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24-25)作者:Xuan Tan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6 0:01 已读65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断情录】(24-25)

作者:Xuan Tan

  24卷2 第15章 后记

  嘉兴城外,铁枪庙旧址。

  昔年香火鼎盛的庙宇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白地,如今只剩半堵残垣,掩映在
衰草枯枝之间,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萧瑟,庙后一片苍松翠柏之中,静静矗立着两
座相依的矮坟。

  烈日当空,黄药师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衣袂随风微猎。落后半步的杨清,
面色依旧透着几分病态苍白。极远处,钱衔玉倚靠在马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候着
二人。

  黄药师目光扫过那两块青石墓碑,眼中闪过一抹沧桑追忆。

  「杨清,这便是你祖父杨康与祖母穆念慈的长眠之所了。」

  杨清目光亦是自碑文上扫过,见左侧碑上刻着先母穆氏念慈之墓,右侧碑上
则刻着先父杨公讳康之墓,落款皆是不肖子杨过泣立。

  「昔年你祖母穆念慈是个秉性贞烈、深明大义的奇女子。只可惜所托非人,
遇上了你祖父杨康……」

  黄药师望着碑铭,缓缓捻须,淡淡说道。

  「你祖父认金贼作父,贪恋浮华,最终落得个惨死在这铁枪庙中的下场,若
非看在你爹的面子,老夫是决计不肯踏足此地的。」

  杨清跪在碑前,心头一凛,他自幼长于绝情谷,娘亲从未与他说过先祖这段
不堪往事。

  「你此番既打算北上抗蒙,胸中当有一口正气。切记,万不可如你祖父杨康
一般,为外物虚荣所惑,折了你爹神雕大侠一世威名。」

  黄药师目光扫过少年的面庞,沉声说道。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杨清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应道。

  黄药师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忽又话锋一转。

  「起来罢。对了,老夫且问你一句,我那两个徒儿,程英与妙怜,你瞧着如
何?可有中意者?」

  杨清心头一惊,暗道这位前辈思绪当真天马行空,转折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前辈,这等事便无需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你此番北上抗蒙,危险重重。老夫那两个徒儿相貌、武功皆在俗流之上,
你若有意,可随意挑上一个,也好有个照应。若觉不够,便让她们双双相伴,红
袖添香,一路上倒也快活。」

  黄药师神色淡淡,说道。

  「前辈,当真使不得……」

  杨清慌忙拱手推辞,心下暗自咋舌,难怪江湖中人皆呼这位黄药师为东邪,
果然狂放不羁,竟连二女共侍一夫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也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黄药师静静端详他片刻,忽地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如此看来……那丫头倒未曾扯谎,你心里果然只装着龙姑娘。」

  杨清闻言,登时大惊失色,立时横眼望向远处,只见钱衔玉此刻已然立在一
颗槐树下蔽阴,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他心中暗骂,这死丫头怎的什么
话都往外乱传,自己何曾对她明说过这等心事?

  黄药师负手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你身为杨过之子,他的磊落坦荡风度却未曾承继几分。你可知当年龙姑娘
与你父杨过,虽有师徒之名,实则情根深种、两心相许。二人欲结为夫妻,有违
世俗礼法,江湖中皆道此乃大不韪之举。你可知你父当时如何应答天下人?」

  杨清只知他们二人恩爱至极,却不知还有这等往事,听罢只觉心神激荡,脱
口问道。

  「他……他如何说的?」

  「他说: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师。此等气魄,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亦不
禁为之拊掌!反观你,却怯于坦诚,连心中所念都不敢认。你若能说一句,我偏
要她既为妻,亦为母,那可又比你爹高上一重境界了!」

  黄药师顿了顿,目光如电,逼视杨清。

  「绝情谷中一十六载,你与龙姑娘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这等情分岂是寻常
母子之伦所能拘束?怕早已情深入骨,超脱了血脉虚名。老夫所言,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如利刃剖心,直将少年内心深处那些从未示人、从未自察的情愫,
层层剥开,再不留半分藏匿的余地。然而,这恰恰是他多年来最真实的念想,只
不过从不愿、亦不敢承认罢了。

