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陌上花开】(9)作者:修道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08 9:43 已读115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半缘-陌上花开】(9)

作者:修道
字数:16111

  第九章

  不再骗自己,才是真正的成长……。

  2009年大一暑假,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妈。

  我回来的时候没像以前那样提前告诉我妈,即使我想告诉她,我也联系不上她。

  回到我家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前,抬头看了看三楼我家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在楼下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才上去。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我喊了一声妈,没人答应。

  我下意识的要给我妈打电话,不过还是忍住了,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家里怎么没人。我爸说你回家了?你妈在路口那个水果店打工你不知道吗,她在那当店长。她没跟你说?你是不是又惹她了,前一段你俩不是还挺好的吗?这才几天啊你俩又干仗了。我爸的语气里有埋怨也有无奈,他大概觉得我跟我妈之间的事情永远没完没了。我支支吾吾的没有回答,又问了下他哪天回来,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此时已经下午五点多,夏天天黑得晚,窗外还是亮的。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我在家里犹豫了很久,然后决定去找我妈道歉,哪怕是跪下,我也要求她原谅。

  我知道我爸说的这家水果店,就在我家楼下路口拐角处,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我知道我妈为什么出去上班,就是为了躲着放假回家的我。我犹犹豫豫的来到水果店旁,我不敢进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偷偷看着在店里忙活的我妈。她穿了一身绿色的工服,衣服很合身,腰间微微收拢,袖口挽到小臂处。她就在收银台旁边站着。没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面孔冰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不出任何波澜。有顾客来买水果,她立刻换上笑脸,细致地帮忙挑选、称重、收钱,嘴里说着话,笑容堆在脸上。等顾客走了,同事跟她说话,她又笑着回应两句,等同事转过身去,她的脸又冷了下来,独自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柜台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看着她的表情这样切换,心里明白那种冰冷是留给我的,她在别人面前演戏,演一个正常的人,只有我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大的疙瘩。那个疙瘩是我种下的,现在我自己都不敢触碰。我站在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人在意我。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最终也没进去,而是转身去了网吧。

  我在网吧玩了一宿,说是玩,其实根本没玩进去。我开了一台机器,点开游戏,屏幕上的光影在我脸上闪烁,但我脑子里全是站在水果店门口看到的画面,她穿着那身绿色工服的样子,她冷淡的脸,她强挤出来的笑容。我机械地点着鼠标,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网吧里空气混浊,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在大声笑,这些声音离我很远,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我一直坐到天亮,眼睛布满血丝。第二天早上我回家,路过水果店的时候,我发现我妈已经在上班了。她站在店门口,正在把新到的水果一箱一箱往店里搬,动作麻利,像个做了很多年的老店员。

  一连两天,经过观察,我发现我妈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所以我早上九点半回家睡觉,晚上七点前跑出来。

  这样我就跟我妈错开了时间。我每天早上去网吧熬到天亮,九点半左右回家,我妈已经去上班了。我洗漱一下就躺下睡觉,睡到下午两三点醒来,随便吃点东西,洗把脸,然后熬到晚上七点之前,我从家里出来,继续去网吧。

  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让我觉得自己像一隻老鼠,畏畏缩缩,不敢见光。我不敢面对她,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心里想也许不见面是最好的,时间长了,她气消了,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到时候再说。

  就这样我晚上出去玩,白天回家睡觉,我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一连五天我俩竟然没见面。虽然我俩没有见面,但是我发现每天厨房里总有早饭。每天早上我回到家,餐桌上总会用盘子扣着一份饭菜,盘子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应该是她出门前刚吃完的,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炒饭。

  吃着我妈的饭,我心里更加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她。米饭嚼在嘴里,咸的,甜的,但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觉得这饭菜里包含了太多我配不上的东西。她明明那么恨我,却还要每天给我做饭,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猜不透。我只知道我吃着她的饭,却没有脸去见她。

