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61-64)作者:从不了文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6-05 16:39 已读42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六十一章 平行且相交


    三月,他们搬回了湛川。

    邱然买下了那套他们一起住了快六年的公寓,又更换了一些家具,整理一番,很有些新生活重新开始的意思。

    旧沙发被搬走了。

    工人把沙发搬出去的时候,邱易正站在玄关边,她忽然想起邱然醉酒的那个夜晚。

    她就是在这张旧沙发上,离经叛道地越过了他们之间所有不该越过的界限,一起坠入了悬崖,这样度过了两年。

    现在客厅里换成了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邱然也再没有允许自己喝醉过。

    返回湛川是邱易的主意。

    在她的坚持下,邱然向学院提出了停止休学、恢复学籍。

    开学后的第二周,他被通知可以返回学校。前五年本科已经毕业,如今正是研究生第一年的阶段。

    今年的春天很温暖,刚到三月中旬,湛川大学校区外的樱花慢慢都开了。

    像最初到湛川的那两年,邱易重新回到一中上课。

    只不过一回来就是高三生。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每天都有人更新倒计时。九十天,八十九天,八十八天。

    邱易觉得自己心态很好。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每每看着错题上的红色勾叉而感到心慌时,她就会回想在ICU里躺着一动不能动的感觉。

    不能翻身,不能说话,用眨眼来表示自己口渴了。

    这样一想,高考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她现在可以坐在教室里,可以握笔,可以把一道题从头算到尾。可以因为一道选择题错了而烦躁,也可以因为作文多拿了两分而高兴。

    这些都很好。

    活着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

    每天放学之后,如果自习课不拖堂,她就会坐公交去湛大等邱然吃饭。

    邱然复学后还没有正式进科轮转。

    前一个月,他大多在医学院、研究生院和附属一院之间来回跑。到了四月,轮转安排终于确认下来,他被排进附属一院的普外科,时间开始被工作塞满。

    邱易便会绕道去附属一院找他吃饭。

    她端端正正地穿着一中校服,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等人的时候低头背了几页。

    背到第三页时,邱然从医院大厅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搭了一件深色外套,肩线宽大利落,很有点帅气外科医生的气场。邱易放下单词书,欣赏他,然后默背他走路的姿势和习惯。

    “三十二。”

    邱然站定,不解地问:“什么三十二。”

    “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我面前,你一共迈了三十二步。”

    邱然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笑。

    “增加一条规定。”他说,“调情也不可以。”

    邱易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一番。

    “这也算调情?”

    “算。”

    “天杀的,我敢保证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邱然已经往外走了,把她放在门边的书包拿起来,背在自己身上,发现它又重又沉。

    “走吧宝贝。”他回头唤她,“我只有四十分钟的吃饭时间。”

    邱易被这句“宝贝”震得定在原地几秒,瞬间气血上涌,就要彻底红温。

    “哥,哥,哥——”

    她连忙追上去,一边喊他一边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邱然往前走,语气很平静:“宝贝啊。”

    邱易人都傻了。

    “这是错误行为示范。”邱然侧头看她红透的脸,“现在能记住了吗,调情也不可以。”

    邱易不说话了,埋头边走边在心里骂他。

    他们走到医院后门,外面那条小吃街已经亮起灯,牛肉汤面馆门口排着两三个人,砂锅粥店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很热闹,很普通,好像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大事。

    他选了海鲜砂锅粥,给她点了牛肉的。

    四十分钟实在是很短,又要把粥吹凉,又要拌嘴吵两句,还要讲点无关紧要的废话,最后还得把她的话头止住,按时送上出租车。

    “哥,哥,哥——”

    她站在路口,又不愿走,一直喊他,莫名其妙的眼泪又涌出来。

    “行了别叫了,我头痛。”

    邱然嘴上这样说,依然狠不下心,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拍着背安抚,低头帮她抹掉眼泪。养了十八年,邱然才知道她有这样严重的分离焦虑。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路边,多是步伐匆忙、神色疲惫的病人家属,没人留意这个拥抱。

    邱易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很有骨气地推开他。

    “你走吧。”她低头擦眼泪,“我自己回去。”

    邱然看着她。

    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校服外套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更多是要强的倔强。