  「娘亲与爹爹名分早定,我……我又岂能僭越?」

  「自上古以降,自上古以降,老聃骑青牛西出函谷,释迦于菩提树下证得果
位,这世间已许久不见如杨过这般资质天纵之辈,他此番若能度过劫波,修为必
将臻至天人交感之化境。到那时,便不再是这红尘俗世中人,世间男女的因果牵
绊,于他而言反倒成了挂碍。」

  说到此处,黄药师略略一顿,目光落在杨清身上,缓声道。

  「退一步说,若他渡不过此难,你更是当仁不让,古礼有云:既嫁从夫,夫
死从子。你与龙姑娘结合,于天理人情,亦未必说不通。」

  杨清怔然半晌,依旧不言。

  「罢了,老夫今日便为你二人卜上一卦,看看这段缘分究竟是何定数!」

  黄药师微微颔首,自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挥出,三枚铜钱叮然落于青石之
上,骨碌碌旋了几转,方才次第停住,待一一看过,他淡淡一笑。

  「风雷交变,天机自晦。」

  杨清心绪未平,茫然问道。

  「前辈,这是卦象是何意?」

  「此卦无道可循,成与不成,全在你们自己。」

  默然许久,他撩起衣摆,郑重地向黄药师长揖到地,沉声道。

  「多谢前辈教诲。自今往后,晚辈不问前路,只愿随心而行,不违真情。」

  「嗯……你能想通便是最好,回马车上候着,顺道把那丫头叫过来,老夫还
有些话与她说。」

  杨清再次拱手,转身大步往回走去,见钱衔玉正斜睨着自己,这丫头多嘴多
舌实在可恶,便故意板着脸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黄前辈唤你过去。」

  钱衔玉下巴微扬,轻俏娇哼一声。

  「哼,莫不是在前辈面前编排了我的不是?」

  素手倏地探出,在杨清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杨清毫无防备,登时吃痛,连忙
揉着腰退开半步,皱眉斥道。

  「哎呀!你休要胡乱揣测!前辈正等着呢,还不快去!」

  「去便去,凶什么凶。」

  钱衔玉撇了撇嘴,莲步轻移,朝黄药师所在之处走去,待到了近前,少女身
姿一折,盈盈一拜,眉眼间登时换上了一副灵动笑意,娇声说道。

  「黄前辈,您老人家单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偏要带你一同来这铁枪庙?」

  黄药师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

  「衔玉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别的不说,先为这二位杨家的先人磕个头罢。」

  黄药师并未作答,只是伸手一指面前两座矮坟,淡淡道。

  钱衔玉闻言一愣,撇嘴说道。

  「前辈莫要拿衔玉寻开心,衔玉与这二位非亲非故,哪有平白无故给他们磕
头的道理?」

  「你这小丫头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夫,自打见你第一面起,老夫便观你
眉梢眼角气血有异,气机暗藏凝滞之象,若老夫未曾看走眼,你只怕已有一月左
右的身孕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

  此言一出,钱衔玉登时花容失色,眸光闪躲犹疑,连声道。

  「前辈休要胡言!衔玉尚是个清白女儿家,怎会……怎会怀有身孕?」

  黄药师摇了摇头,说道。

  「这也正是老夫称奇之处,你元阴未失,确系完璧之身,可这般神气面相实
打实是珠胎暗结之兆,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亦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得这等奇事。

  钱衔玉贝齿轻咬下唇,面色变幻不定。这位黄前辈不仅武功绝顶,医理望气
之术更是登峰造极,看来此事是决计瞒不过去了。思忖片刻,她终是垂下眼帘。

  「此事万望前辈体恤,切莫对旁人提及……」

  「你说的旁人是谁?据我这些时日观察,除了杨清,只怕也没有别人了罢,
你与我说句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黄药师负起双手,语气稍缓。

  钱衔玉那白皙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抹红晕,讷讷应道。

  「哎……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这事我便告诉前辈,您老人家可千万
要替我兜揽着。尤其是杨清那头,若叫他知晓了原委,非一剑杀了我不可……」

  她顿了一顿,这才将隐情和盘托出。

  「其实,这事情是这样的,衔玉这一支脉单传至今,偏生我又是个不肯受规
矩束缚、不愿委身嫁人的性子,总不能为此便让我家的天工秘录就此失传了吧,
索性想着,那傻子虽说为人鲁钝了些,但体质根骨奇佳,心性亦不算坏,我便…
…」

