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391-392) 作者: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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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391-392) 

作者:龙扶

  第391章 风止
  听到万征的挑衅后,林阳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微曲,在“风魔”宽厚的剑面上轻轻一弹。
  “噔~~”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脆,却又不似金属撞击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悠扬的空灵,如同古寺钟鸣,又如深山击缶。
  音波从剑身上荡开,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风都微微一滞。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紧“归墟”,纯白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身形在虚空中缓缓后退了数尺,拉开距离,凝神戒备。
  林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万宗主。”他开口,声音冷峻如常,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的温度,“你方才那式‘血光之灾’,倒是提醒了林某。”
  他顿了顿,左手又弹了一下剑面。
  “噔~~”
  又一道青色涟漪荡开,空气中的风又滞了一瞬。
  “林某有一式功法,多年未用了。”他的目光落在“风魔”剑身上,看着那些缓缓流转的青色风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怀念,“今日筋骨既已舒展,便请万宗主品鉴一二。”
  万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林阳,盯着他那只还在轻轻抚摸剑面的左手,盯着他那双平静如常却隐隐透着某种危险光芒的眼眸。
  他运转真气,警惕地催动“归墟”。
  纯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化作一层又一层的光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小腹那道贯穿伤还在愈合,双手上被风魔剑割出的伤口也只是刚刚止血,但他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攀升。
  “好啊。”
  万征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战意。他的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挑衅,有期待。
  “万某初登归一大道,正想多多领教!”
  林阳看着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弹了第三下。
  “噔~~”
  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更加低沉,更加悠长。
  青色涟漪从剑身上荡开时,不再是一圈圈扩散,而是如同水波般在空气中凝固、滞留,将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
  林阳抬起头,望向万征。
  那双眼眸中,青色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团青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但他归一境那浩瀚的真气,正在“风魔”上向内坍缩、凝聚,仿佛那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个……奇点。
  一个让万物静止的奇点。
  “苍衍风道·风止。”
  林阳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
  同时,他弹了第四下。
  “噔~~”
  那声剑鸣,与他吐出的“止”字,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个声音。
  不是剑鸣伴随话音,不是话音压过剑鸣,而是——那一声“噔”,就是“止”,那一个“止”字,就是“噔”。
  音波与话音交织成一道无形的敕令,向四面八方扩散。
  下一个瞬间,整座褐山谷的风,都停了。
  不是渐渐减弱,不是徐徐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彻底、完全、毫无过渡地停了。
  那些从谷口灌入的晨风,那些在废墟间打着旋儿的细沙,那些在崖壁上摇曳的枯草——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不再流动,旗帜不再飘动,衣袂不再拂动,就连那些在空中飘散的烟尘,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方圆百丈之内,万籁俱寂。
  没有风声,没有沙砾滚动声,没有衣袍猎猎声,没有任何声音。
  那寂静太过彻底,太过纯粹,纯粹得不像是人间,倒像是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
  战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寂静太过庄严,庄严得让人不敢出声。
  铁自如站在那里,“无荒”巨斧握在手中,斧刃上的银白寒芒此刻如同冻结的冰凌。
  他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上空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龙啸半跪在碎石中,琼梧扶着他的左臂,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望着那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眼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震撼。
  这就是苍衍风脉掌脉真人的全力。
  这就是归一境。
  万征当然也感觉到了。
  风停的那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滞,不是因为受到了攻击,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感受不到风了。
  作为御气境时就已能御风而行的修士,空气中的丝毫微风他都能感知,可此刻,那种感知消失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而是风——真的停了了。
  万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张开嘴。
  “林真人,你这招只是把风停了,这也没——”
  话音未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他的肺部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试图将外界的新鲜空气吸入体内。
  可他的嘴巴张着,喉咙敞着,肺部拼命地扩张,却什么都吸不来。
  不是空气稀薄,不是空气被抽离,而是空气就悬浮在他口鼻前方,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琥珀。
  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他的肺部在疯狂收缩,可那些空气依旧停在那里,纹丝不动,不进不出。
  万征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青紫色的、窒息般的潮红。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开始挣扎。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飞开逃离这片“没有风”的区域。
  可他刚一动,便发现不只是风停了——他周身的空气都凝固了,如同一层透明的琥珀,将他整个人牢牢封在其中。
  他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量,去挤开那些凝固的空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灵力。
  天地间的灵力,也停了。
  他方才还在运转心法,试图吐纳世间灵力,将那些游离在天地间的能量吸入体内,转化为真气。