  可是在家里永远躲不过,我俩早晚要见面的。这天早上我刚包宿回来,推开门,发现我妈在家洗衣服,收拾屋子。她正蹲在卫生间门口,大盆里泡着我爸和我的几双鞋,她弯着腰在搓衣板上用力刷着,刷得满手都是白泡沫,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我刚一进屋,明显我妈身体颤了一下,她的手停住了,肥皂从她手里滑脱,掉进水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刷鞋,动作比刚才僵硬了很多,像是刻意装作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今天我爸也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电视机开着,播放着什么新闻。他看我回来,皱了皱眉。他忍不住问我你怎么放假就出去,一天连个影都见不到。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但没有发火,只是皱着眉看着我,目光里有困惑也有责备。我随便敷衍了一句说出去找同学玩了,然后就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我妈身边的时候,我都不敢去看她。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从她的动作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没有停下来,没有抬头,一直刷着那双鞋,好像我跟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后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样子跟以前生气的时候没有区别,都是那种沉默,那种拒绝交流的固执。我逃也似的钻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厉害,像刚跑完一千米。

  睡到下午,我爸进来叫我。他坐在我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低声问我怎么惹你妈生气了,好像自从你回来她就不怎么高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我妈听见,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爸看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说行了,起来吃饭吧。

  饭桌上,我妈的表情看起来比早上好多了。她给我爸盛饭,给自己盛饭,坐下来夹菜,动作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好了,还是因为不想被我爸看出来。我观察她的表情,她的眉眼舒展了一些,嘴角也柔和了,但目光始终不落在我身上,像我是透明的一样。

  这顿饭我没怎么说话,反倒是平时不爱说话的我爸,一直在找话题,跟我妈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他说这几天天气热,又说今年水果贵,说我妈店里生意应该不错。我爸说这些的时候,我妈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我爸又问我大学里功课怎么样,跟同学处得好不好,食堂的饭吃得惯不惯。我简单回了几个字。我爸的话题一直往我和我妈身上引,他说你妈在店里站一天很辛苦,让我多关心关心她。我知道我爸是想借着吃饭的机会让我跟我妈说话,打破僵局。我趁着我爸在,就着话题跟我妈说了几句话,我问她店里忙不忙,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可能我妈也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我爸发现,所以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妈爱答不理的回了几句,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敷衍一下。回完话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吃饭,目光一直盯着碗里的饭菜,好像碗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爸看我们俩这样,也不再说什么,埋头吃饭。吃完饭我爸让我不能再出去玩了,说没有这样放松的,放假都不着家。我点头答应,当天晚上没有出去。

  当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屋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我盯着那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我问自己到底真的喜欢我妈,还是只是想我妈的身体,这个问题以前想过,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下想了,总觉得那是错的,是想都不能想的事。

  这一次我逼着自己去想,逼着自己去面对。我问了自己无数次。我确认自己喜欢她,喜欢她的成熟,喜歡她的性感,喜欢她是我妈。这个念头像一句咒语,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我更确认一些。我知道我这种喜欢是变态,我知道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像自己这样想自己的母亲,我知道这份感情是见不得光的,说出来会被所有人唾弃。但是我觉得我是真心的,不管是情感上还是肉体上都是真心的。这个确认让我既痛苦又有一种奇怪的解脱,好像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现在把它摆到桌面上,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第一次正视了我对我妈的感觉,我也终于承认了我喜欢我妈,是从情感上和肉体都喜欢。这个念头一旦被我说出来,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好像着了魔一样,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下定了一个决心,不管怎么样,从现在起,我不再把我妈当成一个母亲看,我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这个决心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肮脏、不可饶恕,但那一刻我是认真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觉得我没有退路了,要么往前走,要么死在这。

  转天早晨我迈出了第一步,我打算给我妈送饭,从昨天晚饭聊天里得知,我妈每天中午都是带饭,饭是早晨现做的,但是晚饭都是在外面解决,有时候去旁边饭馆叫个拉面,有时候忙起来就不吃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一个让她看到我改变的机会。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得主动做点什么。