  待她遂将偷取阳元、借种留后的奇诡医法一一相告,黄药师凝神听罢,直愣
了好一会儿,随即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哈哈哈……不愧是钱邵的女儿,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奇法,不拘泥世
俗常理,行事出人意表,你这秉性当真甚合老夫的胃口!」

  话说一半,黄药师忽又敛起笑意,似有怅惘。

  「可惜呀……老夫那外孙女亦如你这般年纪,可她的心思,却远不如你这般
通透豁达,反被情字所困。衔玉,你可愿拜老夫为师?以你的聪慧悟性,将来于
武学上的造诣定然不可限量。」

  「算了算了,我对武功没有半点兴趣,不过往后若是我家孩儿要有兴趣,到
时便带他来桃花岛找黄前辈玩。」

  钱衔玉连连摆手,说道。

  「嗯,你能来桃花岛陪老夫聊聊天也是极好!……衔玉,你腹中既有了杨家
的骨肉,怎么也算得上半个杨家媳妇了,如今你且说说,老夫让你跪拜这两位先
人,对也不对?。」

  黄药师淡淡笑道。

  「谁稀罕当他杨家的媳妇,这孩儿是我自己凭本事讨来的,您老人家可不晓
得我挨了多少针石,吃了多少苦头,生下来自然要随我姓钱,与他有什么相干。

  钱衔玉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傲娇说道。

  「既是如此,你便单给这位穆念慈女侠磕个头罢。她生前最是温婉良善,若
在天之灵知晓有了曾孙,定会保佑你与腹中的孩儿平平安安。」

  黄药师知她嘴硬心软,指着左侧的墓碑温言道。

  听闻此言,钱衔玉终是撅了撅嘴,说道。

  「前辈,我方才是玩笑话,这两位既是杨家先祖,亦算是我孩儿的先祖,衔
玉自替腹中孩儿诚心大拜。」

  说罢,她理了理鬓发,撩起鹅黄色的长裙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石碑前,
伏地拜倒,少女闭上双眸,在心底默默祝祷。

  「杨家先祖在上,莫怪衔玉行事荒唐,二老泉下有知,想必也该为香火有继
而欢喜……这头一愿,求二老保佑杨清那大傻子北上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等到
他的龙姐姐归来,这第二愿嘛,求二位显灵,庇护衔玉与腹中骨肉,顺顺利利,
母子均安。」

  待这一老一少回到马车旁,杨清不忍问道。

  「衔玉,你好端端地跑去磕头作甚?」

  「哼,前些日子在青山湖时,你不是还替我爹爹烧过几叠纸钱么?本姑娘今
日顺道给你祖宗磕个头,权当是替我爹还了那天人情,这般说法,你可还满意?

  钱衔玉白了他一眼,说道。

  一旁的黄药师只是抚须笑而不语。

  ————

  京杭运河之畔,烟波浩渺,两岸垂柳依依。一艘客船正泊在渡口,是杨清与
钱衔玉将要搭乘回临安的舟楫。

  岸边长亭,黄药师、程英、陆无双与苏妙怜四人驻足相送。

  「清儿,你当真要独自一人北上去么?」

  程英望着眼前的少年,柔声轻唤,眸子里尽是缱绻难舍之意。

  「程姐姐放心,我有两位好友还在漠北。这些时日承蒙姐姐悉心照料,杨清
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杨清端端正正地抱拳深揖。

  程英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江风拂过,她痴痴地望着少年俊朗面庞,恍
惚间,犹如旧梦重温,惹得她心头猛地一酸,站在一旁的陆无双定定地凝视着少
年,虽未发一言,眼眶却已悄然泛红,满目皆是触景生情的黯然神伤。

  察觉到二女眉眼间凄楚,杨清心头不由得一酸,他本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
径直跨前两步,张开双臂,先后给了她们二人一个结实拥抱。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程英微微错愕,旋即目光彻底柔化成水,反手轻轻
环住了他的背脊,只觉那深埋心底大半生的憾恨,在这短暂一拥之中,寻到了几
分微茫慰藉。陆无双则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记,嗔道。

