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夏日的一天
# 第九章:夏の一日(夏日的一天) 从新宿回来的电车上,梨梨花靠着车门边的扶手睡着了。 末班电车已经开过去了。好在东京的夜行巴士还跑着。三个人坐在车厢最后一排,夏海靠窗,朱斌在中间,梨梨花在过道侧。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夏海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颜色——红、蓝、白、红、蓝、白——像有人在翻一本旧日历。她的眼皮阖着,但没睡着。睫毛偶尔颤一下,是在想事情。 朱斌自己也没有睡意。体内还残留着茧之室里椿油的滑腻触感,和夏海在他肩头睡着时呼出的那一道均匀的鼻息。新宿到杉並不算远,巴士开了不到三十分钟,但他觉得这三十分钟特别长——长到可以把一整个晚上的触感从头到尾反刍一遍。 梨梨花在车门边忽然醒了,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啊——到了?" "快了。"夏海闭着眼应了一句。 "刚才——"梨梨花揉了揉眼睛,"我梦见高桥了。" "什么梦。" "忘了。就是——他在拍照,我在镜头前面。然后他放下相机看着我,说了句什么。说什么忘了。" 夏海睁开眼,看了窗外一眼。巴士正拐过一个弯,霓虹灯的光扫过她的脖子,在喉结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消失。 "大概是好事吧。没记住的梦。" 梨梨花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扶手上,看着车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巴士已经离开了新宿,路两旁的楼矮下去了,广告牌少了,路灯的颜色变暖了——从荧光白变成了橙色钠灯。 回到民宿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夏海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这扇门的合页上了锈,夏天湿气重,声音比冬天更响。门廊里的灯没关,飞蛾围着灯罩一圈一圈地撞。 "洗澡。"夏海把木屐蹬掉,赤脚踩上玄关的三合土。"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我想在縁側上坐一会儿。" "那我先去。梨梨花——你呢。" "我要借前辈的浴室——"梨梨花说到一半打了个呵欠,嘴张得很大,呵欠打完才接上。"——的浴缸。泡澡。" "在茧之室不是洗过了吗。" "没泡够。你家那个浴缸比我公寓的大。" 夏海摆了摆手,自己先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到第三级会响,第五级也会。朱斌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一个月,已经能把哪一级会响哪一级不响背出来了。 縁側上还有傍晚那场大雨留下的痕迹——木板上的水渍还没全干,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空气里混着湿土和紫阳花的气味,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臭氧——大概是远处某个地方又落了一场雷雨。 朱斌在縁側的木板边缘坐下,脚悬在外面。院子里的紫阳花被雨打了一整天,有些花球已经垂到了地面,花瓣上沾着泥浆,颜色被洗得更淡了——蓝色褪成了水蓝,紫色褪成了藕灰。只有墙角那一株白色的,被雨洗过之后反而更白,白到在月光下有些刺眼。 他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刘恺上次发来的微信还是一周前的——"写多少了?"——他回了个"八万"。刘恺回了个大拇指。 现在大概快九万了。今晚的事不知道怎么塞进小说里。不是不能写,是怎么写。茧之室里的三个小时,用文字复述出来反而轻了。椿油的触感、夏海在他大腿内侧写字的手指、梨梨花把手放在夏海背上的那个瞬间——这些东西放在纸上,像是把一朵花压在字典里,形状还在,但活气没了。 障子拉开的声音。 夏海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没全干,用一条白毛巾松松地裹着。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甚平,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在手臂上飘。她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朱斌。 "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怎么写。" "写不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也试过。"她在朱斌旁边坐下,甚平的下摆搭在木板上,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修房子的时候被锤子砸的,三年前的旧伤,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细线。"退役之后——大概是第一年——我想写日记。把十年的东西写下来。写了两页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写出来的和当时的感觉是两回事。"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在指间转了一圈。"不是文字的问题。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被写下来的。就像——那个白布眼罩。戴上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但感觉得更清楚。如果把那感觉写下来——'黑暗里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读的人看到的是'黑暗'和'手',但不会知道黑暗的温度和手的湿度。" 朱斌看着院子里那株白紫阳花。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发蓝。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不写。"夏海把杯子放在膝上,杯底搁在甚平的布料上,微微下陷。"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变成文字。有些东西就是——过了就过了。像今晚,像那间房间。栞不是说了吗——'只有记忆是可以带走的'。那就是了。" 竹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朱斌的脚背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你倒是比作家还像作家。" "别。"她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比你多当了十年演员。演员知道什么该演什么不该演。作家大概——也得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楼上传来水声——梨梨花还在泡澡。浴室的气窗开着,水汽从气窗里飘出来,被夜风搅散了。 "困了。"夏海站起来,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头发散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先去睡。明天——不对,是今天——今天早上不许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 "镰仓那天。六点就把我摇醒了。" "那是你说要去看早上的紫阳花——" "反正不许。"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房间的隔扇拉开又关上,然后是布団被抖开的闷响。 朱斌又在縁側上坐了一小会儿。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杯子旁边是夏海早上洗过的米——装在笊篱里,盖着一块白布,等着明天煮。 他踩着会响的那两级楼梯上了楼。 --- 第二天是晴れた。 不是那种万里无云的晴——是七月特有的、白天的太阳把柏油路面照得发软的晴。陽射しは真っ白で、蝉が鳴き始めた——真正的蝉时雨还没到,只是几只在试声,叫两句就停了,停下之后安静反而更响。 朱斌醒的时候闻到一股焦味。不是着火——是鱼在烤。味噌汁的气味也飘进来了,是煮干し出汁的味道,咸鲜的,穿过走廊拐了个弯,一直钻到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夏海的。昨晚夏海睡在他房间,大概是她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梨梨花。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夏海在厨房里,甚平的袖子用一根橡皮筋扎到肘弯以上,正用长筷子翻烤架上的梭子鱼。鱼的皮已经烤成了金棕色,边缘微微焦了,滋滋地冒着油。 "起来了。" "说好的自然醒呢。" "你醒了不是自然的?" 朱斌没接话。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味噌汁的碗冒着热气,豆腐和海藻在汤面上轻轻晃着。 "梨梨花呢。" "七点就走了。说有拍摄——高桥那边。" "拍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 夏海把烤好的梭子鱼夹到碟子里端上来。鱼不大,整条烤的,眼睛烤成了白色,嘴还张着。旁边搁了一小堆萝卜泥和两片柠檬。 "吃吧。昨天——消耗了不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筷子尖在碟子边上轻轻磕了一下。 朱斌夹了一块鱼肉。烤得刚好——筷子插进去,鱼肉在力的作用下沿着纹理一片一片分开。外皮酥脆,内里还是嫩的,盐味不重,刚好能提出鱼的甜味。 "好吃。" "嗯。"夏海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之后喝了口味噌汁,然后说:"昨晚——谢谢你。" "谢什么。" "全部。"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条鱼,筷子在鱼骨旁边仔细地挑着肉。 "梨梨花那孩子,从十九岁进事务所起就一直跟着我。她叫我前辈,其实我比她才大两岁。那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懂,但至少比她早进去一年多,所以不管什么事都得装出一副'交给我'的样子。教她怎么应付导演、怎么应付制片人、怎么在镜头前面不把情绪带进去、怎么在镜头后面不把身体带出来——这些,都是我教的。" 她把挑出来的鱼肉放在碟子边缘,没有马上吃。 "但是'怎么做爱'——这个我没教过。谁也教不了。AV里那些都是演的。真正做的时候——自己想做、不是在工作、对象是自己想要的人——这种事,我自己也是直到遇见你才知道。" "所以你让梨梨花看。" "嗯。让她看看——原来那些年我们一起拍的那些东西,不是真的。让她知道真的长什么样。"她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抬起头。"不过好像有点——过头了。那孩子后来不是哭了吗。" "高兴哭的。" "大概吧。"夏海望向窗外。柿子树的叶子被太阳照得半透明,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辨。"高桥要是知道——会怎么想呢。" "梨梨花不是说想告诉他吗。" "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说。那孩子有时候胆子很小。拍AV的时候胆子大得很,真正想说的话反而不敢说。" 院子里响起了蝉鸣——第一声长鸣,像是调试好了,从试声切换到了正式模式。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忽然之间整棵柿子树上都是蝉的声音,密不透风地叠在一起。 夏天来了。 --- 下午,朱斌在客室里写稿。 说是写稿,更多是在改。之前写完的八万字经不起通读——有些段落太急了,有些对话像是两个机器人在交换信息,有些情色描写堆砌了大量的形容词但一句也没有落到实处。他把鼠标光标拖动一段,删掉,重写。再拖动一段,再删。 窗外的蝉时雨是一浪一浪的。叫一阵,停几秒,再叫。停了的那几秒里,可以听见风铃——夏海挂在縁側檐下那一个。玻璃做的,短册是蓝色的,上面画着金鱼。风铃的声音不是"叮铃"那种清脆的,而是更闷、更长、像一滴水滴进水面后又弹起来的余韵。 写到三点,他抬起头。夏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縁側上铺了一床凉席,仰面躺着,一本书盖在脸上。甚平的袖子摊在席子上,一只手臂垂在席子外面,手指搭在木板上。没有动——大概是睡着了。 朱斌放下鼠标,轻轻走到縁側边。书是文库本,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翻到的那一页折了角。他把书从她脸上拿开。 她没醒。 睡着的夏海看着比二十八岁年轻。不是那种精心保养的年轻——是睡着之后所有防备都放下来的那种,眉间的细纹不见了,嘴角不再那么拘谨地抿着,呼吸浅浅的。风铃又响了,一阵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她的刘海吹散在额头上。她动了动,翻了个身,脸朝向外侧。 朱斌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柱子。午后的阳光把院子照得晃眼。紫阳花经过昨天的大雨和今天的暴晒,已经显出一点疲态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蒙了一层灰灰的干涩。夏天的花就是这样,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谢的时候也不矜持,说枯就开始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写了一个下午的稿子,拇指根部和食指指尖有些酸。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重复了几次。 "手,酸了?" 夏海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在侧躺着看他。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睡意的沙哑。 "嗯。写太久了。" "过来。" 她坐起来,拍了拍凉席。朱斌坐过去,她拉过他的右手,两只拇指按在他的掌心上,沿着掌纹慢慢往外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手指底下的筋肉在一点一点松开。从掌心推到指根,从指根推到指尖,一根一根,从拇指推到小指。 "作家的手。"她把他的手指并拢,包在自己的手掌里,用掌心的温度焐着。"以前拍片的时候,有个男优的手也和你差不多——中指第一关节侧边有硬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他以前是塾の講師(补习班讲师),后来辞了。说讲课讲到四十岁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就来拍AV了。" "后来呢。" "拍了两三年,攒了钱,回去开了一家小私塾。有一年寄了张贺年状(贺年卡)来——'先生になりまし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当上老师了,谢谢你)。"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继续按。"那个人的手,也是这样的。不是干体力活的手——是做某种只用手做的活的手。"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甚平的布料薄薄的,能感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朱斌。" "嗯?" "你的小说——里面的那个'我',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他想了想。"说不清。写的时候觉得是自己,写完再看又不是。好像我写出来的那个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就像演AV的时候一样。"夏海低头看着他的手,食指在他手背上划着圈,漫不经心的。"AV里的朝仓夏海,比真正的朝仓夏海更——果断。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喘、什么时候该看着镜头、什么时候该闭上眼。真正的我没那么果断。真正的我站在电车上不知道该不该牵你的手。" "你在电车上牵了。" "那次是闭上眼睛的。闭着眼把手伸过去,就不怕了。" 朱斌把手翻过来,让她划圈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她停住了,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不动了。 风铃响。蝉鸣歇了一口气,又轰地扑回来。 "今晚想吃什么。"夏海说。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调子。 "你定。" "那就素麺(细面)吧。天太热了,不想吃热的。" 她把腿从凉席上收回来,站起来。甚平的下摆在腿上留下一道汗渍的印子——夏の午後の、縁側の涼み床にうっすらと浮く汗のあと。她在流理台前弯下腰,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素麺,放在笊篱里过了一遍水。 朱斌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正拧开水龙头往锅里接水,腰微微弯着,甚平的领口往下坠,露出后颈到肩胛骨之间那一小段脊柱的线条。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没回头,只是停了手上的动作。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要不要先——"他刚开口。 "要。" 她拧上水龙头,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挑逗也不是害羞——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种"不用多说"的直接。 厨房的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直直地射进来,照在流理台上。洗了一半的黄瓜搁在案板上,砧板旁边是一小碗盐。锅里的水才接了三分之一,接水的时候被中断了。 她把他的T恤下摆从裤子里抽出来,双手贴着皮肤探进去。手掌经过肋骨的两侧,往上推,把T恤推到了腋下。他配合着把衣服从头顶脱掉。衣服被随手扔在餐桌的椅背上,没搭稳,滑到了地上。 然后是她的甚平。甚平比浴衣好脱——没有带子,只有腰间的一根系绳。他解开系绳,把衣服从她肩头褪下来。她里面什么也没穿。乳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行灯下更白,乳头的颜色也更淡。乳晕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颗粒,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才会显出来。 她没有用手遮。也没有故意挺起胸。就是站在那里,让他看着——像刚才他让她按摩手那样理所应当。 "在厨房。"朱斌说。 "嗯。在厨房。" 他把她抱上了流理台。 她坐在流理台边缘,台面是ステンレス(不锈钢)的,屁股贴上去冰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膝盖本能地夹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吻她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昨天在茧之室里被椿油反复涂抹过的痕迹,皮肤现在还是比别处更润一些。 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上升,划过肋骨,拇指停在乳房下缘。那一道弧线——乳房和胸廓交界处的弧度——他用指腹慢慢地描过去。先左边,再右边。她没有催他,呼吸变深了,但节奏稳定,像在等一个不急的结局。 他俯下身,把她的左乳头含进嘴里。 不是吸。是含。嘴唇松松地包住乳晕,舌尖在乳头尖端上画圈。夏海的背轻轻弓了一下——脊柱从腰到颈椎逐节弯曲——然后慢慢放松。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轻轻画着。 "ああ——" 她叹了一声。不是叫,是叹。像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坐下来时的那种叹息。 他换了右边的乳头。拇指同时留在左边的乳头上,指腹上的茧轻轻磨着。两个乳头在不同速度和不同力度的刺激下,一起慢慢变硬。左边被指腹磨着,硬得慢一些,但更持续;右边被舌尖挑着,硬得快,也更敏感。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等一下——"她把他的头从胸前推开,手撑在他肩上。"在我——变太想之前——去房间。" "布団铺了吗。" "没。" "那先铺。" 她点了点头,从流理台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谁也说不清笑的是什么。大概是笑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却比第一次还手忙脚乱。 --- 二階の部屋に布団を敷くのに、それほど時間はかからなかった。 夏海从壁橱里搬出布団,朱斌接过来在榻榻米上铺开。枕头两个,白色枕套,浆洗过的。夏海站在旁边看着他铺布団,一边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方才在厨房里散了的发尾重新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缠了两圈。 窗户开着。下午四点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蝉还在叫,但声音比正午那会儿弱了,变成了背景里的一道嗡嗡声,不会打扰人也不会被忽略。 夏海在布団上跪下来,拍拍身旁的位置。 他坐下。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不是匍匐下来解——那样太像伺奉了——是直着上身,只是手往下探。皮带扣是金属的,夏天被体温焐热了,摸上去不凉。她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把牛仔裤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拉。他抬了抬臀部,让她褪得更顺。 阴茎从裤子里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硬的状态了。夏海没有马上含——她先用手托住,拇指在龟头上转了一圈。下午的太阳把阴茎的颜色照得比平时更暖——皮肤下面是隐隐的充血,血管的走向用肉眼就能看清。 "昨天——"她说,"在茧之室,你射了两次?" "嗯。一次在你里面,一次——" "在我里面那次,现在还有感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调情。像是在说一件客观事实——就像说"昨天下了雨,今天紫阳花被打歪了"一样。然后她低下了头。 含进去的第一口总是最慢的。她把龟头含在嘴里,不急着往下咽。舌头在龟头下方最敏感的那条筋上——舌尖逆着筋的方向,从根部往顶端舔。手上的动作同步进行——五根手指环住茎身,不紧不松地握着,随着嘴巴的节奏轻轻转动。 朱斌把手放在她头上。没用力——只是放在那里,手指穿过她脑后扎起来的那束头发,触到发根的微潮。 她开始往下吞了。口腔一寸一寸地把阴茎吞没。她能吞得很深——不是AV女优的技术,是她自己的身体条件。龟头碰到喉咙后壁的时候,她停住,用喉咙的肌肉做一个轻微的吞咽动作。那一瞬间,龟头被一圈又湿又紧的软组织裹住,上上下下无处可逃。 她维持着这个深度,一动不动地待了几秒——含着他,让他感觉得到自己喉咙的脉搏。 