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直到你凝望我
乔治娅混沌的大脑逐渐苏醒,她感到一阵眩晕,全身像要散架,又疼又麻,但因为被人抱在怀里,这份疼痛减轻了不少。人们总说依偎在一起可以缓解身体的疼痛,原来这是真的。以往,她只想着尽快从不能行动的状态恢复过来,还没像现在这样,体味被拥抱得舒服到不愿动弹的感觉。 她哼唧一声,被身边的人抱得更紧,又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似乎和普兰坦家的儿女们见过面,立即睁开眼,挣脱旁边的人的怀抱,蜷缩起来。昨天晚上,见了面之后的事情呢?她的头脑很眩晕。那时她因为壁炉温度太高而想要离开,试图站起来,却觉得自己站在棉花上,扎拉勒斯过来关心她,她顺势就缠上了他的脖子,而后,她意识到她想要他,又把理性抛得远远的,只是渴望着和他结合,因为只有他愿意和她结合。 扎拉勒斯在她有所行动时立即反应,追着她,把她拉回被窝里,“乔治娅,你想起昨天的事情了?” 乔治娅打了一连串寒噤,“不,不行,等一下。” “乔治娅。”他的金发像轻柔的蛛网蒙在她的身体上,亲昵地蹭她,重复呢喃她的名字。 “这太危险了。”她喃喃道。 “我还是喜欢你昨天像个小动物的样子,当然,现在也可爱,但是我更希望你显露出你的动物性。”扎拉勒斯继续抚慰她,“时间还早呢,乔治娅,再睡会,别像我这个老人,我是因为睡不着才起来的。” 他把她拉回去,掖好被子,让她转过身靠着自己,听自己的心跳。他太喜欢乔治娅了,睡着的、迷糊的、清醒的、思考的……无论何种状态,她都如此可爱。曾经,她缩在他怀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每次都令他记忆深刻。如今,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躲在自己怀里,他更是感到无比幸福。 在他的安抚下,乔治娅嘟囔了句不应该,又抵抗不了睡了过去,手还紧紧抓着他脖子上的念珠,就像抓住他脖子上的绳索,要把他留在身边。 今天的礼服款式换回了蹒跚裙。睡着又苏醒好几次,乔治娅总算能够撑起自己的身体起来。她依旧眩晕,就像曾经扎拉勒斯去找她,她却还未睡醒时那样,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 扎拉勒斯穿的礼服一看就知道和她是同一系列,他给她头发上缠了丝绸烫的石榴花和稠李花,把她的头发全都盘起来,像个月牙。 她正色道:“无论我昨晚对你做了什么,请你明白 ,那并非我的理性之举。” “嗯。”扎拉勒斯看起来心情很好,没有反驳她。 这反而加重了她的疑虑,“你真的明白了吗?” “是的,乔治娅。” “我的意思是,我的时间很长,绝不需要他人的陪伴,我也绝不会依赖你,我绝不可能是你永远的奴隶。” “我知道。” 她心头的不安更甚。昨天她实在做出了过分的举动,并且由于把理性抛却太远,当它回来时,她受到了严厉的惩罚,那是比鞭子打在身上更为火辣辣的伤痕。 扎拉勒斯耐心地把蕾丝披帛穿进她手上的锁链里,让锁链成为装饰的部分,又把羊绒披帛披在她的肩膀上,而后牵起她,温柔地说:“圣木节快乐,乔治娅。” “圣木节快乐。”可惜,她不是主持仪式的人,她想念白雪茫茫的圣地。这时候,雪松上挂着红色或银色、金色的铃铛,彩色的纸片,雪地里不分昼夜点着蜡烛,每个人都戴白色头纱,在耳朵上挂冬青果,在头纱上戴冬青花环,花环上环绕燃烧的蜡烛,在雪地里跪上一天,为重生而祈福。 她也给扎拉勒斯挂过,从小到大,她都会在这天给他披上白纱,在他耳朵上缠绕亲手编织的冬青果。但这没什么特殊的,因为给后辈们做仪式予以支持,是她本就要做的工作。但不知怎的,扎拉勒斯本来和众人一样,模糊在白纱后的面貌此时具象化了,望向他,她看见年幼的他、青年的他,而后才是正在老去的残缺的他。 她突然意识到,今年圣木节,她没有办法给他戴头纱,串冬青果了。 这回,由于是圣木节,他们没有在之前的餐厅就餐,显然,扎拉勒斯日常并不和孩子们共同吃饭,或者说,他把照顾家人的权力完全交给了长子维戈,维戈不在,就是卡兰特照顾家里更小的俩个,这间餐厅的主位完全空缺,直到扎拉勒斯牵着乔治娅坐下。 