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透明,医院门口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金黄叶子。林晚晴站在医院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真好闻。 “别站在风口,刚出院。”林磊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嗯。”林晚晴把外套裹紧,偷偷闻了闻领口——是林磊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点汗味,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母提着行李袋从后面跟上来,看着两个孩子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眼眶有点红。这几天她哭了好几次,每次都躲到走廊尽头去哭,哭完再用冷水冲脸,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妈,车来了。”林磊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来了来了。”林母把行李袋塞进后备箱,上了车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她看到后座上林晚晴靠在林磊肩上,林磊的手自然地揽着她的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 回到家,林晚晴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还是那个小小的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阳台上晾着她住院前洗的衣服,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硬了。小金鱼还在床头柜上傻傻地转着圈,丑兔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边。 “……回来了。”她轻轻说。 “嗯,回来了。”林磊把她拉进门,“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我又不是客人。”林晚晴嘟着嘴打开鞋柜,看到里面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一双蓝色的,一双粉色的。粉的那双是她去便利店兼职发工资那天买的,当时林磊还笑她买这么贵的拖鞋是不是准备在家里走红毯。 林母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林晚晴做一顿好的补补身子。林晚晴想进去帮忙,被林母按回沙发上。 “你就坐着,让阿姨来。病刚好,不准动。” “……谢、谢谢阿姨。”林晚晴乖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叫什么阿姨,叫……”林母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林晚晴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她在看茶几上的小金鱼,用手指轻轻点着装鱼的袋子,那条橙色的小金鱼还是那么傻,追着她的指尖游来游去。 林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切菜的背影。他注意到母亲握着菜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他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你去陪她。” “妈——” “去陪她。”林母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哑,“妈没事。” 林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林晚晴旁边坐下。林晚晴正用手指在茶几上画圈圈,看到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你妈妈是不是不开心?”她小声问。 “……没有。她只是担心你。”林磊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段时间在医院把她吓坏了。” “那、那我明天给她做好吃的……她喜欢吃什么?” “红烧排骨。不过你不许做,病刚好不能太累。” “我已经好了——!”林晚晴鼓起腮帮子,“你看你看,都可以跳起来了——”她作势要站起来跳,被林磊一把按回沙发上。 “老实坐着。” “……哦。”她乖乖坐好,但嘴角弯弯的。 厨房里,林母把切好的排骨倒进锅里,油花溅开的声音盖过了她吸鼻子的声音。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翻炒。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 --------------------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林晚晴端着碗,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林母问。 “……没、没有。”林晚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眶红了。 “不好吃?” “好吃……”她嚼着排骨,眼泪掉下来了,啪嗒落在碗里。她慌忙用袖子擦眼睛,但越擦越多,“……以前、以前在家里……没人做过这么多菜给我吃……” 林母的手在桌上攥紧了筷子。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林晚晴那边,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阿姨常做给你吃。” “……嗯。”林晚晴把脸埋在林母肩头,声音闷闷的,“谢、谢谢阿姨……” 林磊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他想起母亲皮夹里那张泛黄的婴儿照片。照片上的婴儿裹在粉色襁褓里,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和林晚晴额头上的痣,在同一个位置。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 -------------------- 晚上,林晚晴洗完澡出来,发现林磊站在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他靠着栏杆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在看什么?”林晚晴走到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刚洗完澡的她浑身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蹭在他脖子上凉凉的。 “没什么。同学群在聊明天开学的事。”林磊把手机锁屏,转过身来。林晚晴穿着他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了整个肩膀。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还能看到淡淡的、没完全消退的墨迹痕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锁骨上那片皮肤。 林晚晴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锁骨上轻轻划过。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都好了。” 林磊没有说话。月光从阳台上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眼泪。 “林晚晴。”他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林晚晴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不、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一直在那个家里……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饭了……妈妈不喜欢我,爸爸总是喝酒……”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T恤下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我爸妈的事?”林晚晴闷闷地说,“……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林磊说,“他们不敢。” “……嗯。”林晚晴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脏在她耳边砰砰砰地跳着,很快,但很有力。 -------------------- 林母走的那天早上,秋雨绵绵。 