然后慢慢抽出来。嘴唇箍得紧紧的,拔出来的时候嘴唇内侧翻出来一点,带着唾液。阴茎从她嘴里出来,完全硬了,表面沾满了唾液,在午后阳光里反着一层光。 "躺下。"她说。 朱斌仰面躺下。她跨上他的腰,但没有急着坐下来。她先把身体往前倾,让乳房垂到他脸上——乳头蹭过他的嘴唇,左边一下,右边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蹭,乳房、腹部、肋骨,一点一点滑过他的胸口、腹部,直到两人的耻骨碰到一起。 她直起上身,一手扶着他,把龟头对准自己。 已经不需要椿油了。她那里已经湿到了大腿内侧——不是刚分泌出来的那种清澈透明的,而是更粘稠的、白带与淫水混合的滑腻。龟头碰到阴道口时,大阴唇自动张开了——身体比她更先准备好。 她沉腰,一下就吞到了底。 "あ——" 这次不是叹。是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她的阴道比平时更热——大概是天气的缘故,人体内腔的温度本来就偏高,加上午后的闷热,里面几乎是烫的。阴茎被一整圈湿热裹紧,刺激太强,朱斌的脚趾在布団上蜷了一下。 夏海没有马上开始动。她停在他里面,闭着眼,嘴唇微张,胸口起伏。像是在适应他的大小,又像是在享受那个"他在里面"的事实本身。 快门一秒的间隙。 然后她开始动了。先是前後——不是上下,是前后。腰不动,只是骨盤を前後に揺するように動かす。阴茎在阴道里前后搅动,龟头在子宫口附近来回摩擦。这种磨法对阴蒂的刺激最大——她的阴蒂随着骨盤的前后运动,反复蹭在他的耻骨上。 "あ——あ——" 她咬着下唇,但咬不住。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比嘴里的声音更高、更细、更不受控制。这是她真正舒服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不是AV里那些"きもちいい""イクイク"的台词,而是没有语义、只有语调的原始声音——像蝉鸣一样,是夏天本身在叫。 朱斌把手放在她腰上。不是要控制节奏——她的节奏不需要控制。只是放着,拇指按在髋骨突出的地方,感受她腰的每一次前后移动。皮肤下的肌肉在绷紧和松弛之间来回切换,汗从腰侧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 她改成了上下。不再前后摇了,而是真正地上下——阴道壁从根部到入口,擦过阴茎的全程。每一次坐下都坐到底,每一次抬起都几乎让阴茎完全离开——只剩龟头被阴道口箍住——然后再狠狠地坐下去。 "朱斌——ちょっと——(稍微——)"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胸口。这个角度能让她自己控制深浅和速度。她开始加速了,不是慢慢加速——是突然地、像翻过一个坡就开始俯冲。腰和腿的力气一起用,坐在他身上的重量全压在结合点上。每次坐下来的力道重到可以听见"啪"的一声——不是阴道里的水声,是皮肤和皮肤碰在一起的湿声。 "いく——(去了)" 她自己说了出来。不是喊的,是喘着说的。声音半截埋进了喉咙——いく——然后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坠下来,阴道裹紧,一股比一股更强的收缩,把她自己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膝盖夹紧了他的腰两侧,紧到能感到骨头的形状。股关节在轻轻地抖,大腿内侧的皮肤湿了——不全是汗。阴精混着淫水从结合部挤出来,沿着阴茎淌到根部,又淌到他的大腿上。 她不动了。就那么坐在他身上,阴道里还偶尔抽一下。头埋在胸口,脊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汗从背上滑下来,他在她背上用手掌接住那一滴——温热的。 "哈——" 她吐了一口气,然后把上半身支起来。脸是红的,颧骨到耳根全红了,眼角有一点水光。 "每次在你上面——时间都特别短。自己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 她笑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 "可是你还没——" "等一下再说。先躺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在他身上趴下来了。阴茎还留在她里面,半软半硬的,被她的阴道含得暖烘烘的。两个人叠在一起,呼息节奏不同——他的长而深,她的短而轻——重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完全同步的钟摆。 窗外的蝉还在叫。风铃隔一段时间响一次,大概是有风的时候响,没风的时候停。竹帘的影子在地板上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太阳在往下沉,已经是傍晚的方向了。 "朱斌。" "嗯。" "你的签证——" "说审核要几周。现在才过了三四天吧。" "我在想——如果没批的话。" 她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头发从耳后掉出来,垂在脸两侧,在午后最后的逆光里,头发是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没批的话,你要回去。回深圳。八月底,正好是夏天结束。" "还没批,不用想那么多。" "想了的。"她用拇指摸了摸他锁骨中间——那个经常被她嘴唇贴上的凹陷。"我这种人,不是想太多——是想太远。以前在吉原,每次接待客人之前,都会想到最后要怎么结束。不是把过程想清楚——是把结束时那一秒钟想清楚。这样过程中发生什么都不会太——意外。" 朱斌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这次——你想到的结束是什么。" "八月底。"她说。声音低而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认过的结论。"盛夏结束的时候,你在成田空港B出口跟我挥手。我站在车上,打双闪灯,用后视镜看你的背影。然后开回杉並,把民宿的大门打开,重新挂上'空室あり'的牌子。" "哦。" "然后晚上躺在布団上,想——墙上怎么没有隔壁房间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了。"她说到这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眼眶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反光,可能是光线,也可能是别的。"你听出来了吗,刚才那段是用过去式说的。已经在我脑子里播过一次了。" 朱斌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后脑,轻轻往下压,让她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的汗水在中点汇合,分不清谁的更凉谁的更热。 "可是——"她又开口。 "嗯。" "可是如果是过去式的话——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她停住,把额头从他额头上移开,让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是因为还相信有现在进行式。" 她说"现在进行式"这个词的时候,口音有一点怪——げんざいしんこうけい——大概她平时不怎么用这个词,是临时翻出来的。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他。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吻他,总是闭着眼的。这次没有。睁着眼,近到可以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缩小的、颠倒的、像茶碗里映出来的人影。 --- 那个吻之后,节奏变了。 不是变快——是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方才是午后的暑气托着身体在动,轻的,热的,汗是往外冒的。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风铃响得比方才勤了——晚风起了。 夏海从他的阴茎上下来——拔出来的时候,阴茎弹了一下,上面沾满了她的液体,黏稠地挂在龟头前面,拉出一道丝,断了。她在他旁边侧躺下来,把腿搭在他的腿上,手放在他胸口。 "这次,"她说,"你动。" 朱斌翻身,把她压在下面。她的手自动地分开了——没有分得很开,刚好让他嵌进去。膝盖抬起来夹住他的腰,膝盖窝的湿润碰到他腰侧时凉了一下。 这次插入比刚才慢。刚才她自己来的时候是一下到底的,快而重。现在他把龟头放在阴道口,一点一点往里送。一寸。停一下。再一寸。再停。她能感觉得到阴茎的形状在自己体内慢慢展开——龟头冠的边缘撑开褶皱、茎身的血管走向、根部微微上翘的角度——一样一样都在她里面被读到。 "遅い——(好慢)" "慢吗。" "不是——"她喘了一下,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悪い(不好的意思)。いい遅さ(是好的慢)。" 他开始抽送。不是刚才她那种激烈的上下——是漫长的、深而缓的。拔到几乎脱离,再缓缓推到最深处。每推一次,她的喉咙就发出一点小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深夜收音机里偶尔收到的一两个音符。 他们的性爱做到今天,已经不需要假装了。不需要控制表情、不需要管理叫声、不需要考虑角度——这件事本身变成了对话。快是问,慢是答。轻是试探,重是确认。她的身体会告诉他"这里",他会应一声"这里吗"——不是用嘴,是用阴茎的微调角度。 "そう——そこ——(对——那里——)" 她忽然收紧了抱着他腰的手臂。阴道壁一下子绞上来,阴茎能感觉到那一圈肌肉在不自主收缩。 "ここか(这里吗)" "そこ——動かないで——(那里——别动——)" 他不动了。阴茎停在那个角度——略偏左、略往上——龟头刚好顶在阴道前壁某一块稍微粗糙的地方。那一块壁面不如周围光滑,龟头碰到的时候触感明显不一样——有一点磨砂的质感,温度也比别处略高。 "ここ——だめ——ちょっと——(这里——不行——等一下——)"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拒绝的抖——是临界点之前的抖。腿把他的腰夹得更紧了,仰面躺着的她胸口剧烈起伏,乳房随着呼吸一上一下,乳头硬硬地竖着。她闭上眼,不再说话,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体内那一个点上。 朱斌保持着这个角度,开始极慢极轻地磨。不是抽送——只是磨。龟头在那一块粗糙的壁上轻轻画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一圈。每次龟头冠扫过那里,她的阴道就反射性地缩一下——像膝盖被叩击时的膝跳反应。 "あ——あ——あ——" 节奏加快了。不是他加快——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往上攀升。腹肌开始不自主地抽搐,额头的青筋微微浮起来。她的手抓紧了他的手臂,指甲掐进去。 "朱斌——朱斌——" 她念他的名字,音调一节一节往上递。最后那一声几乎破了——声带震到了极限,后面只剩下吐气。 然后——与方才高潮完全不一样。 这次没有那种剧烈的痉挛。相反——她的全身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不是脱力,是某种比脱力更深的释放。阴道深处涌出一股温热的水——不是尿液,是潮吹。量比上次在镰仓那回小,但温度很高,黏液质地在阴道壁和阴茎之间形成了一道滑腻的缓冲层。她的身体软在布団上,手松开他的手臂,整个人陷进被褥的棉花里——仿佛骨头被抽走了。 她睁着眼,但没看任何东西。嘴唇轻轻动着,大概是在说什么,听不清楚。 朱斌停住不动,让她慢慢回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窗外传来遠くの鐘の音——近くに寺があるわけではないから、風がどこかから運んできたのだろう。五時の鐘かもしれないし、六時の鐘かもしれない。 她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 "ごめん——(抱歉)" "别道歉。" "不是——"她用手臂遮住眼睛,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不是为那个道歉。