  「臭小子,走便走了,还学得这般婆婆妈妈作甚……」

  「黄前辈,妙怜姐姐……杨清告辞了!」

  杨清松开二女,又向黄药师,还有这位失去十年记忆、与他纠缠出许多恩怨
情仇的魔女,一一拱手。

  黄药师微微颔首,并未作多愁善感之态,只拂袖清啸了一声。

  「去罢!一路小心。」

  苏妙怜神情仍是微显迷惘,凝望着这少年,虽尽忘前尘,可每每见他时,总
觉无比熟悉,可又寻不到半点来由,只得垂下眼帘,敛衽微作万福,权作道别。

  伊人神态疏离,长风拂过衣袂。杨清鼻头蓦地一酸,猛然转过身去,不愿叫
众人瞧见自己眼中泛起的温润湿意,脚下再不迟疑,与钱衔玉并肩踏上了客船。

  ————

  抵至临安后,杨清并未多作停留,在皇城司借宿一夜,次晨便收拾行装,又
与陆清晖、钱衔玉作别,二人一路将杨清送出临安城外十里。

  「陆兄,衔玉,这大半年来承蒙二位诸多照拂,杨清在此拜别了。」

  「杨小兄弟,山高水长,前路多加小心。」

  陆清晖抱拳还礼。一旁的钱衔玉忽然伸手拽住杨清的衣袖,将他往边上扯了
扯,娇声说道。

  「你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陆清晖见这少男少女似有体己话要说,极是识趣地微微一笑,负手转过身,
直往临安方向先去了。

  「你有什么要紧事说么?」

  杨清见她全无半点离愁别绪,不禁满心郁闷。

  钱衔玉眼波流转,忽地凑近两分,压低嗓音。

  「我给你的那件玩意儿,你夜里可曾试过?」

  杨清先是一怔,立时面红耳赤,窘迫得别过脸去。

  「你……你休要胡言!我自是连碰也没有碰过。」

  钱衔玉轻啐一口,说道。

  「哼,真是不识好歹!那可是人家耗费诸多心思巧制而成的。内里温软紧窄
,与龙姐姐下面可谓一般无二,你若不用,岂不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杨清苦笑一声,说道。

  「这等时候,你便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今日一别,倒不知何日才能与衔玉
你重逢。」

  听他这般说,钱衔玉也收起了嬉闹之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罢了,不逗你了。你且记着,得空时须得给我写信报平安。还有,三年之
后,你一定要带上龙姐姐回临安来见我一面。」

  「嗯,一言为定!」

  杨清郑重应下,旋即自怀中摸出一枚莹润生辉的圆珠,正是避水珠。

  「此物留在我身上并无大用,你不是素来喜爱钻研机括奇门么,可将它剖开
,好好参详一番其中的运转之理。」

  「哼~算你有心,本姑娘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钱衔玉毫不忸怩,探出素手接过避水珠,妥帖地收入袖中。

  「衔玉,我这便告辞了!」

  「等等!」

  杨清刚欲抱拳,钱衔玉忽地唤了一声,未及他反应,只觉一阵香风扑面,少
女已然踮起脚尖,两瓣带着幽香樱唇,在少年的嘴唇上轻轻印下。

  杨清惊讶望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俏脸微红,强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傻样,莫要自作多情,反正本姑娘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索性身子也让你
看过摸过了,这一回嘛,权当是还了你的重礼啦!」

  言罢,她转过娇躯,步履轻快的往回走去,再不回头。

  杨清立于原地,抬手抚上嘴唇,那抹温软幽香仿若生了根一般,久久不散,
半晌,他方才回过神来,袖袍一挥,迎着北风阔步踏上了前路……

  25番外(郭襄篇)

  长安街头,集市喧嚣热闹,行人熙攘,肩摩毂击,商贩吆喝声连绵不绝,声
声入耳。

  一少女乘青驴缓步穿行其间,身着一袭青翠如碧的衫裙,腰悬一柄带鞘短剑
,她面若皎月,肤如凝脂,英气勃发中透着几分柔媚,虽风尘仆仆,难掩绝代风
华,引得路人频频回首,驻足凝望。

  此女正乃郭靖、黄蓉之次女郭襄。

  自襄阳与杨过、小龙女夫妇别后,她常念旧情,思绪难平,遂借游历山水之
名,向父母辞行,实则欲寻二人踪迹。数月奔波,她遍历河南、山西,终是在少
林寺小龙女处打探得杨过消息,便自河南一路西行直奔秦岭。