她把林磊拉到阳台上,关上门,确保林晚晴在客厅看电视听不到。雨水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啪嗒啪嗒响。 “磊磊,妈妈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她。”林母握着林磊的手,手指冰凉,“她现在不是你女朋友,是你妹妹。亲妹妹。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林磊的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林母的眼睛红了,“你知道妈妈这些天看着她是什么心情吗?每次她叫我‘阿姨’,我都想说——我不是阿姨,我是你妈。但我不能说。你让我答应你不告诉她,妈妈答应了。所以妈妈只能继续当‘阿姨’。” “妈——” “让妈妈说完。”林母深吸一口气,“你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妈妈不怪你。因为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把她当妹妹保护。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你们是兄妹。亲兄妹。” 雨水声填满了沉默。 “……我会保护好她的。”林磊说,“不管她是我女朋友还是我妹妹,我都会保护好她。这一点不会变。” 林母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和她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沉甸甸的、属于成年人的某种决心。 “妈妈相信你。”她放下手,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蹲在茶几前逗金鱼的林晚晴,“那孩子——你妹妹——就交给你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守在她身边。” “嗯。” 林母提起行李袋,走到门口。林晚晴从茶几前站起来,小跑过来。 “阿、阿姨要走了吗?” “嗯。要回去上班了。”林母伸手帮林晚晴理了理衣领,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刻进记忆里,“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有什么事就跟林磊说,别一个人扛。” “……嗯。阿姨你也是。”林晚晴的眼眶又红了,“……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林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伸手把林晚晴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是个好孩子。”她在林晚晴耳边轻声说,“你值得被爱。” 林晚晴把脸埋进林母肩头,用力点了点头。 林母松开她,提起行李袋转身出了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自己就会哭得走不了路。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磊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关上门,转过身,看到林晚晴站在客厅里,用手背擦眼睛。 “哭什么?” “……不知道。”林晚晴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你妈妈人好好……” 林磊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肩膀轻轻抖着。窗外秋雨还在下,打在遮雨棚上啪嗒啪嗒响。茶几上的小金鱼还在傻傻地转着圈,丑兔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边。 -------------------- 开学了。 长假后的第一天,教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林晚晴走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已经习惯了进门时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习惯了自己课桌上多出来的涂鸦和垃圾。 但没有。她的课桌干干净净的,抽屉里也没有塞垃圾。课本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旁边还有一颗奶糖——林磊提前来放的。 “坐下吧。”林磊已经坐在旁边了,用手肘碰了碰她。 “……嗯。”林晚晴坐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拿课本假装在看,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上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林晚晴注意到一件事——陈静坐在教室中间排的位置,低着头,整个人缩得很小。她的马尾没有像以前那样高高扎起,只是松松地垂在脑后。身上穿着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不像以前那样故意解开两颗扣子。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找她说话。 更奇怪的是,以前和陈静关系最好的两个跟班,现在坐在离她好几排远的位置。其中一个偶尔回头看陈静一眼,眼神里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奇怪的幸灾乐祸。 午休的时候,林晚晴端着便当盒和林磊一起坐在天台上吃饭。这是她回学校后第一次来天台。天台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风还是带着秋天干燥的味道,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这学期总算能正常上课了。”林磊夹了一块炸鸡放到她碗里,“你多吃点,脸上还没什么血色。” “……已经很胖了!”林晚晴捏了捏自己的脸,但筷子还是乖乖夹起了炸鸡。 嚼着炸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静怎么了?” 林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怎么了?” “她今天……怪怪的。都不说话,也不和人玩了。她以前那些朋友都不理她了。”林晚晴歪着头,仔细回忆着,“刚才去厕所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在洗手台前洗脸,眼睛红红的。” “……不清楚。大概是遭报应了吧。”林磊把碗里最后一块炸鸡也夹到她碗里,语气很平。 “会不会是……”林晚晴欲言又止。她想起林磊在她住院那几天总是很晚才来医院,手上有时候会有新的伤。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说。 “……可能吧。”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磊侧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嚼着饭,像只仓鼠。 “你别管她的事。”他说。 “……嗯。”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林晚晴更意外的事。自由活动时间,她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蚂蚁搬家。陈静一个人坐在跑道对面的台阶上,拿着一本书在看。以前她旁边的跟班们正聚在沙坑边上说笑,其中一个偶尔朝陈静的方向努努嘴,其他人就跟着笑。 然后林晚晴看到班长——一个平时和陈静没有什么交集的女生——走过去对陈静说了几句话。陈静抬起头,一脸茫然,然后摇了摇头。班长转身走了,临走时看了跟班们一眼,那几个跟班笑得更大声了。 后来林晚晴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据说陈静主动辞去了生活委员的职务,说“自己能力不够”。实际上在她请长假之前,她就被班主任叫去谈过几次话——有匿名的举报信说她长期带着几个跟班欺负同学。长假回来后,她的两个跟班主动去找班主任说了什么,之后班主任就一直在观察她。现在班里的人背后叫她“落魄户”,以前那些给她递情书的男生一个都不见了。 “匿名举报信?”林晚晴晚上在家洗碗的时候随口说了这件事。林磊正在沙发上打游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谁知道呢。有人看不过去,举报了呗。” “可是……她不是欺负别人,是欺负我。别人为什么会看不过去?” “也许有别人也被欺负了呢。”林磊继续打游戏,声音很自然,“你管那么多干嘛。” “……哦。”林晚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然后她走到沙发后面,趴在林磊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干什么?”林磊的手还按着手柄,但脖子已经僵住了。 “……想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一直在你旁边吗。” “在医院的时候也一直在想。每天你走了就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她把脸埋进他头发里,声音轻得像风,“……好想你。” 林磊没有说话。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胸部正贴在自己后背上,透过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弹性和温度。他的手指在手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晚晴,我刚打完球,一身汗。”他把手柄放下,轻轻掰开她环在脖子上的手,“我先去洗澡。” “……嗯。”林晚晴松开手,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她站在沙发后面,手还保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但怀里什么都没有。她看着浴室门上磨砂玻璃映出的模糊人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洗完澡出来,林磊发现林晚晴已经躺在床上了。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小截肩膀。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晕。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 “……林磊。”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什么傻话。” “那、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住院之后你就没有……”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磊翻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水光。 “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怕伤到你。”他的声音很轻,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等你身体完全好了再说,好不好?” 林晚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能读懂的东西——不是不喜欢,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嗯。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好起来。” “我已经好了。” “那就再等几天。”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乖,先睡觉。” 林晚晴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很平稳,但他的身体有点僵——她也感觉到了。她没有问。只是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林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觉到怀里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她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身上,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贴着他的腰。他有反应了——身体没办法撒谎。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更大——她是你的亲妹妹。亲妹妹。 他轻轻把她搭在自己身上的腿挪开,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 第二周开学的时候,林晚晴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也精神了很多。她在便利店的兼职重新排了班,店长说这周她可以先做半天试试,别累着。 林磊却还是老样子。 一开始林晚晴以为真的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每次想要靠近,他总会恰到好处地退开。不是冷淡的拒绝——他还是会抱她、会揉她的头发、会亲她的额头——但每次当她的手开始不安分的时候,他就开始找各种借口。 “你先睡,我打完这盘。”他拿着手机窝在沙发上。 “今天跑了一整天,好累啊。”他倒在床上闭着眼。 “快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课。”他翻身关灯。 一开始林晚晴还会瘪嘴嘟囔两句,后来就只是轻轻“嗯”一声,然后默默收起自己伸了一半的手。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那种失落怎么都藏不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一天晚上她小声开口,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林磊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摇摇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假装睡了。 林磊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太了解她了——她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难过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时候就会用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他都看到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每次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在厕所里,在阳台上,在深夜确定她已经睡熟之后——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反复响起:她是你的亲妹妹。你们是龙凤胎。她是你妹妹。妹妹。 然后他会想起以前那些画面。那些画面像刻进骨头里一样拔不出来。他记得她跪在自己面前,被噎得干呕还是不肯退开,眼泪挂在睫毛上,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舒不舒服”。他记得她高潮的时候会紧紧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叫他的名字,每一次都叫他的名字。他记得她说过“只要和你一起,淫荡也没关系”——那时候她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现在他知道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的亲妹妹身上。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困惑为什么男朋友不再碰她,还在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林磊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眼下一片青黑。 “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能忍的。” -------------------- 那天放学,林磊说要去便利店替林晚晴拿排班表,让她先回家。林晚晴说想自己去做兼职,林磊说不行你今天走了太多路膝盖还没完全好。林晚晴瘪了瘪嘴但没反驳。 林磊到了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发现手机忘带了。大概是落在教室抽屉里。他看了眼时间——来回也就十分钟——于是调头往回走。 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半。他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呆在原地。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林晚晴侧身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旁——那是林磊的位置。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裙摆底下快速地动着。 她的校服上衣扣子被解开了上面两颗,露出锁骨下大片白皙的皮肤。胸罩被推到了锁骨上,那对沉甸甸的巨乳整个裸露在外面,随着她急促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乳波荡漾,深红色的乳头充血翘起,硬得像两颗饱满的石子。