乔治娅不得不撑着桌沿缓缓落座。这也是昨晚纵欲的惩罚,她不能以受难定义坐下时身体里面的疼痛,因为是她自己昨天不顾一切地希望被扎拉勒斯满足,是她自己犯下了淫欲之罪。当卡兰特吩咐仆人拿来软垫时,她满脸通红,连耳垂都变成粉色。这又是另一种折磨心灵的惩罚:她的罪证被孩子轻易察觉,孩童天真的善意宛如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 “乔治娅。”扎拉勒斯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不主持餐前祷告吗?” 她还未开口,眼泪已经落下,强撑着挤出短语,“你来。” “为什么?”扎拉勒斯抽出手帕,在眼泪滴落前擦拭干净。 乔治娅声线颤抖,“我不能行动时是你代劳,你知道要怎么做。” 刚说出这话,她又后悔了,忍不住在心底斥责自己,他明明已经几次提醒,他不再是她的侍从,可是当他出现在自己身边,她还是会希望把自己暂时无力而为的事交给他。这难道不是软弱,不是对责任的逃避?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她应该把他当作敌人,而现在她的立场却暧昧不明。 扎拉勒斯脖子上依旧挂着那串散发温暖光辉的项链,他虔诚地合十双手,“创造此世与彼岸的至高之主,求你降福我们和我们所享用的食物,我们也为你所赏赐的一切感谢你。愿光荣归于时间、戒律与生命,从始至终,从无至有。” 乔治娅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困惑还是安心。扎拉勒斯在餐后又交代给维戈许多接待的注意事项,听起来不打算在晚宴上久留,但从昨天他和小女儿的对话看,他也没打算让她参加舞会或陪在她身边,而是打算坐在休闲室里。自然,圣木节是个联络各方势力的好时机,这就意味着他将趁此机会为自己的利益做出进一步行动,她可以趁他忙碌于私底下的交际逃跑。但目前的形势来看,逃跑不是明智的选择,答应的交易现在还没有眉目,她不能再做出任何惹恼领主的行为。 她思虑之时,捕捉到维戈说了句:“对了父亲大人,新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你昨晚整理的?” “是的,我想您用得上。” “哈哈哈,我的好孩子,做得不错。我一会就去看。乐师什么时候到?” 乔治娅回想起,昨天扎拉勒斯在她央求休息后,对孩子们大吼大叫,把他们吓得瑟缩成一团,一副要动粗的样子。她猜测,维戈之所以熬夜也要整理完那些资料,说不定是想要讨好他。 “今天下午4点一刻,父亲大人,我会来提醒您。您还没有告诉我,晚宴您和母亲大人会同我们一起吗?” 扎拉勒斯看了眼乔治娅,乔治娅还在思索维戈说的资料的事。既然能以高效讨扎拉勒斯欢喜,说不定新的资料和今晚他在休闲室里的谈话有所关联,假设能看见资料的内容,就能知道扎拉勒斯目前最为关心的内容了。现在她已经知道,对于东方战局,他不止投入了金钱,也投入了人力,远镇北方却对东方局势了如指掌,那么他想要获得什么回报? “我说了,今年的晚宴你与其他孩子们全权主持和接待。”扎拉勒斯把乔治娅鬓角散落的碎发挂到耳朵后,又温柔地和她说:“在想什么?从起床开始你就心不在焉的。” 她摇摇头,于是他说:“那陪我去书房吧,乔治娅?” 得到想要的反应后,他拿出那缀满珍珠的枷具锁住她的眼睛,把她从软垫上抱起,“别担心,我抱你去。” “维戈送来了什么资料?”乔治娅小心翼翼问。 “你希望是什么资料?” “听起来像你城堡内部的。不是财报,也不是卷宗,领地的事情和明年的预算应该在圣木节前安排完,所以我好奇是不是有什么这两天发生的特殊情况。” “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他怎么会为了讨你欢喜而熬夜整理?”她用力抓住扎拉勒斯的衣领,不得到答案绝不让他离开,并补充道,“我对你如何教养孩子不关心,作为外人也无从置喙,可是他们惧怕你,昨晚你向他们发了脾气。” “所以你认为维戈想要将功补过?嗯,的确,你猜得对,我该庆幸你控制住了我的脾气,不然我就得不到这份记录了。” “什么记录?” “彼得·阿奎纳本来打算圣木节过完就来,不过他要在路上耽误些时间了,圣国交界处有魔物异动。” “这并不是……”乔治娅抿住嘴,把反驳咽回肚子里,“我们从未接到过报告。” “那是因为我们尚有能力解决。