身影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巅峰地仙、凤栖宫宫主孔素娥。
她今日未戴面纱,那凌压天下群英的面容上全不复外人所见的冰冷杀伐,反倒溢满慈煦柔和的笑意,专心致志地看着鞠景笔走龙蛇。
待到鞠景腕部猛地一提,最后一笔气韵贯通,整张符纸泛起一层流转清光,孔素娥眸中更添欣慰之色。
“不错,大有进益。真气运转畅达无阻,笔势圆熟,实是下过苦功的。”孔素娥半点不吝溢美之词。
为人师长者知晓,责罚虽有必要,但这等好生夸奖,方能激发徒弟百折不挠的斗志。
鞠景将紫毫笔搁在白玉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回首赔笑道:“若无师尊这般日夜苦心教导拨冗提携,弟子便是有九窍玲珑心,也绝难有这般进境。”
这言语半是油滑的讨好,半也确是肺腑之言。孔素娥除去行事霸绝天下之外,在传道授业之上,委实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师父。
孔素娥听得这般顺耳的奉承,笑意更浓,徐徐言道:“这是自然。算算时日,上清宫那位名震天下的第一符师萧帘容也快往咱凤栖宫来了。待她到了,为师必定要她拿出看家本领,好好传授你一些绘制仙宗密符的诀窍。总不能叫她凭空占了便宜,光知享福不肯出力。”
鞠景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连连摇头道:“还是免了吧。与她一同参研符箓至理,只怕探讨来探讨去,非得探讨到床榻幔帐之间去不可。还是在师尊身侧,弟子方能凝神静气,心无旁骛地参悟这大道本源。”
他这番话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红袖添香虽好,但也需分清场合,若是色心大起,真气溃散,只怕画出来的符连一只幼小土拨鼠都惊不走。
孔素娥闻言,初时只觉着这劣徒知晓亲疏有别,心下窃喜。
但心神略一回转,忽觉其中话意有几分古怪。
正欲出言细加盘问,便觉左袖之内一阵轻微颤动。
一张泛着淡金光泽的传音符飞掠而出,悬空展开。
孔素娥眼中的笑意渐敛,紫宸眼眸微阖,将那玉符上的繁杂密报尽数纳入识海。
不过短短片刻,她紧蹙的柳眉便彻底舒展而开,面容重回从容淡定。
“果不出所料,时机已至。”孔素娥轻推桌案,转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鞠景。
“什么时机?”鞠景听得云里雾里。数月过去,他日夜打熬这道家根基,哪里还记得昔日布下的长线暗棋。
“东屈鹏。”孔素娥缓步走到窗棂前,负手眺望万里云海,“慕绘仙的那位原配夫君,此番已然走投无路,彻彻底底堕入了邪魔外道,行了那反叛同族的屠戮。这般大好时机,乖徒儿,你也该领着云虹仙子,堂堂正正去那东家祖宅走上一遭,叫他签下和离书契了。”
东屈鹏堕魔了?
听见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鞠景登时愣在当场,双目大睁,连声发问:“东屈鹏?东苍临他那个懦弱爹?他竟敢堕落魔道违逆大势?”他压根未抓住此事的深层关节,心头充斥着的唯有不可思议。
孔素娥转过身,缓解析道:“分毫不差。自古正邪如冰炭不能同器。既然他甘愿沦为这等灭绝人性的魔修,你这般正派作风的少主,此时出面替那苦命女子做主,便可借着‘不与邪魔同流合污’的天道大义休掉这孽障夫君。有这等凛然大义傍身,便无人敢出言指责你有坏人家庭之举,名节自保。”
划清界限向来是修真界自保不沾因果的首要规矩。
若是旁人夺妻,少不得背上一世骂名,但东屈鹏既堕入魔道,那慕绘仙脱离苦海便是理所当然。
当然,世人之所以不敢对鞠景当面指责指点,更多的缘由,皆是畏惧那威凌天下的殷芸绮出面秋后算账罢了。
“哈……竟还能这般运作?”鞠景暗暗思量,心底涌起一阵荒诞之感。
此事若要论荒谬绝伦,最大的笑点便在于他自己这位少宫主,结发的正妻便是天下人人畏惧的第一大魔头。
如今他竟要仗着这正邪对立的义理,带着偏房室去寻借口休除这新晋魔修,端的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正是火候恰中。”孔素娥素手轻扬,神情傲然,“任凭世人如何作想,咱面上总要占住那理直气壮的由头。过不得多久,本座便要宣告天下,亲赴这西海地界镇压那天魔宗余孽引人耳目,你便借此空当,正式启程前往和丘料理这桩恩怨!”
这便是孔素娥精心谋划的绝杀之局。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她要除掉的,绝不仅是一个身败名裂的东屈鹏。
鞠景听她将诸般安排梳理得这般丝丝入扣,背心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他凝视着师尊那不沾凡响的清丽面庞,狐疑相问:“师尊这般神机妙算,连这一步都踩得这般精准……这东屈鹏无端端地发疯堕魔,莫不成是师尊暗中下了哪路惊天手段去连环设计的因果?”
他有此一问,只因深知孔素娥那霸绝天下而又不问俗世道德羁绊的作风。
这等先下手为强、布局如鬼神的手指,除了凤栖宫宫主,更有谁能做得出?
“笑话,本座堂堂一派宗师,如何会去行那等卑劣无耻之举?”孔素娥淡然反驳,眼眸深处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冷芒,“本座所做的,不过是吩咐探子去将东家那些平日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查个水落石出。这等盘根错节的名门大族,坐到那等高位的家主,又有哪一个敢说自己干净无垢?”
这一番应对滴水不漏。
她堂堂孔雀明王,自然不会亲手去沾染这等血污算计。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内务长老叶荷琼早就替她料理得彻彻底底了。
看官你道,这凤栖宫的高门庭院之内,一炉线香尚在暗暗焚化,外头几千万里外的一方名门,却早被这深宫妇人的三言两语搅得天翻地覆。
权谋算计到了此等化境,当真应了那句“翻云覆雨等闲间”。
凭空借着正道斩妖的赫赫威势,既将那强占美妇人的腌臜勾当洗成了大义凛然,又暗渡陈仓,布下了那诱杀屠龙会的天罗地网。
这等胸襟手段,岂是寻常修士能勘破的?
正是:
孽火沉城惊天衍,剑尊受屈赴荒山。
深宫笑拨千钧发,假借天恩夺红颜。
这孔素娥设局宏大,誓要借此空门大开之势,将太荒界藏头露尾的暗敌连根拔起。
只是苦了这鞠少主,被师尊就这般明晃晃地推上了风口浪尖,作了那引蛇出洞的香饵。
此番前往和丘东家,是要逼得那发疯反叛的魔修东屈鹏低头签下和离书,鞠景只身入敌阵,究竟是顺遂心意抱得美人归,还是撞进屠龙会布下的刀山剑树?
那遁逃在外的东屈鹏,又该掀起何等惨烈的血雨腥风?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8章 启程
温馨的偏厢内,瑞脑销金兽吐出缕缕清香。
这居所本是客房,如今却添置了诸般暖心雅致的小件陈设,菱花铜镜、缠枝梳妆台一应俱全。
慕绘仙早已将此地视作归宿,细心装点,处处透着妇人家的温婉心思。
鞠景自外间步入,但见那抹亮红色的丰腴背影正立在案前整理物事。
他迈步上前,双臂一展,从后方将这甜美成熟的美妇人牢牢圈入怀中。
鼻端轻凑,轻嗅着她颈窝间散发出的馥郁体香,鞠景语调温和,低语询问:“姐姐想些什么这般出神?”
慕绘仙心下欢喜,双膝微微一屈,将高挑的身段降下,恰好教鞠景的唇能轻易触及她的后颈肌肤。
她今日足下穿了特制的高跟木屐,本是为显身段修长,此刻却甘愿伏低做小。
再如何风华绝代、高不可攀的女修,到了自家小相公跟前,亦要低眉顺目,屈腿迎合。
这份姿态,直教鞠景胸中那股男儿掌控之欲大为满足。
“奴在想东屈鹏那厮堕入魔道之事。公子且莫多心,奴的身心皆系于公子一人,决计不作他想。”慕绘仙柔声应答,顺势将满头高挽的堕马髻向后靠去。
鞠景的鼻尖在那乌黑柔顺的发丝间拱弄,轻笑吹气,有意逗她:“有何不好想的?莫不是怕我拈酸吃醋?你若还念着旧情,我这醋坛子可真要翻了。”
“公子说笑了。奴的主人唯有公子一人。只是听闻他竟会堕魔,心下难免惊骇。”慕绘仙那妖娆美艳的娇躯在鞠景怀中轻轻扭捏,粉面微偏,迎上鞠景的脸颊印下一吻,以表忠贞。
她本是被强掳而来的偏室,心思剔透,自然知晓如何避开男人的逆鳞。
鞠景素来护短,占有欲极强,虽说平日里行事随和,但在床榻之间那等蛮横做派,她可是领教得通透。
聪明女子绝不会在这等事上犯浑,平白折损了主人的怜爱。
“你莫非疑心是师尊暗中下的手?实不相瞒,我亦有几分揣测。”鞠景顺势蹭着她的云鬓,那滑若丝绸的触感直教人爱不释手。
这等古典妩媚的熟艳美人,当真是越看越叫人欢喜。
“奴万死不敢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慕绘仙面露惶恐。
鞠景敢这般言语,那是仗着师徒情分,她算得什么身份?