裙子撩到腰间,内裤褪到膝盖处,纤细的手指正飞快地在自己光滑无毛的白虎嫩穴里抽插。透明的蜜液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林磊的椅面上,在夕阳下反射着亮晶晶的光泽。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试图压抑住喉咙里溢出的呻吟。但那些细碎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磊……呜……林磊……”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嘴里反复含混地念着同一个名字。手指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掌根撞在阴蒂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响。阴道里涌出的蜜液已经糊满了整个手掌,顺着手指和手腕往下淌,在课桌下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摊湿痕。 她的一只手忽然从嘴上移开,抓住椅背上搭着的林磊的运动外套——大概是放学时落下的。她把外套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林磊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洗衣粉,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独特气味。仅仅是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了一下,阴道里又涌出一股新的蜜液。 “……林磊……想、想要你……呜……好想……” 她手指的动作更快了,每一次插入都伴随着粘稠的水声。臀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两条腿在轻轻发抖。椅面已经被她流出来的蜜液弄得湿漉漉的,在夕阳下反射着淫靡的光泽。她的手指在自己体内转动、抽插,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乳房,手指夹住硬挺的乳头用力拉扯。但手指终究不是林磊。不管她怎么弄,那个最深处的地方始终空落落的,达不到最满足的那一刻。 “……呜……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是、是不是我不好看了……是不是我太瘦了……是不是我不够好……”她哭着,手指在自己体内拼命搅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课桌上,和她的蜜液混在一起。 林磊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看着她把脸埋在自己外套里自慰的样子,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叫着自己的名字,看着她怎么努力都达不到高潮的煎熬表情,心里像被一只手掌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想冲进去按住她的手,想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想告诉她——不是你不好看,不是你不要,是我不能。但他不能。不能说,也不能做。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自己的课桌上徒劳地用手指操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却始终到不了想去的地方。直到她终于放弃地瘫坐下来,把脸埋进他外套里无声地哭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磊轻轻关上了门,退后几步,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学楼,没有走进教室拿那个忘了的手机。 -------------------- 晚上回到家,林磊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晚晴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洗发水进了眼睛。林磊没有戳穿她。 只是当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挪开一点距离。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放什么没人关心。窗外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林晚晴闭上眼睛。她想,这个肩膀还在。至少这个肩膀还在。那就够了。 -------------------- 学校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陈静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自从她的两个跟班主动向班主任揭发之后——虽然她们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陈静——她在班里的处境就彻底变了。以前围着她转的那些人现在全散了,没有人再和她一起吃午饭,没有人再在课间找她聊天。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装睡,偶尔抬起头,对上的全是躲闪的目光或幸灾乐祸的窃笑。 这周已经连续三天了。课间她正趴在桌上假寐,背后传来以前跟班的嬉笑声,接着有人故意撞了一下她的桌子。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某天下午,陈静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自己带的便当。便当盒里只有白米饭和几块咸菜,和以前那份精致的双人份便当完全不一样。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让自己变小、变透明。 但有人不打算放过她。三个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领头的正是她以前的头号跟班,另外两个是曾经一起堵过林晚晴的人。她们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哟,这不是我们的静姐吗?怎么一个人吃饭呀?”前跟班歪着头看她,语气阴阳怪气的,“以前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现在跟个小可怜似的?” 陈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发抖。 “你以前带我们欺负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前跟班用筷子敲了敲陈静的便当盒边缘,便当盒晃了一下,几粒米饭洒了出来,“听说你长假期间还跑出去玩了?去哪了?怎么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是不是被什么人收拾了?” 陈静终于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我没有。” “没有?那你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前跟班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喂,有人在家吗?以前你堵林晚晴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话都不敢说了?” 另一个女生在旁边补充:“听说她还给林磊递过情书呢。被人家当面拒绝了。” “不会吧——!”第三个女生夸张地捂住嘴,“不是刚把人家女朋友欺负完吗?转头就去倒贴人家男朋友?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这些话其实大半都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但在这个食堂里,没有人关心真相。她们只是想看陈静难堪。 陈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团米饭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前跟班不满意她的反应。她站起来,走到陈静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轻轻一推——便当盒从陈静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白米饭和咸菜撒了一地,饭粒滚了好几圈,沾满了地上的灰土。筷子也掉了,叮叮当当弹到桌腿边上。 “哎呀,不小心碰掉了。对不起啊——你不会生气吧?”前跟班笑着说,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陈静低头看着地上洒了一地的饭菜,沉默了几秒。