  可此刻,那些灵力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凝固在空气中,一动不动。
  他能“看见”它们——在他的感应中,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就悬浮在他身周,触手可及,却无法吸收。
  不是被隔绝,不是被屏蔽,而是那些灵力本身,停止了流动。
  万征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式“风止”的真正含义——停止的不是风,而是世间一切流动之物。
  风是流动的,空气是流动的,灵力是流动的,甚至连声音——方才那悠扬的剑鸣——都是通过空气的振动传播的。
  当一切都停止流动,世间便只剩下一种东西。
  死寂。
  林阳立于虚空中,月白风青纹袍此刻垂落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风魔”剑横在身侧,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也停止了流转,仿佛连那剑中的风灵都被这一式“风止”所凝固。
  但他的眼睛,依旧亮着。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望着万征,望着他那张青紫色的脸,望着他那拼命挣扎却越来越无力的身体。
  然后,林阳又弹了一下剑面。
  “噔~~”
  那声剑鸣穿透凝固的空气,精准地钻入万征耳中。
  那声音是直接作用于万征的灵台,如同在他脑海中炸开的一颗雷。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正是这种轻,让它更加难以抵挡。
  它不刺耳,不尖锐,只是悠扬地、空灵地、一下一下地敲在万征的灵台上,如同寺庙的晨钟,一下,又一下。
  万征的灵台开始震颤。
  不是因为那声音有多大的威力,而是因为它太有规律了。
  噔……噔……噔……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如同水滴石穿,如同钝刀割肉。
  每一次剑鸣响起,他的灵台便微微一颤;每一次灵台震颤,他体内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力量便蠢蠢欲动。
  仙族的本源、大妖的妖力、修士的真气、人族的血气——那四股被他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力量,此刻正在那规律的剑鸣中躁动不安,如同被惊醒的猛兽,开始撕咬、冲撞它们的囚笼。
  万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拼命催动心法,试图压制体内那些翻涌的力量,同时调动真气,试图挣脱这片凝固的牢笼。
  可每一次他刚凝聚起一丝真气,那剑鸣便响起,将他的心神震得一荡,真气随之溃散。
  这样下去,不用林阳动手,他自己就会被那四股力量反噬至死。
  万征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不再试图挣脱“风止”的束缚,而是将那些真气全部注入“归墟”珠中。
  “归墟”珠在他掌心亮起。
  既然你想困死我,那我就把身边的一切,全部吞噬!
  此刻,万征不再用“归墟”去对抗林阳的风,而是用它来吞噬——吞噬那些凝固的空气,吞噬那层禁锢他的牢笼。
  “万化诀·尽归墟中!”
  万征在心中默念,将真气疯狂灌入“归墟”珠。
  “归墟”珠的光芒,骤然大变。
  它那一直用于攻伐的白光,霎时间消失了,而它周围的光仿佛向内坍缩,珠身周围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无光区域。
  那区域开始只有一指厚大小,却黑得纯粹,黑得彻底,黑得连光都无法逃脱。
  它包围在“归墟”珠周围,缓缓旋转,周围的空气——那些被“风止”凝固的空气——开始向它流动。
  那不是风自然的流动,因为林阳的“风止”功法依旧存在。
  而是那化作无光的、黑色圆球的“归墟”,正在吞噬一切。
  那层停滞在“归墟”珠周围、无法向外扩散光,此刻如同一缕缕丝线,被“归墟”吸了进去。
  光芒在圆球边缘扭曲、变形、拉长,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光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是灵力。
  那些被“风止”凝固在空气中的天地灵力,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此刻也开始向黑色圆球飘去。
  它们飘得很慢,很缓,仿佛极不情愿,却无法抵抗那股吞噬的力量。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是空气本身。
  那些凝固的空气,在“归墟”的吞噬下开始松动。气流如同扭曲的丝线,被那黑色圆球吸了进去,在圆球周围发出尖锐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啸。
  “风止”的领域,出现了一道裂口。
  万征能感觉到,身周那片凝固的牢笼,正在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空气终于涌入了他的肺部。
  那空气温热、干燥、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却是他在这一刻最渴望的东西。
  “归墟”的吞噬,让万征在“风止”中撕开了一道缝隙。他大口喘息,贪婪地吸入空气,同时引导着“归墟”继续吞噬,试图扩大那道裂口。
  林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归墟”的吞噬正在侵蚀他的“风止”。
  它将那些被凝固的空气和灵力,一口一口吞入黑暗。
  若任其发展,不出半炷香,“风止”便会被彻底破除。
  林阳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疯狂涌动,试图维持“风止”的稳定。
  可他体内的污血还在侵蚀他的经脉,那些被万征污染的真气运行迟滞,让他无法全力施为。
  “归墟”的吞噬,越来越猛烈。
  那黑色的无光区域已经从“归墟”原来的拳头大小膨胀到蹴鞠大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不再只是吞噬万征身周的一切,而是开始吞噬更远的地方——那些被“风止”凝固的空气,那些悬浮在战场上的烟尘,那些散落在碎石中的鲜血。
  万征的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感觉到,“尽归墟中”的吞噬之力正在帮助他挣脱林阳的束缚。
  只要再撑片刻,“风止”便会彻底崩溃,届时他便能脱身,重新与林阳拉开距离。
  可就在这时——
  他的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如同有人在他丹田中点燃了一把火。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一种混杂着仙族、大妖、修士、凡人四种力量的、扭曲的、狂暴的火焰。
  万征的脸色骤变。
  连番的激战,强行催动的“尽归墟中”,终于打破了那本就脆弱的平衡。
  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炸开。
  它们在万征的丹田中疯狂冲撞、撕咬、吞噬,不再受他的压制,不再受他的控制。
  “不好——”
  万征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他想要停止“归墟”的吞噬,想要收回注入珠身的真气,想要重新压制丹田中的混乱。
  可他刚一动念,丹田中那股狂暴的力量便沿着经脉逆冲而上,直冲他的灵台。
  万征的瞳孔,骤然变成猩红色。
  那红色不是血丝,而是一种妖异的、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红。
  他的瞳孔深处,那四色流转的光芒开始扭曲、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令人心悸的暗红。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一股疯狂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冲动,正在从丹田深处涌上,冲击着他的灵台。
  他想起了戍仙堡那夜。
  想起了管玄推开殿门时那张兴奋的脸,想起了自己扑上去时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撕碎他身体时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
  他想起了戈壁滩上那条沙蠕虫。
  想起了自己从黄沙中醒来时,嘴角干涸的墨绿色血迹,胃里翻涌的未消化血肉。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吞噬的生命。
  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临死前的哀鸣——此刻都在他的灵台中炸开,化作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啊————!!!”
