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夫人今天还是没有发现】(44-47)作者:猫厨师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6-07 16:48 已读40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44.国王与你祖父与土地之间


    黄金延伸成环形的月桂叶,座落在整齐里夹杂苍白的发丝里,一颗泪珠般的红宝石深陷在叶片最簇拥的地带。

    宝石的色泽随着窗外天光而变化,直到天光消逝,剩下单调跃动的烛光。

    黄金桂冠被摘下来套在食指上旋转,红宝石转成了一条明明暗暗的红线。

    「接受了?」

    有谁附在耳边低语,桂冠旋转的速度停了停。

    「是该接受了。」

    苍蓝色的眼珠深处有着黑洞与渗出的星光,那个人被免除了礼节却还是欲言又止,黑洞稍微变细了些。

    「我允许,问吧。」

    臣惶恐。那个人再次一礼,慢慢将膝盖从地毯上抬起来。

    他问国王在会议上被冒犯的笑,以及为何是伯爵爵位?

    「喔——你肯定没有好好看过那只中指,萨尔泰确实粗鲁,但他的冒犯经过计算。」

    那个人一瞬间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在会议上对国王以中指表态已经够离经叛道了,他亲爱的陛下居然还有时间观察中指?

    他顺着国王的话问,所以那是一只怎么样的中指?

    国王放过了被转晕的桂冠,以身示范。

    中指,一个有意识展示侧面的中指。

    「你以为他真的没想过后果?不、不,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不会要他的命,因为他的理站得很稳,要说最重的处置也不过是革职。」

    国王转了转自己的那一根,想从上头找出一点中指们的相似。

    「我为什么要如他的愿呢?」

    站起来的人不自觉再度跪下了单膝,国王放下中指,在手边批改过的文书里翻起什么。

    「但就这么放过他又不是滋味,所以我决定给他一个小小、小小的考验。」

    一张定案的文书递到跪下的人面前,戴有权戒的手指收回去。

    领地赐权文件盖有正式的王徽与刻印,将紧随在爵位授予后送出。

    想知道为什么是伯爵之位?这就是答案。

    依兰斯拉王国的法典与王言所述,伯爵以上便拥有被授予领地的资格。

    他不要萨尔泰只是成为贵族。他要他不但是贵族,还得以贵族的姿态去收拾制度与历史留下的烂摊子。

    ......陛下不怕萨尔泰两手一摊,什么行动也不采取吗?只顾享受权力与地位,不负领地责任的贵族可多的是。

    那个人看清了那片即将被赐与的土地,眉头紧皱。

    「他不会的。」

    桌前的王笑起来。

    「他会气得要命,会说一些不太能入耳的话,而我会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但亚摩斯?萨尔泰绝对不会撒手不管,国王十分笃定。

    这是他的体恤与惩罚,一个小小、小小的,或许还有点有趣的考验。

    ---

    澄清无云的天空下,一队十来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行进在山丘与牧草的乡间小路,水洼被接连不断的车轮与马蹄辗过,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组轮子,轮子却停在了混浊的水中。

    车门打开,摇摇晃晃走下一个人,他颤抖着膝盖走到路边丛生的杂草堆里,弯下老腰,一阵不太美妙的反呕声传出来。

    随车同行的人们已见怪不怪,清空胃袋直起身来的人也见怪不怪。

    车厢传来重量压上的震动,罗奈尔德的目光从书上移,亚摩斯苍白着脸坐在他对面,用手帕擦干净了胡子上的秽物,不太稳的手从怀里掏出烟斗与烟盒,烟盒打开,空的。

    继脸最臭的新封伯爵后,两个月前的亚摩斯达成了对国王赐予的封地暴跳如雷的新里程碑,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锁了整整三天。

    刚开始还能听见那隐隐约约的咒骂,随后是偶尔会传来的重击声。罗奈尔德一边把装有水与简单食物的篮子放在紧锁的房门旁,一边朝税务处的同事们歉意一笑。

    往好处想,有声音至少代表里面的人还有呼吸。

    第四天门打开了,蓬头垢面的亚摩斯走出来,他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他得去看看。

    第一次前往那个地方时他可比现在惨多了,一周的路途硬生生拉成了半个月,唯一不变的是笔直向前的视线。

    那是块比资料上还棘手麻烦的土地,无处可去的人们混合了异国的血脉,在堆积的垃圾中建筑起安身之所,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不拒绝。