    邱然笑笑,把书包递给她。

    “再辛苦一阵子,小易。”

    有时候,邱然希望自己能替她承受所有,但邱易说,这是她的人生。无论怎样,后悔或不幸,这也是她的人生。

    他不能和她合为一体。

    不能把她掺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能替她活,不能替她痛,也不能替她自由。

    他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这里。

    “嗯。”邱易点头,“你注意休息,哥。”

    他说好。

    他们像两条平行而交缠的线。

    在大多数时候,按照各自世界的规则平行往前行进。在有些时候,会默契地互相接近,创造一个哪怕只是四十分钟的、一起吃饭的时空。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邱易甚至忙得没有空去找他吃饭。

    一中把晚自习延长了半小时,周测变成了两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二十天,又从二十天变成十天。

    邱然便会在下了夜班的时候,等在湛川一中的门口,等她一起吃午饭。

    起初邱易很不赞同,说他下了夜班该回去补觉,但邱然依然坚持,她便也不说什么了。

    她明白临近高考,家长会比学生还紧张;也明白考试的结束,会是他们之间分离的起点。

    她去里约的航班就订在考完试后的第二天。

    六月的湛川是闷热的梅雨季,高考这两天全城的交通都受到管制,要是天气能管起来,她相信一定会有人去这么做。后来邱易根本就记不得考试那两天的天气了,她只记得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响起,很普通,没有想象中的轰鸣,也不是什么改变人生的巨响。

    然后她看见邱然。

    他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像高考这两天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送考家长。

    邱易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倒进他的怀里。

    邱易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很快濡湿了他的衬衫。邱然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

    像从前她输了比赛时的安慰。

    “你做得很棒,小易。”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

    “又还没出分,你怎么知道。”

    邱然轻笑了一下:“我是你哥,我当然知道。“

    没有邱易做不到的事,只要那是她下定决心要做的。无论是赢比赛、学冲浪、考湛大,还是和他在一起、和他分开。

    她有一颗坚韧而强大的心脏,就算短暂跌入低谷,也一定能找到办法爬上悬崖。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因为邱易说考完试她想去看海。

    湛川的海岸线并不漂亮,因为是清江的入海口,水色总是灰暗浑浊的。但往南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可以到临市的海边,那里有不错的沙滩。

    校门口太吵,车也太多,出租车排了一长串。邱然陪她沿着考点外的路慢慢往前走,走到他的车门口。

    “请,邱女士。“邱然伸手扶着她上车。

    邱易被这个称呼逗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

    她一边坐进副驾,一边对邱然说。

    “外国人的传统是夫妻同姓,所以我们的名字,在国外应该会被认成夫妻。”

    邱然笑了下,绕到驾驶座坐好。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坏了“不可以调情”的规则。

    “安全带。”他提醒。

    邱易转身系好安全带,他发动了车驶离考点。街边树叶浓绿,车窗外的城市缓慢往后退,像一卷终于放完的旧胶片。

    邱易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忽然听见邱然说:

    “那我们有一天应该要搬到国外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邱然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刚转过一个弯。他神色很平静,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接,不含任何别的意思。

    可是邱易知道不是。

    “你真的很可恨。”她咬牙切齿道,“邱然,我会一直恨你。”

    即便没有一个人能停止爱对方,却非要让她接受、并执行分开的决定。

    邱然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前方,很轻地说:“可以。”

    他总是这样。

    好像她给他什么,他都接着。眼泪接着,恨也接着。连她说会一直恨他,他也能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可以。

    “不过没关系,明天我就会离你十万八千里。可恶!”

    她继续说:“我要在里约的沙滩上晒成脱水的蚯蚓,泡在海里泡得皮都皱起来,白天学冲浪,晚上我就去party,认识三五个帅哥——”

    邱然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她立刻坐直:“你看我干吗?”

    车里没有音乐,只有导航很轻地报出前方路口。

    “看右边后视镜而已。”

    “你吃醋了。”

    “没有。”

    “骗我,你就是吃醋。”

    邱然不说话了。

    “行,那我继续说。”邱易故意拖长声音,“三五个帅哥,最好一个会冲浪,一个会弹吉他,一个会跳桑巴——”

    “要注意安全。”邱然打断她。

    邱易一噎。


第六十二章 三个条件


    她本来是想气他的,想看他皱眉,想看他终于露出一点不像哥哥的、不够体面的妒忌。可他偏偏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后来一路没和邱然说话,突然发觉他们确实没有聊过这个问题。

    分开之后,可以喜欢别人吗?