孔素娥与殷芸绮这等威震太荒的大能,她唯有仰望敬畏的份儿,断不敢有半分议论,只得咬定孔素娥清白。
“猜猜也无妨,天下哪有这等巧事?你我正等着寻机和离,他偏生在这节骨眼上给了个天大的把柄,好教你名正言顺地去休夫。”鞠景在此事上也无旁人可诉,弱水那小天魔全无纲常可言,戴玉婵又是侠女心肠,唯有同慕绘仙这当事人商讨最为妥帖。
“奴断定是天意巧合。明王殿下何等身份,岂会去理会这等微末之事。退万步讲,即便真是明王殿下略施手段,那也是东屈鹏自身道心不坚,抵不住邪法诱惑,自甘堕落,死不足惜。”慕绘仙言辞决绝,立场紧紧贴合孔素娥,这番话若是教孔素娥听去,必定要对这懂事识大体的“儿媳”大加赞赏。
“说来,他堕魔多半也是因我将你夺了来。这般香软丰腴的娇妻落入我手,他心生怨毒、走火入魔倒也在情理之中。”鞠景故意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言语间却透着夺人妻室的隐秘快意。
“那便更该怨他自己命数不济。既已接受不得奴被公子霸占宠幸,他早该自行散了元神了断。如今修习魔功妄图寻仇,难不成还指望奴回心转意?当真痴心妄想。奴生是公子的人,死亦要化作公子的鬼,永不分离。”慕绘仙自当日被推出凉亭那一刻起,与东屈鹏的情分便已断得干干净净。
她并非那等心中藏着旧人、被强占后还要自苦纠结的迂腐女子。
被鞠景以各种或无心或有意的手段斩断姻缘后,那枯死的心湖早已被重新蓄满,甚至生出了热烈恋慕。
如今提及东屈鹏,她与萧帘容一般无二,唯有满腔鄙夷憎恶。
“好姐姐,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并非试探于你,对我而言,我便是那仗势欺人的恶少。他有无旧情我全不放在心上,反正你这般尤物,已然是我的人了。”鞠景面上微热,当这恶人当得还有些拘谨。
他素来痛恨那些戏本子里故作大度的伪善人,既已将美人拥入怀中,哪有再撒手的道理。
慕绘仙见他面生赧色,水盈盈的桃花眸中波光流转,笑吟吟地讨着欢心:“奴自知公子心意,这些话皆是肺腑之言。莫不是公子嫌弃奴这残花败柳的人妻身份,才感受不到奴的滚烫真心?”她身为女子,亦渴盼着小男人的怜爱。
“怎会感受不到?你连子嗣都愿为我孕育,我岂是那等铁石心肠?再者,我便偏爱人妻这一口。给那懦弱之徒扣上这顶绿帽,我心中实是痛快得很,喜欢姐姐还来不及。”鞠景双臂收紧,将这熟透了的美艳尤物死死按在胸前。
一时血气上涌,脑海中登时闪过与萧帘容在榻上颠鸾倒凤、肆意羞辱郝宇的光景。
慕绘仙与萧帘容有着相似境遇,皆是被夫君弃如敝履的苦命人。
只是萧帘容心中还念着宗门大业与女儿,而慕绘仙则是彻底将身心系于鞠景一身,便是亲子东苍临在此,只怕她亦会毫不犹豫地倒向鞠景。
“既是这等无胆匪类,活该被公子夺了发妻。公子既有这等喜好,奴倒想效仿月娥仙子,干脆不去求那和离书了,便顶着有夫之妇的名头,好教公子日日夜夜尝尽霸占他人爱妻的背德滋味。”慕绘仙柔情似水,顺势挣开怀抱,反转过身来,两条玉臂缠上鞠景的脖颈,将他抱住。
“那可使不得。我岂能只图自己快活?既许了你名分,便定要堂堂正正迎你进门。萧姐姐那是为了报复郝宇那伪君子,借此等手段羞辱于他,情形大不相同。”鞠景连连摇头。
慕绘仙是他凭夫人本事抢来的贴心人,这等刺激有一桩便已足够。
“奴深知公子怜惜。奴这蒲柳之姿别无长物,唯有将这身子尽数献给公子,方能报答万一……”慕绘仙吐气如兰,按着鞠景的后脑,将他的面庞引向自己对襟敞开的雪白胸坎儿。
那深邃迷人的峰壑直教人挪不开眼。
她今日实是情动难抑,满心满眼皆是渴求被自家小男人狠狠疼爱。
那甜腻体香钻入鼻腔,《颠龙倒凤功》的真气在经脉中犹如火龙般乱窜。
鞠景本是气血方刚的男儿,又有着洗髓后的神力,面对这等红粉攻势,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双目微红,喉结上下滚动,猛地揽住慕绘仙那不堪一握的柔韧腰肢。
“好姐姐,你这勾人的妖精,今日便教你知晓厉害!”鞠景低喝一声,双臂用力,直将那丰腴娇躯抱起,大步流星走向床榻。
慕绘仙发出一声柔媚的娇啼,双腿自然而然地盘上男子腰身。
她今日穿的这身亮红色绫罗舞裙极易宽解,鞠景将其放倒在锦被之上,大手一拂,那繁复的衣带立时散开。
红裙半褪,掩不住那绝美的风光。
但见她雪肤娇靥,那对莹润如玉的乳瓜失了束缚,登时弹跳而出。
真真是掺了酥酪奶浆的大白面团一般,丰腻浑圆,随其呼吸微微颤动。
那顶端两粒殷红的樱桃,早已在情欲催动下硬挺立起,周遭螺形的娇红更显糜艳。
鞠景双目直视,俯下身去,一口衔住其中一粒,大肆吸啜起来。
“啊……公子……轻些……”慕绘仙仰起雪颈,修长的十指插入鞠景的发丝间,口中溢出绵软女声。
鞠景的舌尖宛若泥鳅般在那红梅上打着转,另一只手则复上另一侧雪峰,肆意揉捏把玩。
那软腻温热的触感,只教人欲罢不能。
衣物被尽数剥落,扔至床下。
慕绘仙那毫无瑕疵的玉体横陈榻上。
鞠景的目光顺着那平坦的玉腹向下游走,落在那两股交汇的隐秘所在。
那处芳草稀疏,两片饱满的花唇微微向外翻卷,早已泌出清亮蜜汁,将腿心濡得一片湿润。
鞠景伸手探去,指腹在那花冠肉齿间轻轻拨弄。
慕绘仙腰际猛地一挺,大腿内侧的肌肤泛起柔和的粉晕,整个人犹如岸上垂死挣扎的鱼一般,连连扭动。
“公子……求您……快些疼爱奴罢……”慕绘仙早已抛却了名门仙子的矜持,一双修长美腿大张,毫无保留地将那桃源秘境展示在主人眼前。
鞠景褪去自身衣物,露出那精壮结实的上身。他跨步上榻,分开那双浑圆匀称的美腿,将自身那昂首挺立的怒龙对准了那泥泞不堪的源头。
“绘仙姐姐,我进来了。”鞠景语调低沉,腰身猛地一沉。
“唔!”慕绘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尺寸惊人的庞然巨物破开层层紧致的软肉,排闼而入,直抵花心深处。
合体期女修的肉身极具韧性,内里千褶百褶,宛若无数微小的吸盘,死死咬住那入侵的异物。
鞠景只觉陷入了一处滚烫湿滑的绝地,那种紧致温热,险些教他丢盔弃甲。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颠龙倒凤功》,真气自丹田勃发,随着两人的结合处源源不断地涌入慕绘仙体内。
有了真气相辅,鞠景不再忍耐,拔山扛鼎的神力彻底爆发。他双手扣住慕绘仙那盈盈一握的柳腰,腰腹发力,开始了大开大合的挞伐。
每一次抽送,皆是直没至底;每一次拔出,都带起几缕晶莹黏液。
两具肉体剧烈碰撞,发出清脆淫靡的皮肉交击声。
慕绘仙被撞得在榻上连连向上滑去,又被鞠景霸道地扯回身下。
她那一头精心梳理的堕马髻早已散乱,三千青丝铺散在鸳鸯枕上,雪白的肌肤因欢愉透出娇艳的桃花红。
“好公子……好相公……用力些……撞死奴这贱妇……”慕绘仙语无伦次地浪语不断。
她双手死死揪住床单,挺翘的大白桃山随着撞击不住起伏,臀浪翻滚。
那对沉甸甸的雪乳更是像挤牛羊奶一般被撞得胡乱摇晃。
鞠景听她这般放荡言语,征服欲更是高涨。
他变换姿势,将慕绘仙翻转过去,教她双膝跪地、高翘圆月玉臀。
从后方望去,那腰线急剧收束,连着下方那圆润饱满的蜜桃。
鞠景重新扶枪挺入,这一回进得极深,直捣黄龙。
“啊——!”慕绘仙颈项高扬,双手无力地撑在榻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这种后入的姿态最为深长,鞠景每一次没入,都叫美妇快美得忘乎所以。
真气在两人体内形成完美的循环大周天,阴阳交汇,将这场肉体之欢推向了修道的至高境界。
慕绘仙只觉丹田内暖洋洋一片,合体期的修为竟在这颠鸾倒凤中隐隐有了松动精进之象。
而鞠景亦觉通体舒泰,那肏弄非但未损耗体力,反而越战越勇。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榻上的动静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
慕绘仙的娇啼已然变得破碎断续,她的身子软如烂泥,全凭鞠景的大力支撑才未瘫倒。
“绘仙姐姐,你是谁的女人?”鞠景在最后关头,恶趣味地逼问。
“奴……奴是公子的……生生世世皆是公子胯下的玩物……”慕绘仙哭喊着表忠。
听得这句,鞠景再也克制不住,腰间一记冲刺,将那滚烫浓稠的阳精尽数倾泻在花径最深处。
慕绘仙亦在同一刻攀上了顶峰,宫体一阵猛烈收缩,死死绞住那根不肯退出的肉柱,一股滚烫的花浆如潮水般涌出,与那白浆混合一处。
主仆两人紧紧相拥,大汗淋漓地喘息着。室内弥漫着浓烈如兰麝般的交媾气味。
待到余韵稍散,鞠景温存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慕绘仙慵懒地靠在鞠景怀中,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划过:“公子这般骁勇,奴当真要散架了……”
“谁叫姐姐你这般勾人?”鞠景拍了拍她丰腴的后腰,“快些起身穿衣罢。师尊只怕等急了,且不可放了叶长老的鸽子。正事要紧。”
慕绘仙纵有千般不舍,也知大局为重。
听得提及孔素娥,她那情动的神色立时收敛了几分。
她心知孔素娥的脾性,若是因欢好误了正事,难保不会给这位威严的婆婆留下狐媚惑主的恶劣印象。
两人各自擦拭了身子,穿戴整齐。
鞠景换上那件五彩金线交织的少宫主法袍,恢复了那副翩翩贵介公子的做派。
慕绘仙亦重新梳理了云鬓,整理好亮红舞裙,随侍在侧。
鞠景转去外间,简单叮嘱了戴玉婵与弱水几句,教她们在此安分守候。
戴玉婵红着脸应下,显然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未曾瞒过这位侠女的耳目。
安排妥当后,鞠景牵着慕绘仙的柔荑,步出院落。
内务长老叶荷琼早已在外候驾。