    罗奈尔德移开双眼,亚摩斯沉默看着。

    土地的眼睛嘲弄地回视过来。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真正地踏上那块地,没有宣告自己的身份,原路返回,连停下来呕吐的地点也分毫不差。

    回到王都的亚摩斯照常生活、照常工作,偶尔叼着没有烟的烟斗对着空气出神。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出去,以那封信为起点开启了行动。

    除了留给儿子的那一份,亚摩斯兑现了名下全数资产,用尽一生的人脉与尊严,骚扰所有他骚扰得到的人,无论是曾经同窗的土地监察官,还是留过人情的皮革商,甚至一面之缘的领地领主,无一幸免。

    他在复杂的目光里付出痛而昂贵的代价,亦确实获得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后来,亚摩斯给了罗奈尔德一份其他税务官的推荐函,告诉罗奈尔德他已经递交辞呈,并且不打算等上头批准。

    「你没想过失败吗?」

    罗奈尔德没有接那封推荐函。

    亚摩斯没有收回拿着推荐函的手。

    「对我来说是失败,对他们来说又是什么?」

    垂着眼,头上多了些花白的长须男人站在黄昏的光中。

    总得有人试一试。不是吗?

    面前的人正盯着空空的烟盒发愣,罗奈尔德伸手探入外套口袋,拿出了一个新的打开,用烟草替他填补了烟斗的黑洞,拿出火柴点上。

    白色的烟慢慢成为两人间的布幕,亚摩斯在幕后别过了头,罗奈尔德重新打开手里的书。

    马车脱离水漥,再一次向前驶去。

    栖身在碎片中的土地再一次迎来了它名义上的主人——那个略显疲态、腰背笔直的中年男人。

    这次男人踏过了上次停留的外围,带着光鲜亮丽的人与车,一步步穿过渐渐聚集的居民们,踏定在群落的中央。

    男人与他的五位翻译一字排开,由男人先行,翻译们缀在后头转换。他说土地承受的危险与他们拿到的报酬不成正比。既然都要做,那不如选最稳当,最有机会延续下去的方式。

    短时间的暴利是不可信的。以伤害他人的方式拿到手的东西,终究会以被伤害的形式失去。

    土地冷冷地看着男人,男人却又说他不要土地相信他。

    他希望土地相信脚踏实地也可以长出生存的果实,相信抬头挺胸的生活不是仅存在仰望之中。

    土地忍不住了,漂亮的空话谁都会说,就为了讲这个把他们聚集过来?

    「有人能告诉我,这块地上为什么总是充满臭味与脏污吗?」男人接着提问。

    「......这是什么问题?不会自己用眼睛看吗?不远处便是王国最大的肉类处理地,所有屠宰之后没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扔到这个垃圾场。」

    「非常优秀的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安得卡。」

    「好名字。」

    男人笑了笑。

    「安得卡。你能说说这些垃圾具体是什么吗?」

    安得卡面色变得难看,他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看见了垃圾的种类,他犹豫着给予垃圾们更准确的名字。

    「……血……血淋淋的皮……废弃的肉块,剩下来的骨头。」

    摇摇晃晃的人们包围过来,男人没有退缩。他让随从拿出大块木板,排列在喧闹的聚集地中央,木板上没有文字,而是一些浅显易懂的图样。

    皮革、油脂、骨制工具、骨工艺。

    「现在的垃圾,在未来不一定也是垃圾。」

    男人一掌拍在木板上,他面色依旧苍白,声音随着这一掌放大了些。

    「我是亚摩斯?萨尔泰。我带来了足够的金援、技术与人才,但要走向期望的未来,我还需要你们的力量。」

    可以不相信,可以继续用现有的方式活下去。

    「选择权在各位身上。」

    背负他人的命运与未来,负重前行,有人觉得崇高,有人觉得虚伪,亚摩斯却有不同看法。

    倘若明白历史曾经带来了巨大的苦痛,又怎么会觉得这样的苦痛能被代表,能被一厢情愿的拯救?