乔治娅,我好歹也曾经是银星骑士,知道该怎么做。” 乔治娅在脑海中反驳,如果是这方面的报告,维戈不用特地熬夜整理,它一定是城堡内的资料,是扎拉勒斯切身的关心。但是她不能继续发问,毕竟这关系到六芒星神殿的行动,他能够搬出彼得·阿奎纳作为借口,那就意味着他有十足的把握认为这能堵住她的疑虑。而她确实需要配合他的行动,至少要等到上一个交易彻底结束。 她放弃了,松开扎拉勒斯的领子,但扎拉勒斯没有把她放回座位,而是让她坐在大腿上,她能听见他如何翻动资料,如何蘸上墨水在上面做批注。他做得很认真,于是她更坚信这是他的关心之处,好奇心在她的心里疯狂滋长,却无法被满足,她只能从笔触的长短与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推测他采用的是花体或某种加密文字。 他这里的确有不能让她窥探的秘密,而往往,那些要瞒着她才能做的事和阴影有着极强的关联。但如果能这样武断地认定,也就没有调查官的事了,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前,她什么也不能做,除非能报告六芒星神殿,由审判庭进行评估,并拿到调查许可。所以现在,一切希望皆在彼得·阿奎纳。 扎拉勒斯突然动了一下腿,乔治娅本能地将手往前探,并借着桌子稳住身体。他的脚搭在椅子横枨上就没了动静,翻页声提醒着她,他只是稍微换了下姿势,或许是看得入迷,都忘记她坐在右腿上了。她松了口气,本想继续扶着桌沿,但扎拉勒斯突然又向前探,把资料放回桌上书写起来。她于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这没有影响他写字,他笑了声,继续在纸上划批注,然后说:“乔治娅,我以前就希望和你这样办公。” “我应该坐旁边才是。” “不,那时坐旁边的是我,我喜欢看你写字的样子,喜欢看你填写报告,然后把它们装进文件袋里,让我归档到档案室去。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有肩膀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叫我过去给你按摩。” 说着,他又动了一下腿,这次是有规律地上下抖动,掂得她下面又麻又涨。昨晚本就做过多次,今天她的整个性器都还在红肿发疼,连椅子都坐不下去。不可否认坐在他大腿上时是很舒服,但现在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的肌肉柔软,发力时变得结实,他把她掂起又落回腿上时,她感觉自己不只穴口,连穴道都被挤压变形,榨出淫靡的汁液,润滑牵扯到会让她止不住颤栗的地方。她蹙眉,又抬起手捂住嘴,但扎拉勒斯依旧以不缓不慢的速度抖着腿。 乔治娅的脚紧张地蹭在他腿上,一只鞋子被她踢得落到不知哪里,上半身越来越往桌上伏,他却仿佛没看见一般问:“乔治娅,不舒服吗?” 乔治娅不敢说话,用牙齿咬住手指。扎拉勒斯腿的抖动幅度更大,左手抱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抱歉乔治娅,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的事,一生都在过去里了,目光再怎么往前看,都没有过去丰富了,是不是让你感到无聊了。” “我……”乔治娅终于挤出,“我不记得你之前有这副流氓样。” “什么意思?” 她轻轻喘着气,不甘心地说:“看……看,看公文的时候抖腿这回事。” “哦,抱歉。看世俗的这些东西可没有和你工作时轻松,久而久之就养成习惯了。”嘴上说着,他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乔治娅忍不住抓皱他看完后放在桌上的资料,意识到这是重要文件后,又收了手,手指紧紧抓住桌沿,身体控制不住往扎拉勒斯怀里倒。 “停下。”乔治娅红着脸在他怀里命令道。 扎拉勒斯应声停下,但没有放开她,而是让她更紧地贴在自己胸前。