  秦岭群峰环抱深处,古墓踪迹成迷,郭襄幸有龙仙子的金铃随身,那神雕果
然闻音而至,引她至古墓断龙石前。

  少女便如此日夜守在墓前,如此过了有个把来月,直至干粮断绝,方才又由
神雕相伴送出深山,来到这长安城中采办些用度。

  「喜聚首,离愁绪,人间情长意更浓,汝须倾听,望无垠碧落,万壑晨霜,
孤身何所居。」

  石桥之上,郭襄倚栏远眺,凝望秦岭茫茫群山,她本欲借漫游长安的繁华以
消解愁绪,孰料闹市孤影,反如饮苦酒,愁肠百结,不禁低声轻吟起来。

  「悲离散,欢良辰,天涯路远梦难圆。君莫独语,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忽地,一句对仗精妙的应和之语飘入耳畔,郭襄环视四周,未见发声之人,
正欲转身离去,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似近在咫尺。

  「姑娘,可愿测上一字,以探前路幽明?」

  郭襄心头一震,循声望去,只见石桥尽头的垂柳下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那
老者身着粗布道袍,须眉如雪,神态冲淡静雅,面前只铺着一方青布,上书「测
字」二字。

  少女素来不信鬼神之事,但这老头方才续那半阕词恰中自己心事,或许他果
真知晓大哥哥如今到底如何,索性牵驴上前,垂首问道。

  「你这老丈果真会卜算?」

  「尘世茫茫,谁敢妄称洞悉天机?老朽不过略通黄庭经意,粗晓周易奥秘,
聊以推演人事罢了。」

  老者捻须一笑,语气淡然,似不沾俗尘。

  「老丈方才所谓的千山暮雪,莫非是暗示,须得往雪山去才可解劫难?」

  郭襄美目流盼,透着十足灵慧。

  「闻歌知雅意,观貌察三分,姑娘果不愧为女诸葛的千金,心思剔透,老朽
叹服!」

  老者闻言,平静面容闪过一丝惊异,拊掌赞道。

  郭襄听罢大惊,未料此老竟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世底细,她当即收敛玩心,正
色说道。

  「卜卦需多少银钱?」

  「既是郭大侠之女,老夫便不收银钱了。」

  老者摆手,笑声朗朗。

  「既如此,我书一字,请老丈为我一卜。」

  郭襄点点头,拔出腰间短剑,真气流转,石屑纷飞间,已在那青石地砖之上
写下一个过字。

  老者低头凝视过字,沉吟半晌,缓缓说道。

  「姑娘执剑留痕,想必是情深锋锐,却不知过字本有错过与过客之意,似大
雾行舟,伊人已远。」

  郭襄听得心头一酸,心中暗道。

  「难道我今生果真与大哥哥无缘了么?」

  老者也不管她神色如何黯淡,继续拆解说道。

  「观此字形,辶乃奔波之象,主漫漫远途;寸为方寸之心,亦指咫尺之地。
两相交融,是谓:人形藏于方寸之间,法迹在远途之外。」

  郭襄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心中暗想。

  「方寸之地必然是指终南古墓了,远途之外,莫非果真如方才词中所说,要
让大哥哥去西域雪山的密宗方有活路?」

  老者见郭襄似有所悟,倏忽长身而起,握住测字旗帜,但见他步法奇诡,身
形如缩地成寸般,不过几息,便已融没于熙攘人潮之中。

  郭襄怔立原地,凝思片刻,低声道。

  「定然是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哥哥被金轮国师的龙象般若功所伤,如今
这般闭死关压制终非长久之计!」

  想到此处,郭襄不由懊恼至极,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跟那王八蛋师父学上几
招龙象般若功,也不至于眼下束手无策,只能干巴巴地守在古墓外。

  思忖许久,她翻身上驴,徐徐往城南去了。

  ————

  待郭襄乘坐神雕回了终南古墓,还未落地,却已看到断龙石前此刻黑压压地
布满了人影,这些人手持长戈弯刀,旌旗蔽日,有数百人之多,正列阵相待。

  郭襄自幼长在襄阳,久历战阵,只一眼便认出,这绝非寻常的蒙古兵卒,而
是那蒙古四王忽必烈帐下最精锐的宿卫亲军,怯薛卫。

  「神雕前辈,小声儿点。」

  郭襄生怕神雕的啸声惊动敌军,连忙压低身子,轻抚神雕颈间硬羽,神雕极
通人性,当下双翅一敛,在半空中生生拨转了方向,滑翔至古墓侧后方的一处隐
蔽石崖后。

  她顾不得密林尖锐,悄然攀至崖边,探头向下张望,只见怯薛卫前,还站着
三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密宗番僧,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极其深厚。

  少女心念电转,暗暗咬牙。

  「想必然是因为大哥哥毙了蒙哥大汗,此番定是趁他重伤闭关前来报仇的!