  我去市场买菜,做饭。市场里人很多,嘈杂声此起彼伏,我穿梭在菜摊之间,挑新鲜的西红柿和青菜,买了一块瘦肉,又买了几个鸡蛋。回到家,我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开始洗菜、切菜。我做的饭还可以,虽然平时没怎么做过,但是我在网上查了教程,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

  切菜的时候我很小心,怕切到手,刀功虽然笨拙,但每一刀都很认真。炒菜的时候我注意火候,怕把菜炒糊或者炒不熟。做好以后我自己先尝了一遍,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味道,一点也不好吃,我就倒了做新的,反复几次我就找到窍门了,觉得做饭也不是太难,虽然不能说多好吃,但是起码可以吃了。

  我把饭菜盛进保温饭盒里,用袋子装好。拎着饭盒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心里是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走到水果店门口,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到我妈正在店里忙碌。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妈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账本,她听到铃声抬头看,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眼睛睁大了一瞬。我赶紧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说了一声妈我来给你送饭。声音有点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发干,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妈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同事就凑过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到我手里的饭盒就笑着说呦,这是谁呀,来给你妈送饭?我妈勉强笑着说,是她儿子,声音干涩,笑得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很不自然。然后同事就夸我孝顺,说这么大还给妈妈送饭,真懂事,又说我考上大学有出息,对她一顿夸。我妈陪着笑,听着这些夸奖,嘴角始终挂着那个弧度,但我看得出来那笑容很费劲,她每笑一下,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她当着同事的面打开了饭盒,里面是我炒的西红柿鸡蛋和一盘清炒小青菜,米饭上撒了几颗芝麻,是网上教的。她看了饭菜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每吃一口,都好像没什么表情,既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只是静静地吃着。同事还在旁边说看起来很好吃啊,这孩子手艺不错。我妈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就这样,我开始每天晚上给她送饭。我也不怎么出去玩了,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家,白天收拾卫生,做些简单的家务,太难的我也做不来,只能做拖地,刷马桶,倒垃圾这些力气活。

  接着我去买菜买水果,然后做饭送饭。当然,这些买菜的钱都是我偷偷找我爸要的,我爸对我要钱从不吝啬,他对我的行为大力支持,每次200,300,没有他的接济,我这个计划还是很难实现的。

  我知道她的口味,喜欢吃农家菜,所以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让她吃得更顺口一些,在网上查不同的家常菜谱,试着做不同的菜式。

  晚上我妈回来之后,我都躲在屋子里玩电脑。只要我爸不在家,我俩几乎没有交流。我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到她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脱鞋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再然后是厨房里杯子碰触桌面的声音。最后是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以及门锁咔哒一声锁上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特别清晰,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每一下都在告诉我,她不想见我。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把我锁在她的世界之外。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什么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锁门那一刻的动作,想象她的手转动锁芯的样子。

  即使我爸在家,他也是吃完饭,就看电视,不一会就睡着了。我爸每天早晨不到五点就出发,一忙就是一两天,回来的时候不是晚上就是半夜。即使今天不出去,他也是躺在沙发上看一天电视,他对家里的一切都很迟钝。

  我每天早上窝在被子里能听到他悉悉索索起床的声音,然后是洗漱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非常准时。白天他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靠,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根本不介意。大部分时候,电视播着播着他就歪着头睡着了,嘴微微张开,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他信任这个家,信任我妈,信任我,他从来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他活在这种朴素的信任里,毫不知情。对于我和我妈的行为,他根本没有发现。就像之前我和我妈亲密的时候他没发现,现在我和我妈吵架他也发现不了。他不问、不說、不想,像一个忠实的观众,坐在台下看一出他永远看不懂的戏。