    当然可以。

    道理上当然可以。

    他们不能一边说祝你自由,一边又偷偷在心里给对方画一道不能越过的线。

    车停在海滩边的停车场,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正是傍晚落日时分,金色的晚霞染得海平面闪闪发光,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推,像整个世界都被温柔而盛大的日光包裹住。

    邱然熄了火,转头看她。

    “很漂亮,下去看看。”

    邱易没有动,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里,心口像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邱然已经解开安全带,见她没反应,又轻声叫她:“邱易。”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

    车窗外的落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镀了一层圣光。邱易忽然觉得,这么美的时刻,她确实不应该和他怄气。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七八糟。邱然从后座拿了外套,走过来递给她。

    他们沿着停车场旁边的小路往沙滩走。

    临市这片海比湛川的海漂亮很多。沙子细,海面开阔,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远处有人牵着狗散步,有小孩在沙滩上追逐,有情侣坐在礁石边拍照。

    邱易走到浪线前停下。

    海水涌上来,离她鞋尖只有一点点距离,又很快退回去。

    她看着海,忽然说:“哥。”

    “嗯。”

    “分开之后,我可以喜欢别人吗?”

    邱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过了许久,才说:“可以。”

    邱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回答得好快。”她说。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邱易微怔。

    “为什么?”

    邱然转头看她,他觉得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太容易,便让她坐下来,慢慢说。

    他们面朝大海和悬垂的落日,并肩坐着。

    邱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显出清瘦却宽阔的肩线。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

    他开口。

    “我很早就对感情和婚姻丧失了兴趣,或者说——极其恐惧。因为在我小时候,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看过爸妈上一秒甜蜜,下一秒互殴的场景”

    邱易一脸诧异,又似乎立马就能想象。

    她也知道,想象,和近距离亲眼看见,所受到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邱然看着海面,声音很平,“爱情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邱易没有打断他。

    “它可以让两个大人一边生了两个小孩出来,一边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可以前一天还在互相依靠,后一天就把最恶毒的话都讲给对方听。也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很卑微、失控,很不像自己。”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想要。”

    邱然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她越能听出那些记忆在他身体里待了很多年,是他这么理性、压抑、疏离的来源。

    “所以我很安静,很擅长躲在角落察言观色,因为那是在他们之间生存下来的基本技能。”

    邱然自嘲般笑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邱易。你从小就很吵。”

    邱易原本眼眶还红着,听见这句,差点气笑:“喂,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是真的。”邱然说,“特别吵,哭声和笑声都很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给就闹。你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懂察言观色。”

    “……”

    “但我其实很羡慕。”

    “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来自你很强的生命力。你会争取。会越界。会为自己的欲望承担后果。”

    邱易看向邱然,而他正望向那轮悬日。

    “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永远困在我身边。你会想要更大的世界。”

    她不同意,摇头说:

    “想要更大的世界,和想要你并不冲突。”

    邱然笑了下。

    “一般来说当然是不冲突的,但是……”他措辞道,“我们的关系首先是兄妹,要舍弃很多才能在一起。我不希望你在这么小的时候、世界都没看过的时候,就做这种决定。”

    邱易欲言又止,他却又紧接着说:

    “另外,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我以前管教你的方式,你很容易顺从我。”

    一阵海风吹来,他们的头发都飞得乱七八糟。邱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发绳,示意要帮她把头发扎成马尾。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给她扎过多少次头发。

    他靠近一些,手指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一点潮气,落在他指缝里,像一匹柔软的缎子。

    邱易垂着头,终于开口说:

    “所以你希望我不是因为习惯了顺从,才和你在一起的。”

    “对。”

    “但是我好像不讨厌这样。甚至你喜欢这样,哥。”邱易想了想,继续说,“我觉得你很享受支配我。”

    邱然一哽,差点没喘过这口气。

    “怎么,太直白了?”