    他的骨头不允许,做不到那样的傲慢,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他用自己开了一条扑朔迷离的路。

    路上的泥与污水沿着裤脚往上爬,赤裸的脚、破着洞或磨损严重的鞋、各种样式的皮靴、马蹄与痕迹累累的车轮,此刻都站在了同一块地上。

    风混着臭气,是腐烂的皮骨与耸动的人群。

    谁也没有离开。


45.萨尔泰家与萨尔泰领之间


    暗处的眼睛没有消失,外来的人们驻扎下来。

    那些画有图样的木板屹立在聚集地中央,一顶顶灰色帐篷错落在领民的居所间,磨合着习惯,建立了透明简单的物资流通,冲突与对话的发生从未间断,持续堆积的皮、骨、肉逐渐有了一块持有共识的存放地点。

    外来者们学会了一些用于沟通的简单语言,居民们学会了用言语完整表达他们的想法。

    站起来的人一点一点增加,也有些人不打算离开影子的庇护。

    站立的人够多的时候,木板上的计划开始推动。

    最初时尝试了许多方向,钱像是被烧掉一样。亚摩斯虽然擅长管理,是个资深的税务官,理解产业运行所需要的条件,却掩不住他在经营才能上的空白与生疏。

    失败持续发生,留下经验与不断修正的方向。有些人有了回去影子里的想法,然而,他们转过头的时候总会看到那个混杂在人群中,挽着袖子与裤脚,头发有些花白的背影。

    背影有一把大胡子、一根没有烟的烟斗、一双短腿,以及随着时间渐进而扩大的嗓门。

    他会痛骂,会懊恼,会在那个卷发青年说话时翻白眼,会迈着一双腿在泥里来去自如。

    一个努力的外来者,地位又那样高,让他们觉得先放弃都是屈辱。

    那些人咬咬牙,停住了回到影子里的欲望。

    「坏消息,我大概得去借钱了。」又碰了一个大壁,亚摩斯反而笑起来。

    好消息是,至少他们拥有了水源、基本的工坊、成本够低的进货源——只要在技术上克服过去。

    就能更接近一点不一样的明天。

    不一样的明天尚未到来,亚摩斯的儿子却先来了。

    那个叫查理斯的年轻人也带了一队他的车队,与他老爸碰上面的第一件事是吵架。

    那是一场轰轰烈烈,没人敢靠近的大吵。

    ---

    成为萨尔泰领的土地慢慢有了村的雏型。

    木头与石块搭建了过得去的居所,帐篷们成为修补过的帐篷,各有用途的区域被栅栏分了开来,由于人与马与车的频繁来往,主要通道被压实了泥土,成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道路。

    亚摩斯跟查理斯就这么站在路的中央吵架,一高一矮的人,一个咬着烟斗漫不经心,一个强忍愤恨低声沟通。

    查理斯及肩的长发束在身后,风尘仆仆。

    他本来是为了传递与未婚妻的婚讯,却迟迟等不到应允。他又寄出了好几封才感觉到不对劲,亚摩斯就算再不喜欢看信,也不应该连张纸屑都吝啬寄回。

    「要不是我发现寄的婚信都没回,我还真不知道我亲爱的老爸变成了伯爵老爸?」

    查理斯才不相信什么因功获封的官方说法,自家老爸什么性格他会不知道?不被找麻烦就该偷笑了。他很快知道了国王的意图,也就是脚下这片烫手山芋,而亚摩斯为了这颗山芋短暂成为了王都的话题。

    不全都是好话,毕竟流言最喜欢骄傲的人弯下脊梁,看看他们尊严尽失的样子。

    他跟阿兰那站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看着即将离开的老管家提着手提箱给他递来一份尚未兑现的资产支票。

    这个家跟这笔钱是老爷留给您的。

    ——他没有话留给他?

    管家摇摇头告辞了,查理斯握紧了拳。

    「好消息不是吗?你现在是伯爵的儿子了。」

    亚摩斯撇过头,这彻底点燃了查理斯的怒火。

    他们原本还知道避着要过路的人车,这下什么都不顾了。

    「臭老头!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跟所有人说了就是忽略我,讲过多少遍有事情要先跟家人商量,忘记之前都是怎么让母亲生气的吗?!」

    「谁是臭老头了?!要怎么讲?看看这片地不会明白吗?」

    「我看起来像是灵媒吗?!好险母亲已经入土为安,不然迟早被你气出病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妈!而且我不是留钱给你了吗?我怎么可能让你跟我一起来?一个屁股毛都还没长齐的臭小鬼,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很难吗?」

    「谁稀罕你那几颗铜板啊?!我要钱我是不会自己去赚是不是,而且我早就成年了,三年前就成年了!只有你还觉得我是地上爬的流口水小鬼!」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亚摩斯最初带来的那五位翻译都变成了将这场吵架翻译给周围人的角色。

