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还是我-起源】(1-9) 作者:橙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08 21:47 已读87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黄毛还是我-起源】(1-9)

作者:橙

标签:#丝袜 #恋足 #逆推 #足交 #隐奸

  第1章

  我叫白宾。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有八斤半,在那个年代的镇卫生院里算是个大胖小子。
  但也是这八斤半,要了我妈的命——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
  我没见过我妈,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小时候别人家孩子被妈妈牵着去上学的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没有妈妈”,只是觉得奶奶的手很粗糙,握着我的小拳头的时候,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磨得我手背有点痒。
  白伟华——我爸,跑海船的。
  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像是家里的一张照片、一个电话里的声音、一个每年回来两三次的风尘仆仆的身影。
  他走南闯北,去过很多我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大包东西——海南的椰子糖,厦门的鱼片干,青岛的贝壳项链,有时候还有一艘用木头雕的小船,刷着亮晶晶的漆。
  我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我房间那个带锁的抽屉里,像松鼠囤积过冬的果实一样,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心满意足地锁回去。
  十岁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立冬,风就已经开始往领口里灌了。
  放学路上的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家,心里头热乎乎的——我爸又要回来了!
  这次出海走了快五个月,比上次还久,他信里说这回给我带了一套会发光的奥特曼,还有一包进口的巧克力,说是有芝麻夹心的,我没吃过,馋了好几个礼拜。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心里头还在想:我爸会不会已经到家了?
  ——然后我就愣住了。
  屋里的气氛不对。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家里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有好多人在但谁都不说话的安静,沉甸甸的,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
  奶奶坐在客厅那张老藤椅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不停地捻着角。
  客厅中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扎得低低的,背影很瘦很小,肩膀在一抖一抖地抽泣。
  我爸白伟华站在她旁边,刚换下那身沾着海腥味的工作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低着头,嘴皮子一动一动的,一直在说:“对不起……真的对不住……老李他……”
  我认出了那个哭泣的女人——是隔壁的方翠阿姨。
  她家住在巷子尽头那间屋顶长着瓦松的老房子里,平时碰见了会摸摸我的头说“小宾又长高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此刻那两个酒窝不见了,她的脸埋在掌心里。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搞不清楚状况。“爸?方翠阿姨?你们……怎么了?”
  白伟华抬起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三步两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小房间的方向推:“回来了?进屋进屋,写作业去。”
  “可是我——”
  “写作业去!”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重得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被推进了小房间,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带上。
  我趔趄了两步站稳,刚想回头拉门——然后我看到了我的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
  她穿着我们北港小学那套丑得要命的蓝黑色校服。
  那套校服的版型又肥又大,穿在大多数人身上都像套了个麻袋,但穿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坐得很直,肩膀线条被那宽大的布料一衬,反而显得清瘦又端正。
  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白白细细的,腕骨微微凸起一个小包。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黑亮亮地披在肩膀上,发尾刚好落在校服领口那圈白边的位置。
  她正坐在我的椅子上——我那张吱嘎作响、垫着一本旧课本才平稳的小木凳——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字。
  我的第一反应是:有女孩子进了我的房间?!
  第二反应是:这个女孩子怎么有点眼熟?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不算大,但是很亮,像是秋天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清澈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五官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精致——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唇线分明,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整张脸像是一幅用细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
  她穿着那身丑校服,皮肤却白得发光,毫无道理地好看。
  我认出来了。
  她是五(2)班的班长,比我高一年级。
  学校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她经常会站在话筒前面领读校训,声音清清亮亮的,全校都能听见。
  我以前路过她们班门口的时候,瞥见过她贴在走廊墙上的作文,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但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名,正坐在我堆满了奥特曼和弹珠的小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杵在门口,好几秒都没动弹。
  然后一种巨大的兴奋感像可乐瓶里被摇过的气泡一样“嘭”地在我胸口炸开了——有女孩子来我的狗窝了!!!还是高年级的漂亮班长!!!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把里面囤积的所有宝贝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椰子糖、鱼片干、贝壳项链、木头小船、一套还没舍得开的四驱车模型、一个会翻跟头的机器人、两个弹力球、三张闪光奥特曼卡片——我“哗啦”一声全摆在桌面上,堆了一座小山,得意地拍了拍手:“你看!这都是我爸给我带的!”
  李清月——哦,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不小心飘到窗台上的一片落叶一样淡然,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作业。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雨落在瓦片上。
  我碰了一鼻子灰,挠了挠后脑勺,不死心。
  我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漫画——《龙珠》,最新一册,封面上的孙悟空头发炸成金色刺猬,浑身冒着闪电。
  “你看过龙珠没?孙悟空变超级赛亚人3了!可帅了!”我把漫画举到她面前,几乎要把书页贴到她鼻尖上。
  她的笔终于停了一下,抬了抬眼皮:“有《灌篮高手》吗?”
  “……没有。”我诚实地说,声音矮了半截。“但是——我明天去租书店问问!应该有的!”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冰好像化了一点点。
  她想了想,然后放下笔,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定金。我知道租书店一块钱一天,但押金要五十块,太贵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如果弄坏了书,我……我自己赔你。”
  一枚一元硬币,躺在我的书桌上,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豪气,小手一挥,把那枚硬币推了回去:“我零花钱有的是!哪能要女生的钱啊!”
  她愣了一下。
  就是那一瞬间的停顿,我看到她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点,那双一直淡淡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坚持,把硬币收回了口袋里。
  然后她合上了练习册,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那你明天去问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全国大赛后面的部分。我想看湘北对山王那场。”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她的话不多,但说起《灌篮高手》的时候,话明显多了一些。
  她说她喜欢三井寿,因为“一个男人能弯下腰说我想打篮球,比一直站着不低头的人更帅”。
  我其实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很好看。
  可惜没聊几句——门就开了。
  方翠阿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又哭过一轮。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看到我和李清月隔着一桌子的零食玩具和漫画面对面坐着,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月月,走了。”
  李清月没有多问,合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沉默地走到门口。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跟着方翠阿姨走出了大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的路灯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夜晚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事情的经过——方翠阿姨的丈夫,李景沐叔叔,三个月前跟着我爸一起出海跑船。
  到了中途港休息的时候,李景沐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留下一封信,信里说他在中转站认识了一些福建老乡,听他们说去美国洗盘子一个月能赚好几千美金——那是国内一年的工资。
  他动了心,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给自己的老婆孩子留下一句当面交代的话。
  “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活啊。”奶奶坐在藤椅上叹气,手里的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模糊里。他闷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负责。老李不在,她们母女的生活费,我来管。”
  一开始方翠阿姨死活不肯接受。
  她虽然穷,但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不愿意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奶奶也不跟她争,每天多做一份饭,装进保温桶里,亲自送到隔壁去——敲敲门,放下饭盒,说一句“趁热吃”,转身就走。
  头几天方翠阿姨不肯开门,饭盒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后来饭盒空了;再后来,门开了一条缝。
  再后来,她们母女开始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
  先是偶尔过来吃一顿晚饭,后来是周末也经常过来,再后来——两家人好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伙过日子了。
  奶奶和方翠阿姨一起做饭、一起收拾院子,李清月和我共用一张书桌写作业。
  她依然话不多,依然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但我在她面前翻跟头逗她笑的时候,她会低下头,用练习册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那是我十岁那年的冬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清月。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坐在我书桌前、穿着校服、眉目清冷如霜的少女,会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用各种各样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嵌入我的人生——深到后来再也拔不出来。

  第2章

  小学那几年,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每天早上我去她班级门口等她放学,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走回家。
  我兜里揣着奶奶给的零花钱,有时候买两个酱肉包子,一人一个,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呼呼”地吹气。
  她走在我旁边,步子小小的,但总是跟得很紧。
  有一次下雨,她忘了带伞,我就把伞往她那边倾。回到家的时候我半边肩膀全湿透了,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她站在门口看我拧衣服上的水,小声说了句”弟弟,谢谢你”。我一摆手:“那有啥,你是我姐啊。”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那时候我真的把她当姐姐。
  李清月从小就聪明。
  她的作业本永远是班上最干净的,老师在上面画满了红勾勾。
  每次考试卷子发下来,她都是第一名。
  我凑过去看她的分数,再看看自己卷子上那一片红叉叉,撇撇嘴:“又考这么好。”
  她眨眨眼:“弟弟,你好好学也能考好的。”
  我摇头晃脑:“我才不争第一,我要把机会让给别人。”
  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时候我在心里想,这个姐姐真好看。
  她确实越长越好看了。
  班上男生跟她说话的时候老是脸红,有人往她书桌里塞过几回贴着红心的信封。
  她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
  “他们无聊。”她说。我哈哈一笑,没当回事。
  初一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我没回家,被几个同学拉着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黑网吧。
  烟雾缭绕的小房间里挤满了半大的孩子,屏幕上一片花花绿绿的光在闪,有人在砍传奇,有人在打CS,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交了五块钱开了台机,正准备砍怪,旁边坐着的胖子捅了捅我:“哎,你看这个。”
  他把屏幕歪过来。画面上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我以前对这东西是不屑一顾的——班上男生偷偷传的那种皱巴巴的黄色杂志,我从来不看。
  但那天不一样。
  十三岁的我正处于青春期最躁动的那段时期,身体里像住进了一头刚刚苏醒的小兽,不安分地在我骨头缝里拱来拱去。
  我看了一眼,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开关“咔哒”一声被拨开了。
  我在网吧坐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脑袋里塞满了那些画面,像一团被搅浑了的泥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人,厨房亮着灯,奶奶和方翠阿姨在里面做饭。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人在洗澡。
  我往浴室那边扫了一眼,隔着门上的毛玻璃,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动。
  我咽了咽口水,快步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了两秒钟,又站了起来。
  我走到客厅,冲厨房喊了一声:“奶奶,我笔盒好像掉路上了,我回去找找!”
  “天都黑了还找啥?明天去买一个!“
  “很重要的笔盒!马上回来!“
  我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我没有往学校的方向跑,而是绕过院墙,钻进了院子后面那片小树林。
  那棵老槐树我从小爬到大,枝干粗壮,树冠浓密,恰好正对着浴室后墙那扇小窗户。
  浴室的窗户是旧式的铁框玻璃窗,下面的几块大玻璃被人从里面贴上了报纸防偷窥——但最上面那两扇小气窗却没遮住。
  十三岁的我蹲在那根最粗的树杈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天大的错事,但我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视线越过那两扇没贴报纸的玻璃,望进了浴室里。
  水蒸气像一层薄纱一样弥漫在那间小小的浴室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热水从花洒上淋下来,撞击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些水珠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亮晶晶的弧线。
  我看见李清月站在花洒下,背对着窗户的方向。
  热水从她的后颈淋下去,沿着她纤细的脊背往下淌。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我从未注意过的方式变化着——胸前那两团小山丘微微隆起,像两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在白蒙蒙的水汽里轻轻地颤动。
  乳房的形状还很稚嫩,带着少女初发育时的圆润和青涩,乳晕是淡淡的粉褐色。
  她侧过身去够架子上的沐浴露,我便看见了她的小腹——平坦而紧致,肚脐下方那一小片黑亮的卷曲毛丛贴在她皮肤上,薄薄的,疏疏的,像初春时节刚刚冒头的草芽。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像是被某种本能的力量驱使着,一齐涌向了小腹。
  那根从未被我自己触碰过的阴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硬邦邦地顶在裤裆上。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隔着裤子握住了那个硬挺的部位,开始笨拙地上下摩擦。
  我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浴室里那具雪白的、含苞欲放的裸体上,看着她抬手洗头发时扬起的胳膊,看着她弯腰时从胸前垂落的那两团柔软弧线,看着她揉搓自己身体时手指在皮肤上压出的浅浅凹陷。
  我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浴室里的李清月浑然不觉。
  她关掉了花洒,开始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身体。
  她抬起一条腿踩在小凳子上,从脚踝开始往上擦,一寸一寸的,细致而认真。
  她的大腿内侧白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窗外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帧不落地吞食着。
  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几乎要吞噬掉我的快感正在小腹深处积聚,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的神经末梢。
  我的手速越来越快,恨不得把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从裤子里扯出来。
  就在这时,李清月忽然抬起了头。
  她站在窗边,刚擦完身体,正拿着一件干净的睡裙准备套进去。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往窗外一扫——然后定格了。
  四目相对。
  我僵住了。
  动作停在一半,那只握着肉棒的手还维持在裤裆前方的位置,整根露在外面的阴茎又红又粗,龟头上还挂着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在路灯的余光里闪着淫靡的光。
  李清月的眼睛睁大了。她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扇窗后面,光着身子,头发还在滴水,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下一秒,我因为过度惊慌而猛地往后一仰,手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整个人从树上摔了下去。
  后背着地,砸在松软的落叶堆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头顶被树枝割碎了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背火辣辣地疼,但那种疼痛和我心里那团乱麻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完了。
  那天晚上我从后门绕回了屋。
  一瘸一拐走进客厅的时候,李清月正坐在饭桌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正在低头慢慢地喝,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餐桌上奶奶给她夹菜:“月月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李清月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奶奶”,声音和平时一样轻柔。
  方翠阿姨也夹给我:“宾宾你也多吃点。”
  我埋头扒饭,不敢抬头,筷尖在碗沿上碰得叮当响,只扒了几口就放了碗。“我吃饱了。”我逃也似的溜回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我在等——等她推开我的房门,等她去向奶奶和方翠阿姨告状。
  我想象着奶奶失望的表情,她手里的竹条,我跪在院子里认错的模样——越想越慌,越想越睡不着。
  一个晚上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若无其事地喝粥,吃奶奶做的酱菜,甚至还和方翠阿姨讨论了一下学校里的事情。
  她的目光经过我脸上的时候,没有停留,和经过一面墙壁、一件家具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对奶奶和方翠阿姨说。
  我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提得更高了——她为什么不说?