此番出行,带上一名凤栖宫高阶长老护卫,方显得合情合理,免得惹人生疑。
寒暄几句,三人驾起飞舟,正欲驶离这隐秘的据点。却见前方云层中,一道遁光倏然降下,拦住了去路。
来人身姿窈窕,一袭素白衣衫,宛若高悬夜空的冷月,清贵绝俗、高不可攀。
那冰清玉洁的容颜透着冷冽威严,只是那原本该是纤细柔韧的腰身处,此刻却高高隆起,那宽大的衣袍亦遮掩不住那膨大玉腹。
正是大乘期绝顶大能,原天下第一美人,萧帘容。
“萧姐姐?此时距那一年之期尚有两个月,你怎地这般早就来了?”鞠景微露讶异。
此地乃是点翠山,孔素娥的私人潜修之所,绝非凤栖宫总坛。
萧帘容能精准寻至此处,无疑是专程冲着他来的。
“莫非时辰未到,我便不能来寻你?我本不欲见你,只怪这腹中的孩儿闹腾得紧,偏要寻他父亲。”萧帘容冷眼瞥见一旁的叶荷琼与慕绘仙,自持身份,不愿当众吐露情话,板着脸一把扣住鞠景的手腕,将他强行拉上了自己的云月飞舟。
“乖孩儿,可是想念为父了?”鞠景素来脸皮厚,也不挣扎,刚一踏入船舱,大手便十分自然地复上了萧帘容那浑圆高耸的孕肚,满脸慈爱地打趣。
“少来这套,周遭无人,休要再做戏。”两人入了内舱,萧帘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只是嘴上说得严厉,那身子却并未躲闪,反倒任由鞠景的双手在那浑圆饱满的玉腹上抚弄。
“萧姐姐此番匆匆寻来,究竟所为何事?”鞠景笑着发问。
这肚子里装的虽全是他的造化菁气,但这等奇妙的假孕之态,仍教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扭曲的成就感。
“往后数月,我有些要紧筹谋,需得耗去大半年光景。恐生变故,是以先来你这儿,将体内压制旱魃死气的菁气替换一番。”萧帘容开门见山,言谈间,那双清冷凤眸望向鞠景,深处不自觉地泛起丝丝甜意与依赖。
“看你这副打扮,莫不是要出远门?欲往何处?”萧帘容随口问起。
她只觉身子贴近鞠景时,体内那股久违的燥热又在隐隐翻腾。
她将这归结于情蛊与好感作祟。
“倒也没甚大事。绘仙的那位前夫堕入了魔道,已成天下公敌。我正要带她前往和丘,寻那厮签下一纸和离书,往后也好名正言顺地将绘仙纳为妾室。”鞠景手掌在萧帘容玉腹上轻轻按压,暗自赞叹这修真界法则的神奇,分明未曾孕育骨肉,这肚皮却能隆起得这般逼真。
“绘仙?便是那位云虹仙子?你强抢来的那名人妻?”萧帘容秀眉微蹙。
昔日鞠景在矿道失踪时,她确与慕绘仙打过照面,只算认得,谈不上深交。
“正是。如今他夫君堕魔,名分上的阻碍尽消。总该去将这手续办妥,免得日后惹人口舌。”鞠景解释道。
心下暗想,若是慕绘仙也能挺着这般大肚子,那滋味想必更具风情。
给予妾室名分,也是为了日后血脉降生能名正言顺。
“你倒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子。才多大功夫,便教她与我平起平坐了。不过平心而论,她确是个熟艳尤物,对你也是死心塌地,倒真瞧不出是个嫁过人的妇人。”萧帘容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话语中透着浓浓酸意。
她对外宣称是鞠景的妾室,如今见他真要纳妾,这拈酸本性不免便露了出来。
“萧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你在我心中那可是独占鳌头、无人能及。绘仙她性子软糯,是个百依百顺的侍女做派,怎能与萧姐姐这等天上谪仙相提并论?”鞠景赶忙顺毛捋。
这等大能娇妻,便得这般哄着。
何况萧帘容那等清高与堕落的反差,确是教他最为迷恋。
“哦?那我倒要听听,我究竟是怎个独一无二法?”萧帘容听得心底抹了蜜一般,表面上却还要端着架子,追问究竟。
“便好似那九天之上的玄女,被我这凡夫俗子盗去了羽衣,再也飞不回天宫。这等将仙子拉入凡尘的无上成就,便是你的独一无二。”鞠景腹中哪有甚草稿,全凭一张巧嘴信口胡诌,连他自己都佩服这临场扯谎的本事。
“被你这混小子用菁气死死锁住肉身,断了登仙之路,你非但不觉愧疚,反倒沾沾自喜是吧?”萧帘容伸出如玉食指,在鞠景额上轻轻一点。
她虽已被这小冤家彻底收服认命,但这等大言不惭的态度,还是教她又羞又恼。
“自然骄傲!能得萧姐姐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垂青,放眼太荒界,不知多少豪杰要将牙齿咬碎了嫉妒我。当然,最气恨的当属你那位前夫了。”鞠景嘻皮笑脸,他早已摸准了脉门,只要搬出郝宇来调侃,定能教萧帘容痛快。
“呵,那个道貌岸然的绿头老龟,他的逍遥日子算是到头了。我此番闭关筹谋,正是为了去彻底了断他。”萧帘容果然嘴角微扬,顺着鞠景的话头咒骂起前夫来,那恨意可谓铭心刻骨。
“那便暂且将休夫之事搁置几日,你先……先帮我将菁气续上。”萧帘容那欺霜赛雪的面庞上浮现两抹娇红。
堂堂大乘仙尊,主动开口求欢,这等难堪实是需要极大勇气。
“我已与叶长老约定时辰。人家凤栖宫长老可非我呼来喝去的奴仆。萧姐姐且宽心在这点翠山候我几日,我去去便回,断不耽误。”鞠景无奈摇头,望着眼前这面带春情、羞涩难当的贵妇人,心底亦是微动。
只是大计当前,这“休夫”本就是个幌子,实则是为了钓出屠龙会。
“你此番前去,若办完事,我亲自护送你回返。有我在侧,这太荒界谁敢动你分毫?”萧帘容极有底气,她虽在天魔手下吃了大亏,但这太荒第一人的实力绝非虚言。
说罢,她微微垫脚,红唇印在鞠景侧脸,又伸出玉指替他理了理衣襟,眸光如水,百般引诱,欲要留他先行成其好事。
好巧不巧,她亲吻的部位,正印覆在先前慕绘仙留下的唇印之上。两位绝色美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奇妙交叠。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行断不能要你护卫。萧姐姐安心等候便是。”鞠景果断拒绝。
有萧帘容这等绝世凶神跟随,屠龙会那些刺客借个天做胆也不敢露头,殷芸绮暗中保护时尚且无人敢动,更何况是萧帘容?
“为何?你给我说个明白,莫不是嫌弃于我?”萧帘容字字咬重,那月华般清冷的美貌攻势登时转为愠怒。
她柳眉紧锁,直觉鞠景定有事瞒着自己。
“天大的冤枉!能有登仙榜首作伴,我那是祖坟冒青烟。我是怕连累了萧姐姐的清誉。先前你我……那等事已教你背了恶名,若再卷入这等烂摊子,外界那些长舌妇不知又要编排些什么污言秽语来辱没你。”鞠景心思电转,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开什么玩笑,孔素娥那女魔头此刻正躲在暗处盯着呢,若真坏了她的筹谋,那飞醋吃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何曾在乎过这些虚名?天下人皆道你是我养的小白脸,我便养了又待如何!”萧帘容久不与鞠景亲近,今日见他这般身着法袍、俊朗不凡的贵公子模样,脑海中尽是昔日石室中翻云覆雨的荒唐画面,情丝早已缠成乱麻。
“我在乎!萧姐姐,我倾慕于你,便如师尊与夫人护我一般,我也要把这世间的污浊替你挡下。这是我的心意,你今日便老老实实受着!”鞠景忽地敛去痞气,面色一正,双臂一探,将萧帘容紧紧揽入怀中,低头霸道地复上那两片薄唇。
这一吻强势无匹。
清冷孤傲的月娥仙子心头猛地一颤,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力气?
她那原本千锤百炼的大乘道心,早已被这混账小子种下的情根蛀得千疮百孔,此刻被这番情话一击,顿觉气血上涌,满心皆是沉醉。
那原本防备的娇躯,犹如抽去了骨架一般,迅速软化,最终瘫软在鞠景宽阔的胸膛里。
“乖,萧姐姐听话。且耐着性子等我两日。待我将俗务料理干净,定要心无旁骛地好好疼爱你。我可不想在与你欢好时,脑子里还记挂着别的。”鞠景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横抱而起,一手轻轻抚摸着她如瀑的长发。
萧帘容已是面若桃花,口中再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得任由鞠景将她抱出船舱。
待鞠景抱着萧帘容现身时,外头等候的叶荷琼投来一道“你竟如此之快?”的惊骇目光。
鞠景老脸一热,心知这番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索性装聋作哑。
他亲自将萧帘容安顿在点翠山的一处幽静客房内。
萧帘容虽身子躁动,却也拗不过他,只能没好气地催他速去速回。
鞠景安顿妥当,快步折返飞舟,与叶荷琼、慕绘仙一同启动阵法,朝着远方传送阵疾驰而去。
客房内,萧帘容盘膝坐在榻上,极力平复着体内那股恨不能将鞠景当场剥光压在身下的邪火。
她深吸数口气,强迫自己入定,准备熬过这漫长的两日。
然而,心湖之中忽地升起一阵莫名悸动,仿佛冥冥中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扯。萧帘容眉头微蹙,推开房门,沿着曲折的回廊缓步向外行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处极为宽阔的中庭。庭院中央,一名身着明黄劲装、双腿紧实修长、英气逼人的女修正在挥舞长剑。
而在那女修身侧的汉白玉栏杆上,正蹲着一只雪白滚圆、有着一双红宝石般眼瞳的大白兔。
那白兔竟口吐人言,正对着那女修的剑招指指点点,言辞老辣,精辟入理。
萧帘容驻足观望,正疑惑间,那白兔忽地转过毛茸茸的脑袋,血红的双目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呦,你来了?”