    吵架的内容也越来越荒谬,越来越偏离主题,两双颜色相近的眼睛布满血丝,脸红脖子粗,直到查理斯突然拿出一支怀表。

    黄铜的怀表扬在空中,上头的铃兰被太阳照出反射的光。

    「我把母亲也带来了——所谓的家人难道不应该是患难与共吗?」

    这句话落下,亚摩斯定住了,喧闹的周遭跟着一静。

    亚摩斯又想捞怀里的烟盒了,这次他在摸索到边缘的时候就停下来,两个空空的盒子互相撞击着发出声响。

    「我就知道你连烟草都没有了。」

    查理斯哼笑一声把怀表收好,拿出了另一个东西。

    新的烟盒。

    亚摩斯看着烟盒,吵架时还顺畅无比的嗓门这会儿有些无处安放。

    「那什么——」

    他的手抱回胸上,仿佛查理斯手上拿的是无关要紧的东西。

    「你小子的未婚妻呢?总不会也带来了吧?」

    「我还没……」

    查理斯还举着烟盒,挑衅似的。亚摩斯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匹高大的骏马出现在两人身旁,带来了巨大的影子。

    马上的人俐落地翻身下来,她一身男士骑装,银色的长发束成马尾,眼尾微垂的眼睛轻轻一眯。

    女人先给了亚摩斯一个标准的屈膝礼,随后给了查理斯一个待会谈谈的眼神,查理斯的姿势一下子别扭起来。

    「虽然已离开家族许久,请还是容我报上我的家名,萨尔泰伯爵。我是约瑟芬.凡棣那。」

    「——亚摩斯.萨尔泰。」

    亚摩斯迅速调整好表情,两只手微微一握。

    「查理斯的信总是提到你。很高兴,也很遗憾得在这里初次见面。」

    约瑟芬微笑着摇摇头,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查理斯这么口不择言的生气样子,未婚夫的另一面让她很有收获。

    亚摩斯挑起眉头,查理斯想反驳什么,约瑟芬静静地凝视她的未婚夫。

    三个人呈三角形站立,约瑟芬的出现扰动了空气的平静,周围的人们窃窃私语,像是平静水面下不断翻滚的气泡。

    也许是天气过于炎热,毛皮油亮的马踢着腿打着响鼻,约瑟芬拉过缰绳,安抚地拍拍那颗硕大的头颅,终于等来查理斯心虚的对视。

    她往他手里紧握的烟盒上飘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催促他做完该做的事情。

    查理斯皱起鼻子,他看向装没事仰望天空,甚至开始试图规划逃离路线的亚摩斯,磨磨牙,抬手抓乱了头发,跨步向前。

    亚摩斯看他那沉着脸的儿子又一次挡住了他的去路,没好气地问还想干嘛。

    查理斯碎念着说他也带了不少人手跟资金过来,包括了亚摩斯打算留给他的资产。

    既然是伯爵的儿子,为领地尽一份心力是理所当然吧?

    亚摩斯被刺得瞪了查理斯一眼,查理斯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张嘴一开不是什么好话,但也不想继续吵下去。

    约瑟芬还在后面看着他。

    查理斯强硬地拉起父亲的手,把烟盒用力塞进有着薄茧与水泡的掌心里。

    手好像不想领受他的心意,于是他塞得更用力,把不接受的拒绝与驱逐通通堵回去。

    亚摩斯体会到什么叫用一张最欠揍的脸做着最体贴的举动,他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握紧了那只烟盒。

    烟盒上的广告图样已经换新了,在刚刚的推挤中沾上了水泡破裂渗出的湿意。

    他摸索着打开滑手的铁盒,滑丢几次才慢慢填满已经没有味道的烟斗,地上掉了些没塞好的烟草,被风裹着滚远了。

    亚摩斯划开火柴,看着查理斯的背影点上火。

    灰蓝色的烟掩去了那个在未婚妻前弯下腰的青年。

    怎么会来......?青年的问句轻柔而小心翼翼,两个人交头接耳的絮语慢慢飘过来。

    ......。絮语低下去,听不太清。

    ............?絮语持续着。

    ——阿、兰、那!青年猛然直起身,女人笑着摸摸他的头。

    亚摩斯转过身,咬着烟嘴的唇角微微上勾。


46.你与骨刀与雨草之间


    宛如一个沉浮在雾里的过去,你说着你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你祖父与先王的纠葛,你祖父怎么走进那片土地,你父亲怎么追上去用力拉住了你祖父,你母亲又是怎么承着阿兰那的口信骑马赶上两人。