  第3章

  偷看洗澡事件之后的那几天,李清月又变回了那副高冷样子。
  不是生气的那种冷——她要是真的生气,我反而知道该怎么办。
  我可以去小卖部买她最爱吃的果冻条,可以帮她把自行车链条修好,可以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扫完整个包干区。
  但李清月不是生气,她只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那个在我闯进她世界里之前,她原本的样子。
  说话客客气气的,目光平平静静的,吃完饭会把碗筷收好、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安静地回房间看书,像一台运行得滴水不漏的精密仪器。
  我心里发毛。
  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是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还是借着路灯看清了整张脸?
  如果她全看见了,为什么没告诉奶奶?
  如果她没看见,为什么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怎么赶都赶不走。
  于是我决定加倍讨好她。
  我把抽屉里珍藏的最后一块椰子糖偷偷放在她枕头边上——第二天发现那块糖原封不动地被放回了我的书桌上。
  放学后我主动帮她擦桌子、整理课代表的作业本,她只是淡淡说了句“谢谢”,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甚至把她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扛到了修车铺,花了自己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把链条和刹车都换了新的。
  李清月第二天推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检查了一下链条,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少?”
  “没花钱!我自己修的!”我用力拍着胸脯,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
  李清月看了我三秒钟。
  她没拆穿我。
  但我知道她肯定看出来了——一个连自己的红领巾都要奶奶帮忙系的十岁男孩,怎么可能学会调变速器和刹车。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方翠阿姨来家里做饺子的那个傍晚。
  那天下午,方翠阿姨早早地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面粉和半斤韭菜,围裙一系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剥蒜,方翠阿姨擀皮,我被分配了剥虾线的任务——这是我每回最讨厌的活儿,虾线又滑又腥,手指抠半天才能挑出来一根。
  但方翠阿姨做的韭菜鸡蛋虾仁饺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饺子,为了这一口,我忍了。
  李清月坐在饭桌另一边剥蒜。她剥得很认真,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紫白色的蒜皮落在地面前的报纸上,堆成一小堆。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但在我把那碗剥得坑坑洼洼、有些还带着皮的蒜瓣放在桌上的时候,她默默把她自己那碗剥得光洁圆润的蒜瓣推到了我手边,然后端起了我那碗歪瓜裂枣的,起身走进了厨房。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饺子出锅的时候,整个堂屋都弥漫着那股混合了韭菜、虾仁和麻油的热腾腾的香气。
  我一口气吃了好多好多——皮薄馅大,咬开来还有滚烫的汁水,鲜得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
  李清月吃得不快,小口小口的,夹起一个饺子先在醋碟里轻轻蘸一下,又在辣椒碟里点一下,然后慢慢地咬掉一半,吹一吹气,再吃掉剩下的一半。
  奶奶今天胃口不好,吃了四五个就放下了筷子。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叹了口气:“宾宾,等会儿你去找你爸拿点生活费。就说奶奶没钱买菜了。”
  我嘴里塞着半个饺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不找他要,他就把那点钱全扔在麻将桌上了。”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让他给,别跟他客气。”
  方翠阿姨在一旁添了一句:“白哥的手也太松了些,听说这阵子输了不少。”
  我嚼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爸跑船回来之后,在家待不住,一天到晚泡在街尾那家棋牌室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有时候他甚至不回来,就歪在棋牌室的破沙发上凑合一宿。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两个饺子夹了起来——放到李清月的碗里。
  “奶奶,我吃饱了。”李清月抬头看她。
  “吃饱了也吃了,你还在长身体呢。”奶奶把饺子稳稳地放进她碗里,用筷子轻轻压了压,“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清月没有推辞。
  她低下头,几口把那两个饺子吃完了,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站起来绕到奶奶身边,靠着奶奶的肩膀窝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抵在奶奶的肩膀上蹭了蹭。
  “奶奶,你最疼我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和平时那副清冷样子的她判若两人。
  奶奶被她蹭得笑了起来,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又顺着她乌黑的发丝往下捋了捋:“疼你,疼你,不疼你疼谁呀。”
  我看着这一幕,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忽然觉得那半个饺子梗在喉间有些难以下咽。
  我放下碗筷,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天该我洗碗呢,等我洗完了再去找爸。”
  “宾宾,你洗碗又慢吞吞的,等你洗完你爸都回家了。”奶奶开口,“今天换月月洗吧。”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清月的目光。她就那么看着我——没有生气,没有冷淡,就是那样平平常常地看着我。但我的心虚啊。
  那天晚上在树上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碗筷,摞得叮当响:“奶奶没事没事!我来我来!我洗得快!我洗得可快了!”
  我抱着那摞碗碟就往厨房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热水哗哗地冲在白瓷碗上,我挤了两大坨洗洁精,用洗碗布使劲地擦着碗沿上沾着的辣椒油。
  我洗得很用力,像是在通过“把碗洗得足够干净”这件事来证明什么——我正在老老实实地洗碗,我是一个纯洁的好孩子,我脑子里没有在回想浴室水蒸气里那具雪白的轮廓——
  “让一下。”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李清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站到我旁边的水槽前。
  她把洗洁精瓶子拿过去,挤了一点在洗碗布上,开始洗我摞在旁边的漏勺和筷篓。
  我们俩并排站在水槽前,各自洗着各自手里的东西,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洗碗布擦过塑料筷篓时的“沙沙”声。
  我全程保持着僵硬的姿态——脖子梗着,肩膀端得高高的,两只手机械地重复着“刷碗-冲水-放好”的动作,头一下都不敢侧。
  我怕自己一转过头去就会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我更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伸手去拿筷篓准备把筷子放进去——
  就在我的手肘往外拐的那一瞬间。
  “咚。”
  我的肘尖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那触感像棉花糖,又像刚蒸好的水豆腐,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弹性。
  我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就识别出了那是什么——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手一松,手里那把筷子“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小心点。”
  她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说“地上滑”或者“水有点烫”一样平常。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的速度快到我的脸已经彻底烧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蹲下去捡筷子还是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就那样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在往下滴水。
  李清月没有等我反应过来。
  她已经弯腰把那把掉落的筷子捡了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手大致搓了一下,然后放进了筷篓里。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身来看着我。
  她说了两个字。
  “软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嘴巴比我的脑子先动,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拦截那句话——“好软!!”
  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软!好软!”——我居然重复两次!
  我整个人从头皮红到了脖子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去找我爸了!!”
  李清月没有拦我。
  她站在水槽边,歪了歪头看着我——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但那弧度太细微了,细微到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一抹笑意,还是只是水龙头的反光打在她脸上的错觉。
  “我陪你吧。”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吃饱了,出去消化一下。”
  我想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但我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个“啊”的音节,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清月已经换好了鞋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啊。”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走在前面,李清月跟在我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是我余光能够扫到的距离。
  棋牌室在街尾第二家,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白晃晃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浓郁的烟味和茶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们刚走到门口,里面就有人眼尖看到了我们。
  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从麻将桌上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哟——宾宾!带着老婆来找你爸要结婚的钱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清月站在门口,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皱了一下眉,轻轻地咳了两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了一步挡在她面前,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
  也不等她回答,我一弯腰钻进了那扇低矮的卷帘门。
  我在最里面的包间找到了白伟华。
  他面前堆着一小摞钞票,有红的有蓝的,零零散散,看起来今晚手气确实不赖。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手里的牌,正琢磨着要不要吃牌,余光扫到我站在包间门口。
  他伸手直接从面前那堆钞票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我:“宾宾吃了没?拿钱去买点烧烤吃。”
  我没接那张一百块。我站在包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认认真真地说:“爸,奶奶说家里没钱买菜了。”
  白伟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打趣说“老白你儿子来要生活费了”,他“哦哦”了两声,像是才反应过来,随手抓起面前那摞零散的钞票,也懒得数,一股脑全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递过来:“好好好,拿去吧拿去吧。”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塑料袋底部印着“XX批发部”的红字,沉甸甸地坠在我手心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爸,你早点回来。”
  白伟华已经把目光重新落回了牌桌上,挥了挥手:“打完这一圈就回去。路上小心啊。”
  我攥紧那个装着钱的黑色塑料袋,转身走出了包间。
  我推开棋牌室的卷帘门回到街上的时候,李清月还站在门口等我。
  深秋的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她不知道正望着街道对面的那盏路灯出神,听到卷帘门响动的声音,才转回头来。
  “拿到了?”
  “嗯。”我拍了拍手里的塑料袋,里面传来纸币和硬币混杂的哗啦声。
  我们俩并肩走在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
  夜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我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我把那只黑色的塑料袋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步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数着往前走。
  李清月走在我右手边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说话。她白色的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棋牌室门口的哄笑声被夜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4章