是为——刚才脑子里一片空白,把你忘了。你不是还在我里面吗。" "还在。" "那就好。"她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壁橱上方延伸到灯具上方,是去年那个台风的夜里震出来的。她说她一直没补,因为那道裂痕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台风过境,她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听着瓦被掀翻的声音,手里攥着一把锤子——不是要修什么,只是需要抓着点什么。 "朱斌。"她把手从脸上移开,放在他还撑在她身上的一只手臂上。"我想和你一起去花火大会。镰仓那个。八月那场。" "上次说过了。" "没有——上次说的是'一起去看花火大会吧'。那次用的是提议的语气。今天是——"她顿了一下,"想去。不是提议。是——決めた(决定了)。" "批不批都去?" "批不批都去。" 她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肩窝,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锁骨。 "如果这是最后一个一起看的夏天——那就该是最好看的夏天。" 朱斌把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太阳终于沉下去了。縁側上的凉席被夕阳晒了一天,还在往外挥发积存的热气。风铃响个不停——晚风比白天多了,大概是今晚又要下雨。紫阳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蓝紫色,看不清花瓣,只看得到一个一个圆形的轮廓。 --- 晚饭是素麺,比计划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夏海把素麺在冰水里过了三遍,盛在笊篱里端上来。蘸汁装在玻璃碗里,碗底垫了冰,白葱末和生姜泥在小碟子里分装着。朱斌夹了一筷子素麺放进蘸汁里一涮,吸进口——凉的面,凉的汁,在口腔里把一整天的暑气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好吃。"他说。这次是真的觉得好吃——素麺本身没什么味道,但蘸汁的咸甜刚好,葱的辛香在舌根上留了短短一瞬就散掉了。 "夏天就是吃这个。"夏海也夹了一筷子,但她不蘸汁——她把素麺放在空碟子里,只淋了一点点汁,拌匀了吃。"以前——実家で(在老家),每年七夕那天都会吃素麺。说是把素麺当成天の川(银河),吃一口就是许一个愿。" "那你今天吃了不止一口。" "嗯。许了好几个。" 她没说要许什么愿。他也不问。 吃完饭,夏海去洗碗。朱斌又回到縁側上。夜风已经把昼间的暑气吹散了七成,剩下三成混在木板和土壤的气息里,慢悠悠地蒸着。天上的云散开了——下午看不见星星,现在全出来了。银河从柿子树树梢的位置横跨到屋顶那头,很淡,但确实在。 洗好碗的夏海端着两杯麦茶过来。换了一件薄薄的浴衣——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团花。她把一杯麦茶递给他,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喝完麦茶之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的事——" "什么。" "你在布団上说——'那就别控制'。那句话。" "嗯。" "以前没有人跟我说过那句话。"她把空杯子放在木板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AV的导演说的永远是'控制'——控制表情、控制声音、控制呼吸、控制高潮的时机。你说了相反的话。然后真的——没控制。就那样了。好像把什么从身体里放出去了。" "放出去就好。" "嗯。軽くなった(变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看着银河,听见远处传来自动贩卖机按钮被按下的声音——"哐"——大概是哪个路过的夜行人买了一罐冰咖啡。 萤火虫出来了。 一只。在紫阳花丛里亮了一下,灭了。然后又在柿子树根旁边亮了一下。朱斌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不是连续的,是闪闪烁烁的,亮和灭之间的间隔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没有规律。 "蛍。"夏海轻声说。"已经有几年没在院子里见过了。" 萤火虫的光在他视野里慢慢地移——从柿子树根移到墙脚,从墙脚移到紫阳花上方,然后忽然上升,飘到高高的地方,和银河重叠了一秒,消失了。 看不见了。也许是飞远了,也许是灭了。 但朱斌觉得这也没什么。反正每到夏天,萤火虫总会再出来。今年来了,明年会再来。 至于明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这栋房子里还是已经在深圳的公寓里——他决定先不去想。 先等签证。 先等花火大会。 先等素麺许的愿,看哪一个会成真。 夏海的呼吸变匀了——她又睡着了。今天睡了太多次——午后的凉席上、刚才的布団上、现在的縁側上。他把她的头从自己肩上轻轻移到膝上,让她枕着。浴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的线条在月光里轻轻地起伏。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很静,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下,和远得几乎听不见的——也许是海的声音。杉並离海很远,但今晚的风是南风,说不定真的从相模湾那边吹过来一些什么。 朱斌低下头,在夏海的头发上吻了一下。很轻——轻到不会弄醒她。 "おやすみ。" 晚安。 明天,该继续写稿了。 --- 翌日の午前中、梨梨花からLINEが届いた。 「今日の午後、高橋さんと一緒にそっち行ってもいい?(今天下午,和高桥一起过去可以吗?)」 「なぜ?(为什么?)」 「高橋さんが、先輩に会いたいって。それから——朱斌さんのことも。(高桥说想见前辈。还有——也想见朱斌。)」 夏海在餐桌对面看了朱斌一眼。他们正在吃早饭——纳豆和生鸡蛋拌饭,味噌汁换成了冷豆腐。 "梨梨花说高桥想过来。你怎么看。" "来吧。"朱斌把纳豆的丝拉断,拌进饭里。"正好我也想吃涮涮锅。" "涮涮锅?夏天?" "你那个土锅不是一直放着没用吗。" 夏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那就今晚——四人で(四个人一起)。" 她拿起手机,给梨梨花回了一条。 「いいよ。今夜は鍋。(好。今晚吃火锅。)」 窗外,柿子树上一只蝉又开始试声了。今天比昨天叫得长——大概再过几天,真正的蝉时雨就会到来。 (第九章 完) 縁側の風鈴が、また一つ鳴った。
第10章 油脂按摩
第十章:油脂按摩 高桥比梨梨花先到了。 这有点反常——朱斌以为他们会一起来。但下午三点左右,门铃响了,夏海去开门,站在门口的只有高桥一个人。他穿了一件旧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脖子上挂着一台胶片相机——尼康F3,机身磨得露了铜,快门按钮旁边贴了一小条黑色胶布。 “梨梨花呢。”夏海探出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非说要去买什么东西。在车站分开了。”高桥把相机往身后拨了拨,脱鞋的动作不急不忙——先把右脚的帆布鞋踩掉,用手指勾住鞋后跟摆正,再换左脚。“大概是想给我们留点时间。” “留时间干什么。” “不知道。”高桥站起来,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不是老,是常年户外拍摄晒出来的。“可能是觉得两个'元関係者'——前业界人士——需要私下聊聊。” 朱斌从客室出来,在走廊里和高桥打了个照面。上次在泳池见面,两个人只说了不到十句话。高桥大部分时间都在拍梨梨花,偶尔放下相机看看取景器外面的世界,偶尔也看一眼夏海——但不是看AV女优的那种看。是更安静的。像翻旧相册。 “打扰了。”高桥对他点了点头。 “不打扰。今晚吃涮涮锅。” “夏天吃锅——いいね(不错)。”高桥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我带了这个。菜。不太会买菜,所以只买了白菜和豆腐。” 他把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的白菜是半切的,用保鲜膜裹着;豆腐是绢豆腐,两丁装,贴着超市的折扣标签。 “足够了。”夏海接过袋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土鍋在柜子最下面那层,朱斌你帮高桥拿一下。我先去把白菜切了。” 两个男人站在厨房里。朱斌蹲下去翻柜子,高桥靠在流理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收回去。 “夏海さん——变了很多。”高桥说。声音不重,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说。” “以前给她拍片的时候——大概是六年前吧。梨梨花刚出道,夏海是她的'教育係'——教她怎么站位、怎么看镜头。”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时候的夏海さん,在片场从来不笑。不是不高兴——是把自己的情绪关掉了。开关一拨,人就变成一个——怎么形容——一个很完美但很远的轮廓。” 朱斌把土鍋从柜子里搬出来。锅很重,底部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抹布擦着锅盖上的灰,没说话。 “上周在泳池见她,她笑了好几次。不是对镜头——是对着空气也会笑。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说明问题。”高桥顿了顿。“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没听你说过。” “她的第一部AV。我是剧照摄影师。那时候她十九岁。第一场戏拍完,她一个人坐在摄影棚角落里,抱着膝盖,没有哭——就是那么坐着。我走过去给了她一瓶热的罐装咖啡。她说了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用敬语说的。刚拍完成人内容,还在用敬语说谢谢。” 高桥把烟放回口袋。 “然后她问我:'写真——撮るの、好きですか(拍照——你喜欢吗)。'我说喜欢。她说:'私も好きでした(我也曾经喜欢过)。'——过去式。十九岁用过去式说'曾经喜欢',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朱斌把擦干净的鍋蓋搁在锅上。 “后来呢。” “后来拍了六年。她的每一部作品我都跟了。六年,几百场戏,她把开关练到炉火纯青——开机关机只要一秒。然后二十九岁那年,她说要退役。公司给她开了个送别会,她谁也没告诉就提前走了。我追到停车场,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买了两罐咖啡——一罐给我,一罐给自己。我说'お疲れ様(辛苦了)'。她说:'写真、まだ好き(拍照,我现在还是喜欢的)。'”高桥看着朱斌。“这次是现在式。” 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响。 “所以你明白了吗。”高桥说。“我来这里,不是来看前AV女优朝仓夏海的。是来看——那个十九岁用过去式说'曾经喜欢'的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朱斌把土鍋搬到餐桌上。 “她刚才笑了两次。” “看到了。”高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餐桌旁,帮朱斌把土鍋的位置调正。“两次。” --- 梨梨花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手里拎着一个不透明的纸袋,进门就塞给夏海。 “什么。” “礼物。等一下再看。” 夏海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拆。梨梨花换了拖鞋,吧嗒吧嗒走到客厅,看到高桥已经在喝茶了,愣了一下。 “啊——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 “我以为你会等我——” “是你说'分开行动'的。” “我说的是'你先去,我买东西'——不是'分开行动'。意思不一样。”梨梨花在高桥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好烫。” “刚续的。”夏海端着新泡的茶从厨房出来,给梨梨花也倒了一杯。“给你。” 梨梨花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吹了两口气。水蒸气在她脸上氤氲开来,把她两颊烤得微微泛红。 这个下午有一种奇怪的宁静。四个人分布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夏海在切白菜,朱斌在调火锅的蘸料(ポン酢と胡麻ダレ——柑橘醋和芝麻酱),高桥坐在沙发上擦相机镜头,梨梨花趴在他旁边的扶手上玩手机。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但空气不是尴尬的沉默——是四个人各自在做自己的事,而这些事彼此之间有一种松弛的关联。 “那个。”梨梨花忽然抬起头。“前辈,纸袋拆了吗。” “还没。” “拆嘛。” 夏海擦了擦手,走过去拆纸袋。里面是两瓶透明的玻璃瓶——一瓶大,一瓶小。大瓶里装着金黄色的液体,小瓶里是淡黄色的。标签上写着拉丁字母和日文说明。 “マカダミアナッツオイル(夏威夷果油)とホホバオイル(荷荷巴油)。”梨梨花从沙发上坐直了,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像是切换到测评模式。“大的那个是按摩用——吸收快,不会黏糊糊的。小的是局部用——保湿,皮肤薄的地方也能用。我写成人用品专栏的时候测评过十几种按摩油,这个组合最好。不是情趣用品店买的那种带香精的——是無香料、パラベンフリー(无香料、不含防腐剂)。直接去オーガニック専門店(有机专门店)买的。两个加起来不便宜。” “你买这个干什么。”夏海拿着瓶子来回看了看。 “送你的啊。前辈不是说他写稿写到手酸吗。”梨梨花冲朱斌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个——你给他按。或者他给你按。反正——哎呀,你们自己用嘛。” 夏海看了朱斌一眼。朱斌正在用筷子搅芝麻酱,抬头和她对视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搅。 “ありがたく(领了)。”夏海把瓶子放回纸袋,语调是平淡的,但收纸袋的时候把袋口折了两次——比平时折得整齐。 高桥在擦镜头的间隙里,透过镜片看了一眼梨梨花。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的弧线很浅地弯了一下。 --- 鍋を囲むのは、いい。 涮涮锅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的大餐,所以夏天吃也不觉得违和。土鍋架在桌上,昆布出汁煮到微微冒泡,白菜和豆腐沉在锅底,薄切的猪肉片用筷子夹着在汤里涮三下,变色就捞出来。蘸上柑橘醋或者芝麻酱,入口是烫的,嚼两下是嫩的,吞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一丝微酸——是柑橘醋里的柚子汁在起作用。 四个人围着锅里升腾的白气,筷子交错。白菜和豆腐在锅里慢慢地煮着,锅底的火调到了最小,汤不会沸,刚好保持在冒小泡的程度。锅盖被水蒸气推得轻轻叩响——土鍋的蓋がかすかにカタカタと鳴る。 “夏海さん。”高桥把一片涮好的猪肉放在碟子里晾着,没马上吃。“上次泳池的照片,我洗出来了。今天带了。想看吗。” “想看。”夏海放下筷子。 高桥从相机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那种相馆给的塑料文件夹,是真正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被磨毛了边。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不是数据,不是手机屏幕上的缩略图——是真正用暗房洗出来的银盐照片。黑白。纸张厚而毛,有温度。 第一张是梨梨花。水面上浮出半张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正对着镜头——或者说正对着镜头后面的人。嘴角有一点弧度,但没完全笑出来,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被快门截断了。水面上的光斑碎在她脸上,明暗分布带着水波纹的纹理。 第二张是夏海和朱斌。两个人站在浅水区,没有在摆姿势——夏海正低头看水下的什么东西,朱斌在看她。高桥拍的时候大概没有被发现——或者说,被发现了但被默许了。 第三张——夏海单人的。她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身上披着浴巾,正侧头看向画面外的某处。头发还没干,水滴从发尾落在肩上。光是她左半边脸的,右边脸隐在阴影里。朱斌盯着这张看了几秒——不是看构图和光影,是看她那个表情。那是一种“正在想事情,但想的不是坏事”的表情。不是笑,但离笑不远。 “プロの仕事だ(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夏海用手指轻轻捏着照片的边缘——指纹不碰到画面的那种捏法。“这张——可以给我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ありがと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又翻回来,放在自己碗碟旁边,和其他碗碟隔了一小段距离,以免沾上蘸料。 “高橋さん。”梨梨花咽下一片白菜,“我的呢。” “你的一张都没带。” “え——なんで(诶——为什么)!” “你的那些,”高桥夹了一片豆腐,在蘸料里浸了一下,放进口之前说了后半句,“还没洗好。” “没洗好?” “嗯。”豆腐咽下去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照片——这次拍的和这六年拍的——我全部重新洗了一遍。旧底片翻出来,一张一张重新焼く(印)。六年份,还没洗完。” 梨梨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碟子,碟子里有一片涮好忘了吃的肉,已经凉了。 “六年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个调。“从出道那年算起?” “そう(对)。” “那个时候的我——很丑吧。” “丑不丑,”高桥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梨梨花的眼睛。“是我拍的。我觉得好看就是好看。六年都是。” 梨梨花没有接话。她把那片冷掉的肉夹起来,蘸了蘸芝麻酱,放进口里慢慢嚼。嚼了很久——久到不止是嚼一片肉。嚼完之后她把筷子放在碟子上,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在走廊拐角处走得太急,肩膀碰到了墙。咚的一声,很轻。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锅里的汤还在轻轻冒泡。 夏海看着高桥。高桥看着锅。 “六年份。”夏海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重复这个数字本身就够了。 “重いかな(是不是太沉重了)。”高桥说。 “いいや(不会)。”夏海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筷子稳稳的。“あなたにしては、よく言った(以你来说,算是说得很好了)。” “褒めてるの(是在夸我吗)。” “褒めてる(在夸你)。” 梨梨花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大家习惯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她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白菜煮烂了。” “是你煮烂的。”高桥说。 “うそ(骗人)——明明是你刚才放进去的。” “放进去是你放的。” “那是因为你说你想吃——” 夏海和朱斌同时端起了杯子。茶和麦茶,两个杯子碰在一起,轻轻地响了一声。 --- 鍋を片付けた後。 洗碗是朱斌和高桥一起洗的。不是夏海被排挤了——是她刚挽起袖子,高桥说“你是前辈,你坐”。夏海的年龄比高桥小,但在这个奇怪的元业者小圈子里,她的"艺历"最长——十年,比高桥六年拍她、梨梨花八年从出道到退役都长。这种辈分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在洗碗这件事上可以用。 朱斌洗第一遍,高桥用干布擦。水龙头开得不大的时候,可以听到客厅里夏海和梨梨花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柔和的,偶尔夹一两声笑。 “朱斌さん。”高桥接过一个洗好的碗,用干布慢慢抹着。“说实话——我有一点羡慕夏海さん。不是因为找到了谁。是因为她找回了——'现在式'。我说那个词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在想——我的现在式还在不在。” “拍照不是吗。” “拍照是。但拍照以外——不知道。”他把擦干的碗摞好,整整齐齐的——他不自觉地按大小排列了。“六年份的照片重新洗一遍。这件事本身就是——怎么说——把过去的事重新做一遍。不是往前走,是把来路再看一遍。” “看完之后呢。” “不知道。也许看完之后就知道要往哪走了。”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今晚说的那番话——六年的照片在重新洗——其实本来没打算说的。梨梨花问了,就说了。说完之后觉得——嗯。说了也好。” 他用干布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把干布挂在流理台旁边的挂钩上。挂的时候把布角拉得平平的——四个角都对得很整齐。一个会在意布挂得齐不齐的男人,大概也会把六年的底片一张一张重新洗。 “行くか(走吧)。”高桥拍了拍朱斌的肩。“去看看她们在干什么。” --- 她们在干什么。 客厅里,沙发被推到了一边。梨梨花正坐在茶几上,背部朝着夏海,夏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个大的玻璃瓶。マカダミアナッツオイル(夏威夷果油)。盖子已经拧开了,房间里散着一种淡淡的、坚果被碾碎时的油脂香。不是甜的——是木质调的,近似于新刨的木屑在太阳下晒过之后的气味。 “肩膀。她说肩膀酸。”夏海对走进来的两个男人解释。她把油倒了少许在掌心里——没有直接倒在梨梨花的皮肤上,而是先在手掌之间搓开,让油的温度接近体温,然后才把手掌覆上梨梨花的肩。 梨梨花穿的是吊带衫,肩胛骨露在外面。肩部的皮肤很薄,可以看见肩胛骨边缘那一道浅浅的隆起。夏海的拇指按在她的肩井穴上——颈侧和肩膀交界处的那个凹坑,斜方肌最上部,久坐打字的人那里往往硬得像石头。 “痛——前辈、痛い——(痛)” “ここ、固い(这里好硬)。” “知ってる(我知道)——” 夏海没有因为她说痛就减轻力道。拇指继续按压,力度维持在“刚好能感到酸胀”的程度。按了一会儿,紧绷的肌肉开始松了——梨梨花的肩不再缩着,慢慢放平。夏海的手掌沿着斜方肌的走向往外推,从颈椎推到肩峰,力道均匀持久。油在她的手掌和梨梨花的皮肤之间变成了一层滑腻的介质,手不再是推——是滑。滑过皮肤时几乎没有摩擦,只留下一道被油浸润之后微微反光的痕迹。 “気持ちいい——(好舒服)” “だろうね(是吧)。” 高桥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在沙发上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不是偷看的那种看——是堂々とした、カメラを構える時のようなまなざし(坦坦荡荡的、举起相机时的那种目光)。对高桥来说,“看”本身就是他的语言。他看了梨梨花六年,透过取景器看了几千个小时,这个距离上的看——一米以内,不带镜头——大概才是他真正不习惯的。 “梨梨花。”夏海的手停住了。“肩胛骨の間(肩胛骨之间)——这里,可以吗。” “……うん(嗯)。” 夏海把她的吊带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是全部——只解了最上面那颗,刚好让背部的皮肤多露出一些。