她能感觉到,他的欲望正在熊熊燃烧,但出乎意料,他什么也没干,而是突然问起:“乔治娅,你会答应我跳舞吗?” “我答应,我答应。”她求饶似的说。 “那你愿意补偿你欠下我的三支舞吗?” “什么?”她不记得曾经许诺他过三支舞,他不是只怨恨她没陪他跳第一支舞吗? 他又开始抖腿,乔治娅一只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一只手揉皱了他的袖口,腿上的鞋子全掉了,她正用包裹在丝袜间的脚趾用力摩擦他的裤腿。 “第一支,你把我推给了特蕾莎。这一支舞,你打算跳男步还是女步?” “你……你希望呢?”她的头发散下来,贴在红得发烫的脸上。 “当然是你来决定。” “我跳男步。” “第二支,你把我丢开,跟特蕾莎跳的那支呢?” “女……女步。” “还有第三支,你没看我,你一直盯着特蕾莎。哦,当然,我也有错,我盯着当时的普兰坦公爵。那时我太年轻了,不知道比起复仇,眼前的舞伴才是最珍贵的。” “我,我会认真注视你。”乔治娅彻底妥协,她张着嘴,露出里面小巧的舌头。 “噢,乔治娅,我这会也在欲火中烧呢。”他让她松开扯着衣领的手,同那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顺势吻上去。 乔治娅无力反抗,这个吻让她彻底瘫软在他的臂弯,脸上的红晕使得落在脸上的珍珠更为圆润光滑,也使得她更为懵懂,她不知道银丝挂在两人唇间,一吻结束还微微张嘴,仿佛在邀请他。他又凑上去亲吻,先是脸颊,而后又吻向唇瓣,他如此贪恋她的呼吸,渴求她的柔软与温暖,把她的手套摘下,握着她的手用小指在她掌心画圈。 “乔治娅……” “什么?” “为了和你跳舞,我在忍耐。乔治娅,看着我,不要看别的地方。”他把枷锁的扣子摘下,乔治娅水蓝色的眼睛蒙着层薄薄的雾,像月光照射的湖水。明明整张脸都染上可爱粉色,但这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平静温和,他只有用极端的爱意才能让她的灵魂也为之震颤。但至少此时此刻,她没看向别处,而是凝望着他,他感到无比幸福。
第三十二章 祈盼永夜者
乔治娅仰头看着扎拉勒斯的眼睛,她记得他当时没有那么高,这让现在选择跳男步的她有些吃力。好在他也顾及到舞伴的身高,即便跳女步,也依旧有绝对的主导权。 他的眼罩上刺绣了一个圆圆的石榴,黄金制的利剑是立体的,嵌在刺绣上,仿佛真的刺入石榴,也刺穿了他的眼睛,用红宝石穿成的血珠坠落在他的脸上,闪烁在柔和的烛光下。他依旧没有摘下那条魔法石项链,它和他的礼服相得益彰,仿佛本来就是挂在礼服上的。 她想起在圣国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公主,当然也注意到他心不在焉。那位姗姗来迟的加斯科涅贵客吸引了他们每个人的注意力。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模样活像年轻的雄狮,他当然也是为了公主而来。那时,乔治娅立即想到,这是新继任的普兰坦公爵,和她面前的扎拉勒斯出身于同一家族,传闻说他毒杀了父亲,自己坐上公爵宝座。 她同公主跳舞时捕捉到了他,担忧地看向扎拉勒斯,果不其然,扎拉勒斯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他,正如他看向公主那样。所以,再次警告过公主后,她立即跑过去打断扎拉勒斯。 “抱歉先生,我来兑现我们之间的约定,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眼底滔天的仇恨顿时湮灭,如同她的羔羊般温驯地答应。她隐约察觉,他不止是想复仇,而是憎恶有人比他抢先一步杀死了仇人。当发现公主和普兰坦公爵都不见的时候,她着急地拉着扎拉勒斯,让他帮忙脱掉累赘的衣服,只穿一件里袍,披上外套就冲了出去,临走前警告扎拉勒斯:“记住你是神的仆从,不许跟过来。” 可是扎拉勒斯还是跟过来了,在那位普兰坦公爵准备掀开她的面幕之前,他的剑先一步抵住他的喉咙,“请保持距离,您没有资格窥探导师的面容。” 