  我们并排走在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夜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我低着头,一脚一脚踩着地砖缝隙往前走,心里头那团乱麻拧巴了好几天,终于在今晚那个“软吗——好软”的社死现场之后,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取代了。
  我停下来。
  李清月也跟着停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我。
  我转过身面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巷子里带着深秋泥土气息的凉风灌进肺里,让我的胆子壮了那么一点点:“姐姐……那天晚上,你在浴室……我看到你了。我在树上。”我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然后像一个等着宣判的犯人一样垂下了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宾宾,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风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对女孩子的身体好奇……其实挺正常的。”
  我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没有生气,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姐姐看着傻弟弟闯了祸之后的那种无奈又带着点包容的眼神。
  “但是以后别这样了。”她顿了顿,“……想看的话,你跟我说。”
  后面那句声音太小了,小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来的错觉。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处理完这六个字的含义之后,脸上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我——我绝对不看了!我发誓!”我举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天,“我白宾要是再——”
  “好啦好啦。”她伸手把我举起来的手按了下去,指尖凉凉的,碰到我手背的那一瞬像一片清凉的薄荷叶贴上发烫的皮肤,“回家了,奶奶要等的。”
  我跟在她旁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像那块堵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然后老天爷好像看不惯我这么开心。
  毫无预兆地,一滴、两滴——紧接着整个天空像是被人一脚踹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缸,瓢泼大雨“哗”地一声砸了下来,雨帘密集得像是天地之间拉上了一道灰白色的幕布。
  我赶紧缩回路边的遮阳棚下面,伸出手去接了一下雨,雨点砸在手心里生疼。
  “怎么一下子下这么大的雨……”我愣愣地说。
  雨越下越大,雨脚在地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顺着遮阳棚边缘流下来的水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水流,正往我的鞋底漫过来。
  李清月也退到了遮阳棚底下,但棚子太窄了,她那侧的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正在她浅灰色开衫的布料上迅速晕开。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么大的雨,奶奶肯定要担心我,搞不好一会儿就要撑着伞出门来找我。
  我得赶紧回去,至少得先找个地方打电话回去报个平安。
  “抓紧我!”
  我转头喊了一声,抓住了李清月的手腕。
  她的手很细,腕骨硌在我的掌心里,湿凉的皮肤下能感受到脉搏在快速地跳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拉着她冲进了雨幕里。
  “啊——!”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吞掉了一半。
  我的运动鞋踩进水洼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小腿上瞬间就湿透了,裤子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李清月趔趔趄趄地跟在我后面跑,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每一次都被我拽着重新稳住了重心。
  我们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口那栋老楼的楼下。
  这里已经进了单元门,头顶有了一层遮挡,雨声骤然变大了,密集地砸在头顶的石棉瓦棚顶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咚”声。
  李清月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你跑……跑那么快干嘛……”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抬起头瞪我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要累死我了……”
  我没顾得上喘气,指了指旁边那扇熟悉的木门:“姐姐,你家灯亮着。先去你家吧,给奶奶打个电话,免得她担心我们。”
  李清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赶紧走吧。”
  方翠阿姨打开门的时候明显被我们两个落汤鸡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转身去拿毛巾:“哎哟我的天!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快进来!”
  她把两条干毛巾分别盖在我们头上,用力地帮我们擦着湿透的头发。
  方翠阿姨的手劲儿很大,毛巾裹着我的脑袋一顿猛搓,我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搓成了一团鸡窝。
  “白奶奶已经出门了,应该是在去找你们的路上了。我现在拿伞去接她,把她带回去,你们别担心,在家待着别乱跑。”方翠阿姨说完,已经从门后拿起了雨伞,换上雨鞋,匆匆出了门,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转过身看向李清月。
  然后我愣住了。
  她那件白色的棉质T恤被雨水浸透之后,紧紧地贴在了她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勾勒出她上半身每一道线条的走向。
  透过那层湿透的白色布料,里面那件红色的内衣清晰可见——那是一种明亮的、几乎带着反光感的红色,像一枚熟透了的樱桃被包裹在薄薄的白色糖纸里。
  可能是因为刚才跑动得太剧烈,胸前那块湿透的布料被挤到了内衣的中间缝隙里,使得那两道刚刚开始隆起的弧线之间的沟壑变得更加清晰分明,白色的湿布嵌在红色的布料之间,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我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钉在了那里。
  李清月顺着我的视线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那副湿透后的光景。
  “呀——!”
  她的脸颊在一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扯胸前那块夹进去的布料——但湿透的棉布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她扯了两下才把那块布扯出来,又慌乱地用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然后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不准看!”
  她的手掌温热地贴在我的眼睛上,掌心还带着刚才跑过之后微微潮湿的温度。我的睫毛在她掌心里眨了眨,感受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放下手,一转身快步走进了浴室,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消退的羞恼:“我先洗澡了!我妈回来了你记得给她开门!还有——帮我拿一下衣服,在我房间第三个柜子里!”
  浴室的门“咔嗒”一声锁上了,紧接着传来花洒被打开的水声,混在窗外哗哗的雨声里,变成了一种白噪音的二重奏。
  我站在客厅里,身上的水还在往地板上滴。
  我把湿透的外套和上衣都脱了下来,拧了一把水,挂在椅背上。
  裤子也湿透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只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短裤。
  脚上的回力鞋已经能倒出水来了,我把它拎到门口垫纸上放着。
  然后我走向了李清月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的课本摞成一摞,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好了顺序,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房间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李清月的房间一直打扫得很干净,而我只穿着一条短裤到处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第三个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叠放着她的一些衣服,旁边挂着两件外套。
  我伸手去拿睡衣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叠好放在下层的内衣——白色的,浅浅的蕾丝边,很小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刚才在客厅看到的那一幕画面——“红色内衣贴在白色湿透T恤下”的画面——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过我的脑海。
  我咽了一口口水,嗓子眼干得发紧。
  我赶紧挪开目光,也不敢多挑,随手抓了两件看起来像睡衣的衣服——一件粉红色的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短裤——又在柜子里翻了翻,拿了一条干净的内裤。
  我关上柜门,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我走到浴室门口,听到水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声,那是毛巾擦拭过娇嫩肌肤时发出的轻响。
  我能想象到,在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后,李清月正赤条条地站在氤氲的雾气中,那具如羊脂玉般温润的身体正泛着诱人的粉色。
  我滚了滚干涩的喉咙,抬起手,指节轻敲在木质门板上,发出“笃、笃”的两声。
  “姐姐,你洗完了吗?”我的声音有些紧绷,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沙哑,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完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因为刚经历过热水的浸泡,透着一种猫儿般的慵懒与温软。
  随即,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浴室门被推开了一条仅供手臂通过的缝隙。
  “把衣服给我吧。”
  一只湿漉漉的手臂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截手臂欺霜赛雪,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细小血管,指尖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灯光的勾勒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水滴顺着她圆润的肘部下滑,一滴、两滴,精准地滴落在我的脚背上,带着令人心颤的温热。
  我赶忙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睡衣递了过去。
  在她指尖触碰到布料的一瞬间,那道缝隙似乎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扩大了一丝。
  “啊!”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从门后爆发。
  李清月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手,手里的衣服被她死死地攥在胸前,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雾气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门外的我,声音里充满了羞恼的颤音: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被她吼得一愣,有些无辜地摊开双手。
  此时的我,上半身赤裸着,肉体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
  因为刚淋过雨,皮肤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刚才衣服都湿透了,我不脱了难道穿着感冒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理直气壮地辩解道,“再说了,我不是穿着内裤呢吗,又不是全光着。”
  然而,李清月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我的上半身,而是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震撼,落在了我深蓝色棉质短裤的前方。
  在那里,由于刚才在帮她拿衣服时偶然瞥见了她柜子里那些私密内衣,我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地起了剧烈反应。
  那根粗壮的肉棒此刻正如同一柄苏醒的重型兵器,将薄薄的内裤面料顶起了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有些狰狞的巨大鼓包。
  圆润的龟头轮廓清晰地勒出了冠状沟的痕迹,看起来既色情又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
  “那你那个地方——为什么会那么大——!”她几乎是破音般喊了出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那种红晕从修长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甚至连那圆润的肩头都染上了一层羞愤的绯色。
  “你……你刚才是不是又偷看我洗澡了?”她咬着下唇,眼神中闪烁着狐疑与羞恼,握着衣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确实有些“壮观”的部位,感受着那根肉棒在内裤里不安地跳动,带起阵阵灼热的胀痛。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我索性把心一横,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直视着她的眼睛。
  “真没偷看你洗澡!我发誓!”我举起右手,眼神诚恳得近乎无赖,“我是刚才在你房间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柜子里那些内衣……然后……它是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我也控制不住啊。”
  李清月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颤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你这个变态。”
  “我承认我是变态,但我是个诚实的变态。”我嘿嘿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露出的那截白皙手臂上扫视。
  “……那你没对我的衣服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绝对没有!我只是看看,绝对没有乱摸或者……或者闻!”我再次郑重申明。
  李清月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多少杀伤力,反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与娇羞。
  她用力地“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门,只留下一句瓮声瓮气的:
  “在外面等着!不准进来!”
  约莫过了五分钟,浴室门再次被推开。
  李清月缓步走了出来,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换上了那件粉红色的棉质睡衣,由于尺码稍微偏大,领口显得有些松垮,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那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闪烁着瓷器般的质感。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凝聚的水珠不断滴落在领口的布料上,将粉色的棉布浸润出一块块深色的圆晕,隐约透出其下内衣的蕾丝轮廓。
  她那张不施粉黛的俏脸被热水蒸腾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纯净又极其诱惑的气息。
  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动作间,睡衣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圆润修长的大腿。
  她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后转头看向我,眼神有些闪躲。
  “过来,帮我吹一下后面,我自己够不到。”
  我乖乖地走了过去,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吹风机。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老房子的插座布局极不合理,沙发后方是一堵实墙,唯一的插座在侧面的墙角。
  吹风机的电线被拉得笔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绷”响,插头在插座里摇摇欲坠。
  “呃……线太短了,你坐在那儿我吹不到。”我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后。
  李清月回头看了看那个紧绷的插头,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将沙发空出了一大半,伸手指了指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坐垫。
  “那你坐下,我……我坐你怀里。”
  我感觉大脑里的齿轮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转动。
  我飞速地在裤腿上擦掉手心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依言坐到了沙发上。
  为了让她坐得稳当,我特意将双腿微微张开。
  李清月侧过身,背对着我,慢动作般地坐进了我双腿间的空隙。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她那柔软、丰满且富有弹性的臀部一点点压在我的大腿根部。
  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那种惊人的柔软度几乎瞬间就击碎了我的理智。
  她的脊背轻轻靠在我的胸膛上,随着她的呼吸,我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细微起伏。
  她身上那股浓郁的樱花沐浴露香气混杂着少女体表的温热,疯狂地钻进我的鼻腔。
  “嗡——!”我按下了吹风机的开关,热风呼啸而出。
  我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插进她那湿润的发丝中。
  她的头发真软,像是一缕缕上好的黑色绸缎在指缝间滑过。
  我细心地拨开层层发丝,让热风直达她那敏感的后颈皮。
  随着温度的升高,她白皙的后颈逐渐染上了一层迷人的粉红,细小的汗毛在热风中微微颤动。
  然而,身体的反应永远比意志更诚实。
  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我那根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肉棒再次疯狂膨胀起来。
  它像是感觉到了前方那对圆润臀部的召唤,隔着内裤面料疯狂地跳动着。
  我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向前挺了一下胯部,让那个坚硬如铁的轮廓似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她屁股侧面的曲线。
  “嘶——”那种滑腻且富有弹性的触感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假装是在调整坐姿,再次鬼使神差地向前蹭了不到一厘米。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滚烫的巨物正抵在她尾椎骨下方的软肉上。
  “大棒子收一下。”李清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出奇地平淡,却带着一种冷漠的威慑力。
  她没有回头,但我能看到她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在剧烈颤抖。
  “再戳我就要生气了!”
  我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屁股往后挪了挪,尽量拉开那几厘米的安全距离。
  我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力在手头的“工作”上。
  热风持续吹拂,我用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每一缕发丝,直到它们变得蓬松、柔顺,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吹好了。”我关掉吹风机,室内重新陷入了一种带着余热的寂静。
  李清月迅速从我怀里站了起来,那动作利落得像是逃离火场。
  她快步走进卧室,翻找了一阵后,拿出一套深灰色的旧睡衣和一条大号的平角内裤递给我。
  “这是我爸以前落在这儿的,你先凑合着穿。快去洗澡吧,一身的雨水味,难闻死了。”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眼神却始终不敢看我。
  我接过那叠厚实的衣服,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小的电流。
  我拿着衣服走向浴室,经过她身边时,那股残留的、属于她的温热气息依旧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我没有回头看她,但我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后,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自己,觉得今晚这场雨。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5章