  我妈对我每天给她送饭,既没有抵触,也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虽然每次我去送,她都在同事面前笑着接受,面对她同事的夸奖,她也高兴地接受,她会笑着说还行,说孩子瞎做的。但我知道,她是装出来的。她的眼睛骗不了人,她看我的时候,眼底深处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温暖,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她在看我到底想干什么、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每天把卧室门锁上,就是她最明确的表态——她不想跟我有私下接触,也不想再给我任何靠近她的机会。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有一根刺扎在胸口,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因为我自己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防我。我亲手破坏了正常的母子关系,我怨不了任何人。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段时光,我的厨艺长进不少,我每天去买菜做饭,变换着菜式——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醋溜白菜、红烧鸡翅、土豆炖豆角,把我能做的家常菜都做了一遍。送饭也成了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我每天到点就拎着饭盒出门,走到水果店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特别是20号左右的时候,我发现家里卫生间里有我妈换下来的卫生巾,我知道她来了例假,这是我第一次正视女人的这个特征,那几天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知道了女人在例假期间的注意事项,我把那几天的饭菜都换成了适合在例假时候吃的,我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感应到。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段时间,我感觉我跟她之间好像建立了一种新的平衡,虽然冷淡,但至少她还会接我的饭,还会在同事面前维持一个正常的母亲形象。这种平衡很脆弱,像一根绷紧的弦,我知道随时都可能断掉。

  转折点发生在一天晚上的时候。我照常过去送饭,刚到门口,就听到店里面有吵骂声。我推门进去,发现一个醉酒的男人正在和我妈吵架。那人大概四十多岁,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身上脏兮兮的,站在收银台前面,指着我妈骂骂咧咧,说买回去的西瓜不甜,要退货。我妈很冷静地跟他解释,说他已经买了一天了,西瓜也已经切开了,不符合退货规定。那人根本不听,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脏话一串一串往外蹦,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引来不少顾客侧目。他说着说着还伸出手,抓住我妈的肩膀用力推了两下,力道很大,我妈没有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柜台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疼得皱了一下眉。

  我一下就火了。我冲过去,一把把我妈护在身后,然后就跟那个人扭打在一起。那人喝醉了,力气很大但动作没有章法,我也是凭着一股怒气在打,根本不管什么章法。我们撞翻了旁边的水果筐,苹果和梨滚了一地。混乱中我的胳膊撞到了货架的金属边缘,一阵剧痛传来,我看到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但我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欺负我妈。后来有人报警,警察來了。警察把我们都带到了警局。我胳膊上的伤口在警局里简单包扎了一下,消毒水涂上去的时候火辣辣地疼,警察在旁边做笔录。经过警察调解,我们达成了谅解——那人醉酒闹事,理亏在先,加上我妈也受了惊吓,最终对方道了歉,赔偿了一部分医药费,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出了警局已经晚上七点了,天已经很黑了,我妈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穿着那身绿色工服,衣服很合身,腰间微微收拢,勾勒出她腰身的线条。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上里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单薄。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下看,盯着她走路时微微摆动的臀部轮廓,那线条在走动中起伏着,我明知道不应该,却移不开目光,像被钉在了那里。我盯着那个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我妈,她生了我养了我,她给了我这副身体,而我却用这副身体里的眼睛这样看她。我唾弃自己,却无法停止。

  我俩一路无话,回到了水果店。到了店里,员工们看到我们回来了,都围上来问情况。她们看到我胳膊上包扎的纱布,都夸我妈有个好儿子,说这孩子真勇敢,知道护着妈妈,是个男子汉。我尴尬地笑着,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应该的,心里却感觉这些夸奖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我不配接受这些夸奖,我做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他们想的那些理由,而是我有自己的目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目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目的有多肮脏。我妈被同事们围着,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很勉强,她招呼让大家继续工作,说自己没事了。

  我妈本想继续上班,员工们都劝她回家,说她今天受了惊吓,手臂也撞青了,该回去休息。这时候我的胳膊又疼了一下,包扎的伤口传来一种钝痛,我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缩了一下手臂。我妈看到我的表情,条件反射地过来关心我,她脸上的担忧是真实的、是下意识的,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不敢碰,问我疼不疼、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那瞬间,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母亲的真实反应——那种心疼是藏不住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大概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急切了,表情立刻收敛了一些,但已经晚了,我已经看到了。她最终还是请了假,带着我回了家。