一股刻骨铭心、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怖气息扑面而来。萧帘容识海剧震,四肢百骸如坠冰窟,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当场栽倒。
正是:
春风几度惹芳情,宿鸟惊枝梦未宁。
才了巫山云与雨,忽逢罗刹煞精神!
看官!
你道这萧帘容乃是大乘期的绝顶大能,太荒界里头一等一的月娥仙尊,寻常刀兵水火哪能伤她分毫?
偏生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大白兔不是旁物,正是那昔日在秘境中将她生生炼作旱魃之体、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大自在天魔”!
这真是冤家路窄,劫数难逃。
如今那能够降魔的“恶少”鞠景已然乘舟远去和丘,独留这萧仙子在点翠山。
这犹如剥了壳的鸡蛋撞上铁石,一缕残存的天魔神威,便教这天下第一美人神魂俱丧、立足不稳。
这煞星虽化作了兔儿身,手段却未减半分。
此番落单相逢,这小天魔究竟要对萧帘容使出甚么折磨手段?
这后宫之中,又将生出怎样一番翻江倒海的波澜?
不知萧仙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9章 休夫
夜黑如墨,一轮残月斜挂天际,洒下的清辉却被漫山遍野的凄厉夜风搅得粉碎。
半空之中,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殷红血雾正以惊人速度向前飞遁,所过之处,草木枯黄,鸟兽伏窜。
那血雾之中,隐约可见百余道凄厉哀嚎的人影在翻滚挣扎,这些皆是东家老少族人的惨死冤魂。
血雾正中,包裹着的正是天衍宗东家前任家主,东屈鹏。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身披紫金法袍、威震一方的合体期大能风采?
原本的华贵衣袍已被血煞之气浸成暗红,胸口剧烈起伏,沧桑面庞上青筋暴突,双目布满可怖的血丝,眼底尽是穷途末路的惶恐无奈。
为了逃避宗门清算,更为了那一口夺妻之恨的执念,他彻底抛却了玄门正宗的底线,亲手屠戮同族血亲,生生炼成了这反噬极大的“血煞遁阵”。
本以为借此无上遁法,足以逃出东衮荒洲,遁入十万大山隐姓埋名。
孰料,才逃出不过半日,身后便坠上了一尊勾魂索命的瘟神。
“呼——呼——”
狂风呼啸间,他猛地扭头,透过血雾望向身后。
十里之外,一道苍老的干瘦身影如同附骨之蛆,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半空。
那老者脚踏虚空,连法宝都未曾祭出,仅凭遁光便死死咬住血煞遁阵的速度,两者间的距离既不拉长,也不拉近,分明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东屈鹏深知,这等能凭空追上血煞遁阵的存在,必是大乘期老怪无疑。
他心下大骇,自知再这般耗下去,丹田内残留的真元必将枯竭,当下猛地一提灵气,将遁速放缓了三分,扯起嗓子,借着罡风传音过去:
“道友何必穷追不舍?天下干这等腌臜事的人多了去了,阁下有这等通天本事,追杀谁不好,偏偏要来死咬住我不放?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狂风将他的话语卷出席卷而去,半晌过后,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冷笑。
“呵!杀了我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如今死到临头,便想来求饶?晚了!你这等丧心病狂的魔修,杀亲屠族,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今日便是替天行道!”
那声音浑厚如雷,震得东屈鹏耳膜嗡嗡作响,语气中夹杂着化不开的深仇大恨。
东屈鹏闻言,心头一阵抽搐,暗叫撞了天屈。
他虽杀人盈野,但也是近几日被逼入绝境才开始的发狂,哪里记得杀过对方什么弟子?
况且,能被大乘期老怪教导的弟子,定是些名门望族,他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去招惹?
形势比人强,东屈鹏咬了咬牙,只得将身段放低,低声下气地传音道:“前辈且慢动手!晚辈实在不知何时害了前辈高徒。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还望前辈赐教名讳,将此事说个明白,莫要中了旁人的移花接木之计!”
他心中发虚,自己一路上为了攒够启动阵法的精血,确实顺手宰了几个拦路的不开眼修士。万一其中真有这老怪的弟子,那今日便是必死之局。
“哼,沧溟谷炼煞取血,残杀我那可怜徒儿,你敢说不是你做的?事到临头还敢狡辩,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老者饱含怒气的传音在东屈鹏识海中炸开,直接点破了恩怨所在。
东屈鹏瞳孔骤缩,心底“咯噔”一下,只觉如坠冰窟。
那沧溟谷的灭门血案,确确实实是他暗中犯下的罪孽。
当时他初尝魔功甜头,急需大量修士精血用以试验阵基,便悄空屠了沧溟谷。
只是,他自问手脚干净,当时更是施展了手段,将满谷的残尸伪装成血魔作祟的模样。
甚至连天衍宗派来查案的妙华仙子等人都被他成功蒙骗过去,将此案定性为血魔流窜所致。
这老怪是如何察觉的?
“前辈明鉴!沧溟谷之事,天衍宗执法堂早有定论,那分明是血魔老祖造下的杀孽!晚辈乃是天衍宗东家家主,玄门正宗出身,岂会行此等邪魔外道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构陷,与我何干!”
东屈鹏死鸭子嘴硬,抵死不认。这等大罪一旦承认,在这大乘老怪面前便是立刻被抽魂炼魄的下场。
老者闻言,不怒反笑,笑声中透着森然杀机:“好个玄门正宗。老夫确实一度以为是血魔那老匹夫干的。可谁知,你这厮今日竟大张旗鼓地爆出屠戮同族、炼制‘血煞遁阵’的丑闻!老夫岂是那等任人糊弄的蠢物?这等上古魔阵,所需阵基极为苛刻。你东家哪来的储藏?若无沧溟谷那数百口人命给你当试验,你今日能这般顺溜地布出这等大阵?”
字字诛心,直击要害。
东屈鹏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本以为自己筹谋得天衣无缝,孰料凤栖宫的算计与天衍宗的追查,逼得他提前暴露了底牌。
这一招臭棋,反倒将先前的杀人动机彻底坐实,惹来了这等大能的清算。
“前辈……那阵基,真是我从旁人手里借来的,或是买来的……沧溟谷之事,晚辈当真毫不知情啊!”
东屈鹏一边嘴硬狡辩,一边拼命催动体内剩余的真元。
他心下犹如明镜,合体期与大乘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若是拼消耗,他这具残躯撑不过半个时辰。
周身血气如煮沸的开水般翻腾,他脑海中思绪电转,苦苦寻求脱身之策。
然而,那老者显然已失去了与他废话的耐心。
惊觉体内灵力在血煞遁阵的疯狂压榨下即将见底,东屈鹏猛一咬牙,深知再逃也是徒劳,倒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他身形骤然在半空停滞,右手在储物袋上一抹,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本命飞剑已捏在掌中。
剑锋直指后方,如临大敌。
老者见他停下,冷嗤一声,身形不见丝毫停顿。
只见他干瘦的长臂一振,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通体幽黑的长鞭。
那黑色长鞭刚一祭出,周遭狂风立时汇聚,无数细密的淡青色风刃缠绕在鞭身之上。
“看打!”
老者一抖手腕,长鞭如毒龙出洞,带起一股撕裂虚空的尖啸声。
鞭身表面缠绕的无数风刃,在真元的催动下,竟在半空中化作一条展翅十丈的黑色羽翼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东屈鹏当头噬去。
长鞭所过之处,沿途几座山峰凸出的悬崖巨岩,皆被那凌厉的风刃瞬间切作齑粉,石屑还未落下,便被风暴卷成齑粉。
东屈鹏面色惨变,这一鞭之威,已引动了天地法则的共鸣。
他不敢托大,手中飞剑猛地向上一撩,手腕急颤之中,东家祖传的“千叠浪剑诀”倾斜而出。
只见剑尖一波接一波地涌出雪白剑气。
那剑气化作一道流动不息的光带,隐隐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迎着那咆哮而来的风翼长蛇撞了上去。
“轰——”
半空中爆发出一声惊天怒响。
光带与黑蛇相互缠咬磨盘。
若是同阶修士,东屈鹏借着这套玄妙剑法尚能周旋一二,可他面前的,是由大乘老怪亲自驾驭的神通。
那僵持不过维持了短短三息。
那光带的主人终究不过是个灵力衰竭的合体期修士。
只听得“喀喇”一声脆响,千叠浪的剑气瞬间被风刃撕出一道巨大豁口。
黑色的长鞭犹如摧枯拉朽般搅碎了白光,余威不减,挟着毁天灭地的刚猛劲力,直奔东屈鹏面门抽落。
东屈鹏大骇,哪里还敢硬接?当下拼命运转身法,身形在虚空中猛地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啪!”
长鞭抽空,打在下方的密林中,登时劈出一条长达百丈的深沟,土石翻卷。
老者冷哼一声,手腕一转。
那落空的长鞭陡然变了路数,方才还是大开大合的刚猛力道,此刻竟变得狂野无序,鞭梢如同长了眼睛的活物,在东屈鹏周身盘旋飞舞。
虚空中全是鞭影,破空的尖啸声如万鬼齐哭,令人胆寒。
老怪的意图狠辣,他就是要用这无孔不入的快攻,彻底打乱东屈鹏的节奏。
东屈鹏在漫天鞭影中闪转腾挪,犹如怒海孤舟。
他左支右绌,好几次避之不及,被鞭梢上携带的罡风擦过,身上立刻爆开几团血光。
紫金法袍被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血痕纵横交错。
剧痛让东屈鹏的身法不可避免地变得凌乱散碎。
正欲变招再防,那弯折如蛇的长鞭忽地诡异一缩,骤然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反向探出,直击他防守空虚的后背。
此刻的东屈鹏已避无可避,只能狂吼一声,回身将飞剑横在胸前,连同残存的真元一股脑注入剑身,试图硬接这一击。
一股排山倒海的万钧劲力顺着长鞭隔空袭来。
东屈鹏法宝上的灵光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般轰然破碎。法宝的品阶再高,也填补不了境界上的浩瀚鸿沟。
飞剑脱手飞出,那浸透了风刃的鞭身结结实实地抽在东屈鹏的胸膛之上。
“哇——”
东屈鹏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如遭雷击,像一颗陨石般被斜斜砸向地面的密林。
“轰隆”几声巨响,他在撞断了数棵十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后,重重嵌进了一座矮山的山壁之中。
他瘫软在碎石堆里,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口中不住涌出淤血,目光发散,心底涌起绝望。
半空中,干瘦老者缓缓落下,悬停在东屈鹏上方三丈处,高高举起右手,黑鞭在月光下泛着死寂幽光。
“满口仁义道德,修炼的皆是玄门正宗的心法,一遇挫折变故,便用这等残忍无道的魔门手段去杀戮无辜,屠戮亲族!你这等畜生,死不足惜!”老者面罩寒霜,字字大义凛然。
东屈鹏听得这冠冕堂皇的判词,竟忍不住咳着血笑出声来。
他笑自己太蠢,竟妄图跟那高高在上的大乘期计较实力;他更笑这世道的虚伪残酷。
什么玄门正宗,什么大义凛然?