    齐聚一堂的人各自带着他们能够给予的部份,试着让脚下的泥泞有点动静。

    最初两双脚印盖上更多痕迹,不同花样的鞋底、车轮滚过的沟槽、马蹄奔跑的印子,还有抵着泥巴刮过去的木头与石材碎屑。

    每每说到那场路中间的争执,你祖父与你父亲还是有很多话想与彼此分享,你母亲总会在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端着茶或点心走过去坐下,微笑。

    两个老男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各自把头撇往不同方向。

    你拿过莫恩手里的骨刀,摸摸上头圆润的刻痕。

    然后呢?

    然后?

    你迎向莫恩有点急切的目光,想了想。

    然后——还是失败了。

    你在莫恩的沉默里拿出细布擦掉骨头上沾附的油脂。

    尽管确立了制皮的方向,资金与人手替看见尽头的尝试续上了命,制皮最重要的鞣制阶段与鞣液配方仍卡在瓶颈。

    由于周围的森林缺乏用于鞣液的树种与灌木,他们选择缩短鞣制时间,将前处理的粪尿分离并发酵使用,然而,取得的皮胚与市面上的半成品还是存在差距。

    没有人知道坚持的前方是什么,但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把骨饰上根茎的部分擦得发亮,开始擦叶片的部份。

    等等、等等。莫恩有点难受了,他的眉头皱得像是能挤死好几只苍蝇。

    既然你现在在这里,坐在这里......有着萨尔泰伯爵的家名、皮革是你们领地的家业,表示你们真的找到答案了吧?

    听不下去了?你揶揄地看着莫恩,顺便发现你丈夫手里的文件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

    请直接说答案吧。莫恩双手投降。

    你重新把骨刀递给莫恩,他下意识接下。

    答案。

    ......骨头?

    莫恩看着手里被擦得微微发光的雕刻骨饰,你示意他仔细看看上头雕刻的装饰。

    嫩而纤细的芽草从握柄处密密麻麻地窜出去,在白底的牛骨上落下大小不一的影子。

    原先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

    这种草到处都是,如果能用就好了。有个躺在草上的人这么说。

    ——就做梦吧。另一个人在他身旁坐下来。

    ......既然都说了,要不要试试?第三个人看着草,冒出这么一句。

    也不差失败这一次。对吧?

    草被晒干了,熬烂了,磨碎了,用各种方式消失在鞣液里,变成一张张从深锅里拉出来的皮,围观的人一次比一次多起来。

    数不清第几次的时候,众人围着那一张在注视中瑟瑟发抖的皮,面面相觑。

    名为雨草的植物并不特别,是杂草的一种。不管是王宫的花园中、绵羊蠕动的嘴巴旁、壁炉背后的墙缝里,或是曾经被放弃的腐土上,它们靠着落下的一点点雨水,哪里都可以生长。

    只是这一次,泥泞中有其他东西一起发芽了。


47.你与他与夜色之间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从莫恩手里拿回骨饰,配上腰间。

    是时候吃晚餐了吧?约翰等在门口,你理顺裙摆的皱折,向书房里的两个人提出邀请。

    讲故事的人饿了,莫恩却还有些想追问你的地方。他正想答应下来在饭桌上旁敲侧击,身后传来椅子在桌边靠上的声音。

    莫恩小心转头,与他走出书桌的舅父对上眼。

    他的神经一下被那平淡扫来的眼神绷直。

    对视片刻,莫恩还是用未完成的工作婉拒了你的邀请,你侧过头,现在已经晚了,内政楼的食堂或许剩没多少东西。

    确定不留下来吃吗?今天有海鲈焗饼喔,你说。工作重要,肚子也同样重要。

    他不吃鱼。奥斯朝你走来,给了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不吃鱼?你讶异地重述,在滨港的王都,这个四季都有鱼的地方,不吃鱼的人跟不吃面包的人一样稀有。

    ......他什么时候不吃鱼了?莫恩困惑,约翰在门后朝他摇摇头。

    可能因为莫恩小时候被鱼刺扎过?奥斯伸出臂弯,你了然地伸手上去。

    那还真是遗憾,不过......