手指探进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那里的皮肤被内衣盖了太久,比别处更白,也更敏感。梨梨花轻轻抖了一下——肩胛骨往中间夹了不到一秒就放开了。 油抹进背部。夏海这次不用拇指——用手掌的根部。掌根是最使得上力的,也是最不容易累的。用掌根在肩胛骨之间从上往下推,力道透过皮肤传到肌肉层。梨梨花的脊柱两侧各有一道肌肉——脊柱起立筋——从颈椎一路延伸到腰。夏海沿着这两道肌肉,用掌根慢慢按下去,力道一层层渗透。 梨梨花闭上眼了。嘴微张,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长很长——像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先輩——なんか——溶けそう(前辈——好像——要融化了)。” “溶けなさい(化掉吧)。” 高桥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小,但梨梨花听到了,睁开一只眼。 “高橋さんもやってもらえば(让前辈也给你按按)。” “いや、俺は——(不用了,我——)” “写真家の肩も凝るでしょ(摄影师的肩膀也会僵吧)。”夏海接过话。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请——是陈述句。然后转向朱斌。“あなたも(你也一样)。写稿的背中。” 朱斌心想这大概是逃不掉的。但说实话,他也没想逃。 --- 高桥在布団上趴下来。 不是在客厅——他们转移到了客室。客厅的地板太硬了,夏海说正经的按摩需要能让人趴平的地方。于是朱斌铺了两套布団,并排放在榻榻米上。梨梨花已经按完了,裹着一条薄毛毯躺在房间角落里——不是困,是被按得太舒服不想动了,眼睛还睁着,在灯下亮晶晶的。 高桥趴下去之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衬衫脱了。不是夏海要求的。他自己脱的,脱之前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在那个位置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然后解开扣子,把衬衫叠好放在布団边。他趴下去的动作有些拘谨——手臂收在身体两侧,脸侧向一边,正好是能看到梨梨花的角度。 高桥的背是常年在户外暴晒的背。不白,也不黑——是介于麦色和茶色之间的那种颜色。肩部有很明显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块状的,是长期端相机端出来的。右肩比左肩略高一些,脊柱微微侧弯——这是长年只用一侧眼睛看取景器的结果。左边的下背部有一块比周围更深的皮肤,那是腰椎长期侧弯受力被磨出来的老茧。 夏海看见这个背,顿了一下。 “変わってないね(一点没变)。”她说。 “何が(什么没变)。” “この背中(这个背)。六年前モニター越しに見てた背中と同じ。ずっとファインダー覗いてるから、猫背になるんだよ(跟六年前隔着监视器看到的一样。就是因为老看取景器,才会驼背的)。” 高桥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暴露在行灯下——那里晒出了很分明的一道分界线,领子以上的皮肤比以下黑了至少三个色号。 夏海倒了油在掌心里。这次倒了比刚才给梨梨花按摩时更多的量——高桥的背大,而且干燥。油在掌心搓开之后,她先把两只手分别放在他的左右肩胛骨上。不动——只是放着。让掌心的温度先渗透皮肤,让高桥的身体先习惯另一个人的体温。 然后她开始推。 从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推,左右同时,力道一致。高桥背上的肌肉非常紧——不是梨梨花那种久坐的僵硬,而是常年的慢性劳损堆积下来的。斜方肌上束硬得发僵,按上去的手感不像按肌肉,像按一块温热的实心木头。夏海的手指摸到他肩膀上那几根绷紧的肌纤维时,轻轻啧了一声。 “肩——もっとひどくなってる(肩膀——比以前更严重了)。” “歳だからな(年纪大了嘛)。” “関係ない(跟年纪没关系)。撮りすぎ(拍太多了)。” 她把拇指按进他肩胛骨上角的一个点——肩甲挙筋的附着处——然后用身体的重量慢慢压下去。高桥闷哼了一声。不是痛——是被按到真正需要被按的地方时,身体发出的一种介于抗议和感激之间的声音。 “いてえ(疼)。” “我慢(忍着)。” 但夏海的手指同时轻了一点。嘴上说"忍着",手上已经在收了——这个细节朱斌看到了。梨梨花也看到了。她的视线从角落射过来,落在夏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高桥的后脑。 夏海开始做更长的推压——用整个手掌,从腰窝推到肩胛,从肩胛推到颈椎,再原路返回。每一下都带着油的润滑,手掌在皮肤上走得极顺。推了几次之后,高桥的背开始泛红了——不是过敏,是血液循环被推上来之后的正常反应。油被皮肤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行灯下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背上每一块肌肉的纹路都因此更明显了。 梨梨花从角落里坐了起来。毛毯从肩上滑下来,她也没拉回去。 “前辈——我也想试试。” “试什么。” “给他按。” 夏海把手从高桥背上移开,对梨梨花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行きな”(来吧)。 梨梨花跪到布団旁边。她把油倒在自己掌心里——倒得有点多,油从指缝漏到了榻榻米上。她没注意,把手掌在高桥背上放下去。 但放下去之后,她不动了。不是偷懒——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掌心贴着高桥的背,手指微张,动脉在掌心里突突跳。朱斌看到她的耳朵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红——从耳垂红到耳轮,从耳轮红到耳甲腔。 “手——動かさないの(不动手吗)。”高桥闷在枕头里的脸没有抬起来,但声音里有笑。 “うるさい(吵死了)。今、考えてるの(正在想)。” 她终于动了。但动的不是手——是拇指。左手拇指在高桥右肩胛骨的下角停住,轻轻地、以极小的幅度在那里画圈。不是按摩——更像是抚摸。拇指的指腹是柔软的,因为它不是用来按摩的——梨梨花没有做过需要长茧的活。她的指腹覆在那块被太阳晒成茶色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被体温温热的花瓣。 高桥的呼吸变了。方才夏海按的时候,他的呼吸是放松的、慢的。现在他的呼吸变浅了,频率快了——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触碰的方式变了。夏海是专业地在做按摩。梨梨花不是在按摩——是在用手指说一句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说的话。 夏海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无声地在朱斌旁边坐下来。她把头靠在朱斌肩上,嘴凑到他耳边。 “あの二人——(那两个——)”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多分、今日が初めてだよ(大概今天才是第一次)。本当の意味で触れるのは(真正意义上的触碰)。” 朱斌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夏海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她的体温透过浴衣传过来,混合着空气中夏威夷果油的坚果香。 梨梨花的拇指还在高桥背上画圈,范围从肩胛骨扩大到了脊柱边缘,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滑到他后颈那个晒出来的分界线上。指腹在那条线上来回蹭了几次,像要把那两个颜色之间的界限抹掉一样。 “高橋さん。”梨梨花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なに(怎么了)。” “六年份的照片——ちゃんと洗い終わったら、私にくれる(好好洗完了的话,会给我吗)。” “あげるよ(给你)。” “全部(全部吗)。” “全部。” 梨梨花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他背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上还残留着油的光。 “ありがとう。楽しみにしてる(谢谢。我会期待的)。” 她站起来,说要去洗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高桥一眼。高桥还趴在布団上,脸埋在枕头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手指动了——右手食指在榻榻米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按快门的动作,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 --- 夜が更けていく。 高桥和梨梨花在另一间房里。夏海把自己的房间腾给了梨梨花,让高桥睡朱斌房间旁边的客室——就是那间能听到隔壁键盘声的。关门之前梨梨花从门缝里探出头,说了一句“前辈,剩下的油今晚用完哦”,然后缩回去,把门拉得严严的。 主房里,朱斌和夏海坐在布団上。那个小的玻璃瓶——ホホバオイル(荷荷巴油)——被夏海从纸袋里拿了出来。她在手掌上把玩着,瓶身映着行灯的灯光,把一小块金黄色投在榻榻米上。 “梨梨花说这个是局部用的。”夏海把瓶子转过来看标签。“ホホバオイル——人間の皮脂に一番近い油。肌の薄いところにも使えるって(荷荷巴油——最接近人体皮脂的油。说是皮肤薄的地方也能用)。” 她把瓶盖拧开,在指尖上试了一滴。油是无色透明的,几乎没有气味——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是干燥的麦秆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在上面的那种极淡的、接近无味的味道。她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然后看着朱斌。 “她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想到了某种用法。” 朱斌看着那瓶油,又看了看夏海的表情。她不是在暗示——是已经把谜面和谜底一起摆在桌上了,只是等他接话。 “什么用法。” “あなた——試したことある(你——试过吗)。前立腺(前列腺)。自分で、とか。” “没有。” “パートナーにやってもらったことは(伴侣帮你做过吗)。” “也没有。” 夏海把瓶子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慢慢转着,瓶里的液体跟着转动,在灯光下画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私もやったことない。でも——知ってる。AVの撮影で何回か見たことあるから。男優がやられてるシーン——あれ、演技だけど、でも何人かは本当に感じてた。撮影終わった後、'あれはヤバい'って小声で言ってるのを聞いたことがある(有几个是真的有感觉的。拍完之后听到有人小声说'那个不得了')。” 她把瓶子放在布団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转向朱斌。 “やってみない(要不要试试)。”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也不是命令。是介于两者之间——是那种"这件事值得试,但决定权在你"的语气。她的眼睛在暗い行灯の灯りの中で仄かに光っている。 朱斌沉默了一会儿。 “やり方、わかるか(你知道怎么做吗)。” “理論は。”夏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膝上画着圈——是刚才在手机上查资料时看到的人体结构示意,她在空气中把那个画面复现了一遍。“ここに——直腸の壁を隔てて——前立腺がある。前立腺は親指の先くらいの大きさで、触ると栗みたいな形と硬さだって。触り方——ゆっくり、そっと。潤滑はたっぷり。爪は短く。指は——人差し指か、中指か。あとは——相手の反応を見ながら(隔着直肠壁——前列腺就在这里。大小像拇指尖,形状和硬度像一颗栗子。