若不是因为实力不如人,自己的结发妻子慕绘仙怎会被那霸道的北海龙君当众强买而去?
自己又怎会为了活命沦为天下修仙界的笑柄?
若他有大乘实力,那鞠景早被他碎尸万段,何至于落到要修习魔功以图雪耻的地步?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他弱!
深知今日绝无侥幸理,必死无疑的东屈鹏死死咬着牙关,双拳紧握。
他那逐渐涣散的视线中,走马灯般闪过自己的一生。
少年时的得意张狂,中年接掌东家时的意气风发。
这一切的光辉,皆终结于东衮荒洲的那场真修大会。
他的尊严在那条千丈白龙和那个名叫鞠景的凡人脚下,被碾成了微尘。
“我不甘心……”他在心底嘶吼。
“畜生,上路罢!”老者厉喝,举起的黑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砸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几近无声的破空细响骤然划破夜空。
没有任何浩大的声势,一柄通体暗黑色的古拙飞剑犹如从九幽地狱里刺出的死神之指,悄无声息地自虚空中穿出,端端正正地贯穿了那名大乘老者的胸膛!
老者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脸上那大义凛然的神情凝滞了。那高高举起、即将震碎东屈鹏头颅的黑鞭,也无力地垂垂落下。
紧接着,在东屈鹏那难以置信、如同见鬼般的目光中,大乘期老者的身躯竟如脱水的树皮般迅速干瘪。
眨眼之间,那血肉之躯化作了一张写满了朱砂符咒的人形黄纸。
“呼”的一声,黄纸无风自燃,化作漫天飞灰,四散随风而逝。而那条凶悍无匹的黑鞭,也随之掉落在地。
“好险。还好这只是一具借物化形的分身。若是他本体亲自杀来,即便是我出手,也真不一定能从他手中保下你的性命。”
一道低沉嗓音,自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中悠悠传出。
那柄贯穿纸人的暗黑色飞剑在半空滴溜溜转了个圈,犹如归巢游鱼,灵性十足地飞回阴影处,静静悬浮在那人身前。
阴影褪去,缓步走出一名身着深灰长衫、面容方正的国字脸男修。
此人眉宇间透着玄门正宗的清明正气,但这股清气之下,却又交织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毒怨气,教人不寒而栗。
东屈鹏挣扎着撑起支离破碎的身体,倚在碎石上,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底细的来客。
但那实打实的劫后余生之感,仍然让他鼻头发酸,强撑着抱拳道:“多谢恩公剑下留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是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国字脸修士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走上前去,抬脚随意踢了踢地上的灰烬,慢条斯理道:“本人柳河东。恩公二字实不敢当,不过是看着顺眼,互帮互助罢了。”
他走到东屈鹏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东家家主,看着他如烂泥般狼狈的模样,眼中竟闪过一丝满意的诡光。
“柳河东?!”东屈鹏闻言,如遭雷殛,本就苍白的脸色浮现出惊恐之色,脱口而出:“昔日的河东剑仙?你……你不是被北海那头妖龙灭了满门,连道侣也被抽魂炼魄……修真界皆道你早就身死道消了吗?”
柳河东这个名字,在数百年前也是响彻一方的人物。只因得罪了那草菅人命的北海龙君殷芸绮,惹来灭顶之灾,成了修真界谈之色变的悬案。
柳河东不怒反笑,那笑声凄厉干瘪:“呵呵……是啊,当年差一点就死透了。只是老天爷瞎了眼又开了眼,它就是不想收我。它把我留在人间,便是要我亲眼看着殷芸绮那妖妇跌落凡尘,要我复仇。怎么,被她这般折辱,看着道侣在旁人胯下承欢,你……不想复仇吗?”
柳河东看着眼前这惨兮兮的东屈鹏,就像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逃生、道心崩塌的自己。
他料定,这种刻骨的夺妻之恨,足以点燃最疯狂的复仇之火。
“想!做梦都想将那贱人扒皮抽筋!”东屈鹏双目瞬间赤红,毫不犹豫地嘶吼,“恩公也是奔着复仇来的?那敢问,你和‘仇怨’前辈,其实是同一伙人吗?”
他自然想复仇,只是实在找不到与那大乘妖龙作对的机会和靠山。
“仇怨?”柳河东眉头微一挑,听闻这个陌生的名号,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他在脑海中快速过滤了一遍太荒界里数得上号的魔道巨擘与隐世散修,始终对不上号,“那是何人?”
东屈鹏略感错愕,喘息着答道:“便是一位同样仇视殷芸绮的大乘期前辈。当初,便是他暗中引导、甚至可以说是逼迫我修习了这门血煞遁阵。我还当两位既然都以弄垮殷芸绮为念,定是同出一门。”
虽然失望,但死里逃生的庆幸让他无心理会太多。
“哦?此等行事风格,倒真像我屠龙会的人。”柳河东从袖中摸出一只莹润玉瓶,顺手丢到东屈鹏怀中,“吃了吧,生骨生肌的续命丹药。”
柳河东内心对东屈鹏的评价暗暗下降了几分。
此人身为一家之长,骨子里却是个贪生怕死、只会拿族人撒气的懦弱之徒。
比起那个在天枢城面对天阶灵果都不为所动,敢于直面强权拔剑的东苍临,东屈鹏的投资价值着实低得可怜。
不过,烂泥也有烂泥的用法。
东屈鹏哪管瓶里是什么,拔开塞子便将几粒带着异香的丹药吞入腹中。药力化开,断裂的经脉立刻渗来丝丝清凉,修复着他残破的躯体。
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屠龙会?你们竟成立了专门对付那妖龙的组织?恩公!晚辈愿效犬马之劳,加入屠龙会!”
“是有一个组织,只收容那些将殷芸绮视为死敌的同道中人。”柳河东用一种悲悯轻蔑的目光看着他,“只要立志对付她即可。遗憾的是,你现在还太弱,弱得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我屠龙会的正式入会门槛——是大乘期。”
一群隐于暗处的复仇者,不论黑猫白猫,只有能对抗那等大乘期天花板怪物的人才有资格同桌共饮。
拉拢东苍临,是因为那少年有骨气有潜力;而东屈鹏,现在只是废物。
东屈鹏的面皮一阵抽搐。
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那‘仇怨’前辈也是这般数落我!他说我在这等绝境若不疯魔修练,日后就算殷芸绮飞升了,我也连她身边那个凡人鞠景都打不过!难道我就只能瞪眼看着鞠景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抱着我曾经的妻子繁衍出一个新的家族来?”
当初那兜帽叶荷琼的诛心之语,犹如梦魇般萦绕心头。
“这般赤裸的激将法,确实是有我屠龙会四处拱火的做派。我们正是要在修仙界四处撒网,培养各种对付她的明枪暗箭,哪怕是你这种无根浮萍。”柳河东不疑有他,反正殷芸绮仇家满天下,多出个神秘大乘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真的能行吗?”刚得了一丝血色、喘过气来的东屈鹏眼中闪过恐惧,“在殷芸绮那绝世魔头飞升前……向她复仇?”
“哼,”柳河东冷冷反问,“连试都不敢试,怎么知道杀不杀得死?退一万步,即便杀不了殷芸绮,不试试去宰了那个叫鞠景的小畜生,怎么知道他们夫妻就无懈可击!”
他要的不仅是殷芸绮死。
他受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心早就死了。
他要让殷芸绮也尝尝失去挚爱道侣、肝肠寸断的滋味。
这也是为何屠龙会将暗杀的首要目标定为了鞠景。
东屈鹏嘴唇哆嗦了一下:“杀鞠景……我也想生啖其肉!只可惜,我实在太弱。那小子若是躲在凤栖宫不出来,或是身边时刻跟着大能,我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柳河东不加掩饰地嘲讽,“今日仅仅是一个大乘分身的一击,你便险些丧命。若方才是真身,你连渣都不剩。这就说明,你的潜力已到了尽头。”
东屈鹏太懂这种看尽炎凉的老怪爱听什么了。他如果说自己堕入魔道是为了贪图力量夺取资源,柳河东那柄黑剑下一息就会抹了他的脖子。
于是,他入戏地挤出两滴悲情眼泪,用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恩公说得是!可我恨啊!我连鞠景那小贼的一根毫毛都没拔下来,我连他怎么肏弄我老婆的画面都不敢想!我堕入魔道受这千刀万剐之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他们报仇!还请恩公指点迷津!”
柳河东望着他那摇尾乞怜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不管这厮修不修魔,只要他的仇恨是真的,只要他是一条能咬向凤栖宫的疯狗,那便是朋友。
昔日那个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河东剑仙,早就死在了仇恨里。
“也罢。”柳河东叹了口气,“原本只打算随手将你救下,看你能不能在东衮荒洲搅起些风浪。但你顶着这屠族魔头的名号到处乱窜,实在太容易被人捏死。”
他走上前,自怀中摸出一枚玉简:“这是我早年偶得的隐匿不传之秘。我便传你这蛰伏保命之法。”
“多谢恩公赐法!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东屈鹏不顾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只要保住命,再谈来日。
“此法名为‘龟息大法’。”柳河东将玉简掷入他怀中,面色肃然,“修炼此法,需强行闭锁周身大穴,断绝对外一切气机感应,连心跳都会陷入假死之境。敛息后,便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枯木。当年,我便是依仗这门秘法,在殷芸绮那绝顶的识海探查下险死还生。”
顿了顿,他又厉声警告:“你在外寻个僻静处潜心修炼打磨,早日突破地仙境。没有那个实力,千万别去自寻死路找鞠景的麻烦,白白浪费了我今日救你好意。”
警告的话纯属多余。
借东屈鹏十个胆,他也不敢在外乱晃。
被那大乘老者的分身差点活活抽死,已成为他道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
这等极端利己的自私之徒,怎会主动去寻死?