    他笑起来:“这不太是一回事。我想说的是人生。”

    “那如果我就是想把人生交给你呢?”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落日压在海平线上,亮得几乎刺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爱。”邱然说,“至少不应该是爱。”

    “人可以把一段时间的一部分自己向另一个人分享,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承担、一起做决定。但不能把整个人生交出去。”他低声说,“邱易,你不是我的附属品。”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邱易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她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当然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喜欢的人。

    可她怎么就做不到这么大度?

    “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然后带他回家,说我要和他结婚呢!”

    邱然的手指收紧了。

    “作为哥哥。”

    他平静说。

    “我会祝福你。”

    邱易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漏洞,又问:“那么作为邱然呢?”

    他抬眼,理智有一丝裂缝,坚持着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了。

    邱易继续问。

    “如果在我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还是只想要你呢?”

    邱然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坐直了,眼泪不停掉,但是很认真地说:

    “你要等我。”

    “什么。”

    “在我回来找你,告诉你,我还是只想要你之前,你不能喜欢别人。”邱易吸吸鼻子,“不能接受爸妈安排的相亲,不能单独请女生吃饭,不能——”

    邱然打断她,很无奈地说:“讲点道理。”

    “那你想干嘛,准备等我一走,就立马给我找个嫂子?”

    海风吹乱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她哭得很伤心,却又漂亮得惊人,眼睛被打湿以后,像被落日烧过,明亮、倔强、锋利,让人不敢看太久。

    他叹了口气,好似有点无语。

    “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条件。三个。”

    “你说。”

    邱然缓慢地开口。

    “首先,我希望你能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完整的人生。”邱然停了一下,“但是,要确定是因为你真心喜欢对方。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想证明你已经忘了我,也不是因为想报复我。”

    “好。”

    邱易点头,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程然呢,就听到下一句。

    “第二点,关于性。”

    她耳根一热:“哥。”

    “认真听。”

    “……”

    她红着脸闭嘴。

    邱然的语气很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身体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你得在整个过程中觉得安全、清醒、被尊重。”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邱易垂下眼,手指轻轻攥住外套。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不要因为怕别人失望,就委屈自己。”

    她懂了,这是在说他自己。

    “知道了。”

    邱易点头。

    “最后一条。”

    她觉得他很像送孩子入学的老父亲,语重心长地教她一些诸如“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之类的安全守则。

    邱易只能洗耳恭听。

    “每天要给我打十分钟的电话。”他补充,“至少。”

    邱易有些意外,但还是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个简单。”

    “三条我都能做到,所以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好。”

    夕阳已经快沉到海平线以下,金红色的光铺在他眼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也更孤独。

    “邱易。”

    他忽然说。

    邱易转过头来看他,看见他露出了一种极其悲怆的神情。

    “对不起。”

    她如同被击中一般,想起这是梦中她曾见过的场景。

    那是她月经初潮那天下午,在黑暗的房间中,她睡了一觉,梦到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邱然,并肩坐在芜陇家里的橘子树下。

    那时梦里的邱然也是这样看着她。

    他说,对不起。

    她当时不懂这句对不起是从哪里来的。只以为那是一场因为疼痛、发热和午后昏睡而生出来的荒唐梦。

    他们现在并肩坐在海边,眼前是几乎已经沉没的夕阳。

    “不要道歉,哥。”

    她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们都会没事的。”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残留着大片橘红,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变暗。潮声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响着,稳定、辽阔、宽恕。

    是后来他孤独的日子中,某种遥远的安慰。


第六十三章 伊帕内马海滩


    伊帕内马海滩早晨六点半的阳光很亮。

    民宿的木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浪板,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和手写的课程表。

    邱易就在这里打工换宿。

    说是民宿,其实更像一家冲浪俱乐部和青年旅舍混在一起的小房子。楼下是前台、公共厨房和器材间,后院有几张吊床,楼上几间小房间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义工、冲浪教练和不知道为什么永远不离开的长住客。

    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

    登记入住,发钥匙,发冲浪板,介绍附近哪里换钱比较划算,哪里吃饭便宜又好。

    还要在早上帮忙确认冲浪课名单,给睡过头的客人敲门,提醒他们如果再不起来,就只能和中午最毒的太阳一起上课。

    她一开始葡语说得很烂。

    一个月过去,凭着插科打诨的厚脸皮,也能葡语西语夹杂着逗阿根廷游客开心。

    邱易变得很开朗。

    或者说,她原本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她每天穿着短裤和宽大的T恤,头发剪短到下巴,晒得脸颊发红,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笑起来一点不收着,像海风一样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

    “Room  three,  get  up!  Your  surf  lesson  is  in  ten  minutes!”(三号房,起床!你们的冲浪课十分钟后开始!)