  万征仰头发出一声嘶吼。
  那嘶吼声不似人声,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仙族的悲鸣、人族的惨叫——四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灰白色的兽毛从他裸露的皮肤下疯长而出,覆盖了他的手臂、脖颈、脸颊。
  他的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的牙齿变得尖锐,上下交错,如同野兽的獠牙。
  一双丈长的肉翼在在背后展开。
  他的额头,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血红色的、竖着的缝隙,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缝隙中,一枚猩红色的眼珠正在缓缓转动,瞳孔中倒映着无数扭曲的、疯狂的光影。
  他周身的气息,不再是人族修士的真气,而是一种混浊的、狂暴的、令人作呕的妖气。
  那妖气中混杂着仙族的清冷、大妖的凶蛮、人族的怨念,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饥饿。
  “归墟”珠,在他掌心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那两只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林阳。
  那张被兽毛覆盖的脸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尖锐的、参差不齐的獠牙。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种饥饿的样貌。
  那是一个即将失控的、被四股力量反噬至癫狂的归一境修士,在失去理智前的最后一丝清明。
  “林……阳……”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
  “杀……我杀……”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最后一缕清明,彻底消散。
  那枚竖着的血红色眼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呈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浆,所过之处,空气被染成一片妖异的红。
  万征的嘴张开了。
  不是说话,而是——嘶吼。
  “吼————!!!”
  那嘶吼声震天动地,比他在戍仙堡时更加疯狂,更加狂暴。
  他只要——杀。
  杀光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肉翼一扇!直扑林阳!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林阳瞳孔骤缩!
  他想要闪避,可“风止”还在维持,他体内的污血还在拖累他的速度。
  方才为了压制万征,他的真气消耗了大半,此刻面对这头癫狂的怪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暗红色的利爪,撕开了他的护体真气。
  嗤————
  鲜血飞溅。
  林阳的胸口,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皮肉翻卷,白骨隐现,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月白风青纹袍。
  他闷哼一声,身形急退!
  可万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暗红色的残影再次扑来,利爪、獠牙、还有那枚竖眼中的血色光芒,铺天盖地般倾泻而下!
  每一击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每一击都足以将合道境修士撕成碎片!
  林阳咬牙,风魔剑横挡!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
  风魔剑与万征的利爪疯狂碰撞,炸开一串串刺目的火花!
  林阳被那股蛮力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的“风止”,终于维持不住了。
  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那些被静止的灵力重新活跃,风声、沙砾声、衣袍猎猎声,一切声音都回来了。
  但林阳没有时间喘息。
  因为万征——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的身体在疯狂膨胀。
  原本精瘦的身躯此刻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灰白色的兽毛覆盖了他的全身,只露出那张扭曲的、布满獠牙的脸。
  他的背后,一对残缺的、如同蝙蝠般的肉翼正在破体而出,翼膜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
  那枚竖眼中的血色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整片战场。
  万征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那嘶吼声中混杂着四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仙族的悲鸣,大妖的咆哮,人族的惨叫,还有他自己最后的、微弱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然后,他扑了下来。
  如同一颗暗红色的流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撞向林阳。
  林阳深吸一口气,握紧风魔剑,迎了上去。
  青白色的风罡与暗红色的妖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第392章 魔化
  万征的声音还在山谷间回荡,人已经动了。
  不是方才那种有章法的出招,不是光刃、光盾、光柱交替使用的战术配合。
  他就这样扑了上来,赤手空拳,双手成爪,十指弯曲如钩,指尖如同被啃噬过的骨茬。
  他就这样扑了上来,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策略,只有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撕碎眼前的一切。
  林阳眉头微皱,身形一侧,避开万征的扑击。
  风魔剑横于身前,剑尖直指万征咽喉,只等他自行撞上来。
  可万征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那动作扭曲得不像是人类应有的姿态,左肩的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竟真的避开了剑尖。
  他的右爪顺势抓向林阳持剑的手腕。
  林阳手腕一翻,风魔剑反撩,剑刃斩向万征的右臂。万征不闪不避,右爪依旧抓向林阳手腕,同时左手五指并拢,化作手刀,直插林阳腰腹。
  以伤换伤。
  林阳的剑若斩下万征的右臂,万征的左手手刀也会刺穿他的腰腹。
  归一境修士的护体真气虽强,却也不是刀枪不入。
  万征这一爪,是真的要他的命。
  林阳急忙收剑,后退。
  他的“仙风流体”让他的速度快过万征,这一退便拉开了数丈距离。万征的右爪抓空,左手手刀也刺了个空,整个人在空中踉跄前冲数尺。
  他稳住身形,肉翼一扇,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阳。
  林阳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万征。”他开口,声音冷峻如铁,“你已入魔,还不快快醒来!”