  窗外的雨势愈发狂暴,沉闷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中翻滚,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
  密集的雨点如同无数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疯狂撞击着铝合金窗棂,溅起细碎而朦胧的水雾。
  室内,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沐浴露那股甜腻的樱花香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动。
  我刚刚冲完澡,浑身还带着未散的蒸汽,皮肤透着一种被热水浸泡后的淡粉色,发梢垂落的水滴顺着脊椎的沟壑一路下滑,洇湿了腰间那条松垮的藏青色棉质睡裤。
  就在这时,防盗门传来了“咔哒”一声脆响。
  方翠阿姨推门而入,她那件透明的塑料雨衣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玄关的瓷砖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她一边吃力地脱下湿漉漉的雨衣,一边略显疲惫地揉着肩膀。
  “宾宾,我总算把白奶奶安全送回家了。这雨下得也太邪乎了,路面都开始积水了。听阿姨的话,今晚就在我们家睡吧,别冒雨回去了,万一感冒了阿姨可没法跟你爸妈交代。”方阿姨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湿掉的头发贴在额角,神情中透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关怀。
  我正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胡乱揉着湿发,闻言赶忙停下动作,隔着氤氲的雾气回了一句:
  “那……那就麻烦方阿姨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声音因为浴室的回响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此时,我能感觉到腰间的睡裤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或者说,是因为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个身影——而显得有些紧绷。
  当我擦干身体走出浴室时,方阿姨已经利索地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铺好了崭新的纯棉被褥和软和的垫子。
  淡青色的床单被拉得平整,透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
  “月月,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你房间收拾一下出来,今晚把房间让给宾宾住,让人家睡沙发像什么样子。”方阿姨转过头,对着正蜷缩在沙发另一头看杂志的李清月说道。
  李清月此时穿着一件极薄的丝绸吊带睡裙,柔顺的面料紧紧贴合着她那凹凸有致的曲线。
  她那头如瀑般的黑发随意地披散在圆润的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锁骨深深的凹陷处。
  听到母亲的话,她那双修长白皙的双腿在空中不满地晃动了几下,白皙的脚趾因为抗议而微微蜷缩。
  “我不要!妈,你偏心!我的房间可是女孩子的私密空间,怎么能随随便便让臭男人住进去?”她撅起那樱红的小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娇蛮的灵动。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宾宾在你眼里也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男孩,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让人家?”方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作势要去拉她。
  李清月却突然停下了晃动的双腿,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流转,视线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极其自然且大胆地掠过了我的腰腹部。
  在那里,由于刚才帮李清月拿衣服时某些不可言说的联想,原本松垮的睡裤此刻正被一根狰狞的轮廓顶起了一个极其夸张且坚硬的凸起,那硕大的冠状沟轮廓甚至在薄薄的棉质面料上勒出了清晰的纹路。
  “他啊……他可一点也不小。”她意味深长地吐出这句话,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且羞涩的光芒。
  我被她那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燥热,那根巨物在她的注视下仿佛又膨胀了几分。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赶忙摆手:
  “没事没事,方阿姨,我这人天生就喜欢睡硬一点的床,对腰好。这沙发挺宽敞的,我睡这就行,别难为月月姐了。”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月月,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真是一点礼貌都不懂。”方阿姨叹了口气,却也没再坚持,转身走向浴室,“那行,宾宾你先坐会儿,阿姨去洗个澡,一会儿早点休息。”
  李清月对着母亲的背影调皮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那副娇憨可爱的模样,配合着她那充满成熟韵味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极其致命的诱惑,看得我喉头一阵紧缩。
  随着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客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紧张。
  李清月像只轻盈的猫儿,悄悄挪到电视柜旁,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正是张智霖版的《射雕英雄传》。
  她调小了音量,只留下那种能在耳畔萦绕的低语。
  屏幕上,郭靖和黄蓉正身处那间幽暗潮湿的密室之中,为了疗伤,两人掌心相对,头顶冒着丝丝白色的蒸汽。
  而另一边的镜头,则是陆冠英与程瑶迦在简陋却透着喜气的洞房内私定终身。
  红烛摇曳,映照着新人羞涩的脸庞。
  这种在长辈面前通常会被借故支开的“少儿不宜”镜头,此刻却在昏暗的客厅里,在方阿姨洗澡的背景音中,被我们肆无忌惮地尽收眼底。
  电视里的郭靖,那个平日里憨厚木讷的傻小子,在看到别人洞房花烛的场景后,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原始的、无法抑制的渴望,那双宽大的手掌猛地抓住了黄蓉那纤细白皙的胳膊。
  “蓉妹妹……我忍不住了……”屏幕里的郭靖低声呢喃着,随后猛地凑近,那双唇狠狠地印在了黄蓉娇嫩的脸颊上。
  李清月看着屏幕,不自觉地蜷缩起脚趾,小声吐槽道:
  “怎么连老实本分的郭靖也变坏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嘿嘿一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她那边挪动了几寸。
  沙发垫因为我的体重而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发水和体温的幽香。
  我学着郭靖的样子,大着胆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段如羊脂玉般温润细腻的胳膊,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我能感觉到她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嘿嘿,月月姐,这可不是变坏,这是男人的本能。其实……我也快忍不住了。”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侵略感。
  李清月转过头,那双充满惊愕的眸子还没来得及对焦,我的脸就已经压了上去。
  两对唇瓣在空气中短暂地对峙后,猛地贴合在一起。
  她的嘴唇极其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甜,像是一块刚刚出炉的、温热的草莓软糖。
  我不满足于这种浅尝辄止的碰触,伸出舌尖,带有挑逗意味地沿着她那完美的唇形舔舐了一圈。
  舌尖扫过她微微开启的唇缝,能感受到那里湿润而滚烫的温度。
  “唔!你这个坏蛋……”李清月猛地睁大眼睛,那双如星辰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可置信。
  她伸手抵住我的胸膛,试图将我推开,另一只手羞恼地在我的头顶敲了一下。
  “我的初吻……你这个臭流氓!”她捂着嘴巴,急促地喘息着,指尖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随后又像是惩罚般用手指用力戳了戳我那坚硬如石的小腹。
  我顺势低下头,做出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眼神却始终在那抹红唇上打转:
  “姐姐,我错了,我刚才真的被郭靖传染了……”
  李清月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樱桃小嘴高高撅起,那对饱满的乳房在丝绸睡裙下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乳尖顶端在薄如蝉翼的面料上顶出了两个极其明显的突起,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行,我亏大了!我也要亲回来!”她咬着牙,突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搂住我的后脑勺,娇躯猛地扑入我的怀中。
  这一次,她主动吻了上来。
  那双温热的唇瓣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力度,狠狠地碾压在我的嘴唇上。
  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那双唇瓣交叠的瞬间,我便急不可耐地探出了舌头。
  我的舌尖如同灵活的游鱼,迅速撬开了她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闯入了那片隐秘而神圣的领地。
  此时,我们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汇聚在了那小小的口腔之中。
  我的舌尖贪婪地舔过她柔滑的嘴唇内侧,扫过那坚硬且带有细微颗粒感的牙齿,最后在那敏感异常的牙龈上轻轻刮擦。
  李清月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原本抵在我胸口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已经抓紧了我的衣襟。
  我纠缠着她的丁香小舌,在那窄小的空间里不断追逐、嬉戏。
  那是一场关于唾液交换的华丽盛宴,晶莹且粘稠的涎水在两条舌头缠绕的过程中不断产生,顺着交合的唇角缓缓流出,拉出一条细长且晶莹的银丝,最后滴落在沙发那淡青色的垫子上。
  我想再往深处探寻,去触碰那最敏感的喉咙深处,李清月却羞涩地用舌根阻挡着我,那种欲拒还迎的推拉感,让我的征服欲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我发现她并没有露出任何讨厌或恶心的表情,反而在这种深度的舌吻中,眼神逐渐变得涣散且迷离,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春水,彻底瘫软在我怀里。
  趁着她意乱情迷之际,我的双手开始在她那具曼妙的身体上肆意游走。
  我的两只手掌覆在了她刚发育又充满弹性的乳房上,隔着顺滑的丝绸面料,感受着那团软肉在掌心不断形变。
  我用力地揉搓、挤压,让那乳肉从指缝间溢出,大拇指精准地捏住了那颗已经硬如石子的乳头,在那顶端不断地打圈、按压。
  “嗯……呜呜……”李清月从鼻腔里发出一阵阵娇媚的低吟,那种混合了快感与羞涩的声音,简直是世间最动听的催情曲。
  “呜……我妈……我妈要出来了……”李清月突然恢复了一丝理智,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我,整个人迅速向沙发的另一头缩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胸口,那对被我蹂躏得有些变形的乳房还在不安地跳动着。
  我赶忙坐直身体,随手抓过刚才铺好的被子盖在腿上,试图掩盖那根已经快要冲破裤裆束缚的巨龙。
  下一秒,浴室的门打开了。
  方翠阿姨穿着一身保守的棉质睡衣,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她看着我们俩并肩坐在沙发上,虽然呼吸都有些急促,但看起来却像是一对感情极好的亲姐弟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不由得欣慰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姐弟俩哪有隔夜仇。月月,你也别老欺负宾宾。”方阿姨一边说着,一边往客厅这边走。
  由于她站立的位置相对较高,当她低下头看向我时,视线恰好越过了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拉好的被子边缘。
  在那里,我那根因为刚才的激情而完全充血、甚至还在微微跳动的硕大肉棒,正将薄薄的睡裤顶起一个极其突兀且具有进攻性的轮廓,那根茎的粗壮程度与顶端圆润的龟头形状,在灯光的直射下显得分外清晰且狰狞。
  方阿姨的目光在那处隆起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原本平静的神情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成熟女性的异样审视。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电视机里依旧播放着《射雕英雄传》那激昂的片尾曲,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回荡。