    “咖啡在厨房,牛奶在冰箱左边,不要喝写了名字的那瓶,那是别人买的。”

    “No,  no,  no,  this  board  is  not  for  beginners.  Unless  you  want  to  die  beautifully.”(不不不,这个板不是给初学者的,除非你想壮丽地死!)

    一群刚来里约的英国大学生笑着和她开玩笑,说什么死在这样美丽的海滩和女士面前,也算了无遗憾。

    邱易大声说:“Save  it  for  your  diary,  gentleman!  Now  take  the  beginner  board.”(这话留着写日记吧,绅士!现在去拿初学者板。)

    那群男生笑得更厉害,其中一个金发男孩夸张地捂住胸口,说她伤了他的心。

    邱易把报名表卷起来,隔空点了点他:“Your  heart  is  not  my  responsibility.  Lucky  for  you,  or  it  would  already  be  broken.”(你的心不归我管。算你走运,不然它早就碎了。)

    旁边有人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金发男孩笑着举着双手往后退:“Okay,  okay.  Beginner  board.”

    “Good  boy.”邱易说。

    冲浪教练卢卡斯站在旁边看热闹,咬着三明治冲她竖大拇指:

    “Yi,  you’re  so  mean.”

    邱易也笑,回头直接讲中文:“滚吧你!”

    卢卡斯听不懂,但听懂了语气,立刻改口:“Desculpa  (葡语:对不起),  mean  but  very  professional!”

    反正邱易心情很好,她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这里的生活很具体。

    早上六点半开门,七点确认第一批冲浪课。八点半把昨晚喝多了的客人从沙发上赶回房间。十点接待新入住的人,十二点和别的义工一起吃煎牛排、黑豆和生菜。

    下午没事的时候,她就去海边练习冲浪。

    她摔得很多。

    多到一开始膝盖、手肘、小腿到处都是淤青。海水灌进鼻腔里,咸得她头皮发麻。

    浪板砸过她肩膀,也拍过她后背。有一次她被浪卷下去,浮上来时头发糊了一脸,气得坐在浅水区骂了一大串中文脏话。

    刚好有个路过的背包客听到了,用音调蹩脚的中文,对她说:

    “噢,那可不太好。”

    她最后一句骂的是“我操你爸的”。

    邱易抬头一看,是一张有东方混血感的脸。

    这是她和Caio第一次见面。

    邱易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见识了很多怪人。

    但在认识Caio一周后,邱易断定,他依然是所有怪人其中最怪的。

    他自称自己是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每年会去南边海龟巢穴附近扎营两个月,守着海龟蛋不被鸟类吃掉,或者被城市灯光误导,爬向错误的方向。然后给成功孵化的小海龟编码,戴上小脚环。

    其余时候,他靠给小众品牌当模特、接临时翻译、拍游客冲浪照、偶尔带游客去看海龟巢穴挣点生活费。

    “啊?”

    邱易听完,一脸困惑地凭直觉问:“Why  turtles?”

    Caio也很坦率,说:“I  don’t  know.”

    邱易:“……”

    Caio赤着上身躺在沙滩上,旁边放着他的冲浪板。他的皮肤被晒成很深的蜜色,湿发往后捋着,几缕卷发又不听话地垂下来。他眼窝很深,眉骨高,鼻梁却带着一点东方人的清秀,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有种自由率性的帅气。

    他和邱然完全不一样。

    邱然的一切都太沉重。责任重,爱重,沉默重,连放手都重得像一场漫长的关节重建手术。Caio则像一块被海浪抛来抛去的浮木,湿漉漉,乱糟糟,搁浅在浅滩就躺下来,玩几天。

    “易,”他指了指她大腿边的伤疤,“这个,很痛吗?”