得了保命之法,谢过柳河东后,东屈鹏拖着重伤之躯,遁入了深山。
……
时光荏苒。在山野隐秘洞府中,东屈鹏靠着龟息大法避过了风头,也初步稳固了因强行催动血煞阵而濒临崩溃的境界。
他算计着手中资源,准备正式向着合体期后期圆满冲关。
可当初为了布置血煞遁阵跑路,撤得太过匆忙,东家宝库里只卷走了核心宝物,闭关尚缺一些不值钱但不可或缺的边角辅料。
逼于无奈,经过精妙伪装,东屈鹏顶着一张蜡黄的陌生面皮,偷偷潜入了中土神州边缘商旅云集的和丘城坊市。
他在坊市的黑市中游走采购,自然也少不了去茶楼酒肆探听近来的修真界大势。
他本以为,自己屠灭一族的大案,应该早就被那些更吸引眼球的天下大事——诸如正道围剿天魔宗余孽的战况——给掩盖过去了。
毕竟,修仙界每日都有人死,他个东家弃子算个什么大人物?
然而,当他坐在和丘城最大的一间名曰“听风楼”的茶馆角落,点了一壶劣茶,刚刚坐定,耳边传来的却是震天响的醒木拍桌声。
“啪!”
高台上的说书人摇头晃脑,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堂下的各路修士则是听得津津有味,笑声连连。
东屈鹏凝神一听,端茶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诸位看官上眼!这便要说到那不可一世的凤栖宫鞠少宫主!那日,他带上了凤栖宫位高权重的内务长老叶荷琼,犹如神明天降,直挺挺地落到了那东衮荒洲东家的大院里!”说书人眉飞色舞,手中的折扇一“唰”地甩开。
“那东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门内大乘期老祖一个不在家,前任家主东屈鹏那厮更是发了失心疯,把自家叔伯兄弟宰了个精光后潜逃。新家主战战兢兢刚上位,一见鞠少宫主带着大能驾临,还当那活阎王又要来东家抢哪房娇妻美妾呢!”
“哄——”
满堂修士爆发出轰雷般的嘲笑。
这等全无根据的揣测,把东家新任家主的唯唯诺诺刻画得入木三分。
谁都知道说书有夸大之嫌,但大家就爱听这等踩低捧高、欺男霸女的香艳乐子。
角落里,东屈鹏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说书人合上折扇,面色一肃,拔高了语调:“谁知!鞠少宫主此番并非欺压良善,而是带着浩然正气而去!他代那云虹仙子慕绘仙出面。云虹仙子那是何等贞烈高洁之人?当着东家列祖列宗的面,拿出一纸休书,当场宣读——‘东屈鹏倒行逆施,堕落魔道,今日特意来此休夫!自此恩断义绝,解除一切道侣羁绊,与那魔头划清界限!’”
台下叫好声四起。
“好!休得好!”
邻桌几名酒酣耳热的散修重重拍着桌子,大声议论起来。
“这东家如今就是个软脚虾!就算那东屈鹏没逃跑,乖乖杵在现场,他也是只能被乖乖休掉的命!当着凤栖宫长老和鞠少宫主的面,借他一百个狗胆,看那龟公敢不敢放个半个响亮的屁出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修士吐了口唾沫,鄙夷道:“这种畜生也就是敢干些窝里横的腌臜事。自家那水灵灵的结发娘子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干得死去活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转过头,倒有本事把自家亲族砍成肉泥练功!也难怪云虹仙子死活要休了他,这种欺软怕硬的疯狗,谁沾上谁倒霉!”
“可不是嘛!这东屈鹏堕魔,反倒成全了咱们鞠少宫主!”另一人接口道,眼中满是艳羡,“这不正是给了云虹仙子名正言顺跟着鞠景的绝佳借口?东屈鹏身败名裂成了臭狗屎,鞠少宫主的夺妻非但不算污点,反成了把受苦仙子拉出魔窟的正义之举!我早就说,能劝阻北海龙君那等魔头不要随意杀生的鞠少宫主,骨子里是个大大的君子!”
“对了,你听说没?”又一个瘦子挤眉弄眼地插话,声音下流之极,“有小道消息传,自打跟着了鞠少宫主,那云虹仙子慕绘仙不仅修为一日千里突破了合体期,那容貌身段更是被滋润得犹如熟透的水蜜桃!如今和丘的登仙榜好事者,正要把她评进‘太荒十大熟艳仙子’里呢!娘的,真羡慕鞠少宫主,这等艳福,不比跟着东屈鹏那软蛋有前途一百倍?”
“那可不!这就叫名正言顺的夫人了。慕绘仙心里怕不还感念东屈鹏堕魔堕得及时,给了她改嫁的机会呢。”
“别说跟着东屈鹏过了,就那废物的尿性,连给人推车轮子、在床边看戏的资格都不配吧!哈哈哈——”
“听凤栖宫漏出来的风声,鞠少宫主对这位丰腴少妇那是食髓知味,夜夜笙歌,日夜宠幸,翻云覆雨不舍得下床呢。啧啧……”
各种粗鄙、下流、夹杂着无尽嘲弄的议论,犹如一柄柄喂了剧毒的挫骨钢刀,一刀一刀顺着耳朵死死捅进东屈鹏的心脏。
慕绘仙休夫,这本是他和柳河东在数月前便已料想到的平静结局。
当时他以为自己能扛住,能淡然处之。
东家不敢反抗鞠景,天衍宗默许她转投凤栖宫,这一切都毫无波澜、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因为大家对这种宏大的势力交锋兴趣寥寥,他们只喜欢下三路的剧情,只喜欢听一个无上大能如何名正言顺地肏弄别人的发妻,而那个原配丈夫是如何的卑劣无能。
“咔擦。”
东屈鹏手中的粗瓷茶盏在这难以名状的窒息屈辱下,被捏成了齑粉。茶水混着他的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他那张特意易容过的蜡黄面皮之下,原本干瘪的面皮憋成了骇人的铁青色。
而在那铁青之上,那顶高悬于天下修士口中的、举世皆知的虚无绿帽,正闪烁着刺目而又永远洗不掉的光晕。
东屈鹏惨然结账起身,步伐蹒跚地走入熙攘的闹市。
他不敢发作,不敢露出一丝恨意。
在这个光天化日的街头,那位夺走他一切的男子不仅成了救苦救难的正人君子,还要用尽手段,在全天下人面前,将他身为男人的脸面,扯碎碾进了烂泥里。
看官你道,这东屈鹏昔日也是堂堂东家之主,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落得个屠亲戮族、为人唾弃的下场。
虽得那“河东剑仙”柳河东传了“龟息大法”暂保住这一条残命,可这头顶上的一顶绿帽,算是教全天下的修士给生生焊死在天灵盖上了!
这等奇耻大辱,莫说是心胸狭隘之辈,便是泥坯木雕的人儿,也要熬出几分毒汁来。
正是:
血煞屠亲图苟活,阴沟潜影忍残躯。
休书一纸扬天下,满座皆嘲那底龟。
话分两头。
这东屈鹏捏着满手血泪、揣着刻骨仇恨蛰伏深山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鞠少宫主,既替云虹仙子慕绘仙出了这等名正言顺的恶气,断了那名义上的孽缘,这凤栖宫的高榻之上,岂不更是温香软玉,抵死缠绵?
可这太荒界暗流浩荡,连那本该死透的柳河东都敢在暗处牵头聚义“屠龙”,这温柔乡里,又怎能真个天下太平?
毕竟鞠景这一番狂悖做派,又将惹出甚么是非祸端?那慕绘仙手执休书再无顾忌,又与他翻出何等旖旎浪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0章 见证
听罢听风楼中那群粗鄙散修的肆意讥嘲,东屈鹏浑浑噩噩地步出和丘城坊市。
时值深秋,旷野间寒风凛冽,割在面上犹如利刃,却远不及他心头万剐之痛。
想他东屈鹏,昔年身披紫金法袍,威仪赫赫,端的是天衍宗东家一言九鼎的人物。
平素出行,麾下簇拥,群仙俯首,何等意气风发?
哪知一朝行差踏错,受那修为断绝的绝望所驱,修习了那等千夫所指的血煞魔功。
本欲借此无上魔威洗雪夺妻之恨,孰料神通未成,反倒落得个神憎鬼厌、身败名裂的下场。
今日更是教天下人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任由那些寻常连仰望他都不配的蝼蚁,嚼舌根子抖落他的绿帽丑闻。
尊严二字,于他而言,已与脚下这片枯萎黄叶无异。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于荒野,心头顿生万般悲凉。
修行百年,所求究竟为何?