  此时,崖下传来那蒙古怯薛精卫冷笑声。

  「杨过!本将知道你躲在这乌龟壳里!你杀我蒙古大汗,今日便是你毙命之
时!架干柴,搬硫磺火硝!」

  随着将令落下,几个怯薛卫士立时上前,将成捆的湿柴与黑火药塞在断龙石
的缝隙处,看到这一幕,郭襄只觉背冒冷汗,断龙石虽能阻挡人力,却挡不住毒
烟,大哥哥此刻正在墓底压制伤势,若被外力惊扰,必会走火入魔。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放火。」

  郭襄深吸一口气,她深知自己这几手微末功夫,若正面冲杀,别说那三个深
不可测的西域番僧,便是结阵的怯薛精锐也能将她轻易斩杀。

  这等绝境之下,少女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在她拔出短剑,准备自峭壁上一
跃而下之时,只见距离断龙石数十丈外的一处寒潭中,骤然炸开一团水花,紧接
着,一个灰衣单臂的身影破水而出。

  来者正是杨过,他一扫先前的衰败枯寂,姿容焕发,长发乌黑,眉宇间复见
当初那般狂放不羁、睥睨万物之狂态,只是周身气息极不稳定,皮下青筋亦是不
断暴起,隐隐有暗红与金黄两股气息交替游走。

  「在那边!放箭!」

  怯薛军眼尖,立时发出呼喝,刹那间,弓弦爆响,数十支精钢羽箭直朝杨过
射去。杨过看也不看,大袖凌空一挥,一股磅礴气劲将半空中的羽箭尽数震得倒
飞而出,笃笃笃钉入四周山石之中。

  「大哥哥莫不是已经没事了?!」

  崖上的郭襄见此一幕,险些惊呼出声,狂喜之下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一位番僧朝着怯薛精卫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动手,旋即闪身至杨过身前三步
之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过身上游走的红黄异气。

  「杨过,看来我金轮师兄那第十层龙象般若功的掌力,你始终还是化解不了
。」

  「你说得不错,可即便如此,杨某今日要取尔等性命,亦不过是易如反掌之
事。」

  杨过负手冷笑,说道。

  「你死到临头了还敢说这等大言不惭……」

  怯薛军头领见他重伤之下仍敢如此猖狂,当下厉声怒喝,然而他话音未落,
只见杨过右臂抬起,隔空一掌拍出。

  一股浑厚无比的掌风呼啸而去,那头领天灵盖径直碎裂,红白之物伴着血雨
横飞,无头尸身晃了晃,方才颓然栽倒,这一手凌空摧碑的内力实在可怖至极,
周遭数百怯薛精锐更是惊骇万分,再无一人敢拔刀向前。

  「你们三人,今日并非冲着我来的吧?」

  镇住场面后,杨过神色不变,目光转向那三名番僧。

  「诚然如你所料,我们只为寻我师兄金轮国师的衣钵传人,郭襄郭二姑娘。

  为首番僧点了点头,坦然说道。

  听到此言,杨过长叹一声,抬首望向崖后那片茂密丛林,轻声说道。

  「小妹妹,你下来吧!」

  郭襄闻声,毫不犹豫地自数丈高的崖壁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定后,紧紧站到
了杨过身侧,那三位番僧齐齐凝目看向郭襄,待看清她清丽脱俗、神采灵动的面
容时,眼神均是一亮。为首番僧更是双手合十,连连赞叹。