    Caio的母亲是中国人,但他的中文很一般,邱易认为大概只有小学生水平。

    邱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疤痕已经不新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却仍然不太平整。她晒黑了一点,那道疤会更明显一些。

    她已经不太遮它了。

    在伊帕内马,没有人特别在意一道疤。海滩上有各种各样的身体,纹身、晒伤、妊娠纹、手术痕迹、旧伤、新伤、松弛的皮肤和年轻漂亮的腰。大家赤脚踩在同一片沙滩上,谁也不会在意一道疤。

    “现在不痛了。”邱易说,“It  used  to.”

    Caio安静了一下。

    这对于他来说似乎有点难得。他刚才还像一只在沙滩上乱跑的大型犬,忽然因为听见她说痛,短暂地坐直了起来。

    “Car  accident?”他问。

    邱易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摔冲浪,不会摔成这样。”他说,又补充,“我见过很多摔冲浪的人。Most  of  them  just  stupid  bruises.”

    邱易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不错。”

    “我拍照。”Caio说,“所以看很多东西。”

    邱易坐在浅水区,手撑在身后的湿沙上。浪退下去,又涌上来,没过她脚踝。她看着那道疤,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了。

    “一年前的事,那时我差点死了。”

    “Really?”

    “Really.”

    “然后呢?”

    “然后没死啊,不然你在和谁说话。”

    Caio愣了一下。

    他忽然很兴奋地站起来,朝着傍晚的海面大叫、欢呼了几声,惹得周围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他似乎开心极了,回头冲邱易说:

    “Yes!你活过来了!!”

    她喜欢这种反应。

    虽然有点夸张,但不是同情。邱易不喜欢被被同情。替她欢呼庆祝她的劫后余生,倒还不错。

    “所以,”Caio说,“你是很  lucky  girl.”

    邱易大笑起来。

    她这一笑,称得上明艳而性感。稚气已迅速褪去,她眉眼浓烈,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海水浸得很红。

    她坐在浅水里,身上全是海盐、沙子和阳光,肩颈和手臂都被照出健康的光泽,宽大的T恤湿了一半,贴出年轻女人清瘦而有力量的身体线条。

    Caio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Lucky?”她挑眉看他,“只是幸运吗?”

    Caio回过神,立刻摇头。

    “Not  just  lucky.  You  are  lucky  and  tough.”他说,“你很  tough  girl.”

    邱易笑起来:“你的中文真的很差。”

    “但是意思对。”Caio没有一点羞愧,说,“意思很  important.”

    她没有反驳。

    浪花轻轻推过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慢慢退下去。傍晚的伊帕内马很热闹,远处有人踢沙滩足球,有人抱着冲浪板从海里走出来。

    天边的光开始变软,橘金色铺在海面上。

    Caio忽然安静下来。

    这很不寻常。

    邱易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那道疤痕上,而是在看她的脸。

    她才摔进海里,湿透的短发随意往后揽着,有一些贴在脸侧。她的脸晒得发红,眼睛却很亮,斜睨着望向他的时候,有种眩目而动人心魄的美。

    Caio看了她几秒,声音忽然低下来。

    “邱易。”

    她心里轻轻一跳。

    “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她。


第六十四章 奇怪的吻


    他的嘴唇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热。吻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矜持而克制,想必他骨子里还是个东方人。

    邱易整个人僵住。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也不是回应。

    而是想起邱然。

    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的海边,他郑重地告诉她,身体是她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牵动着她的心绪。

    下一秒,邱易伸手推开了他。

    Caio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他立刻退开一点,眼里的笑意慌了一些。

    “Sorry.”他说得很快,“I’m  sorry.  I  should  ask.”

    邱易看着他。

    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心跳有点乱。

    Caio没有再靠近。

    他坐在原地,手指陷进沙子里,像一只刚意识到自己扑得太猛的大型犬。刚才那种自由散漫的帅气被一点懊恼冲淡了,反而显得有点笨拙。

    “我只是……”他艰难地想中文,“太开心。不是,太……你很  alive.  I  wanted  to  kiss  you.”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糟糕,立刻补了一句:“But  I  should  ask.  Sorry.”