推开慕绘仙这等微末小节,他心中全无悔意;直叫他痛断肝肠的,乃是魔修身份败露,白白递给了鞠景一把名正言顺的快刀,教那小贼借着天下大义的由头,堂而皇之地逼着慕绘仙落笔写下休书。
世间最诛心之刃,莫过于坊间闲语。
那群酒囊饭袋口中的淫词艳调,犹如附骨之疽般钻入他的耳中。
他满脑子皆是自家那位素来端庄高洁的原配结发妻子,此时正褪去罗衫,在别人榻上婉转承迎的靡靡光景。
这念头直冲百会穴,冲得他灵台轰鸣,头晕目眩。
待到这阵急怒稍歇,他方才悔转过来,适才竟忘了暗记那几个口无遮拦的散修面貌。
若在往日,定要在坊市外设伏,将那几人抽筋剥皮,教他们知晓嚼自己舌根的下场。
东屈鹏双目空洞,脚踏枯草,前尘往事犹如走马观灯般涌上心头。
往昔在东宫荒洲的赫赫威名,同慕绘仙结作道侣时的满堂喝彩,那些昔日里只道寻常的风月,此刻尽数化作穿肠毒药。
他自视甚高,暗暗思忖:“绘仙冰清玉洁,骨子里最是矜持。她委身于那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定是遭其淫威所摄、强迫就范。人前那等温顺逢迎,端的是迫不得已的做派。那鞠景必定是百般凌辱,方逼得她这般作践自己。”
殊不知,慕绘仙的心境早已在声色侍奉中彻底扭转,将那身段放低到了尘埃里,满心只盼着能常伴自家小相公主侧。
东屈鹏这番一厢情愿的痴念,若是教旁人听去,直要笑掉大牙。
在这巨大的花香气。
东屈鹏立于树下,心神不由得一阵恍惚。
流光回溯,此地正是慕家分给慕绘仙的闺阁旧居。
遥想当年,他正是踏着这满地桂花黄雪,手执大礼,春风满面地将慕绘仙迎娶回东家,成就了一段修仙界羡煞旁人的佳话。
旧时风月,故景重逢,那桂花甜香竟似一剂上好灵药,无声无息间安抚了他千疮百孔的道心。
适才那撕心裂肺的苦痛,也在这份追思中稍得缓解。
东屈鹏收敛心神,反手摸入袖中,死死捏住一枚温润透骨的阵法玉石。
这玉石乃是以极品灵晶雕琢,其上密刻重重血线,正是他遭逢大难后仅存的保命依仗。
血煞逃遁之术虽受天下追剿,却真真切切能瞬息遁出千里。
他将玉石攥得出了一层冷汗,心中苦涩长叹。
到了这般田地,自己方才体会到犹如过街老鼠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
往日里坐在高堂上叱咤风云,哪知一旦坠入魔道,天地之大竟无立锥之地。
思及此处,他心底对于那北海龙宫的底蕴更是生出无尽的胆寒忌惮。
观那殷芸绮,行事作风狠辣绝伦,草菅一条条人命犹如拔除草芥,所修功法只怕比他东屈鹏的血煞阵还要邪门百倍。
可人家偏偏能顶着个反派名头,大摇大摆地列席天下至尊大典,无人敢置喙半句。
这等强横盖世的光明正大,无需躲在阴沟里腐烂的畅快,端的是让天下魔修望断秋水。
“若是天赐良机,未曾遭遇那般变故……”东屈鹏死死咬紧牙关,面容扭曲。
没有真修大会上的折辱,没有那个名叫鞠景的小子,他此番定已突破地仙桎梏,顺理成章接任天衍宗大长老之位,享受万万人朝拜。
而今,他却只能缩在这幽暗墙角,借着偷窥旁人的故居来舔舐伤口。
便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听这动静,来者人数不少,且无意遮掩行迹。
东屈鹏心中一动,立时紧锁周身经脉,后背悄无声息地贴伏在走廊斑驳的木柱之后。
他暗自判断脉象气息,慕家全族上下挑不出几个能打的,若当真是冲着围剿他而来,绝不该是这等大张旗鼓的排场。
他屏住呼吸,悄然移步至客房雕花木窗侧,手指探出,将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悄悄戳出一个针眼大的小孔,凝目望向院门。
只听“吱呀”一声长音,院门大开。
当先掌灯引路的,正是慕家现任家主慕天生。
此人乃是慕绘仙的嫡亲堂兄,现下虽修到了化神期,可那身骨头在此刻却似抽去了髓液般软弱谄媚。
而在慕天生身后,并肩迈入庭院的两道身影,直教东屈鹏如遭雷击,浑身气血倒逆,几乎要冲破天灵。
左首那男子,面容不过双十出头,身姿挺拔,虽透着几分书生意气,但那浑身打扮却是极尽奢靡。
五彩金线交织的凤栖宫少宫主法袍穿在身上,步履从容稳健。
此人,正是化作灰他东屈鹏也认得的生死大敌——鞠景!
而行在鞠景身侧,步步逢迎、姿态近乎卑微的丰腴女子,赫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原配夫人,慕绘仙。
此时的慕绘仙,额凝桃花花钿,三千青丝高绾,一袭赤红如火的宫装裹住那熟透水蜜桃般的婀娜身段,行走间腰肢蹁跹,眼波流转中满满皆是对身畔男子的痴顺与依恋。
“鞠少宫主,这间正房乃是宅内最是清雅之所,今夜便请在此暂且歇脚。少宫主若有任何差遣,慕某万死不辞,只管吩咐便是!”慕天生腰身弯成了一张弓,脸上堆满了讨好笑意。
东屈鹏身藏暗影之中,气得双目鼓胀。
这等前后逢迎的谄媚面容,他做东家之主时见得多了;而那娇艳绝伦的爱妻娇靥,他亦曾独享百年。
可如今,他只能透过纸孔,眼睁睁看着他人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新仇旧恨交织之下,他右手猛然攀上储物袋,手指触及剑柄,便欲不顾一切地拔出本命飞剑,冲杀出去将那鞠景小儿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拼死也要将慕绘仙救离苦海。
哪知,正当他欲提动真元之际,鞠景身后又缓步迈入一名宫装美妇。
来人神情冷淡,步履间却似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正是凤栖宫内务长老叶荷琼。
大乘期强者!
东屈鹏犹如被当头浇下一盆三冬冰水,满腔怒火瞬间冻绝。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妄动,急急运转起那得自柳河东传授的“龟息大法”。
这门秘术端的是霸道无匹,法诀甫一催动,他周身十二正经立时闭锁,丹田灵气停滞,连着那心肺跳动皆被强行按停。
转瞬之间,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段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枯木顽石,死死融进黑暗之中,苦苦承继着大乘期修士散发出的那股教人窒息的威压。
“无妨,下去歇着罢,有事自然唤你。”鞠景站在桂树下,闲庭信步般挥了挥衣袖。
他早已习惯了正道修士这等战战兢兢的做派,无论走到太荒界何等角落,旁人拜的不仅是他这少宫主的名头,更是他身后那足以震慑半壁江山的凤栖宫威仪。
“明白,明白!慕某这就告退,绝不敢搅扰少宫主清修。”慕天生善会察言观色,见鞠景面露倦色,不敢啰嗦半句,领着一众捧着洗漱一应器物的小厮丫鬟,行礼如仪后退出了院门,将庭院留给了这三位贵客。
随着脚步声远去,偌大个庭院登时重归静谧。
除去当中那株冠盖如云的巨大桂树,这方院落并无多余布置,显得颇为空旷;可抬头细瞧,那桂树枝桠虬结,繁茂花叶遮天蔽日,又教人顿生拥挤之感。
鞠景负手而立,视线自慕家那些离去之人的背影上收回,缓缓落入重影叠嶂的桂树冠层。
朗月当空,清冷月华拨开云雾,如水银泻地般洒落在重重枝叶间。
微风拂过,金黄色的细雪簌簌飘落。
桂花那特有的浓醇芬芳,在秋风包裹下四下漫延,直钻入鼻腔,清甜绵长而绝不生腻。
“真香,月明花好,倒是个绝佳的去处。”鞠景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出声。
“此木并非凡种,乃是一株位列地阶的灵植。”慕绘仙立身于侧,美眸中也泛起追思神色。
她柔声细语地解说道,“它每年凝结的桂花,若是采来酿造灵酒、做成桂花糕,大可益气健脾、固本培元。只可惜,奴已连着两载未曾踏足此地,也便没了借花献佛的机会,未能亲手替公子烹制几炉糕点。”
说罢,美人妻似乎忽地想通了什么关卡,摇头轻笑一声,笑颜中带了两分自嘲的苦韵。
这等在微末家族眼中须得好生供养的地阶灵根,在公子眼中怕是与路边杂草无异。
公子初涉修仙界,那北海龙君殷芸绮摆在案头的底蕴,动辄便是天阶仙果、龙肝凤髓。
她这番话,倒是有些献丑了。
“绘仙姐姐说的哪里话。”鞠景自然地伸手捉住慕绘仙柔荑,将那柔软手掌顺势揉入掌心,温言软语道,“天材地宝再是珍稀,也不过冰冷死物。只要是姐姐亲手为我做出的吃食,便全是无上佳肴,我自是满心欢喜。”
这等拿捏女子心思的情话,鞠景早已是信手拈来,说得极为顺溜自然。
夜风拂过,佳人在畔。
月光朦胧下,慕绘仙面容更添春娇,身段丰盈惹火,额间桃花钿熠熠生辉,端的是个绝世尤物。
“公子……叶长老还在呢!”慕绘仙顿觉双颊微烫,轻轻挣了挣手腕。
她私底下对鞠景百依百顺,称主自奴,极尽谄媚之能事,但当着外人的面,终究还是易生羞怯。
一旁静默无言的叶荷琼见状,立时识趣地跨前两步,躬身行礼:“少宫主,云虹仙子,属下便在隔壁偏厢歇息,二位请自便。”
这凤栖宫内外谁人不知,鞠少宫主风流成性,这等月下谈情的要紧时刻,她若是杵在这里讨没趣,那才是糊涂透顶。
“长夜漫漫,叶长老一路护送辛苦,何不暂留步,与我等一同品酒赏月?”鞠景面带淡笑,出言挽留。
叶荷琼面上一紧,挤出一抹恰如其分的甜笑,连连摆手退让:“少宫主折煞属下了。护卫途中,需得时刻养精蓄锐,方能保少宫主周全。属下此时确需调息,万不敢败了公子与仙子的雅兴。”
她步履匆匆,近乎逃也似的转入偏房。
叶荷琼心窍似璞玉般剔透,她可无半分做这权贵后宫的念想。
那孔宫主对这宝贝徒弟护得有多紧,她这做手下的最是清楚不过,若是留下凑趣,日后指不定要吃什么排头。
见叶荷琼慌忙退场,鞠景抬在半空的手半晌才缓缓放下,面露些许无奈之色。
“这般如避蛇蝎,搞得我活像那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一般。”鞠景轻叹道,“我瞧着也是个明理之人,怎就非要传我见了绝色便要行那强取豪夺之事的恶名?”