  第6章

  夜幕深沉,窗外的暴雨已由先前的狂暴转为一种粘稠而压抑的细密,雨丝无休无止地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平添了几分让人心浮气躁的湿冷。
  方翠阿姨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和沙发上的我和李清月之间来回移了两趟。然后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电源键。
  屏幕一黑,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早了。“她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站起来,目光没有特意落在谁身上,声音平平淡淡的,“都去睡吧。“
  她就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盘查,没有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有语重心长的教诲。
  她关掉电视之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合上了,留下一道温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沙发上的我和李清月对视一样,
  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我听到李清月的脚步声从客厅中央移到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房门合拢的“咔嗒“声。
  我躺在窄小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带有李清月淡淡体香的薄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氧气中过滤出那股若有若无的樱花香。
  大脑皮层异常活跃,神经元在疯狂跳动,刚才帮她吹头发时,指尖擦过她温热颈部、感受她发丝柔软的触感,以及那根顶在她臀侧的肉棒所反馈回来的惊人弹性,此刻正如同电影回放般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我翻来覆去,老旧沙发的弹簧随着我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在嘲笑我那无处安放的青春躁动。
  内裤里那根不安分的巨物早已硬得发烫,那种被禁锢在狭窄空间里的胀痛感让我几乎要窒息。
  这种极度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状态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意识终于在雨声的催眠下开始溶解、下沉,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深渊。
  现实的边界被打破,昏暗的客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笼罩在朦胧月色下的桃花林。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凋零的清香与古朴的泥土味。
  我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身上穿着粗布短打,那是《射雕英雄传》里郭靖的打扮。
  而此时,一个俏丽的身影正轻盈地穿过花影走来——她是黄蓉,却长着一张李清月的脸。
  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轻纱长裙,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带,将那纤细得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
  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抹胸边缘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随着她的步伐,那对沉甸甸的奶子在薄纱下微微颤动,荡漾出让人头晕目眩的乳波。
  梦境中的欲望被无限放大,没有了现实中的拘谨与道德束缚。
  我猛地伸手,粗鲁而急切地将这位“蓉妹妹”拉入怀中。
  她发出一声娇滴滴的惊呼,整个人顺势倒在我怀里。
  我低头吻住那对日思夜想的红唇,梦里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她的嘴唇像是由温润的果冻制成,带着淡淡的清甜。
  我们激烈地交换着唾液,舌尖在彼此的口腔中疯狂掠夺,发出“咕啾、咕啾”的粘稠水声。
  随着亲吻的加深,我下身的肉棒已经硬得如同烧红的铁棍,死死地抵在她的私密处。
  那种极度的胀满感让我既兴奋又痛苦,我空有一身力气,却在那模糊的记忆库里搜寻不到下一步的“操作指南”。
  我只记得在简陋网吧的阴暗角落里,那些屏幕上交缠的肉体,男方会将那根东西捅进女方身体的某个洞里,但具体是如何进入、如何律动,在那摇晃的镜头和低劣的画质中,我始终没能看清。
  就在我急出一身冷汗、下体几乎要因为过度充血而爆炸的时刻,怀里的蓉妹妹突然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种勾人心魄的妩媚。
  她伸出那双如削葱根般洁白的手指,轻轻解开我腰间的束缚,让那根早已狰狞怒张、青筋毕露的肉棒彻底弹跳出来。
  那根足有十五厘米长的狰狞器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硕大的龟头因为充血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紫红色,马眼处正不断分泌出亮晶晶的淫水。
  蓉妹妹微微分开双腿,动作优雅而大胆地跨坐在我腰间。
  她那被翠绿色亵裤包裹的小穴紧紧压在我的龟头上,开始上下左右地缓慢磨蹭。
  “蓉妹妹……我好舒服……那里要炸了……”我大口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扣住她圆润的臀瓣,指尖深深陷进那富有弹性的软肉中。
  “靖哥哥别急……马上就让你更舒服……”蓉妹妹的声音像是带了钩子,她微微抬起腰,用那双纤纤玉手握住我那根粗壮得过分的肉棒,将那湿漉漉的马眼对准了自己早已泥泞不堪的小穴口。
  下一秒,她猛地向下一坐。
  “噗嗤”一声闷响,那是滚烫的肉棒强行撑开狭窄阴道壁的声音。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层叠叠的粉色黏膜正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小嘴,瞬间将我的龟头死死咬住,然后是茎身。那种极致的包裹感与温热潮湿的挤压感,让我的灵魂都颤栗了起来。
  “啊……!好大……要被撑破了……靖哥哥的大鸡巴……好硬……”蓉妹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她那张清纯的脸上写满了被填满的快感与痛楚交织的表情。
  随着她缓慢的吞吐,我能看到那根粗大的肉棒正一点点没入她那雪白的身体,阴唇被拉扯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薄膜状。
  当整根肉棒完全没入,甚至连两颗沉甸甸的睾丸都死死抵在她的阴阜上时,蓉妹妹开始疯狂地扭动起屁股。
  她像是一只发情的猫,上下套弄着那根巨物。
  每一寸进出都带起大量的淫水,在结合处摩擦出“啪唧、啪唧”的泥泞声响。
  我被这充满弹性的小穴包裹得快要发疯,双手掐住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开始向上疯狂挺动腰腹。
  每一次撞击,都让我的龟头狠狠地捣在她的子宫口上,带起她一阵阵近乎痉挛的尖叫。
  她那雪白的身体因为高强度的肏干而逐渐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那是血液加速流动与快感堆叠的结果。
  她胸前那两团巨大的雪白奶子随着撞击的节奏剧烈晃动,乳晕呈现出一种娇嫩的粉色,乳头因为刺激而硬邦邦地挺立着。
  那晃动的乳波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白光,每一次上下颠簸都像是砸在我的心尖上。
  “蓉妹妹,我想吃你的奶子……给我吃……”我双眼通红,欲望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理智。
  “啊……哈……吃吧……靖哥哥……把蓉儿的奶子吸烂也没关系……”她一边疯狂地上下套弄着我的大鸡巴,一边主动挺起胸膛,将那对沉甸甸的豪乳送到了我的嘴边。
  我一口含住那颗已经充血红肿的奶头,用力地吮吸、舔弄。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与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像个贪婪的婴孩,双手揉搓着另一边软糯的奶肉,将其捏成各种淫靡的形状。
  “啧啧、滋溜”的吮吸声伴随着下身强力的撞击声,在桃花林中织就了一首淫靡的乐章。
  “好舒服……奶子被吸得好爽……下面的小逼也要被大鸡巴肏烂了……呜呜……”蓉妹妹爽得不断扭动身体,小嘴里发出的呻吟声越来越放浪。
  她的小穴内壁在快感的刺激下疯狂收缩,像是在进行某种有节奏的按摩,贪婪地吮吸着我粗壮的茎身。
  我扶着她的腰,力量不断加码,每一次插入都直抵最深处。
  在硕大的龟头连续顶弄了几十下子宫口后,蓉妹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她的小穴开始剧烈抽搐,一股滚烫而透明的淫液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阴道深处疯狂喷涌而出,顺着我们的结合处淋漓而下,打湿了青石板。
  “啊啊啊——!我不行了……要丢了……要尿出来了……!”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我怀里,小穴却绞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那种强烈的挤压感也带走了我最后的自制力。
  我掐着她的腰,发疯般向上顶弄了最后十几下,每一记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撞得她眼花缭乱。
  在最后一次深深的贯穿中,我的龟头强行顶开了那道早已被干得酥软的子宫口,嵌入了温热的胞宫深处。
  一股积蓄已久的滚烫白浆如同火山爆发般喷射而出,狠狠地灌注进她的子宫里。
  “啊啊啊……好烫……子宫里被灌满了……靖哥哥的浓精好烫……”蓉妹妹浑身哆嗦着,眼神迷离地感受着那股灼热液体在体内蔓延的快感,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力气。
  梦境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现实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透着一种灰蒙蒙的冷光。
  我感觉到大腿根部黏糊糊、湿漉漉的一片,那种湿冷的感觉正迅速蔓延。
  我低头一看,原本干燥的睡裤已经湿透了大半,甚至连外面的深灰色长裤都渗出了大块的暗色水渍。
  那种量惊人得让我自己都感到恐惧——这真的是梦遗吗?
  简直像是尿床了一样。
  我惊慌失措地跳下沙发,由于动作太急,脚趾撞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顾不得疼痛,夹着腿、低着头,像个做了贼的惯犯一样冲进卫生间。
  湿气太大了,卫生间里的镜子上雾蒙蒙的。
  我飞快地脱下那两条湿冷黏腻的裤子,发现里面确实满是白浊液体混着不知名的液体,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腥味味。
  我老脸通红,赶紧换回了那条已经晾干的、属于我自己的裤子。