    她问:“你亲别人都这么突然吗?”

    Caio立刻摇头:“No.”

    邱易挑眉。

    他停了一下,又诚实补充:“I’ve  never  kissed  someone  like  this  before.”

    邱易:“……”

    她问:“有什么区别?”

    他说:“This  one  feels  important.”

    邱易的心跳又乱了一下。

    重要。

    他才认识她多久?

    他知道她什么?

    知道她有一道疤,知道她车祸差点死掉,知道她会骂中文脏话,知道她站在浪板上只有两秒。他不知道湛川,不知道邱然,不知道那张旧沙发,不知道她为了离开一个人而飞到半个地球以外。

    可也许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这个吻才如此轻盈、自由、浪漫。

    邱易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抗拒,会难过,会觉得这是对邱然的背叛。可事实上,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很陌生的、微弱的好奇。

    她还活着。

    可以认识这些奇怪的人,然后奇怪的人因为她活着而高兴到想吻她。

    Caio仍然在等待她的回应。

    邱易深吸一口气,慢慢说:“You  should  ask  first.”

    Caio立刻点头:“Yes.  I  should.”

    “Always.”

    “Always.”

    她看着他,停了停,又说:“And  I  can  say  no.”

    “Yes.”他说,“Of  course.”

    “Even  if  I  said  yes  before,  I  can  still  say  no  later.”

    Caio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Yes.  Always.”

    她看着他被海水打湿的卷发,看着他晒得发亮的肩膀,看着他那张既东方又南美的脸。美丽却不太靠谱,像今天出现在这里,明天就可以消失在另一片海滩。

    她知道这不是爱情。

    至少不是对邱然那样的爱。

    可她也知道,她此刻并不想逃开。

    于是她说:“Now  you  can  ask.”

    Caio怔住,过了两秒,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坐直一点,很认真地看着她,用蹩脚的中文问:

    “邱易,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发音很别扭,“吻”字说得像“问”,令人发笑。

    邱易也确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有点热。

    她看着  Caio,说:“可以。”

    Caio的动作很轻,他慢慢靠近,给了她足够反悔的时间。

    邱易没有后退。

    他们在傍晚的海边接吻。

    这一次,邱易闭上眼,轻轻回应了他。

    海水漫过脚踝,夕阳落在他们肩上,远处有人欢呼,有人笑,有浪板被拖上岸,沙滩上响起一阵模糊的音乐声。Caio的吻仍然带着海盐味,温热、莽撞、心动。

    吻结束时,Caio退开,看着她,笑得有点傻。

    邱易低头,耳根慢慢红了。

    “Don’t  smile  like  that.”她说。

    “Like  what?”

    “Like  an  idiot.”

    “I  am  happy  idiot.”

    邱易被他逗笑,抬手把水泼到他脸上。

    Caio大笑着躲开。

    他们像两个刚从浪里爬出来的小孩,在浅水区幼稚地泼了一会儿水。邱易笑得很厉害,笑到胸口发疼,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晚上她如约给邱然打电话。

    她站在俱乐部门廊外,背靠着墙,看着后院里  Caio正坐在旧沙发扶手上,和卢卡斯争论一只海龟有没有哲学思想。

    电话那头,邱然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下夜班,他问她今天怎么样。

    邱易握着手机,唇上还残留一点海水的咸。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落下泪来,说:

    “哥,我今天亲了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邱然的沉默让她感到熟悉,熟悉的害怕,熟悉的无措和慌乱。

    邱易靠在墙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那个吻没有伤害她,明明  Caio问了,明明她也答应了。

    “你生气吗?”她问。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后院里,Caio不知道说了什么,卢卡斯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明亮,和电话里的沉默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照。

    过了很久,邱然才低声问:“你愿意的吗?”

    邱易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哽咽着说:“嗯。”

    “你觉得害怕吗?”