  万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瞳孔深处的银色光芒正在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他的嘴角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然后,他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也更疯。
  他的双手不再只是抓和刺,而是撕、咬、撞、踢——所有能用上的身体部位,全都成了武器。
  他一爪撕向林阳面门,被风魔剑格挡后,竟一头撞向林阳额头!
  林阳侧头避开,万征的额头擦着他的脸颊掠过,那力道之猛,竟在空气中砸出一声爆鸣。
  林阳的反击同样凌厉。
  风魔大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或刺、或撩、或扫、或斩,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万征的护体真气最薄弱处。
  万征身上很快又添了数道伤口——左臂一道,右腿一道,腰侧一道,每一道都深可见骨,鲜血喷涌。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伤口。
  他只是继续扑,继续抓,继续撕,继续撞。
  护体真气在剑刃的切割下越来越薄,越来越黯淡,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在高速移动中被甩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弧线,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林阳的优势在扩大。
  他的“仙风流体”让他的速度远胜万征,他的剑法精妙绝伦,他的真气虽被污血污染却依旧浑厚。
  他可以避开万征的每一次扑击,可以在万征身上留下更多的伤口,可以消耗他更多的真气,等他力竭,等他倒下。
  可他发现,万征的疯狂,正在让他变得越来越危险。
  因为疯狂,所以不可预测。
  正常修士之间的战斗,是冷静的、有计算的——计算对手的下一步、下下一步,计算真气的消耗、招式的破绽、距离的优劣。
  可万征此刻没有“下一步”。
  他的每一步都是本能,每一次攻击都不经过思考。
  他的身体在战斗,意识却已退居幕后。
  这让林阳的预判,频频失效。
  他以为万征要抓他的面门,万征却一头撞来;他以为万征要踢他的下盘,万征却张口咬向他的手臂——没错,咬。
  万征真的张嘴咬了过来,那满口牙齿上沾着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林阳险险避开,风魔剑在万征肩头留下一道血痕,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不是修士之间的战斗。
  这是人在与一头受伤的、疯狂的、困兽犹斗的野兽搏斗。
  而就在这时——
  一道纯白色的光柱,从万征右后方的虚空中激射而出!
  那光柱粗如手臂,纯白炽烈,快得不可思议。
  它没有瞄准林阳的心口,没有瞄准他的咽喉,而是直奔他的左肋——那里,是他护体真气方才被万征撞击时震出的薄弱之处。
  林阳瞳孔微缩,身形急转,风魔剑横挡。
  铛!!!
  光柱轰在剑面上,炸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林阳被那股巨力震得身形一晃,后退半步。他抬头,望向光柱射来的方向。
  那里,一枚纯白色的珠子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归墟”。
  它就那样静静悬浮在万征右后方的空中,珠身上的光芒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在流转,温润而执着。
  没有万征的掌御,没有真气的牵引,它就那样自发地、如同有生命般,悬浮在那里。
  然后,它又亮了。
  又是一道光柱,从“归墟”中激射而出,直奔林阳面门!