  第7章

  我趁着还没人起床,飞快地把两条裤子卷成一团塞进洗脸盆里,倒了些洗衣粉,用冷水泡上,端着脸盆准备偷偷洗干净衣服。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阴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她的脸色异常阴沉,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寒霜覆盖,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与烦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那个脸盆上,落在了盆沿露出的一截湿透的、沾着白色痕迹的深蓝色内裤布料上,又落在我的脸上。
  我张了张嘴。
  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她的调笑了——按“正常”的李清月的反应,她应该会歪一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丢过来一句“怎么啦,这么大了还尿床啊”,然后我会红着脸辩解说是“喝水洒的”,她会“哦——”地拉长声音,然后小声在耳边说“弟弟长大了呢”,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红到脖子根。
  但李清月又恢复以前高冷样子,什么也没有说。
  她的目光在脸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侧了侧身,从我旁边绕了过去,走进卫生间,拿起自己的牙膏牙刷杯子,转身去厨房洗漱去了。
  我端着脸盆,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洗完那条内裤拧干了晾在竹竿上的时候,还在想——她为什么没说话?是没看清?是不好意思说?还是……方翠阿姨昨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方翠阿姨照常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照常说了一句“多吃点”。
  李清月坐在我对面,照常吃,照常喝,照常和她妈妈聊了几句今天学校要交什么作业——但她一次也没有抬头看我。
  不是故意低着头的“不看你”,而是我的存在仿佛变成了餐桌上一把多余的椅子——明明在那里,却不需要被目光确认。
  我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觉得这顿早饭的味道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暖的东西就彻底碎了。
  不是吵架,不是翻脸,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记“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的戏剧性瞬间——只是一种安静的、不可逆的冷却。
  放学的时候不再并肩走了。
  李清月的教室在二楼,我的在一楼,以前她会在一楼楼梯口等我一起出校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
  我试着加快脚步追上去过几次,但追到的时候,我发现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话可说,沉默地走完那条老街,比一个人走还要累人。
  于是我就不再追了。
  家里也不在一起写作业了。
  以前晚饭后那张老书桌是我们共用的——她占左边,我占右边,台灯放在正中间,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她的手臂会碰到我的手臂,她会说一声“过去点”,我就会往右边挪一小截,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挪回来。
  现在她吃完饭就把自己的书本收进房间,关上门,门缝底下漏出一道安静的黄色的光。
  有时候我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会把脚步放慢一些,想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什么也没有,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秋夜的虫鸣,远远的,和我没有关系。
  那扇曾经向我敞开的小小世界的大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自己关上了。
  我在学校开始越来越混。
  上课的时候我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躲在后面睡觉或者发呆;下课的时候我不愿意在教室里待着,就一个人跑到操场上,坐在双杠上面看天。
  后来有人拉我去网吧,我就去了。
  烟雾缭绕的小黑屋里,屏幕上的刀光剑影比现实世界里那些我搞不懂的事情简单多了——杀死怪物会掉装备,攒够了经验就能升级,一切都有清晰的规则和反馈。
  不像人和人之间的事情,没有攻略,没有攻略书。
  我的成绩本来就不好,这样一来更是直接滑到了谷底。
  期中考试的卷子拿回家,奶奶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没看懂上面的字母到底是在算什么档次,但她看懂了老师用红笔写的那行字——“建议家长关注学生学习态度”。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门后的拐杖就要打我。
  我没有躲。
  我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奶奶的拐杖落在我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下落在我的肩膀上,第三下落在我的胳膊上。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奶奶打了几下之后自己先哭了,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坐在椅子上用手背擦眼泪。
  我站在那里,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是不想学好。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扇永远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每天早上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喝粥、却再也不肯抬起眼睛看我的那个女孩。
  方翠阿姨试图调和过。
  有一天晚上她买了一整个西瓜,切开用盘子装好,端到院子里,招呼我们两个来吃西瓜乘凉。
  她挑了一些学校里的事来聊,又问我最近在练什么体育项目,气氛被她努力地维持在一个正常的、温热的刻度上。
  李清月坐在竹椅上,吃了一块西瓜,用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角,站起来说了句“我回屋写作业了”,就转身走了。
  方翠阿姨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块咬了两口就再也没动过的西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打破这个局面的,是我爸。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上午,白伟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坐在客厅里——他没有出海,也没有去打麻将。
  他坐在那里抽了两根烟,看着我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叫住了我。
  “宾宾,过来坐。”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缭绕了几秒钟才散去。
  “我听你奶奶说了。”他弹了弹烟灰,“学校那边……不想读?”
  我没有说话。
  “体校,你想不想去?”他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小学的时候我就想送你去的。你那个体育老师也说你有天赋,练一练能出成绩。你奶奶舍不得,你自己那时候也不愿意去。”他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的表面,水面上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微微晃动。我想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去。”
  白伟华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想清楚了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来办。”
  那年我十三岁。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让自己淹没在汗水里。
  体校的训练强度远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大——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早操,跑五公里热身,然后是铅球、铁饼、标枪的专项训练,下午还要跟着篮球队打对抗赛或者跟足球队跑折返跑。
  每一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我的运动服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拧得出汗水。
  我的身体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瘦削的肩膀开始变宽,手臂上开始出现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线条,小腹上那层软软的赘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硬邦邦的、块垒分明的腹肌轮廓。
  汗流得多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少了。
  训练完回到宿舍洗完澡,沾到枕头就能睡着,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那些“她为什么不理我了”“我做错了什么”之类的问题。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李清月了——也不是完全没想起,只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那些记忆像是被浸泡在很深的冷水里,模模糊糊的,触碰不到水面。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铅球训练场。
  我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一颗沉甸甸的铅球,正把它抵在脖颈侧面,调整呼吸,准备蹬地转体发力——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操场边上喊我的名字。
  “白宾——!白宾——!你快出来!你家里人打电话来了!你爸好像出事了!让你赶紧回去!”
  我手里的铅球从指间滑落。“咚”的一声闷响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差点砸到自己的脚背。我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钟,然后拔腿就跑。
  从镇上到市里的医院,坐中巴车要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长的一个小时——中巴车在老旧的公路上颠簸着前进,窗外的田野和房屋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没想。
  我不敢想。
  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了奶奶。
  奶奶坐在走廊的不锈钢排椅上,身上还穿着一件在家里干活时穿的深蓝色围裙,显然是接到消息之后就直接赶过来了,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来。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棵被风霜打蔫了的老白菜,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到我跑过来的时候,嘴巴动了动,第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第二句话才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颤抖挤出来:“宾宾……你爸他……”
  我没有等她说完,因为我看到了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医生——医生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很多次、但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见到的、叫做“我们尽力了”的东西。
  急性肾衰竭。
  病因是痛风药物长期过量累积导致的中毒性肾损伤。
  我爸跑船的时候在船上胡吃海喝落下了痛风的病根,疼起来的时候一把一把地吃止痛药和降尿酸的药,从来不去医院检查,也从来不看药品说明书上的剂量。
  那些药物在他的身体里日积月累地沉积下来,像慢慢堆积的泥沙,一点一点地堵塞了他的肾脏。
  这次在船上发作的时候,他以为只是痛风又犯了,咬牙扛了两天,扛不住了才让人帮他打了电话。
  船靠岸的时候被人抬下来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双肾已经大面积坏死。
  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
  我看到白伟华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和电线,脸上戴着一个氧气面罩,面罩里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地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的父亲——那个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嗓门大得像铜锣、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能把我拍个趔趄的男人——此刻缩小成了一团安静的、枯瘦的轮廓,白炽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
  我慢慢走进去,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花了几秒钟才聚焦在我脸上。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努力了一下——在氧气面罩下面挤出一个不成形的、扭曲的、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的弧度。
  “宾宾啊……”他的声音闷在氧气面罩后面,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你来了啊。”
  我张了张嘴。
  我本想喊一声爸,但喉头像被一块浸透了水的毛巾堵住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化成了一串无声的颤抖。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了病床边沿的白床单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光带,正好停在我爸的病床前,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埋着头哭了多久,等我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夕阳的光已经从地板上消失了,窗外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父亲白伟华闭着眼睛在休息。他的呼吸依然在氧气面罩里微弱地起伏着,节奏缓慢而吃力,像一台老旧的水泵在艰难地运转。
  我伸手帮他把被角掖好。
  我的手背擦过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好像永远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黑色印记。
  这只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着舵轮穿过风浪,曾经在我小时候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肩膀上逛庙会。
  我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但它还是回握了我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的那一点点重量。
  然后松开了。