  回到家,她给我做饭。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着,动作熟练而温柔,每一个动作都很麻利。她只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放了几棵小青菜,撒上葱花,热气腾腾的。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说赶紧吃吧,吃完换药。声音比以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多余的温度。我点了点头,埋头吃面,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表情有什么变化。面条入口很烫,但我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吃,没有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我吃面的声音,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碗面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面条筋道,荷包蛋熟了七分,蛋黄还是半凝固的,汤底很清,带着葱花的香味,很家常的味道。我吃得很慢,想让这个和她共处的时刻更长一些。

  吃完饭,她拿药给我换药。她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她把旧的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碰到伤口。旧纱布拆下来后,露出里面那道伤痕,不算很长,但有些深,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她看了看,轻轻皱了皱眉。她拿起碘伏,用棉签蘸了,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凉凉的,有一点刺痛,但我没躲。她低着头,专注地处理我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抿着嘴唇,神情很认真。她叮嘱我这两天别沾水,说伤口不算深但也要小心,勤换药。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和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冰冷的距离感,也没有了抗拒和生疏,就是一个母亲在照顾受伤的儿子时的语气。

  她低头的时候,几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马上40岁了,但保养得还可以,皮肤不算白,但很细腻,眼角的细纹很浅。她的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看。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垂。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T恤,领口开得不大,但能隐约看到脖根处的皮肤。她认真低头给我包扎的样子,像每一个尽職尽责的母亲。但在我眼里,那些细节都被放大了,我只看到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她专注的眼神,她轻轻碰触我皮肤的手指。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像断了根弦,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嘴唇刚刚碰到她的皮肤,就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细腻,然后我立刻弹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我妈一下子愣住了。她拿着纱布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然后是难以置信,她好像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最后所有表情都被愤怒吞没,那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迅速淹没了她的整张脸。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到耳根,眼睛瞪着我,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在发抖。她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嘴巴,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左脸上,没有留一分力气,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我被打得头偏向一邊,耳朵嗡嗡作响。

  然后她大声骂道:“小方旭阳,你不要脸”。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那声音里满是失望、愤怒和屈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痛苦。她骂完这句话,嘴唇还在颤抖,胸口起伏着,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秒,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我听到了门锁反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呆在客厅里,好久好久没有动。客厅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我身上,地板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我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被扇得火辣辣的脸颊,手指触碰的地方烫得像火烧。我懊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觉得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突破口,就这样让我亲手毁了。我本来可以用送饭慢慢拉近距离,让她慢慢接受我的存在、习惯我的照顾,可我这个冲动的动作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甚至可能让她从此更加厌恶我、恐惧我。她的表情在我眼前反复闪现——那不敢置信的眼神,那失望透顶的怒骂,那狠狠的一巴掌——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剜我的心。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久到客厅的灯光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都没有睡,心里很乱。我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她给我包扎时温柔的表情,她低头时滑落的头发,我亲她之后她瞬间冷下来的脸,还有那响亮的一巴掌。我反复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还能再给她送饭吗?她还会接我送的饭吗?她会不会从此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钻来钻去,让我烦躁不堪。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始终无法入睡。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然后再次陷入黑暗。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依旧清醒得可怕。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是我爸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竖起耳朵,听到他换鞋的声音,踢掉皮鞋,换上拖鞋,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进卫生间的脚步声,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在里面洗漱——刷牙、洗脸、擤鼻涕。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他的脚步声走出来,走向他和妈妈的卧室。我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把门锁打开的,她总有办法在爸爸回家前把门打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像过去每一次一樣。

  我睁着眼睛,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屋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过了没多久,我隐约听见了一些声音,那声音不大,很闷,像是被枕头或者墙壁压住了,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还是清晰可辨。

  是我妈的呻吟声。

  那声音不大,像是被刻意压制着,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断断续续的。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又像是瞬间沸腾了。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一下就知道了,这是我爸和我妈在做爱。我知道这是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是合法的夫妻,在一起做这种事是天经地义,任何人都说不出什么不是。但那一刻,那个认知根本压不住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