  林阳身形一闪,光柱擦着他的头发掠过,轰在身后的一处石壁上,炸开漫天碎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壁上被轰出的深坑,又看向那枚依旧在缓缓旋转的“归墟”,眉头紧锁。
  这是本命仙器的自发护主。
  修士的本命仙器,以精血祭炼,以真气温养,经年累月,仙器中便会烙印下主人的气息,甚至产生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意识。
  此刻的万征,正在失去理智。他的战斗本能正在被兽性取代,他的意识正在被疯狂侵蚀。可“归墟”,竟然还记得。
  记得要保护主人。
  林阳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归墟”上移开,重新落在万征身上。
  万征依旧站在数丈外,大口喘息,双眼血红,涎水混着鲜血从嘴角滴落。
  他的身上满是伤口,素白麻衣已被血浸透,整个人如同从血池中爬出来的厉鬼。
  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林阳。
  那瞳孔深处,银色与血色交织,明灭不定。
  林阳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疯狂,看见了杀意,也看见了……一丝极淡的、正在消退的、属于“人”的光芒。
  “万征。”
  林阳第三次开口,声音不再冷峻如铁,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郑重。
  “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万征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然后,他再次扑了上来。
  比方才更快,更疯,更不要命。
  林阳看着他扑来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最后一丝清明消散的瞬间,心中那丝悲悯,变成了更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叹息。
  “归墟”珠依旧悬浮在万征右后方,珠身上的光芒再次亮起,一道光柱蓄势待发。
  林阳握紧风魔剑,深吸一口气。
  青白色的风罡再次在他周身凝聚,那双眼眸中,倒映着那道疯狂扑来的、浑身浴血的身影。
  ……
  暗红色的残影在褐山谷上空疯狂穿梭,如同一颗失控的流星,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道漆黑的裂隙。
  万征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
  他的身躯膨胀到原本的两倍有余,灰白色的兽毛从每一寸皮肤下疯长而出,将那张曾经清癯的脸覆盖得只剩下血红的眼睛和咧开的獠牙。
  背后的肉翼已从一对变成两对,四只残缺的翼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扇动都卷起漫天沙砾。
  他的双手已看不出手指的形状,十根利爪如同弯曲的骨刃,爪尖处暗红色的妖气不断滴落,落在下方的废墟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而他此刻——正在无差别地攻击一切。
  林阳的风魔剑在万征左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万征甚至没有去看那伤口一眼。
  他反手一爪撕向林阳面门,被林阳避开后,那道爪罡便脱手飞出,直奔百丈外的破军门人群。
  “闪开!”秦云的暴喝声还未落下,爪罡已轰在地面上。
  轰——!
  碎石飞溅如雨,三名来不及躲避的御气境弟子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人重重砸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狐小欺躲在琼梧身后,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都在发抖。
  龙啸半跪在碎石中,看着那道还在肆虐的暗红色身影,又看向那些不断倒下的破军门弟子,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出手,可他的双腿还在痉挛,他的经脉刚刚被玄何大师接续,七日之内不可妄动真气。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一道光柱从“归墟”珠中激射而出。
  那光柱粗如手臂,纯白炽烈,快得不可思议。
  再次被林阳快速躲过,但紧接着它轰在中央的地面上,炸开一个数尺深的焦黑大坑,两名破军门的弟子被冲击波震飞,滚落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林阳的眉头紧锁。
  他能胜万征。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万征的归一境根基没他稳固,又已失去理智,不过是一头空有蛮力的野兽。
  以他的剑道造诣,以他百年归一境的深厚根基,再给他半个时辰,他有绝对的把握将万征斩于剑下。
  可是这半个时辰里,万征会发出多少道失控的爪罡、光柱?那些攻击的余波,会杀死多少人?
  林阳的目光扫过战场边缘——那些正在拼命后撤的破军门弟子,那些被碎石击中、倒在地上哀嚎的伤员,那个被爪罡撕断左腿、此刻还在血泊中挣扎的年轻弟子。
  他的眼神一凛。
  不能等了。
  此刻不是计较公平道义,正面一对一的时候。
  林阳一边以风魔剑荡开万征的一次扑击,一边深吸一口气,真气运至喉间,声音如闷雷般在褐山谷上空炸开——
  “铁门主!玄何大师!助我一臂之力,诛杀此獠!”
  铁自如一直站在战场边缘,死死盯着上空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他握着“无荒”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戍仙堡的仇,吕先、谭想、于庆、施展的命,那二百三十七名战死弟子的冤魂——他做梦都想亲手斩下万征的头。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出手。
  他是合道境巅峰,万征是归一境。
  若在全盛时期,他或许还能凭借战斗经验,与万征周旋上几个回合。
  可此刻的万征已经疯了,每一击都裹挟着归一境的狂暴力量,他若贸然上前,恐怕撑不过十招便会重伤,反而成为林阳的累赘。
  但此刻,林阳的开口求助。
  铁自如眼中精光一闪,在也顾不得什么计较,冲天的战意热血在胸膛激荡,破军门永不退缩的教条在脑中响起,“无荒”巨斧上的兵煞之气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冲天的铁灰色光柱。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战场上空。
  “破军门铁自如,来也!万征!你我百年恩怨,就在今日了结!”