触碰方式——慢慢来,轻轻的。润滑要充分。指甲要短。手指——食指或者中指。然后就是——观察对方的反应)。” 她又把瓶子拿起来,这次直接倒了几滴在指尖上,荷荷巴油在指尖上聚成一滴透明的珠子。 “私、やってみたいの。あなたに。あなたが感じるところを——私の手で。ダメかな(我想试试。对你。用我的手——去触碰你会有感觉的地方。不行吗)。” 她说"ダメかな"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小截不常见的犹疑——和平时那个说"要来吗"的夏海不太一样。平时她在性事上是笃定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但现在这件事是她没做过的,所以笃定里掺了一份郑重。 朱斌伸手把她耳朵旁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从耳垂滑到她颈侧,在那里停了一下——她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やろう(做吧)。” “ほんと(真的)。” “うん。” 她站起来,把布団的位置重新整了整。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试了试高度。把荷荷巴油放在手边。去洗了手——不是敷衍,是手指一根一根用肥皂洗了两遍。回来的时候把手摊开给朱斌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滑,没有棱角。那是梨梨花今天来之前她才临时剪的——这个细节朱斌没有错过,但没有说破。 “怎么躺。”他问。 “最初は横向き——体の力が抜けやすいから。後で変えてもいいけど(一开始侧躺——这样身体容易放松。后面可以再换姿势)。” 朱斌侧躺在布団上,膝盖微微蜷起来。夏海在他身后坐下,然后他听到她倒油的声音——液体从小瓶里淌出来的那种细微的咕嘟声,然后是掌心相搓的摩擦声,油被体温焐热的几秒。自从在茧之室里被白布剥夺了视觉之后,他对声音变得更敏感了。那些平时不会被注意到的声音——油在掌心里被搓开的声音、她来到他身后的衣料擦过榻榻米的声音——此刻每一个都在耳朵里放大。 她的左手先落在他腰上。像刚才给高桥按摩时一样——不是马上开始,而是先放着。让他习惯这个触感。 “力、抜いて(放松)。”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掉。在吐气的末端,他感觉到腰部的肌肉比刚才松了几分。 然后是沾了油的手指。她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涂足了荷荷巴油——从他尾骨的位置开始往下滑。经过屁股沟,先在大腿根附近打了几圈。不是直接去——她在这个区域花了很长时间。用掌心在大腿根与臀部交界处揉圈,力道很轻,只是让皮肤先适应被触摸的感觉。然后手指才慢慢往中间移动,终于停在肛门口——但只是停在那里,没有用任何力量。 “ここに触ってるの、わかる(我碰到这里了,感觉得到吗)。” “わかる(感觉得到)。” “力、抜けてる(放松了吗)。” “たぶん(大概)。” “じゃあ——ちょっとだけ(那——就一点点)。” 指尖——中指的第一关节——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探入。慢到什么程度——慢到朱斌能分阶段感觉到肛门口括约肌从抵抗到松开的整个过程。油的润滑让物理上的阻力降到了最低,但括约肌本身的紧张不会因为油就自动放松——她能感觉到那一道环状肌在她的指腹前紧紧收着。 她停住了。不是犹豫——是在等。等他的身体自己决定放行。 “ここ——痛くない(这里——不痛吧)。” “痛くない(不痛)。” “息、吐いてみて(试着吐气)。” 他吐了一口气。在吐气的中途,括约肌自然松弛了一个微小的间隙。她的指尖就抓住了那个间隙——没有硬推,只是顺势滑进去了半厘米。然后继续等。等下一次呼气。下一次松弛。再滑进半厘米。这个节奏持续了两三分钟——不是她在控制,是她在配合他的呼吸。是用呼吸来打开身体,不是用力来打开。 手指的第一关节完全没入直肠的时候,她把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让直肠壁适应被触碰的感觉。直肠内壁的温度很高,比体表高了至少一到两度——油在里面被体温加热之后,变得比在外面更滑。她的手指被一圈湿热紧致包裹着,没有动,只是让那个份量感自己慢慢传达到他的意识里。 “指、もっと入れていい(手指,再进去一些可以吗)。” “いいよ(可以)。” 第二关节。同样的节奏——不是一个劲地往里塞,是跟着他的呼吸。直肠是个弯曲的腔道,她的手指必须随着那个弧度慢慢地改变方向。她在调整角度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直肠前壁——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肉壁,再往前,就是前列腺所在的位置。 她感觉到了。不是手指摸到了某个器官——是手指碰到了那个位置时,朱斌的身体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反应:大腿内侧的肌肉轻轻缩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断了一拍。 “ここ——なんか感じる(这里——有感觉吗)。” “……たぶん(大概)。” “まだはっきりはわからない(还不太清楚是吧)。もうちょっと探ってみる(我再摸索一下)。” 她把手指往里又送进了些许——差不多两指节的深度。然后开始极慢极轻地在前壁上摸索。不是按——是摸。指腹贴着直肠壁,沿着前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滑过。那个区域布满了神经末梢,但在日常中从不被触碰——当手指第一次仔细描过那里的时候,身体自己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她的指腹滑过某一点时——大小大概是拇指顶端的幅度,触感比周围的肠壁略硬,像一个被软组织包裹的小小凸起——朱斌觉得有一股强烈但不清的酥麻从会阴深处往上窜。不是刺痛。不是瘙痒。是一种说不清位置但也只有那个位置才有的、陌生的快感,像是体内某盏灯被忽然点亮。 “ここか(是这里吗)。” 她没有等回答——指腹感知到的隆起和硬度,已经帮她确认了这就是前列腺。 她开始碰它。 不是按。不是压。是碰。用一种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方式——指腹在前列腺的表面轻轻抚过,像触碰水面上的一片花瓣。力道小到这个程度是故意的——前列腺是个极敏感但需要时间唤醒的器官。用力过猛只会让盆底肌反射性地收紧,把前列腺推得更远,反而什么也感觉不到。她做对了。极轻的触碰反而让神经末梢有时间接受刺激并传回信号——朱斌感到从会阴到阴茎根部之间,有一道酥麻感正在缓缓累积。 “どう(怎么样)。”她问。 “——なんか(有点)。” “具体的に(具体点)。” “痺れてる——会陰のあたりが。それから——ペニスの根本が。射精する時と似てるけど——もっと広い(酥麻的——在会阴那一块。还有——阴茎的根部。跟射精的时候有点像——但范围更广)。” “ふうん。”她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咀嚼了一下。然后手指开始动了——仍然很轻很慢,但不再是抚摸,是以规律的方式在前列腺周围打圈。整根手指沿着直肠的弧度慢慢转动,指腹始终保持与前列腺的轻接触。荷荷巴油在里面完全发挥了作用——油的粘度比椿油低,滑度更高,让手指在直肠里转动时不带一点摩擦。 朱斌的阴茎已经硬了。不是被直接碰触阴茎硬起来的——是从体内被触碰造成的。这个勃起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快感积累到某个阈值之后血管迅速充血。这次是慢悠悠的、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像涨潮,不是冲浪。前列腺被碰的时候会阴部产生了一种深层的膨胀感,那个感觉传到阴茎根部,引起了不自主的血管充血。整个阴茎胀得满满的,从根到尖都在发沉,但奇怪的是——龟头并不像平时那么敏感。今天的敏感中心不在龟头上,在身体里面。 “先走り——出てる(先走汁——流出来了)。”夏海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易觉察的满足。她不是在看——是从角度上看到的,龟头前端渗出的透明液体挂在他的小腹和布団之间,慢慢洇开。 她把另一只手伸到前面,用指尖蘸了蘸那一点先走汁。手指在龟头上轻轻抹过——不是为了刺激,是为了取那一点体液。然后把那根手指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匂い——いつもより薄い(气味——比平时淡)。前立腺からはこういうのが出るんだ(原来前列腺会分泌这种的)。” 她像是在做一本只有她自己在读的观察笔记。不是AV里的那种"哇好多"——是真的在观察。退役之后,她把"体验"和"表演"分得很开。现在这件事不是表演,是她在学习一个她不认识的身体部分——通过他的身体。 “もうちょっと強くしてもいい(可以再用力一点吗)。” “やってみて(试试看)。” 她加了力道。不是手劲——是接触面积。用指腹较大的面积去触碰前列腺,而不是刚才的指尖。力道从"轻抚"升到了"轻压"——仍然远不到"按压"的程度。然后开始有节奏地触碰——碰三秒,松一秒。碰三秒,松一秒。节奏像呼吸。他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觉地跟上了这个节奏。 前列腺被规律触碰时产生的快感和阴茎快感完全不同。阴茎快感集中在表面,范围明确,刺激的起始点和结束点都清清楚楚。前列腺快感没有明确的边界——它从会阴深处辐射出去,向阴茎根部、向小腹、向大腿内侧、甚至向后腰扩散。那感觉不是一个点——是一片。一片酥麻的、温暖的、不断往外扩展的感觉,像墨滴在纸上慢慢地洇开。 朱斌的腿弯轻轻抖了一下。股関節が無意識に動いて、膝が布団を押しのける——不是抽筋,是身体深处产生的某种信号太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发泄。 “すごい(好厉害)。”夏海一边保持节奏一边观察他的反应。“全身に来てる——そういう感じなんだ(扩散到全身了——原来是这种感觉啊)。AVで見た時は顔をしかめてる男優が多くて、てっきり痛いんだと思ってた。違うんだ(好多男优表情都皱着眉,我还以为是疼。原来不是)。” “いた気持ちいい——っていうか(痛和舒服混在一起——该怎么说)。” “痛気持ちいい(痛快)。日本語にするとそうなる(用日语说就是这个词)。” “そのまんまだな(还真是直译)。” 两个人都低声笑了。她的手指还在他体内,笑声震动了她的手,手指在直肠壁上传过去细微的震动——他感觉到了。 笑完之后,她俯下身,在他后脑上吻了一下。吻得很轻,只是嘴唇在头发上碰了一碰。然后嘴凑到他耳朵旁。 “朱斌——今までで一番、あなたの中に入ってる気がする(现在——是我觉得最'在你里面'的时候)。” 这句话本身并不长,但她说完之后没有动。嘴唇还贴在他耳廓上,呼吸的热气一缕一缕地钻进耳道。她的手指还在他体内深处,裹在温暖的直肠里,贴着前列腺——保持着轻轻触碰但不移动的状态。内外同时被她的温度占住——外面是耳边的吐息,里面是指尖的体温。 “ずっとこのままでもいい(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可以)。”她继续在他耳边说,嘴唇几乎不移动,只是每次吐字的间隙里,嘴唇的柔软轻轻压在他的耳轮上。“あなたが感じてるのを感じながら——ここで——ずっと(一边感受着你的感受——在这里——一直)。” 她把手指从直肠里退出来了。不是一下子——是一毫米一毫米地退。退的时候指腹还在直肠壁上轻轻扫过前列腺,让退出本身也变成一种刺激。括约肌在她退到出口的时候自然缩了一下,她的最后一个指节滑出来——指节越过后,那一道环状肌合上了,但里面还残留着被填满过的记忆。 她把手指上的油用布団旁边的毛巾擦干净,然后在他正对面躺下来。面对面,鼻子对鼻子,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行灯的火苗。 “どうだった(怎么样)。” “すごかった(很厉害)。” “どうすごかった(怎么个厉害法)。” “なんか——自分が——体の内側から開かれていく感じ(就是——自己——从身体内侧被打开的感觉)。” “開かれる(被打开)。”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它的味道。