或许是他的眼神充满着骇人的杀气,让年轻气盛的公爵也不得不让步,向公主丢下一句“您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荣光庇护下”便退场。 那时,他们的心思的确没有在彼此身上,他想要补偿无可厚非。乔治娅注视着他,在与那时顺序相同的舞曲中为自己的轻视忏悔。他的眼睛如同垂坠的夕阳,他的影子整个包裹着她,她的舞步一如既往精确却无力也无感情,他并不介意。他微笑着,一开始还想掩饰,越是和她跳舞越是开心,目光越是闪烁,一曲过后又是一曲,接连跳了五曲,乔治娅渐渐难以跟上时才让乐手们停下,送她回去歇息。 扎拉勒斯把她放在囚室的沙发上,高兴地蹲下来,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注视着她说:“乔治娅,谢谢你,今天辛苦了。” “嗯。”乔治娅不知道作何反应。 “宴会有维戈他们在,我会早点回来。” “好。” “还有,这个给你。”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礼盒,“我想你现在拆开。” 乔治娅小心地把丝带拆掉,展开贴着金箔的纸,露出里面的小铝盒,铝盒上有一个发条和一只金色的小鸟剪影。 “这是八音盒吗?”她很喜欢这种小机械,每次路过各种各样的珍奇店,她都会在橱窗前停留,看那些转个不停,还在发出音乐声的八音盒,只是它们大多造价昂贵,将钱花费在消遣上实在是和修士生活相悖。这是什么时候的兴趣她也不记得了,好像入世以来,她就有听八音盒的爱好,就像坐在广场上看天文钟旋转一样。 “是的,你试试看。” 她扭动发条,那只黄金小鸟被齿轮挪开,一只真正的用鲜艳羽毛做成的小鸟弹了出来,它甚至可以随着盒子内流淌出的乐曲声挥动翅膀,转动小巧的脑袋,等乐曲终了,它又躺回去,黄金小鸟的剪影也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的嘴角浮现晨曦般的微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悦,似乎在为造物的奇迹而欢欣,看向扎拉勒斯时,这份惊奇丝毫未减,“感谢你的圣木节礼物,扎拉勒斯。” “还有点时间,我去给你泡茶。” “好。”她又一次拧上发条,着迷地看小鸟从盒子里弹出又回去。 扎拉勒斯突然想,自己是否太过残忍,造价百万的小盒子或许没有一本经文对她有用,那象征自由的鸟难道不是在嘲讽她的痛苦与困境?她不也和那只假鸟一样被关在狭窄的、漆黑的盒子里不见天日吗?她会暗自神伤自己和那只鸟的困境,和它一样在牢笼中踌躇辗转吗?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本就是个残忍又极端,自私且贪婪,暴虐而嗜血的伪君子,怎么会在这事上苦恼? 锁住门,扎拉勒斯在梳妆镜前别好袖扣,又打开桌面的暗格,取出勋章挂在胸前,才拿着手杖下楼。 他的宴会总是举办得令人印象深刻,每到节庆,宴请的人员更为复杂,宴会规模也更为庞大,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今年圣木节的舞会。他扫了眼宾客名单,凡是收到请柬的都来了,国王则是让最受宠爱的王储殿下来的,他分辨了会,看见那高贵的王子正扑在他家年轻而可爱的女仆身上。 他默默看向舞厅,那里已经被挤满,不像刚才只有乔治娅和他的家人在,一切都保持克制的状态。他知道再过不久,在酒精与激情的围绕下,那些和他一样体面的衣冠禽兽会开始跳一些令人不齿的舞蹈,而后把身体与身体迭加在一起,若是乔治娅看见必定会大骂亵渎。 可是人性就是这样,生命短暂,所以人们乐意如飞蛾扑火般追求激情。说到激情,他很满意今天舞会的装饰,乔治娅进入这里时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让他更为欣喜,一想到下半夜后这些脆弱的花草就会被扯得遍地都是,他竟感到有点可惜。 扎拉勒斯啊扎拉勒斯,你怎么伤春悲秋的,爱情让你也变得多愁善感了吗?他摇摇头,往楼下走去。 楼下的大厅也有许多人谈话,他的儿女们把控着在场的氛围,他拄着手杖下楼,悄无声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研究院的那批人正看雕像看得入迷。 