  玄何大师立于战场边缘的一处突岩上,灰色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他的金色佛光一直铺开在战场上空,勉强护着地面上佛光中的弟子。
  听见林阳的呼唤,他睁开眼,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眸中,金色的光芒一闪而没。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御器升空,金色佛光在身后铺开一片祥和的霞光,向那道暗红色的身影飘去。
  三道身影——青白、铁灰、金黄——同时出现在褐山谷上空。
  林阳荡开万征的一次扑击,身形急退,与那两道身影汇合。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月白风青纹袍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万征的。
  胸口那三道被万征撕开的血痕还在渗血,左臂上也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爪伤。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铁门主,玄何大师。”他的声音冷峻如铁,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二位帮我抵挡一阵,林某需要时间。”
  铁自如握紧“无荒”,铁灰色的兵煞之气在斧刃上疯狂凝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还在疯狂扑腾的暗红色身影,一字一句道:“林真人放心。老夫的死对头,老夫挡着。”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平和而坚定:“林真人尽管施为。贫僧虽不擅杀伐,但困敌之能,尚可一用。”
  林阳看着他们,轻轻点头。
  然后,他后退。
  身形在空中向后滑出十余丈,悬停于半空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风魔剑横于身前,剑身上的青色风纹开始缓缓流转,不是方才那种战斗时的急促流转,而是一种更加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节奏。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那些外放的真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从四面八方收回体内,汇聚于丹田,凝聚于经脉。
  他的月白风青纹袍不再猎猎作响,而是静静垂落,仿佛连风都绕开了他。
  他开始蓄势。
  而在他的前方,铁自如与玄何大师已经迎上了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万征的双眼血红,瞳孔中四色光芒疯狂流转,明灭不定。
  他看见有人挡在面前,那张被兽毛覆盖的脸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然后,他扑了上来。
  铁自如此刻面对一头归一的魔化怪物,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他是合道境巅峰,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彼此知根知底。
  可此刻的万征不是他认识的万征——他比全盛时期更疯,比全盛时期更不要命,也比全盛时期更加危险。
  但他没有退。
  “破军·开山!”
  铁自如暴喝一声,“无荒”巨斧轰然劈下!一道凌厉无匹的铁灰色斧罡从斧刃上激射而出,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直直斩向万征的头顶!
  万征不闪不避。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道斧罡一眼。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暗红色的妖气在指尖凝聚,化作五道凌厉的爪罡,后发先至,与那道斧罡狠狠撞在一起。
  轰!
  斧罡在爪罡的撕扯下剧烈颤抖,表面裂开数道细纹,随即轰然崩碎!五道爪罡虽被斧罡削弱了大半,却依旧余势不衰,直取铁自如面门!
  铁自如瞳孔微缩,连忙横斧格挡。爪罡轰在斧面上,炸开刺目的火花,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数丈,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腾。
  万征正要追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侧方射来,化作一根粗如手臂的金色绳索,缠上了他的右臂。
  “观心观我·金刚缚。”
  玄何大师的声音平和如常,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金色的光芒正在疯狂流转。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念珠法器滴溜溜的在他的身边旋转,那根金色绳索在万征右臂上越缠越紧,绳身上的梵文流转着庄严的佛光。
  万征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绳索,血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右臂猛地一挣——那根金色绳索上的梵文剧烈闪烁,绳索表面被撑得紧绷如弓弦,发出咔咔的声响。
  三息之后,绳索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玄何大师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双手的印诀没有丝毫散乱。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法器,再次结印——
  “观心观我·金刚伏魔!”
  他双手法印一变,金色的佛光从他的念珠法器中疯狂涌出,在万征周围凝聚成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古钟。
  那古钟高达五丈,通体流转着庄严的佛光,钟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将万征整个罩在其中。
  万征被困在古钟内,那双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嘴角咧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他猛地扑向钟壁——
  轰!轰!轰!
  他疯狂撞击,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金钟剧烈颤抖,钟身上的梵文明灭不定。
  玄何大师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死死维持着法印,不退半步。
  铁自如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欺身而上!“无荒”巨斧狂舞,铁灰色的斧罡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斩向金钟之中的万征!
  万征被金钟困住,无法闪避,只能硬接那些斧罡。
  他双爪狂舞,将一道道斧罡撕碎,可斧罡的数量太多、太密,总有几道突破他的防御,在他身上炸开新的伤口。
  鲜血飞溅。
  他的左肩被一道斧罡劈中,一道斧伤;他的右腿被另一道斧罡扫过,鲜血顺着小腿滴落;他的后背被数道斧罡同时轰中,衣袍被撕成碎片,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兽毛和焦黑的皮肤。
  可他甚至没有一丝闪避。
  他就那样站在金钟内,双爪疯狂撕扯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轰来的斧罡,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钟外的铁自如,嘴里发出含混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铁自如越打越心惊。
  他劈出的每一斧,都用上了全力。
  那是合道境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可劈在万征身上,却只能留下一道皮肉之伤,根本无法触及筋骨。
  这就是归一境。
  即便万征已经疯了,他的护体真气依旧是归一境的护体真气。
  铁自如的斧罡能劈开合道境修士的护体真气,却只能在万征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
  而万征的反击,却能要他的命。
  “吼!”
  万征忽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那双血红的眼睛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他的双手猛地插入金钟的钟壁,十根利爪深深嵌入其中,然后——他向两侧猛地一撕!