  那呻吟声很模糊,像隔了很多层墙,听不真切。但我能根据声音的起伏、节奏的快慢、音调的高低,推测出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进程。有时候是低沉的喘息声,是我爸的,急促而粗重;有时候是被压制的细碎声音,是我妈的,像是想把声音锁在喉咙里但还是有一丝漏了出来。偶尔会有床垫弹簧被压动的声响,吱呀吱呀的,像一个老旧的门轴在转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从我耳朵钻进去,一路割到心脏。

  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鼓膜上。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我爸我妈做爱,我知道夫妻之间会有性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爸我妈之间发生这种,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种又麻又凉的液体浸泡着,从头顶到脚尖,冰冷刺骨,整个人僵硬得无法动弹。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什么都看不见,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些声音吸引过去了。我想用手捂住耳朵,想用被子蒙住头,但我做不到——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我像一个被捆绑住的人,只能被动地、耻辱地收听那些声音。

  此时我的心里特别难受。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纯粹的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肮脏的情绪。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心爱的宝贝被人玷污了,被人踩碎了。那种感覺就像你有一样东西,你觉得它是你的,虽然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但你在心里已经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现在有人当着你的面把它摔碎了,而你连喊出声的权力都没有。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我妈的脸,她在我爸身下的样子,她会不会叫出声音,她会不会闭着眼睛,她会不会在想别的事情。这些画面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我怎么赶都赶不走。我恨这些画面,但我没办法阻止它们。我觉得自己的心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撕扯,撕成碎片。

  不一会,那些声音的频率开始變化,变得更急促、更密集。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然后我听到了我爸的一声低吼,像野兽的低沉吼叫,紧接着是我妈的一声压抑的呻吟,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释放,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我浑身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能动。过了半分钟,我听见我妈走出房间、去卫生间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放轻,不想吵醒谁。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然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传過來,哗啦哗啦地响着。水声持续了一会儿。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回卧室的方向。门被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一切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我都没怎么睡。我的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眨都没眨一下。耳朵还在捕捉着任何微小的声响,但什么也听不到了。屋子里只有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闭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我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的太阳穴像要炸开一样疼,喉咙干得像砂纸。

  我翻身坐起来,愣愣地坐了几分钟,才慢慢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一切——那个吻,那巴掌,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我的头痛得要命,眼眶发涩,像是大哭过一场。我摸了摸昨天挨打的那半张脸,已经不疼了,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留在记忆里。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后来很长时间里,只要我在家里的时候,就会时不时的听他们是不是有性生活,不过再也没听见过,直到一年半以后,我通过一次观察,才再一次发现他俩做爱。

  之后一连几天我都没给我妈送饭。我没勇气。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把房间弄得黑漆漆的,像一个洞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或者把手机拿在手里,漫无目的地翻来翻去,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行尸走肉。我的内心被几种情绪撕扯着——一种是对自己的恶心,我觉得自己很脏、很变态、不可救药;一种是自暴自弃的冷淡,心想就这样吧,反正已经这样了,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另一种是痛苦的不甘,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那个念头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燃烧,烧得我坐立难安。这些情绪在我体内撕扯、碰撞,像一群困兽在争抢地盘。

  我妈也像是配合我一样,再也没有给我留过饭。可能她被我那个吻彻底恶心到了,不愿意再对我表現任何关心了。也可能她是怕我,怕再给我一点善意就会让我得寸进尺。总之那几天我们像是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我在房间里,她在她的世界里,中间那道走廊仿佛隔着一片沙漠。我不出去见她,她也不来找我。我们俩都躲着对方,谁也不想先踏出那一步。我爸依然早岀晚归,他一定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冷、更沉重,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像一种无声的纵容,纵容着我和我妈之间的裂痕继续扩大、加深。