  第8章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把那张床推走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方翠阿姨和李清月。
  李清月穿着那身蓝黑色的校服,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是放学之后直接赶过来的。
  她站在走廊的那一头,隔着长长一段距离看着我,没有走过来。
  就那么站着。
  走廊的白炽灯在她头顶投下一圈惨白的光,她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方翠阿姨走过来的。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蓝色裤裙,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圆润了不少——不是胖,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丰盈感。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而是直接张开手臂把我搂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葱花味和面粉味——大概是出门前来不及换下那件围裙。
  “宾宾,要撑住。“她的声音压在我头顶上,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有奶奶,还有我,还有清月。“
  我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鼻尖酸得厉害,但我没有哭。
  我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一种干涩的、烧灼的感觉。
  方翠阿姨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我摔跤了她也是这样拍的——力道沉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进来,带着体温。
  奶奶没有哭。
  她一直坐在走廊那把不锈钢排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看着医生推着那张床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走到我面前,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宾宾,咱回家。“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没有哭天抢地。她说完就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外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医院大门。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清冷的、干燥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那是十三岁那年秋天,我最后一次回头去看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
  李清月还站在走廊尽头那个位置,隔着玻璃门,她的身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我没有看清她有没有在哭。
  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摆流水席,没有请吹鼓手,就是家里几个人加上几个父亲生前跑船时的老同事,在老家的院子里烧了一叠纸钱,洒了三杯白酒,立了一块碑。
  碑是奶奶选的石头,青灰色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简单得没有一句多余的悼词。
  父亲以前跑船挣的钱,大头奶奶还是存着的。
  白伟华这个人,手松管不住,在牌桌上输了不少,但他每次跑船回来交到奶奶手里的那一份,奶奶一分都没动过。
  存折压在她衣柜最底下那层那个铁盒子里,用一块红布包着。
  但坐吃山空这个道理,奶奶比谁都明白。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奶奶和方翠阿姨开始蒸包子卖了。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谁先提出来的——大概是她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商量好的。她们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我睡在堂屋的折叠床上,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面盆被放在案板上的闷响、方翠阿姨轻声问“面发好了没“的声音、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说“还差一会儿“的声音。那些声音低低的,混在黎明前最深的那片黑暗里,像是这个家还在呼吸的证明。
  方翠阿姨的手艺确实好。
  她做的包子皮薄馅大,面皮发得恰到好处,咬一口松软又有嚼劲,肉馅调得鲜而不腻,咬开来还有一汪滚烫的汤汁。
  奶奶负责揉面和包包子,方翠阿姨负责调馅和上笼蒸,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已经搭档了几十年。
  头几天只做了一笼屉试水,拎到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还没到中午就卖完了。
  后来越做越多,三笼、五笼、八笼——老街坊们口口相传,都知道菜市场门口那个戴蓝布围裙的方大姐卖的包子实在,一块钱一个,咬开直冒油。
  日子好像在慢慢恢复正常的轨道。
  我在体校的训练也重新走上了正轨——每天天不亮出操,跑步、力量、投掷,循环往复。
  汗水冲刷着我的身体,也冲刷着我脑子里那些不愿意去触碰的画面。
  铅球的重量落在掌心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压手的实感,能让我暂时忘记很多东西。
  然后,又一个清晨。
  那天是周六,我没有训练,在家帮着方翠阿姨包包子。
  她正在案板前弯腰揉面,整个人俯身在案板上,两只手交替着将那一大团面团反复折叠、按压——忽然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是要换姿势,没有在意。
  然后我看到她的身体往旁边倾斜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像个被人抽掉了支架的稻草人一样,软软地往地上倒了下去。
  “方翠阿姨!“
  我冲过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磕到了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手足无措地蹲在她旁边,想扶她又不敢乱动,最后还是奶奶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果断地吩咐我:“打电话!叫车!去卫生院!“
  卫生院的老医生检查完之后,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方翠阿姨的病历本,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最后用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口吻说了一句话:“没大事。怀孕了。早期,有点低血糖,加上劳累,才会晕倒。回去多休息,注意营养。“
  我站在诊床边上,整个人愣住了。
  方翠阿姨也愣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多久了?“
  “四个多月吧。“
  四个多月前。
  奶奶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听完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那双浑浊的、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在缓缓地转动着。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根拐杖立在膝盖前面,两只手交叠着握住拐杖头,下巴搁在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之后,奶奶把方翠阿姨安顿在床上躺好,又给她倒了一杯红糖水放在床头。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方翠阿姨的床边。
  “小翠。“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伟华那个混账东西……欺负你了?“
  方翠阿姨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但她在被子下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很小幅度的一下,像是蜻蜓的尾巴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奶奶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钟,最终落在了方翠阿姨的肩膀上,拍了拍。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放在方翠阿姨肩膀上的时间很长,长到窗外树影从东边挪到了中间,长到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安静的金边。
  半年后,方翠阿姨在市卫生院生了一个女孩。
  六斤四两,哭声嘹亮,整个产房走廊都能听到。
  奶奶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一样的新生儿,看了很久很久。
  婴儿的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挥了几下,然后无意识地攥住了奶奶伸过去的一根手指。
  奶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婴儿小心翼翼地裹进襁褓里,抬起头,用一种很轻但很笃定的声音说:“叫白羽。“
  白羽。
  洁白羽毛的意思。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这个已经被风吹雨打了好几个来回的家里,落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到——但她确确实实地落下来了,落在了一堆碎碎的瓦砾中间,开始生根。
  白羽学会爬行是在她九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我正好从体校回家,一推门就看到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张竹席,白羽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体爬行服,趴在地板上,两只小手撑着地面,屁股撅得高高的,正在努力地试图向前挪动。她的胳膊还撑不太稳,往前爬了两步就“吧唧“一下趴在了竹席上,脸贴在凉席上压出一团扁扁的肉,但她不哭也不闹,哼哧哼哧地又撑起来,继续往前拱。
  我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放在她面前。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我的手看了看,然后伸出小胖手,“啪“地一下拍在我的掌心上,力道不大,但特别响亮。然后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刚刚冒头的小白牙。
  我把那枚银牌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那是市级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铅球项目第二名。
  说不上多光彩的成绩——不是金牌,不是打破纪录的那种耀眼成绩,只是一枚银牌,沉甸甸的,挂在一根红白色的绶带下面。
  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第一枚奖牌。
  是我在父亲走后日复一日地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摔打到精疲力竭才换来的一枚奖牌。
  我蹲下身,把绶带轻轻地挂在白羽的脖子上。
  银牌垂在她粉红色的爬行服前面,几乎垂到了她肚子的位置,看起来大得有些滑稽。
  白羽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亮晶晶的圆片片,伸出两只小胖手捧起来,往嘴里塞。
  “哎!不能吃!“我赶紧把银牌从她嘴边抢救下来。
  白羽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方翠阿姨拿着相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来来来,别哭别哭,拍张照。“她举起那台老式的柯达胶卷相机,取景框里框住了竹席上的白羽、蹲在她旁边一脸紧张的我和坐在后面藤椅上的奶奶。
  “一、二、三——“
  “咔嚓。“
  那一声快门的声音,把那个秋天的午后凝固成了一帧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白羽胸前挂着一枚比她脸还大的银牌,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白牙;我蹲在她旁边,被高原的紫外线还没开始折磨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削瘦和青涩;奶奶坐在藤椅上,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手搭在白羽的小腿上。
  那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全家人都还完整的画面之一。
  那年我十五岁。
  在体校练了两年多,铅球的成绩确实在往上走,但教练也跟我交了底:“白宾,你的身体素质不错,爆发力和协调性都可以,但你的技术底子薄,起跑比别人晚。想走专业运动员那条路——说实话,很难。全省比赛的名额就那么多,你就算练到死,能摸到省队门槛的概率也不大。“他建议我转回文化课,好好读几年书,参加体育类的高考,“以后当个体育老师,稳定,也有面子。不比在运动队里死磕差。“
  我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听完了教练的话,点了点头。
  我知道教练说的是实话。
  这个圈子里天赋好的人太多了,我见过省队那些苗子推铅球的样子——同样的动作,他们做出来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流畅,而我需要用成倍成倍的训练量才能勉强接近他们的水平。
  天赋这个东西,它确实存在,而且它确实不公平。
  我认。
  但还没等我开始认真考虑教练的建议——表叔找上了门。
  表叔是我爸的表哥,在一家汽修厂当老板,平时来往不算多,逢年过节才会提两盒糕点来坐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来的,拎了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坐在客厅里和奶奶寒暄了好一会儿,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他儿子——我的远房表哥——抽中了征兵名额。但那小子从小娇生惯养,自己不想去。表叔舍不得儿子去部队吃苦,又不想白白浪费这个名额,更不想因为“拒服兵役“在档案上留个污点,于是他盘算了好几天,想到了一个主意。
  “让小宾替他去。“
  十五万。
  这是表叔开出的价码。
  他说这钱一半是补偿我家,一半等服役期满之后归我。
  他说白宾的身板结实,体检肯定能过,表叔说他来安排,年纪的问题他来想办法。
  奶奶当场就把表叔轰出去了。
  “你给我滚。“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手指着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硬,“我孙子才十五岁。你让他替你家那个怂包去当兵?还去西藏?你是人不是?“
  表叔被骂得灰头土脸,拎着那袋没拆封的苹果和牛奶讪讪地走了。
  但我记住了那十五万。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五万。
  对当时我们家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奶奶存折里的钱在一点一点地减少,方翠阿姨包子铺的生意虽然稳定但利润微薄,养一个白羽的开销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奶粉、尿布、衣服、以后上幼儿园的学费。
  而我读体校虽然学费不高,但各种比赛装备、营养补充、外出参赛的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私下找到了表叔。
  “我愿意去。“
  表叔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来安排“。
  体检那天我站在队伍里,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六十八公斤,骨骼肌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各项指标一路绿灯地通过了。
  表叔确实有他的门路——年龄那一栏被填成了十八岁,照片贴上去,钢印一盖,没有人多问一句话。
  等到奶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办完了。
  入伍通知书寄到了家里,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奶奶拿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
  她只说了一句话:“西藏那地方……冷。多带几双厚衣服。“
  出发那天在火车站,方翠阿姨抱着白羽来送我,白羽还不懂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咯咯地笑。奶奶站在站台上,没有哭,只是帮我把迷彩服的领口整了整,退后一步看了我两眼,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赖着不走的猫一样:“走吧走吧。到了打电话。“
  我背着那个比自己还大的迷彩背包走进了检票口。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方翠阿姨抱着白羽站在左边,奶奶站在中间拄着拐杖——右边那一片空地上,没有李清月的身影。
  她没有来送我。
  我上了火车,把背包塞进行李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那些送行的人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看着奶奶的身影在窗外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被列车转弯处的一片树丛完全遮挡住了。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湘中的丘陵慢慢变成起伏的山地,再变成一望无际的、灰黄色的平原。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农田,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空,有点沉,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西藏。高原。最少五年。
  我不知道自己会在那片高原上经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等我再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这条老街、那些人——还会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列车在苍茫的暮色中一路向西。
  多年后我会反复想起那个傍晚。
  想起火车站台上那些模糊的面孔,想起背包带勒在肩膀上那种沉甸甸的实感,想起列车启动时窗外的风带着煤烟味和秋天泥土的气息灌进车厢。
  它会成为我人生中一个明确的分界线——在此之前的我,和在此之后的我,是两个人。