  金钟被撕开两道巨大的裂口!金色的佛光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如同崩溃的堤坝。玄何大师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跄后退数步,法印溃散。
  万征从裂口中挣脱出来,那双血红的眼睛扫向铁自如,然后暗红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扑向铁自如,速度快得铁自如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本能地横斧格挡——
  铛!!!
  万征的右爪狠狠轰在斧面上,那股巨力如同山岳崩塌,铁自如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无荒”险些脱手飞出。
  他的身形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退数十丈才堪堪稳住。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方才那一爪,震伤了他的内腑。
  万征没有追击。他站在半空中,歪着头,那双血红的眼睛从铁自如身上移到玄何身上,又从玄何身上移回铁自如身上,仿佛在思考先杀哪一个。
  而就在此时,万征浑身的气息也在慢慢变化。
  他周身那些暗红色的妖气原本还混杂着纯白色的真气残余,如同一锅浑浊的浓汤。可此刻,那浑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淀、分离、异变。
  纯白消散,暗红转深,从血色化为墨色,从墨色化为一种浓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
  那漆黑之中,隐隐有诡异的荧光流转——不是灵力该有的光泽,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沼泽中冒出的沼气般的幽光。
  他的真气,正在转化成别的东西。
  龙啸远远跪在碎石中,原本正盯着万征那具从半空中坠落的身体,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心中还在盘算此人究竟是死是活。
  可当那股气息扩散开来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熟悉。
  这气息——
  他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画面:狱龙斩刀身深处,那团被无数雷火锁链封印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物质。
  那个被苍龙封印在神器中的上古大魔残渣——齑炀魔渣。
  龙啸的脸色瞬间苍白。
  “啧啧啧。”
  一道沙哑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的声音,直接在龙啸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入,更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针,在他的灵台最深处刻下字句。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灼烫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让他的灵台本能地剧烈排斥。
  “这家伙,快要入魔了。”
  龙啸的呼吸一滞。他在脑海中厉声道:“是你!你又想做什么?!”
  齑炀魔渣的笑声在他灵台中回荡,那笑声低沉、阴冷,如同从万丈深渊中渗出的寒气。
  “做什么?看戏啊。”
  它顿了顿,那声音里的戏谑更浓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兴致。
  “你们人族互相厮杀,蝼蚁互斗,真是有意思。”
  龙啸咬紧牙关,顾不上经脉中还未愈合的剧痛,下意识便要运转真气,沟通狱龙斩中那些封印它的雷火锁链,将这个阴魂不散的魔物狠狠压回去。
  真气刚一动,经脉中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有人用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刺穿他的经脉。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冷汗如雨,闷哼一声,整个人险些栽倒。
  齑炀的嗤笑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
  “省省吧,小子。你现在,半残废一个。经脉刚接上就想运功?那秃驴没告诉你,七日之内不得妄动真气?你这一催动,方才接续好的经脉又裂了几处,你自己都没感觉么?”
  龙啸心中一凛,连忙内视。
  果然,几处刚刚被佛光接续的细小经脉,在方才那一瞬间的催动下又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虽不致命,却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不再试图催动真气,只是死死咬着牙,在脑海中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齑炀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沉默让龙啸心中更加不安。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审视——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打量着猎物。
  良久,它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危险。
  “多可惜啊。”
  它喃喃道,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真切的、如同看着珍馐美味被白白倒掉般的惋惜。
  “归一境的人物族气,现在慢慢转化成魔气,就这么四散了。”
  它顿了顿,那声音里的贪婪,终于不再掩饰。
  “若是能让我吸收了……”
  “休想。”
  龙啸打断它,声音冷硬如铁。
  齑炀没有恼怒,反而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呵呵呵……你们人族,就是这么不自量力。明明自己都快站不起来了,还想着管别人的闲事。”
  龙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趴伏在废墟中的身影,盯着那正在从万征体内丝丝缕缕逸散而出的、漆黑的、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魔气,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齑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心,那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灵台深处。
  但它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附骨之疽,在龙啸脑海中久久回荡——
  “不急。我们慢慢看……”
  远处,那道漆黑的、正在逸散的魔气,依旧在晨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如同一条条无声的、垂死的蛇。
  然后,万征的目光越过了他们。
  落在了更远处——那道悬停在虚空中、闭目蓄势的月白色身影上。
  林阳。
  万征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不再理会铁自如和玄何,四只肉翼同时一扇,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扑林阳!
  铁自如和玄何同时变了脸色。
  “拦住他!”铁自如暴喝一声。
  “破军·鬼神之勇!”铁自如将体内的真气全部注入“无荒”,巨斧上的兵煞之气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铁灰色光芒。他整个人与巨斧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铁灰色的流光,正面迎上万征!