  我在房间里关了自己五天,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身上有一股闷久了的味道,头发油腻,胡子拉碴,整个人看上去像街边的流浪汉。这天早晨,在我混沌的脑子里,突然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好像是绝望后的平静,又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对自己说,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洗了一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感到皮肤有一种久违的暖意。我挤了很多沐浴露,用力搓洗全身,好像想把积攒了好几天的污垢和晦气都洗掉。我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我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去市场买菜,像以前一样,做了她爱吃的那几样菜——清炒青菜、柿子炒鸡蛋、一份排骨炖豆角。装进保温饭盒里,走出家门。

  走到水果店门口,我又停下来。透过玻璃门,我看到我妈在里面忙碌的身影。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里全是汗。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妈还是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称重。她看到我走进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装水果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袋子差点脱手。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继续称重、收钱、找零、送走顾客。等那个顾客走了,店里暂时没有其他人,她才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目光里有警惕、有审视、有防备,像在看一个危险的陌生人。她的眼神让我心里一阵刺痛。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发紧,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提着饭盒走过去,把它放在柜台上。我的手有点抖,但我努力稳住。我说,妈,我做了饭,你尝尝,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声音很低,有些嘶哑。说完这句话,我没有等她回应,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走。我没有听到她在身后回答,也没有听到她叫住我。我走出了水果店,阳光晒在我脸上,风是热的,我抬起头,感觉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忍住了。

  就这样,我继续给她送饭。过了几天再去的时候,有同事看到了我,笑着问我妈说哎哟你儿子又來了,前两天咋没来送,是不是胳膊还没好利索,真是个孝顺孩子。我妈跟同事解释说我在家养伤,所以前两天没来。她解释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也正常,听不出什么异样。她还当着同事的面打开了饭盒,看了一眼里面的饭菜,然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只有我和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那短暂的温情和紧随其后的激烈爆发,像一个被撕開的伤口,虽然表面上结了痂,但底下还在流血。现在的一切,只是在硬撑着演一出和好的戏。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就在这种奇怪的平衡中度过。我依然每天买菜做饭、送到水果店、然后回家。晚上她依然锁上自己的房间,我依然躲在房间里玩电脑。我爸依然早出晚归,或者几天才回来一趟,回来也只是吃完饭倒在沙发上就睡。我们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像是三个不同世界的居民,在同一个空间里平行运行,偶尔擦肩而过,目光对上一秒就立刻错开。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吻,想起那记耳光,想起那一晚听到的所有声响。它们像一枚又一枚钉子,被時間一锤一锤钉进了我的心上,钉得很深,钉得很牢。时间久了,它们就长进了肉里,和我的心脏黏在一起。虽然不疼了,但我时时刻刻知道它们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开学前一周,我没有再去送饭。我不知道自己是累了,还是放弃了,还是觉得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衣服和课本塞进行李箱,整理回学校的东西。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送了,我也没有解释。就好像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我停掉送饭,她不再过问,一切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最后一天的中午,我走出房间,准备去厨房倒水喝。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传来笑声,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在那上面。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像是想什么想出了神。

  我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我突然想对她说点什么。妈,我要走了。或者,妈,对不起。或者,妈,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我转身走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每一层楼梯的拐角都熟悉得让人恍惚。我妈没有送我,我爸当时也不在家。我一个人走出了单元门,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我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路上行人不多,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刷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很蓝,很高,云淡风轻。

  我告诉自己,这个暑假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被打破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好走,我大概要背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走很久很久,也许是一辈子。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勇气继续往前走,还会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但至少在这个暑假,我承认了我对她最真实的情感。那一刻我知道,我大概是永远无法从中解脱了。

  后来我问过我妈,2010年那个暑假,我每天去水果店给她送饭,她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直接把饭盒扔到我脸上,让我彻底死心。