那座雕像被他盖上轻盈的白纱,头上放冬青花环,耳朵上挂冬青果,蜡烛在头顶燃烧,跃动的火花如同神圣冠冕。 他下来了,跟他们一起站在雕像下。 “普兰坦公爵。”他们朝他行礼。 他心情看起来很好,说笑道:“难得看见你们研究艺术。” “这个女人越看越觉得面熟。” 扎拉勒斯难得仔细解释起雕像的来历,“啊,这是我在兽人那见到的人类女人,那时她正是以这样的姿势站在水池里,把朋友的影子画在石壁上。你们不觉得有趣吗?以单薄勾划雄厚,以轻盈承载重量,以人类之躯驾驭兽形。” “的确美丽。所以我们在此凝视与等候,用面对美时应有的姿态面对她。” “我喜欢这个答案。”扎拉勒斯笑起来,他随手从侍从那里拿了杯香槟,同他们碰杯。 “您后来还见过她吗?” 扎拉勒斯遗憾地摇头,沉默不语。 “真是太可惜了。” “越看越感觉这个女人像上次我们聊过的那位。就是被拍卖出最高价的那位。” “什么?”扎拉勒斯的眼睛抬起来,“我以为那是兽人欢聚之所的仙子呢。” “千真万确。我们研究所还有她的画片。” “她被谁带走了?” “这还真不知道……” “倒也是,不能指望你们这群成天待在研究所里的人。”扎拉勒斯看向雕像,神色复杂,似乎这条消息真使他饱经风霜的心年轻起来,目光也透过她回望起遥远的日子,而后,他伸出手指,“如果真和你们所说的那样有画片,这个数如何?” “哈哈哈哈哈我们可没想到它这么值钱。” “如果那个女人被卖出了史上最高的价格,那么她的画片同样值钱。” “我有些小道消息,据说尼赫鲁姆主祭参与了那次拍卖,哦,是因为他对那枚权戒很感兴趣,但他派去的小孩没有争过,一气之下把他送到我们这来了。” “他喜欢女人吗?我一直以为他只对男孩感兴趣。” “只是一些线索罢了。您毕竟也是启世计划的成员,还是圣杯计划的负责人,有权知道实验品的来历。” “当然。不过,我还是觉得尼赫鲁姆主祭太残忍了,生养在圣殿的孩子哪里有能力独自面对拍卖会上那群饿狼。”扎拉勒斯笑着,目光越过他们和另外两人对上视线。 “看来人都到了。”扎拉勒斯皮笑肉不笑地冲他们点头。 “维戈说你身体不适,我们还以为你不会下来了。” “我的精力都放在圣杯计划和启世计划上,总不小心睡过头,当然也无力主持宴会。维戈表现如何?” “当然好,已经有继承人的风范了。” “别站在这儿了,我们几个聚在这里,孩子们要紧张的,去休闲室边打牌边聊。” 扎拉勒斯仔细打量这群人,全是和他一般位高权重者,也是如他一般疯狂邪恶者,他们越过六芒星神殿,制定规则、解释伦理、执行惩罚、购买一切。 要是乔治娅知道……幸好她不知道。她会逃跑吗?至少今天不会,她正在认真地看他新带去的小说,尽管那是本禁书,可她还是在努力理解,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栗和焦躁,她不相信人性之恶。 仆从为休闲室的每个人分发材料,银行家笑着,抚平被揉皱的一角说:“不是来打牌的吗,怎么还看这种东西?” “圣杯计划有了新的突破,不高兴吗?” 研究员们认真看着材料说:“当然高兴,但我们恐怕都没想到短时间内还会有重大突破,但这真是太亵渎了啊,普兰坦公爵。” 普兰坦公爵,魔物公爵,想当年,他在无月之夜杀进城堡,当国王带着军队增援赶到,他已经取下前任公爵的首级,盔甲之下伸出可怖的根系,占据了整个大厅。 后来,大厅再也不似从前那样阴郁,反而如同供奉之殿堂,圣光照下,雕像即是圣殿。 他说,在父母的头颅被挂上城墙后,他流落到了龙栖岛,那里的人早就开始尝试与魔物融合,圣乔治亚骑士团前任总团长乌克·雅斯特雷巴奇既能与龙作战,也能化为龙,只是迂腐保守的六芒星神殿禁止与阴影融合的行为,他为乌克·雅斯特雷巴奇的遭遇感到不公,最终决定离开骑士团,回到自己家乡。 “没有亵渎就没有禁忌,没有罪恶就没有神圣,布朗吉阁下,作为负责人之一的你,难道已经无法承受这份亵渎了吗?” “哈哈哈哈哈,我是为您的理论进一步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 元帅说:“不错普兰坦公爵,你的军队何时能够增援东方?维戈在战场上发挥了令人兴奋的作用,称得上一场华美的屠杀。