  “观心观我·大日我佛印!”玄何大师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珠。
  光珠中,隐约可见一尊坐佛的虚影,双手结印,面容慈悲。
  他将光珠推出,光珠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直奔万征!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铁自如的斧罡在万征的爪下碎裂,他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但他死死握着“无荒”,没有昏迷。
  他砸在废墟中,碎石将他半埋,可他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上空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玄何的光珠被万征的右爪捏碎,金色的光点四溅。
  他闷哼一声,身形在虚空中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灰色僧袍。
  但他的双手依旧合十,身后的金色佛塔虚影虽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仍未消散。
  万征也被这一击阻滞了片刻。
  他的左臂被斧罡余波划开一道伤口,右掌被佛光灼得焦黑。
  他在虚空中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扫向废墟中的铁自如,又扫向摇摇欲坠的玄何。
  然后,他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扑向的是铁自如。
  铁自如被埋在碎石中,左臂抬不起来,右臂还在发抖。他看着那道暗红色的残影朝自己冲来,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一道金色的光墙,在他面前竖起。
  玄何大师不知何时已掠至他身前,双手撑开那道光墙,金色的佛光在他掌心疯狂流转。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从未干涸,但他死死撑着,不退半步。
  万征的利爪轰在光墙上,光墙剧烈颤抖,裂开数道细纹。玄何大师一口鲜血喷出,双腿在虚空中连退数尺,但他没有倒下,光墙也没有碎。
  铁自如从碎石中挣扎着站起,右手握紧“无荒”,斧罡再次凝聚。
  万征又扑向玄何,铁自如的斧罡便从侧方劈来;万征转向铁自如,玄何的光墙便挡在铁自如身前。
  他们就像两道残破的堤坝,被洪流一次又一次冲击,每一次都摇摇欲坠,但每一次都死死地、顽强地立在那里。
  万征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这两人的封锁。
  他撞向铁自如,光墙便横在面前;他转向玄何,斧罡便从背后劈来。
  每一次眼看就要突破,都被那两人以命相搏地挡了回来。
  万征的狂躁达到了顶点。
  “吼——!!!”
  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四只肉翼疯狂扇动,暗红色的妖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涌出。
  他不再分别攻击,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双爪,朝着铁自如和玄何的方向,猛地挥出!
  一道宽达数丈的暗红色爪罡,如同撕裂天地的巨刃,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铁自如和玄何同时咬牙。
  “破军·一夫当关!”铁自如将“无荒”横于身前,以斧面为盾,挡在那道爪罡的路径上。
  “观心观我·金刚不坏!”玄何大师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他和铁自如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光壁。
  轰——!!!
  爪罡轰在斧面和光壁上,炸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铁自如的双臂在颤抖,虎口的鲜血顺着斧柄滴落。
  “无荒”的斧面上,细密的裂纹开始浮现。他的嘴角溢出大量鲜血,内腑的伤势在这一击中彻底爆发。
  玄何大师的光壁裂开了数道巨大的缝隙,金色佛光明灭不定。他的脸色白得如同宣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们,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爪罡的余波终于消散。
  铁自如大口喘息,握着“无荒”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还站着。玄何大师的光壁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挡在他们身前。
  他们挡住了。
  而万征——
  在那一击之后,他的气息骤然弱了几分。
  那一道爪罡几乎耗尽了他方才积蓄的全部力量,他的四只肉翼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睛中,四色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他站在虚空中,大口喘息,暗红色的妖气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逸散,如同将熄的余烬。
  他盯着铁自如和玄何,盯着这两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始终挡在他面前的老家伙。
  铁自如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无荒”只能靠右臂勉强握着。
  他的衣袍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玄何大师的身后,那尊金色佛塔虚影已经彻底消散。
  他的灰色僧袍上全是血迹,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
  他的双手依旧合十,却已不是在结印,而是仅仅为了维持那个姿势——他怕自己一松手,就会从空中坠落。
  他们就那样挡在那里,如同两尊残破的雕像。
  而在他们身后——
  林阳悬停在虚空中,闭着眼。
  风魔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以一种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节奏流转着。
  他的气息已经内敛到极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整个人如同一尊石雕。
  但他不是没有感觉到前方的战斗。
  铁自如的每一次怒吼、玄何的每一声闷哼、万征每一次撞击时那震天的轰鸣——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感觉到铁自如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能感觉到玄何的佛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能感觉到那两位,正在用自己的命,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将左手剑指竖得更直,将体内最后一丝真气也压入剑身之中。
  此刻——
  足够了。
  林阳睁开眼。
  那双眼眸中,青色的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团青色的烈日。他的左手剑指竖起,指尖青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一点,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林阳的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开口了。
  “苍衍七行,修吾风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风中的呓语。可每一个字吐出的瞬间,褐山谷上空的空气都在震颤。
  “罡风凛凛,无物不摧——”
  风魔剑上的青色风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原本缓慢流转的风纹,此刻如同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疯狂游走、交织、融合。
  “苍衍·风脉霸道——”
  林阳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外放。仿佛一道从九天之上吹来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风卷尘生——!”
  最后四个字吐出的瞬间,林阳左手剑指落下,右手中的风魔剑同时横斩而出。
  而“风魔”剑横斩而出的刹那——
  天地变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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