  「莲台妙相,佛骨绝佳……师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大哥哥,你的伤如何了?」

  郭襄却不理会他们,只侧头望向杨过,眸中尽是担忧之色。

  「暂无大碍了。」

  杨过微微一笑,说道。

  「第十层龙象般若功的掌力,除我密宗无上心法外再无人可解,杨过,你如
今打算如何作选?」

  为首番僧上前一步,沉声道。

  杨过不理会那番僧,只低头凝视着郭襄的晶亮杏眸,语气从未有过的郑重。

  「小妹妹,以往都是我替你解围办事。如今,我却有一桩大事要求到你头上
了。」

  「大哥哥说的哪里话!我如何能帮你?你但说无妨,便当真是要了我这条命
去,襄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郭襄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要你的命作甚,也无须你为难,我只要你随我一起,与这几位走一趟雪域
密宗。」

  杨过摇了摇头,说道。

  「杨过,看来你已臻至天人交感之境了。你猜得不错,如今世上能练成十层
龙象般若功,可化去你身上的掌力者,除这莲台妙相的郭姑娘,再无他人!」

  番僧点了点头,说道。

  「果然……」

  郭襄心中蓦地一抽,那测字老丈的话竟应验得如此之快,她未有丝毫犹豫,
立时说道。

  「能和大哥哥在一起,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襄儿都是愿意去的!」

  罢了,旋即她又看向三位番僧,说道。

  「不过,我有个条件,往后我要施救大哥哥,你们不得阻拦!」

  番僧闻言,点头拊掌笑道。

  「郭姑娘若是肯随我等回密宗接掌法脉,那是我宗天大幸事,此事小僧自当
应允。」

  此时,一名副怯薛军卫壮着胆子上前,皱眉说道。

  「上师,四王爷的严令是取杨过首级以慰先汗在天之灵,若是放他走了,我
等回去如何交差?」

  番僧瞥了他一眼,说道。

  「无妨,四王爷不过是惧怕他暗中行刺罢了。如今此人唯有仰仗我密宗方能
吊住性命,他既愿随我等远赴西域雪山,便会终生受制于我密宗,四王爷自此便
可高枕无忧,你据实禀报便是。」

  这怯薛卫看了一眼地上头骨碎裂的统领,又看了看杨过,心知己方根本留不
住此人,当下咬牙说道。

  「既然如此,还请上师将此人看好了,若有异动,请及时禀报!我等告辞了
!」

  言罢,他一挥手,率领大队士兵退入谷外,片刻间便撤得干干净净。

  待山谷重新归于寂静,为首番僧让开半步,侧身说道。

  「两位,事不宜迟,请吧。」

  「等等,我还有几句话要与大哥哥单独说,请三位稍待片刻。」

  郭襄摇了摇头,说道。

  「既是如此,我三人便先去山下的仙游寺等候,两位说完了,自行前来便是
。」

  郭襄微觉诧异,问道。

  「你们当真这般放心?不怕我们半路跑了么?」

  「不入密宗,只怕两位皆是神仙难救。」

  番僧微微一笑,似已看透一切,大红绛袍迎风展开,三人信步往谷外走去,
未几便没了踪影。

  待四下无人,郭襄眼眶一热,猛地扑进杨过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胸膛,百
感交集之下,泪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杨过轻叹一声,手掌轻轻拍了拍郭襄的脊背,柔声说道。

  「襄儿,有什么话要嘱咐于我?」

  郭襄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忧心忡忡说道。

  「此去西域千万里,想必是险恶重重。襄儿的意思是,立刻写封信给龙姐姐
,叫她一同陪我们去西域,到时也好有个照应。」

  杨过目光幽远,望向南方天际,缓缓摇了摇头。

  「唔……不必了,她此去江南,原本就是要去替我了却一桩心愿的。」

  郭襄闻言,心中又急又气,说道。

  「这天下还有什么心愿,能比大哥哥你的性命更重要?!」

  杨过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甘赴险地的纯真少女,说道。

  「你要写自写便是……不过此去密宗,我杨过这条命,便全握在你的手里了
。」

  听到此话,郭襄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放心!襄儿定会拼了命地去学龙象般若功,哪怕日夜不歇,也定要
早日冲破第十层境界。只要能救大哥哥……襄儿什么苦都能吃!」

  「你天资聪慧,不必吃苦,很快便能有所突破。」

  杨过抬手为她拂去泪痕,微微笑道。

  「嗯,大哥哥,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郭襄伸手挽住杨过,二人一齐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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