凤栖宫对外宣称的行径,反倒于这宗门内部扎了根。
鞠景身背“护短”、“贪色”与“软饭”三大名号,这标签贴得牢固,旁人见了他,往往先行揣测其心思。
“咯咯——”慕绘仙闻言,再也掩不住笑意。
她轻轻抽出手,素手一翻,自储物空间内取出一张用千丝竹编就的软席,平铺于桂树之下。
紧接着,玉盘琳琅摆出,各式灵果、浆水、糕点列得整整齐齐。
美妇提了裙摆,温顺地侧着身子,跪坐于软席一端,展袖做引:“月色清朗正好。公子既要赏月,便莫要纠结那些虚名繁文了。请公子入座。”
“也罢,她不来凑趣,倒也落得咱们清净。”鞠景暗道。
他清楚,此时此刻,自家那位行事作风冷硬霸绝的师尊孔素娥,怕是正缩在哪处虚空中冷眼瞧着一切。
若是强留叶荷琼,依着孔素娥那霸道的性子,说不得还会凭空生出诸多事端。
他对叶荷琼并无他想,索性抛开心绪。
鞠景盘膝落座,随手抄起一枚果脯丢入嘴中。
微风拂面,他身姿后仰,仰观九霄明月,平视老桂虬枝,眼波一转,又将目光定格在身前这千娇百媚的成熟妇人身上。
“公子……为何这般定定地看奴?”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热切视线,原本正仰赏月华的慕绘仙娇躯微颤,回迎着目光,含羞带怯地娇语相问。
“明月高悬空有清轮,哪里及得上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鞠景身子微微前倾,拖长了语调,“这夜半赏景,看花观月,看到最终,最是一本满足的,还是瞧瞧自家的暖心知己。古怪得紧,这美人身上,似也带着比那桂花还要磨人的甜酿香气。”
这话落入慕绘仙耳中,自是情思翻涌;可落入那潜伏于数丈之外、暗窗之后的东屈鹏耳内,却无异于九幽寒冰铸成的尖锥,直往心窝深处凿击。
依靠龟息大法匿去身形的东屈鹏,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亲眼目睹夺妻仇人正肆无忌惮地用那等轻薄乃至放肆的目光,一寸寸从上至下打量着他的原配妻子。
他欲放声咆哮,拔剑相向,可那等狂怒却被龟息大法的禁制死死锁在喉间肺腑,半点响动也发不出。
“奴如何当得起这般夸赞?明月孤高,那是广寒月娥独享的尊号。奴不过是一介蒲柳之姿……”慕绘仙心中如同被蜜汁浸透,言辞虽自谦,那唇角的欢欣却做不得假。
她心思通透,见鞠景谈兴正浓,当即主动请缨,“公子若是看倦了这静物,奴愿为公子舞上一曲,以期博公子一笑。”
“好,甚好。”鞠景拍掌而笑,“前次见姐姐曼舞,端的是回味无穷,今日正可视作解乏之用。”
鞠景口中所言的“回味无穷”,实则指代的是之前在偏殿之中,由慕绘仙与戴玉婵双美齐奉、上下其手的背德戏码。
这等隐秘的鱼水之欢,他自不会在此刻明说。
当下这般境地,他肩负着充作香饵、引诱屠龙会大能暴露的危险差事。
若是真在此时贪看绝色,动了真火要行敦伦之礼,万一半途中那杀手现身突袭,岂不是要坏了他道基?
倒不如安安稳稳赏一支舞,全作遣散危机感的消遣。
鞠景心中盘算得明白,他自不会料到,这等随口应下的一支舞,对暗处那正在受刑的东屈鹏而言,无疑是又一记重锤。
因为慕绘仙,此生从未在东屈鹏面前献过一舞。
月光如洗的桂花树下。
慕绘仙敛了心神,缓缓立起。
她略一整理高挽的堕马髻,有几束青丝散落于雪白丰润的颈侧,越发凸显出妇人成熟妩媚的风韵。
起势。
云虹仙子身着赤色绫罗舞裙,广袖凌风展开。
随着脚下步伐挪转,丰腴娇躯翩然而动。
那等身段并无寻常少女的单薄,反倒透着沉甸甸的韵味;腰身折转间,大红裙摆宛若狂风卷集的云霞,随着她的回旋迅捷扬起,又在停顿之际优雅坠下。
落英缤纷。枝干微摇,金黄色的细雪与那赤红飞霞相映成趣,月夜之下,这等舞姿真有如天阙宫娥谪临凡尘的凄美艳绝。
这原本称得上修仙界一大胜景的风雅画面,在东屈鹏看来,却是刀刀见血的凌迟。
他在心底翻江倒海般怒吼咆哮,拼命编造出千百个理由借口来麻醉心神。
“这是幻境……不错,她定是在演戏!身陷贼手,不得不施展这等委曲求全的虚假做派!那每一个转折,每一步回旋,只怕心都在滴血!”东屈鹏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念叨着,试图用这层千疮百孔的认知抵挡嫉妒的啃噬。
然而,无论他如何自欺欺人,事实却如铁板钉钉。
他东屈鹏结发百年,竟从未见过妻子这般不遗余力、倾注全部身心去取悦讨好一个男人的模样。
那舞步中流淌出的绝非屈辱,而是极尽卑微以求君恩的狂热!
“可倦了?不如过来歇息。”鞠景未具多少鉴赏曼舞的神仙眼力,观看了半晌这轻盈与丰满并存的美态,便觉足够,随即温言开口,张开双臂。
语声方落,那一抹赤红飞霞骤然停驻。
慕绘仙于月夜中借势轻跃,施展出一招极见功底的轻身法门。
那饱满柔韧的身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柔美轨迹,犹若归巢的流燕,准而又准、毫无抗拒地跌入鞠景的怀抱。
“奴半点不倦。奴在此起舞,唯求能稍解公子乏闷。奴只是……只是觉着,公子想抱奴了。”
慕绘仙这番柔婉告白,彻底击碎了东屈鹏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美妇全然不知暗处有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瞳正死盯着自己。
此刻的她与往日无异,乖巧温顺地卧进那相较于寻常莽汉稍显清瘦、却透着山岳般稳当的怀抱里,任凭公子的气息将自己全权笼罩。
“当真是少抱一下都不成,总觉空落落的。”鞠景顺手揽紧了那不堪盈握却又弹力惊人的腰肢,低头埋入她颈后发丝,深嗅着混合了体香与桂花气味的甘甜。
“公子风流倜傥,身边自需美人常伴左右方是正理。”慕绘仙依偎于男人的胸膛之上。
她身形丰腴高挑,本要比鞠景宽大些许,此刻却竭力蜷缩柔化身躯,好将这宽广胸围完美贴合进公子的怀抱缝隙里。
这等伏低做小的姿态,对她而言并无丝毫不适,唯感无上欢欣。
“净拿我打趣。”鞠景轻捏她掌心,忽而抬头扫了眼那如巨伞般的桂树,出言询问道,“这等品相的灵根,长至这等规模,怕是历经无数岁月了吧?”
太荒界中底蕴深厚的古刹宗门多有神农留种,万绝灵植屡见鲜不。
鞠景眼界早被拉得极高。
此树论规模绝非顶级,但栽在这等狭小院落之内,便极具压迫感,满树金花不留分毫绿叶,着实惹眼。
慕绘仙仰起那欺霜赛雪的面庞,眼眸中闪烁着秋水盈光,柔声道:“公子莫被其表象诳了。此树,实为当年东屈鹏那厮上门求娶时,赠予奴的定亲信物。彼时只道是姻缘见证……哪知未及百年,树仍在,人却已恩断义绝。”
说起这等旧事,慕绘仙毫无避讳。
在这见证了她前段婚姻的树下,她刻意挑明此言。
只见她眼底水波流转,娇颜仰倾,朱唇微启。
虽知在引蛇出洞的大局下不可真个行云雨之事,但这般背德刺激的情境下,她实难自控,一门心思地向新主子乞求一个断绝过往的印记。
倘若可以,她恨不能立刻转身,伸手死死把扶住这株代表东屈鹏名分的桂树主干,让心爱的公子狠狠肏弄自己。
暗处,东屈鹏已然濒临走火入魔。
由于角度受限,他仅能瞧见二人的侧背影,未能看清慕绘仙那等主动痴缠、近乎荡妇索欢的面目神态。
当他听到“定亲信物”这四字时,原本还盼着妻子能在绝境中生出一两分怀念悲鸣。
下一刻,他看见鞠景微微俯首,双手捧住慕绘仙的脸颊,毫无阻碍地吻了下去。
由于身高之距,慕绘仙主动微仰起颈部配合纠缠摇摆。
这等全心全意的相就,在因妒火烧瞎了智慧的东屈鹏眼中,竟荒唐地被看作了弱女子的绝望抗争与拼死推拒!
“她不愿……她定是用尽了力气在挣扎!”
东屈鹏只觉眼角撕裂,两股血水混着热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周身骨骼犹如被千万只铁蚁噬咬,经脉间残破的灵力发出走火的嘶鸣。
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一个疯狂的声音:冲出去!
破了这龟息法门,哪怕被大乘期老怪当场拍成肉泥,也要斩了那姓鞠的双手,将爱妻解救出这等炼狱!
然而,对死亡的恐惧,连同对强权的本能屈从,生生制住了他妄动的冲动。
他只能像一滩死肉般钉在原地,咽下满口血腥,眼睁睁地看这着那光天化日之下、全无美感可言的夺妻戏码在自己恩爱旧地肆无忌惮地上演。
“无论是谁……天雷也罢,业火也好,快降下来个收命的神仙,阻止这畜生不如的行径罢……”
东屈鹏心神大恸,无路可走之下,竟在心底乞求那虚无缥缈的天意降罚。
老天似是当真听到了这头败犬的绝望哀鸣。
便在两人唇齿相依之际。
“吱——”
一声尖锐的啸浪猛地刺破夜空宁静。
紧接着,一道冷厉阴沉、透着难以名状疯狂之意的嗓音,突兀地在这封闭的庭院上空炸响:
“鞠少宫主,这月下偷香,当真是好雅兴呐!”
那声音犹如自天外杀到的神明,又似修罗场中爬出的疯魔。这一刻,潜藏在幕后多时的杀局,终于是露出了它淬满剧毒的獠牙。
正是:
桂树旧庭掩落英,新凰笑对断肠人。
风流且慢贪花色,早有惊雷索命魂!
毕竟这暗中发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初涉险境的鞠少宫主又将如何应对这等必杀恶局?那蛰伏窗下、已然临近崩溃的东屈鹏又是否会借机发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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