    “不害怕。”她说,“他一开始没有经过我同意,但他道歉了。后来他问我了,我说可以。”

    邱然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好。”

    她忽然蹲下来,背靠着门廊的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我哭了。”她说。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没关系。”

    邱易用手背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也没有后悔。可是我一想到要告诉你,就很难过。”

    那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邱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邱易想了一会。

    “很怪。”她说,声音还哑着,“他是中国和巴西混血,中文很烂。自称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其实没有固定工作,到处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邱然说:“听起来很不靠谱。”

    邱易哭着笑了一声。

    “是很不靠谱。”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大概发现她在哭,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似乎想过来,又被邱易抬手制止。

    他停住脚步。

    邱易移开视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但是他很好玩。很开朗。会说很奇怪的话。他说我像刚出生的小海龟,方向不太对,但很努力。”

    她听见邱然轻笑了一下。

    “这句倒是挺准确,像小海龟。”

    邱易吸了吸鼻子。

    那一点被眼泪浸透的沉重,因为这句玩笑稍微松开了一点。

    她又安静下来。

    “哥。”她低声说,“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

    邱然回答得很快。

    “可是我说过我只想要你。”

    “那是那时候的你。”

    “可现在也还是。”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忽然发现这两件事竟然同时存在。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她说,“我明明还喜欢你,可是Caio亲我的时候,我没有讨厌。我甚至觉得……我觉得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邱然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邱易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

    可她还能听到他的呼吸。

    “小易,这是正常的。”  他说。

    邱易怔住。

    “正常吗?”

    “嗯。”

    “可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邱然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没有对不起我。”

    邱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邱然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你可以遇见别人,也可以喜欢别人。只要是你真心愿意,不是因为寂寞,不是为了忘了我,也不是为了报复我。”

    邱易哽咽着说:“我没有。”

    “那就好。”

    “可是你会难过吗?”

    邱然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这是我的事。”

    “不对,”邱易抹了抹眼泪,“我的所有事、所有想法都告诉你了,我们之间要平等,要公平一点。”

    邱然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说实话。”

    “嗯。”

    “我现在很难受。”他说。

    她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很嫉妒,也很不想听你讲这些。”邱然的声音很轻,“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觉得自己肮脏,或者觉得自己背叛了我。”

    过了很久,邱易才小声说:“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

    “以后也不想。”

    “嗯。”

    “但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那就发生了再告诉我。”

    邱易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能听吗?”

    邱然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邱易忽然明白,这个要求也许很残忍,于是她很快说:“你也可以说不听。”

    邱然低声说:“我想听。”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在电话那头长呼了一口气,重复道:

    “以后也要告诉我,邱易。”

    “好。”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仍然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他似乎很担心,但没有打断她。他和卢卡斯说话时那种散漫劲儿都收了起来。

    很久以后,她说:“哥。”

    “嗯。”

    “今天超过十分钟了。”

    邱然低声说:“嗯。”

    “你要去补觉了。”

    “好。”

    他们却谁都没有挂。

    又过了一会儿,邱易很轻地说:“我很爱你。”

    邱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他说了晚安。

    电话挂断后,邱易仍然蹲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红的眼睛。

    Caio走过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Can  I e  closer?”他问。

    邱易抬起头看他,忽然想笑,眼泪却又先掉下来。

    她点点头。

    Caio在她旁边蹲下,把一瓶未开封的水放到她手边,过了一会儿,他用中文很慢地说:

    “你哭了很累。喝水。”

    邱易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她又想起邱然,他总是不准她喝加冰的饮料,一年四季她都只能得到常温水。

    于是眼泪又掉下来。

    Caio轻轻叹气,坐到她旁边的地上,陪她一起看着后院晃动的灯。

    “是你喜欢过的人。”他的语气很肯定。

    邱易笑起来,点点头。

    “I’m  jealous  and  伤心.”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What  did  you  say  to  him?”

    邱易看向他。

    他的英文带一点巴西口音,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他说自己嫉妒,自己难过,竟然也说得很开朗。

    “我说我今天亲了你。”她说。

    Caio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又立马笑起来。他的心思总是向阳的,总能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散。

    “Good  job!”

    邱易:“?”

    “你  said  you  kissed  me.”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Not  I  kissed  you.”

    邱易一怔。

    Caio脸上带着笑,眼神很亮。

    “所以,”他慢慢说,“you  wanted  it  too.”

    邱易觉得,她的心里同时有两片天气。

    一边下着雨,一边又有很不讲道理的太阳照进来。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05 16:39:2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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