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それ——私がいつも言われてる感じと、多分同じ(这个词——大概跟我每次都有的感觉是一样的)。あなたに開かれる。体も——それから——ほかのことも。” 她说"ほかのこと(其他的事)"的时候,拇指在他嘴角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让嘴唇碰到她拇指根部——那个地方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掌纹。 她终于吻了上来。 唇对唇,软对软。没有舌头——只是唇。两个人侧躺在布団上,中间隔着她方才从他体内退出来的那根手指和一瓶还剩半瓶的荷荷巴油。夏威夷果油的气味已经被荷荷巴油几乎无味的空气替代。行灯的火苗在远处轻轻晃着。今晚没有雨,窗外是月亮——一轮快圆了还没全圆的月。 吻停下来的时候,她睁开眼。 “还想继续吗。”她问。 继续什么,不用说明。他的阴茎还在硬着——从方才前列腺被碰触开始到现在,中间没有软过。这种勃起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冲动型的,是弥漫型的。他的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那种被触碰过的余韵,像一口钟被敲过之后还在嗡嗡地震。 “想。” --- 她把布団拉到两个人身上。 不是像平时那样她躺在下面——这次是面对面,侧躺。她把左腿抬起来,膝盖抬到他的腰以上,让下身之间没有任何阻隔。然后把他的阴茎扶着对准自己——扶的时候手在他阴茎上多停了一会儿。 “まだ濡れてる(还湿着)。”她说。不知道是指他的先走汁还是她自己体内的湿气,也许两种都是。 龟头顶到阴道口的时候,她把腿搭在他腰上——不是挂,是搭。脚后跟轻轻压着他的腰窝,脚趾微微蜷着,脚背勾成一道松弛的弧线。她用这个姿势把他拉向自己——不是用手,是用腿。小腿肚子内侧的皮肤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沾着一层薄汗。 滑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叹了口气。 不是用力叹气的那种叹气——是呼吸走了另一条路。刚才他经历的快感来自体内一个平常不被触碰的点,现在那个区域的附近——直肠壁的另一侧,隔着薄薄一层肉——就是她的阴道。他的前列腺还残留着被触碰后的微微酥麻,这种酥麻让阴茎在阴道里感觉到的每一处温湿都加倍清晰。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他今天的阴茎似乎比平时更热、更胀。大概是因为前列腺被唤醒之后,骨盆周围的血液循环比平时旺盛。 “なんか——今日——(好像——今天——)” “どうした(怎么了)。” “あなたのが——いつもより熱い(你的——比平时烫)。”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平时她很少在性事中用这种语气描述——这像是在报告一个观察结果,语气是认真的,但因为内容太诚实,反而害羞了。 他开始慢慢抽送。这个姿势最适合慢——面对面侧躺,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推進都很深。她的阴道裹着他,紧而润,龟头能感觉到阴道前壁那一块稍微粗糙的黏膜——每次从那里刮过去,她就轻轻吸一口气。节奏是他自己在控制——不快,每一下都推到最深处,停一秒再退出。退出的时候拔得很慢,让阴道壁的每一道褶皱都能追着阴茎表面缓缓合拢。 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摸上来,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是温热的,能感到她那只手方才还深处他的体内——同一根手指,同一个位置。他心里某处因为这个念头而泛起一阵奇异的亲密感——肠道和手指,本是最私密最羞于被碰触的身体,竟是她以一种"好好感受"的郑重进入的。 她把腿从他腰上移开,翻了个身。从侧躺换成仰面——让他压在她上面。这个转换的动作很流畅——没有分开,在里面翻了一百八十度,阴茎被一圈湿热裹着旋转了半圈,两个人都被那个角度的变化激得轻轻吸了口气。 “対面——(面对面)。”她仰面躺在布団上,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脖子。“こっちのほうが——顔見える(这个方向——能看到你的脸)。” 正面的深度是最深的。朱斌俯身在她上面,她的腿分得很开,膝盖收向胸口,让下体完全承接他的重量。从这个角度,每次插入都能感觉到龟头的尖端顶到了子宫口——那是一个比阴道壁更光滑、更紧致的圆形结构,龟头碰到它的时候,它会轻轻滑动一下,像是被推了一下就推到旁边,但下次又会回到原地。 子宫口被触碰的时候,夏海的反应和前列腺被触碰时的他大概是同一种东西——不是直接的快感,而是体内深处被触动的某种信号。她的手指收紧,扣在他背上,呼吸断了一截又一截,嘴唇半张着,喉咙里压着断断续续的声音。 “中——もう——(里面——已经——)” “もう(已经)?” “わかんない——なんか——(不知道——就是——)” 她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完——是体内的感觉已经先于语言了。阴道壁在他还在抽送的时候就提前开始了不规则的收缩——这就是子宫口被反复触碰之后身体自己的反应。高潮还没完全来,但已经在路上了。 他感觉到那个收缩。不是她用力——那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阴道的褶皱自发地从入口往深处一波一波地推——就像食道的蠕动反射一样,只不过不是往下,而是往里收。他被这几波不受控的蠕动刺激到了,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变浅。 “夏海——一緒に——(一起——)” “いいよ——来て——(好——来吧——)” 她把腿绕上他的腰,脚踝在腰后交扣——用这个动作把他拉进最深处。他的腰往里一顶,龟头沉在最深处,精液射在了她体内——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全部打在子宫口的周围。射精的瞬间,他隐约觉得这次的射精感不太一样——不是集中在龟头的,是会阴最深处的。前列腺因为方才那段按摩,似乎整个区域都充着血——射精的时候,前列腺的收缩比平时更强、更持久,像是把储存已久的液体一股脑全挤出来。 在同一时间,她也在高潮。他的射精触发了她最后一道防线——不是别的,就是他精液射在子宫口上的那个温度——滚烫的。那个温度刺激到她体内最敏感的一个点,把她推过了临界线。阴道壁把他的阴茎紧紧夹住,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体内深处涌出,和精液汇在一起——比平时的量多,多到两个人结合部位的床单迅速洇湿了一片。 他们不动了。叠在布団上,两具身体沉甸甸地陷进棉花里。月亮从窗子的左边移到了正中央,把整块月光投在榻榻米上。呼吸从急促变平缓,再到两个人几乎同频——不是故意的同频,是身体累到极处之后自然而然的趋同。 夏海用手摸到他汗湿的额头,把头发拨开,露出眉毛。她盯着他的眉心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她在那上面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 “今度は私が試してみたい(下次我想试试)。”她忽然说。 “なにを(试什么)。” “前立腺——あなたのじゃなくて、私の(前列腺——不是你的。我的)。” “女性にはないだろ(女性没有那个吧)。” “ないけど——代わりになる場所があるの(虽然没有——但有可以替代的位置)。”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是懒洋洋的,但内容不是。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锁骨正下方——乳房之间的凹陷。“ここ——それから耳の後ろ——それから背中——あとは——Gスポット。前立腺と同じで、触り方次第で——すごく感じる場所が、体の中にいくつかある(这里——还有耳后——还有背上——还有——G点。和前列腺一样,看怎么碰——身体里有很多可以'非常舒服'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向上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趴着的猫。眼睛在月光里是琥珀色的。 “だから次は——私の番。あなたに——体の内側から開かれるのが、どんな感じか教えてあげる(所以下次——轮到我了。让你知道——从身体内侧被打开,是什么感觉)。”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将脸埋进他胸口的汗迹里,就那么睡着了。 朱斌把手放在她赤裸的背上。背上的汗还没全干,掌心画上皮肤时微微黏着。月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这里也有一道被晒出的浅印子,不过是她的甚平领口晒出来的。他想:身体的内侧——这个说法,真好。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是夜风还是高桥翻身的动静,他无法断定。但隔壁的存在本身——一墙之隔睡着另一对刚彼此触碰过的人——带来的是某种奇异的安宁。 --- 翌早。 朱斌被烤鱼的焦味和梨梨花的大嗓门同时弄醒。 “前辈——鲑鱼——糊了——” “没糊!只是皮!”夏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皮糊了就是糊了呀!” 朱斌撑着坐起来。腰部有一点点微妙的酸——不是疼,是被打开过的身体记忆。他看了看枕边:荷荷巴油的瓶子倒在地上,瓶盖还在榻榻米的另一边。昨晚用完忘了拧上,油已经洇进榻榻米——一小块圆圆的、颜色略深的印迹,像是这片草席上被盖了一个私密的章。 他把瓶子捡起来,拧紧盖。然后套上裤子,下楼。 高桥已经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手里翻着他那台尼康F3——正在换胶卷。看到朱斌,点了点头。他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没睡好还是昨晚的事——不过脸上倒没什么不自在。 梨梨花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跑,把烤好的鲑鱼、味噌汁、米饭一碗一碗地端上来。经过高桥身后时,手指在他肩上极短地划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端菜。高桥笑着继续换胶卷。 夏海最后一个落座。她和朱斌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然后她端起味噌汁。 “梨梨花——荷荷巴油,昨晚用了。いい感じだった(挺好的)。” 梨梨花的筷子悬在鱼肉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用了——哪种用法——算了别告诉我——”她用力扯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两个腮帮鼓起来,“好吃!” 高桥从相机上抬起头,视线在四个人之间轮了一圈又落回取景器。他举起相机——没有目标,只是对着餐桌方向按了一次快门。不知道拍到了什么。 “次(下一卷)。”他一边拨过片杆一边说。“正好开新胶卷。” 朱斌把味噌汁端到嘴边。湯気越しに見える食卓——热气对面是一桌的早晨。烤鲑鱼、米饭、味噌汁、四个人。昨晚的按摩油味还没散尽,厨房的烤鱼味又叠了上去。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是这栋老木造民宿今早自己发明出来的一种新气息。 窗外,蝉还没开始叫。太阳正从柿子树后面爬上来,第一缕光照在縁側的木板上——那里昨晚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麦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十章 完) 縁側の風鈴が、朝の風で鳴っている。短冊の金魚が、光の中でくるりと回っ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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