可惜魔法师数量太多,六芒星神殿也在发觉我们使用魔物进行战斗后也倒向科迪亚斯。” “我的四个孩子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和我一样初步掌握了驾驭阴影而不被阴影吞噬的能力,但其他孩子连怎么收好自己的魔物特质都不知道,还有待进一步学习。你也不想他们被杀意吞噬后倒戈吧。” “卡兰特也能上战场。你把维戈召回后战线推进变慢了,皇帝陛下需要看见效率。”元帅继续说。 “是你需要看见效率吧。”扎拉勒斯笑道,“这四位是圣杯计划乃至启世计划的重要财产。你得问布朗吉阁下能否借出。” “当然不能。卡兰特的研究方向不在超越人类的战士,莫罗斯倒是可以。” 扎拉勒斯反驳道:“莫罗斯太小,还没有形成看待事物的正确观念,再怎么说也要等到14岁。” “你竟然还会关心伦理?”银行家讽刺道。 “我为了享受打破禁忌的乐趣而维持禁忌。”扎拉勒斯说,“况且,我的研究里最重要的观点,不正和神圣的六芒星神殿所代表的一切有着紧密关联吗?” 涉及到抽象的理论,布朗吉重复道:“用相对立的神圣来强化混沌本身,从阈限中汲取力量。” “那你一定会感兴趣我们在萨罗的工程。” “上回有人和我说了,你们打算在萨罗关押那几个祭司?” “不不不,可不止祭司,祭司之外,我们还找了20个年轻男侍女侍。当然,对于那些顽固的祭司,我们打算分别关押调教,哎,可惜,要是把他们的牧羊犬拿到手就好了,那条母狗不知道被谁买走,害得祭司的价格总体都翻了一番。” 扎拉勒斯不免笑道:“我也在调查买主,你们有消息得告诉我,如果那条牧羊犬在萨罗,我肯定会马不停蹄赶过去的。” 说着,他看向布朗吉,一副责备的样子,仿佛在责怪他的日程安排不合理。 布朗吉之好摸摸鼻子,“我们将把萨罗建设成完美又安全的度假中心,公爵可以去看看,那里不缺乏年轻可爱的黑发美人。” “哈哈哈,我已经不再年轻,实验和研究占据了我生活的大部分,哪还有玩乐的精力呢?” 银行家哼了一声,“我记得之前公爵大人还说过魔物本能这回事呢。” “如果我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本能,怎么让你们相信圣杯计划培养的兵器不会反噬?” “好吧。”见扎拉勒斯确实没有兴趣,银行家摆手作罢。扎拉勒斯进而说:“况且,虽然我向来不喜欢祭司,但也没打算对他们厌恶和鄙夷,要是看见太多无意义的殉难,说不定会控制不住引发些什么事故。” “哈,你引发了事故还能躲进阴影里去。” “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和我一道……”扎拉勒斯还没说完,看见门口出现了小小的影子,是莫罗斯带着奥罗拉来了,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呀,怎么了,我的孩子们?” 奥罗拉怯生生地说:“父亲大人,我想要母亲大人读故事给我听。” “哟,母亲大人?普兰坦公爵什么时候迎娶的夫人,藏这么深?”银行家来了兴致,从沙发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他们。 “附近村落里找的,只是有带孩子经验的女人。”扎拉勒斯说。 “难怪没办婚礼。” 扎拉勒斯一手抱起奥罗拉,一手抱起莫罗斯,和在座的各位说:“我一个人照顾18个孩子有些吃力,不是吗?况且,你们就不想知道魔物化的人和正常人之间如何相处吗?这可是确保启世计划实施的一环……” “父亲大人……”奥罗拉顺手扯着他的衣服打断他。 扎拉勒斯一副无奈的样子,揉揉她的小脑袋,宠溺地说:“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不要,讨厌,我就要母亲大人。” “生气啦?” 奥罗拉摇摇头,但明显摆出不悦的样子,扎拉勒斯立即明白怎么一回事,他对众人说:“那各位好好享受今天的宴会,以及——注意今晚别让窗帘遮蔽了月光。”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06 16:38:3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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