  那是2013年秋天,在蓟县盘山脚下的一家民宿里。白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哪儿也去不了,我们就窝在房间里看电视、睡觉、做爱。到傍晚雨停了,山间起了雾,白茫茫的,把窗外的柿子树和远处的山脊都吞了进去。我们洗完澡,披着同一条薄被靠在炕上看手机,她刷到一张图片,是一碗卖相很好的病号餐,配文写着“孩子给住院妈妈做的饭”。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看着还没你当年做的好看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送饭的事。窗外弥漫的雾气把路灯的光晕成了一团暖黄色的毛球,她的侧脸在那团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侧过身,下巴搁在她肩头,问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拒绝我?我天天去,你天天收。你哪怕有一次把饭盒推回来,我也就不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薄被底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捏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住了。

  “一开始是想拒绝的。”她说,“你把饭盒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扔出去。可是同事在旁边,她们都在夸你孝顺,你买了菜、做了饭、走那么远送过来,她们觉得你懂事。我要是在她们面前把你的饭盒摔了,她们会怎么想?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就变成不知道怎么拒绝了。不是不想拒绝,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每天准时出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你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放学,我在校门口接你,你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可我又怕。我怕我一开口说出重话,你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端午那件事之后,我不知道你还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我不敢刺激你。我怕我当众把你的饭盒摔了,你会在店里跟我闹起来,会对我有别的要求,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更怕你爸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这个家当成一个完整的东西,我不能让它碎在我手里。”

  她停顿了很久。

  “所以我就一天拖一天。我想着,你开学就好了,开学你走了,这件事就自然结束了。我不用说什么,你也不用说什么,就这样不了了之。我每天收你的饭,每天在你面前把它吃完,就是想让这件事平平静静地过去。我不想激化它。”

  我说:“那你从来没想过,万一我只要放假就给你送呢?”

  她苦笑了一下:“想过。但我赌你不会。我赌你坚持不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皮肤有些凉。

  “那如果我后来真的不停呢?”我又问。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那我大概就只能跟你爸说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后怕,“我从来没想过要走到那一步。走到那一步,这个家就完了。”

  “所以我每天都在等你开学。”她最后说,“等你走了,这件事就不用我亲手去结束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出声。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我。薄被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圆润的肩膀和半截锁骨。在民宿昏黄的壁灯光下,她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把手伸进我的内裤里。她的手指沿着我小腹上的肌肉线条慢慢滑下去,在已经微微抬头的那根东西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你那时候要是能看出来我有多矛盾,没准儿就别那么费劲了。”

  我翻身把她压进枕头里。她的内裤被褪到膝弯,我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她顺从地张开,屈起的膝盖贴在我腰侧。民宿的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带着洗衣粉的气味,她躺在上面,头发散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铺开的深色水纹。我顶进去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插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把我拉低。

  我一边缓慢地进出,一边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在灯光下有些迷离,嘴唇微微张着。我动得很慢,每一次深入都停顿片刻。

  “后来呢,”我一边慢慢动一边问,龟头在她湿润的穴口浅浅地进出,带出黏腻的水声,“后来怎么想的?暑假结束了,我回学校了,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想过这件事吗?”

  她的手从我的头皮滑到后颈,指尖一下一下地划着我的脊椎骨。“想过。”她说,声音里带着被顶弄时特有的、断断续续的慵懒,“你不在了,店里不用送饭了,我轻松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天中午到了那个点,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

  她的呼吸随着我的动作变得不均匀。

  “后来有一天,我在厨房炒菜,忽然想起来你给我做的那道西红柿炒蛋。你做的那个版本,糖放得比我多,我吃第一口的时候觉得太甜了,可是吃着吃着就觉得顺口了。后来我自己再做这道菜的时候,也会多放一勺糖。”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一种事后才有的、带着涩意的释然。她的腿夹紧了一些,脚踝在我后腰交叉,把我往下压。

  “那时候我就想,你还挺会做饭的,你那种关心带给我的感觉,是你爸从来没有给过我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终于把某件搁置了很久的事情说出口之后的轻松。她的手从我后颈滑到我胸口,掌心贴着我的心跳,停在那里。

  我加快了速度。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撞击轻轻地向上滑动,床单在她身下皱成一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她微微仰起头,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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