    你在踏出书房前想起什么,把头探了回去。

    下次说说他偏好的食物吧,还有机会一起吃饭的话,你会先准备好的。

    你跟奥斯的身影在廊上远去,莫恩面无表情地看向约翰。

    所以他得不吃鱼到什么时候?

    约翰微笑,还是摇头。

    ---

    秋冬的海鲈正是品尝的时候,细嫩的鱼肉充盈了海洋的鲜味,包裹在麦香十足的饼皮里,随着刀叉的划开冒出蒸气与半融的起司,你满足地解决掉你的那一份,让叫嚣的胃服帖在这时节的飨宴下。

    你转而消灭起稠白的鱼汤,你进食得非常专注,在汤盘见底时察觉了对面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过。

    奥斯看着你,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你知道他有话想说。

    还饿吗?他发现了你的目光,把他的那份朝你推了推。

    喝完汤就差不多了。你把盘子推回去,晚餐吃太饱睡觉时可是很痛苦的。

    以往的奥斯听到这里或许便先笑了,然而,他只是点着头把盘子推到了另一边,焗饼与汤的白烟孤单地消失在空气里。

    晚餐后有空吗?你的凝视让他不再保持沉默,你在没看完的游记与丈夫间摇摆了一下,决定先好好解决丈夫的困惑。

    见你答应了,奥斯的下颚松了一点,面前的晚餐依旧整齐。

    你那餐前故事的不开胃程度超出你的想像。你不劝他,就着他的注视慢慢喝完了剩下的汤,放下餐具擦拭唇角,挺直了背站起来。

    来吧,你准备好了。你摆出了随他问的架式,奥斯的眼神微微一变,柔和里衬着无奈,他得整理一下他的疑问,问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你想到你刚好也有问题想问他,接受了这个提议。

    宅邸的灯光一盏盏灭去,夜空没有月亮,户外的黑暗渲染着寒冷,被凑近的油灯制止驱散。

    油灯撑开的小光晕里,奥斯裹着披风,他同样裹着披风的妻子高举提灯,不选择温暖舒适的室内,反倒把他带进了刮着风的庭园里。

    娇小的背影领着他在灌木间的通道穿梭,他稍微撑开身体,为你挡去一点冬夜里的寒风。

    你似乎比他还熟悉庭园的路径,看样子,即使时间琐碎,你仍没有放弃对卡尔特宅的探索。

    贵为卡尔特宅的男女主人,这会儿的你们却像是故事书里的冒险者,在未知的漆黑里彼此相携,拓开道路,奥斯望着你掉落几缕发丝的盘发,心底的石放下去一点,再被你腰间的骨饰挑起来。

    「夫人——曾经遇过必须用上武器的时候吗?」

    光微微照到的地方,冬青的繁盛压过了其他草木,叶片边缘的刺不时勾过斗篷边缘,点上结果前的细碎穗花。

    你的脚步缓了缓,侧过脸看了下奥斯,灯火堪堪照亮他的眉间,深邃眼窝里,薄荷色的眼瞳在夜色的衬托下荡漾着一丝非人的瑰丽。

    「……不到那个地步。」

    身后的重量缓缓压上,劫走了你手里的灯。

    随着照明范围的爬升,背后的热度明显起来,又是一个抬头只能获得下巴的角度,斗篷下,你轻轻搭上奥斯的手腕,他反手把你的指尖收进掌心。

    你们并上肩,在寒气与逐步揭开面纱的黑暗里继续向前。

    「老爷觉得产业的成功是萨尔泰领的完美开端吗?」

    「……我不认为这世上真的存在完美。」

    你笑了。对啊,即使是王都也有犯罪者,萨尔泰领站了起来,大多人拥有了更正当的归宿,它的危险却一直来自过于复杂的人群组成。

    过去的忽略让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聚了过去,那不是秩序跟管理压得下的。这导致了贵族们的避之唯恐不及,是王家迟迟没有处理那块土地的主因。

    你的祖父与父母耕耘了三十年,建起了一条通往平凡的道路,与影子里的无冕之王达成规则下的共生关系。

    萨尔泰领是无冕之王的家乡,是他的势力范围之一。他编着满头辫子,肤色很深,手臂上纹有绞着船只的海怪。听说他本来不打算顺着你祖父,是你祖父与父亲的那场失态大吵让他改变了心意。