  第9章

  两年后。
  我站在老屋门口的那棵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迷彩行李袋。
  我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旧迷彩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被高原的烈日晒褪了色,脸被高原紫外线和风雪联手加工成了深小麦色——奶奶打开门,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她眯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身体往后仰了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我还以为是从非洲逃难来的难民跑到咱家门口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两年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我在高原上经历了从平原长大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适应期——头痛欲裂的高原反应、嘴唇干裂到说话都会流血、零下二十度的夜里站岗时感觉自己的睫毛都被冻在了一起。
  但我也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壮丽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贯天际,明亮到让人觉得伸手就能捞起一把碎钻。
  我的肩膀比以前宽了将近一拳,手臂上青筋虬结,腹肌的沟壑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背着三十公斤的装备跑五公里之后,我学会了用最少的氧气做最多的事,也学会了不在不值得的事情上浪费情绪。
  奶奶的身体不如以前了。
  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慢慢地挪,但她的精神头还不错——每天上午还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方翠阿姨的包子铺已经不再是当初菜市场门口那个小摊了。她咬着牙租下了街口那间门面,请了两个帮工,挂上了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白云大包“。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每天早上门口都会排起一小截队伍,有老街坊也有路过的上班族,甚至有从城那头专程开车过来买的。方翠阿姨整个人白净圆润了许多,气色红润,讲话的声音也比以前洪亮了不少。
  白羽已经上幼儿园了。
  我刚到家那天,她躲在方翠阿姨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我。
  我蹲下来,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串用红绳穿起来的牦牛骨挂坠——那是高原上的战友送我的,打磨得很光滑,每一颗小骨头都被磨成了圆润的米粒形状,串在一起,风一吹会发出细碎的、类似风铃的声音。
  我把它举到白羽面前晃了晃,白羽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跟着那串骨头上下转了几圈,然后她从方翠阿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个挂坠。
  然后她笑了。和她刚长牙那会儿一模一样的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我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的时候,她咯咯地笑得更大声了,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方翠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她低头擦了几下眼角,转身走进了厨房:“回来了就好。晚上给你蒸包子吃,多蒸两笼。“
  我抱着白羽在院子里转了半圈,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姐姐呢?“
  方翠阿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一层油锅的滋滋声,有些听不真切:“清月啊。她考上省城的医药大学了,一本。开学早,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我没有接话。
  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把那串牦牛骨挂坠往嘴里塞的白羽,轻轻地把骨头从她嘴边拽了出来。她不满地“呜“了一声,在我怀里扭了两下。
  省城。医药大学。一本。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坐在院子里的老竹椅上,抱着白羽,让她在我膝盖上蹦跶,秋日下午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我走的那年她还没高考。两年过去,她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考的试,什么时候填的志愿,什么时候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这些消息我都是回来后从方翠阿姨嘴里零零碎碎听到的,拼在一起,凑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影。
  我知道她考得不错,知道她去了省城,知道她选了药学专业。
  这些消息像是一些与我无关的、报纸中缝里的新闻,读过之后合上报纸,窗外依然是高原上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两年。
  我缺席的不只是一座城市、一列火车和两千公里的距离。
  我错过了她的高考,错过了她填志愿时那个夏天晚上的忐忑和期待,错过了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笑容,错过了她第一次离开从小长大的小镇、带着行李坐上通往省城的列车时在车窗后面挥手告别的那一幕。
  我错过了她生命中许多个我以为自己以后会有机会参与的瞬间——而那些瞬间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它们已经发生过了,成为了她记忆中那些没有我在场的、安静的片段,被折叠好,收进了她人生某个不上锁的抽屉里。
  二十一岁那年秋天,我退伍了。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没有战友们红着眼眶的拥抱,只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退伍证明、一个洗得发白的行李袋、一张从拉萨到省城的硬座火车票。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两天两夜,窗外的风景从苍茫的雪山慢慢地变成了绿色的丘陵,再从丘陵变成了熟悉的、带着湘地特有湿润气息的田野。
  然后是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把我从省城客运站送回了小镇。
  我在公交车站下了车,背着那个迷彩行李袋站在路边,等着那趟开往老街方向的公交车。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煤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树叶黄了一半,在风里簌簌地响着。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把行李袋放在脚边,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了两站,在一个站牌下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上了车。
  我抬起头,愣在了那里。
  是李清月。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短靴。
  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着。
  她变了——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的东西。
  背挺得很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气质。
  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走过来,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坐了下来。
  车内的喇叭报了一个站名,发动机轰鸣着继续向前开。
  窗外的街景缓缓地向后退去,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谁都没有说话。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高原风沙磨得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记。
  她侧着头看着窗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一片一片地掠过,把她的表情切成明灭不定的碎片。
  公交车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开口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
  她的声音不大,混在发动机的嗡嗡声里,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音色比以前沉了一些,但没有变——还是那个我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像山涧里流过石面的清水,凉凉的,但也温温的。
  “不走了。”我说,“退伍了。再不去了。”
  就那三个字——不走了——让她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弄丢了的东西终于被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含蓄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从眼睛里一直亮到嘴角的笑容。
  她张开手臂,整个人朝我倾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我。
  “太好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温热的呼吸透过我迷彩服的布料渗到皮肤上。
  她的手环在我的背后,十指交叉,用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她自己皮肤的气息,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试探性地落在她的背上。
  那个怀抱。那个时隔八年之后重新落在我身上的怀抱。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和八年前那个站在路灯下被我拉着手冲进雨幕里的少女,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道,像是中间那漫长的、沉默的、各自长大的八年,只是一场漫长到让人几乎忘记了开头和结尾的午睡,而她刚刚醒来,而我刚刚醒来。
  我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鼻腔里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公交车重新启动了,窗外的街景继续向后退去。
  车厢里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后排这对穿着迷彩服和风衣抱在一起的年轻人,又移开了目光。
  在这个小镇的公交车上,每天都有重逢,每天都有离别,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对我来说,那一刻就是这五年来所有的风雪、所有的疲惫、所有在四千米海拔的哨位上看着同一片星空发呆的夜晚,在那一瞬间被找到了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
  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择一把青菜。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遍——从我被高原紫外线晒成深小麦色的脸,到我迷彩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到我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行李袋,再到我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旧军靴。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她没说话。
  她伸出手,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贴上我的脸颊,掌心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旧布。
  她摸了摸我的颧骨,又摸了摸我的下巴——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黝黑壮实的年轻人,确实是她那个瘦巴巴的、十五岁就背着比她人还高的迷彩背包离开家的孙子。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力气不大,但声音很响。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全红了:“回来就好。”
  她开始哭,哭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眼泪顺着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哭着,然后用两条胳膊死死地圈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着没动,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花白的后脑勺上,用力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回来了,奶奶。我回来了,不走了。”
  晚上方翠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剁椒鱼头、蒜蓉空心菜、排骨莲藕汤。
  桌子上多了一副小碗筷——白羽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桌子最边上,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用那双黑亮亮的、和李清月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又低头专心致志地扒自己碗里的米饭。
  我把自己那份排骨夹到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把那块排骨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米饭底下。
  我看着她的样子——那种在饭桌上把好吃的悄悄藏起来慢慢吃的动作,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软软的。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洗脚。
  乡村的夜晚安静得很彻底,草丛里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比天空更深的剪影。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架丝瓜藤上,藤上的叶子大部分已经枯了,只剩下几片还顽强地绿着,几根老丝瓜挂在藤上,干透了,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李清月不知什么时候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离我大约两尺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听方翠阿姨说,你保研了?”我开口。
  “嗯。”她低头吹了吹杯面上浮着的热气,“本校的,4年,直博,还要再读八年。”
  “这么久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但不尴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两个人坐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被时间打磨得很光滑的、温润的东西,像两块也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终于被放在了同一片河滩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在一起。
  我看着我那双泡在盆里的脚——脚背上有几道被高原上的碎石划伤的旧疤痕,脚趾因为长期穿着厚重的军靴而变了形。
  然后我抬起头,月光落在老屋青灰色的屋瓦上,给那些整整齐齐的瓦片镀了一层流动的银色。
  回来真好。
  真的,回来真好。
  第二天表叔也过来补尾款,他额外多给了五万,算上这些年退伍费,这五年下来我足足攒了四十万,而且医保社保也全都给缴齐了。
  回想起来,这五年过得那是真值!
  不仅如此,表叔还热心地给我介绍了新工作,推荐我去威虎押运公司当一名押运员。
  安稳日子过了没多久。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丝瓜架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绿色果实。
  奶奶拄着拐杖绕着丝瓜架走了两圈,仰着头数了数——七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搬出了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木梯。
  那把梯子是白伟华以前亲手做的,用的据说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柚木料,又重又结实,在院子里风吹日晒了好多年,木头的颜色已经从最初的浅黄变成了深沉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奶奶踩着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的时候,梯脚在泥地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根长得最壮实的丝瓜——指尖刚碰到丝瓜粗糙的表皮——右腿那根梯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从木头内部发出来的“咔嚓”声。
  那根柚木腿在根部彻底腐朽了,从里到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油漆掩盖着的外壳。
  梯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个被抽掉了支柱的骨架,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一侧倾斜下去。
  奶奶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根丝瓜藤,但干枯的藤根本承受不住一个老人的体重,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从架子上脱落下来。
  然后她摔了下来。
  我接到方翠阿姨打来的电话时,正在镇上的超市里买酱油。
  电话那头方翠阿姨的声音在发抖,翻来覆去只说得出几个字——奶奶摔了——梯子断了——送到医院了——你快来——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
  等我跑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被送进了ICU。
  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慌的气味。
  方翠阿姨坐在走廊的排椅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白羽被她寄放在了邻居家,没有跟来。
  我靠在ICU门口冰冷的墙壁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的磨砂玻璃窗。
  玻璃窗里面透出一种幽暗的、带着蓝色调的灯光,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东西,只能看到偶尔有人影在玻璃后面晃动——是护士,是医生,是某种我不愿意去想象的、正在进行的抢救。
  三个小时后,门开了。
  奶奶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摔断了两根肋骨,左腿踝关节粉碎性骨折,颅内有轻微出血——但老太太命硬,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扛过来了。
  剩下的就是慢慢养。
  奶奶在普通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那根丝瓜……摘了没有?”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又好气又好笑,眼眶却先红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粗糙的手掌心里,闷闷地说:“摘了,奶奶。七根,全摘了。”
  她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宾宾啊……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就是没看到你成家啊。”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两天后,李清月从省城赶了回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额前的碎发还带着赶路的潮气,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果和营养品的塑料袋。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奶奶,确认老人家的气色还算好,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了我身上。
  她走到奶奶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看到她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她把李清月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海里一样。
  “月月啊……”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微弱气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就是没能看到宾宾成家。”
  李清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被奶奶握在手心里的手,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奶奶的病床,落在站在窗边的我身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很久的决定,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奶奶,握紧了奶奶的手。
  “奶奶,我和宾宾已经商量好了。”
  我的后背贴在病房冰凉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下周是国庆节,我们就在那时候办。”李清月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了日期的事实,而不是在宣布一个我在此之前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决定,“简单一些,请几桌亲戚朋友,在家里办个流水席就好。只要您能看着我们成家——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奶奶的眼睛亮了。
  那双浑浊的、被岁月打磨得几乎失去了光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涌了上来,聚在眼眶边缘。
  她看了看李清月,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终那些话都化成了一串无声的点头。
  “……好。”她握着李清月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好……好。”
  奶奶缓了一缓,又问了一句:“月月啊,你还在读书呢……能结婚吗?”
  李清月笑了一下:“奶奶,现在大学生早就能结婚了。法律规定的,只要是自愿的,到了年龄就能登记。”她顿了一下,目光向我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声音低了一点点,“不过白宾年纪还差一点,要到明年才够法定年龄——所以明年才能去领证。”
  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清月,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在这小半个月里第一次看到奶奶真正地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儿女放心而勉强挤出来的弧度,而是一种从胸口最深处慢慢升起来的、带着热气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暖和的笑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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