    『没有人能时时刻刻在你身旁,危险的时候,最可靠的永远是自己。小小的大小姐。  』

    你想起你与那个大叔的初次见面,拿在手上的见面礼又重又大把,藏在口袋里都会坠出一大团明显的鼓起。

    大叔看着你坠得不成形状的裙摆,毫不客气地大笑,你祖父揉着额头把人带远了,他的女儿皱着眉走过来,换了一把小巧贴身的短刃给你。

    她是你第一位家人以外的老师,教了你刀的拿法与人的要害——你在这上面没有天赋就是了,那双秀丽的眉皱了又皱,最后告诉你她不强求太多,活下来就好。

    你的童年大多都在萨尔泰领度过,你很早就熟悉了那里的人群、泥土与砖瓦,你知道如何顺应光影的规则,遇到过危机,学到了保护自己的方法,同时被那块矛盾的土地深深地吸引着。

    所以,不用担心,你乐在其中。你说,感觉到被奥斯握着的手更紧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你的声音轻巧,奥斯明白那是你在萨尔泰家的日常,却掩不住胸口翻腾的心闷。说起来,真正闯入你的生活的人是他才对。是他先看见了你,向你提出了盟约,把你请入了他的世界。

    无论是他靠向你,还是你走向他,你们的距离一直在缩短。当你一吋吋向他敞开过去,容许他触碰那些深处的记忆与重量,他发现他停不下手了。

    你的平民管理计划、你说是警惕的墙上痕迹、你曾经接触的人,接下来呢?你身上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如果没有遇到他你还打算结婚吗?婚姻的意义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有没有对谁有过好感?

    盟约上的某一条条约刺痛着太阳穴,无止尽的问题涌现在脑海,不只你的未来,他连你的过去都涌起了占有的欲望。那是一种可怕的探究与掌控欲。

    他在最初允许了你给双方设下的退路,那时的他尚未意识到退路的刺目,以为他可以等,一直等,他有耐心与时间,你也相当认真地经营婚姻与夫妻的关系。

    但他好像又等不了了。

    「后悔了?突然发现自己的夫人是个大麻烦?」

    你的声音再一次唤回了奥斯的思绪,他回过神,你们早已停在了一处花丛前。

    红白相间的帚石楠错生在冬青间,扫帚似的小花苞紧抱着成一串串,在橘红火光下成了小色块,此刻的奥斯只看见了在朦胧色块前抬头的你。

    麻烦?你怎么可以那样讲?

    「我从未那样想过。」

    你的玩笑落了空,你丈夫的脸色更差了。

    「那是太沉重了?」

    婚后五个月讲这个太快了吗?你把灯接过去,绕着花丛找起什么。

    「——也不是。」

    你沉默一下,在花丛后面探出头。

    「老爷,虽然您不嫌我麻烦,但我开始觉得您麻烦了。」

    怎么办?麻烦的老爷。你不是灵媒,也不是魔法师。无法凭空抓取他的烦恼,也没办法施展魔法消除他烦恼的根源。你的头缩回去。

    你的魔法理论终究撬动了奥斯凝结的眉头,他挪动脚步靠过去看忙碌的你,一边把心底的焦灼翻译成比较正常的版本。

    ——他只是发现他好像比他自己预想得还不了解他的妻子。

    对于你丈夫千回百转提出的结论,你的问号从树丛底下飘上来。

    那不是很正常吗?算起来你们认识还不满一年呢。你找到你白天做的绳索标记,拉起了一小块没有植栽的区域。

    你知道奥斯身为家主的理想与眼界,这不表示他身上的谜团会一起解开。你可是连肉桂都是透过莫恩才知道他不喜欢。

    你们的婚姻始于盟约,始于相互承许的底线,那或许跟寻常的贵族婚姻有差距。你把一端放在奥斯手里,一边调整着区域的大小。

    但你们已经慢慢走出你们的路了,不是吗?就像萨尔泰家的人与萨尔泰领一样。

    奥斯的睫毛颤了下,你看不太清楚那是风的吹动还是眼睑的轻跳。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他问了你拉绳子的目的。

    你反问他冬天过去是什么?

    ——春天?

    不对,是铃兰花开。你指指宅邸的其中一个窗户,那是书房的位置。

    你透露出了你的险恶意图:你要以侯爵夫人的名义向你的侯爵丈夫征收这块被围起来的小小土地,没得商量。

    本来你是为了跟奥斯商量才带他来庭园的,不过你改变了心意,打算强硬表态。

    铃兰很会长的,春天一旦到来,小小的盆栽可困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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