她没有骂人,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们。只是慢慢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指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咸菜。食堂的地面很脏,沾满了脚印和灰尘,但她像是看不见那些灰尘一样,把咸菜片捡起来放在便当盒盖子上,又用手心去拢那团散落的白米饭。米饭沾了灰,变成灰白色的,她还是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往便当盒里放。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起了手机。没有人上前帮她。前跟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一个身影忽然挡在陈静面前。 是林晚晴。 她刚从食堂窗口打了饭回来,手里端着餐盘。她站在那里,挡在蹲在地上捡饭的陈静和那三个女生之间。她的腿在发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后。 “请、请你们不要再欺负人了——!” 前跟班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林晚晴?你护着她?你没毛病吧?你忘了她当初怎么对你的?她在你脸上写字、往你储物柜里塞垃圾、体育课上让人绊你——” “我记得。”林晚晴打断了前跟班的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手指还捧着一把沾了灰的饭粒的陈静,然后转回来,看着前跟班的眼镜。“我记得她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但你们现在做的和她当初做的是一样的。欺负人,就是欺负人。不会因为被欺负的人是谁就变成了正义。” 她深吸一口气,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抖:“以后你们再找她的麻烦,我就去找班主任。我有证据——你们刚才推她餐盒的时候,我拍了视频。” 她没有真的拍视频。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足够认真。 前跟班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前跟班冷笑一声丢下一句“两个怪人,真是绝配”,然后带着另外两个女生端着餐盘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了,各自回去吃饭。 林晚晴站在原地,大口喘了几口气。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能听到自己脉搏在耳朵里砰砰跳。刚才装得那么镇定,其实腿肚子一直在抖。她在陈静面前蹲下来。陈静还保持着刚才捡饭的姿势,手指上沾满了灰尘和饭粒。她没有抬头。 林晚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菜——糖醋里脊、清炒西兰花、还有几片香肠——全部夹到一个空碗里。然后把碗放在陈静面前的地上。 “……吃吧。” 陈静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晚晴。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脸上全是困惑和不敢置信。她不明白林晚晴为什么帮她。她以前那么对她,林晚晴应该是最恨她的人。 “为、为什么……”陈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低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然后她端起自己只剩下白米饭的餐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静说了一句:“以前你给我写过一句——‘你这种人,除了这身肉,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用了很久才知道,林磊喜欢的不只是我的身体。你也总有一天会知道,有人喜欢的不只是你装出来的样子。在那之前——先吃饭。” 她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腿还在抖。林磊看到她端着只有白米饭的餐盘回来,皱了下眉。“你的菜呢?” “给、给别人了……”林晚晴坐下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白饭,腮帮子鼓鼓的。 林磊转头看了一眼食堂角落的方向。陈静正盘腿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手捧着那个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菜。她嚼得很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和糖醋里脊的酱汁混在一起。她在吃那个便当盒盖子上还放着她刚才捡起来的、沾了灰的咸菜和米饭——已经脏了不能吃了,但她没有扔。就放在那里,像是某种她不想忘记的证据。 林磊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那块炸鸡夹起来,放到林晚晴碗里。 “……吃吧。” 林晚晴看着碗里的炸鸡,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把炸鸡塞进嘴里用力嚼,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 在那之后,林晚晴并没有刻意去接近陈静。她只是有时候在走廊里迎面遇上时不再低头躲开,而是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陈静开始把头点得更低,匆匆过去,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不再低着头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偶尔会有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视,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次体育课,林晚晴看到陈静一个人坐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系鞋带。她正好路过那里去还器材,手里抱着几个羽毛球拍。经过长椅的时候,陈静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很轻。 “……喂。” 林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静把鞋带系好,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前的事。对不起。” 林晚晴愣了一下。这是陈静第一次正面跟她道歉。 “……我原谅你。”林晚晴轻轻说。 “为什么这么快就原谅?”陈静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张扬和挑衅,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好像林晚晴的宽容比任何报复都更让她难受。 “因为我也被人原谅过。”林晚晴站在那里,抱着羽毛球拍,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在我最脏的时候说我不脏。有人在我最恨自己的时候说我不该恨。所以——”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我也要学着原谅别人。” 陈静沉默地看着她。林晚晴说完就继续往器材室走,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陈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那个饭。很好吃。” 林晚晴回过头,看到陈静已经系好鞋带站了起来,手指不自在地扯着运动服的下摆。 “……那、那个是食堂做的,不是我做的。” “我是说你分给我的。”陈静低下头,耳朵微微红了,“改天请你喝可乐。”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了,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哦。”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抱着羽毛球拍继续往器材室走去。 后来有一次放学后,林晚晴在储物柜前遇到了陈静。陈静的柜子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字,虽然被擦过但还看得出淡淡的痕迹。陈静正用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林晚晴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清洁笔递给她。 “用这个。能擦掉马克笔的。” 陈静接过笔看了看,然后拧开笔帽开始擦。清洁液涂上去之后那些墨迹果然慢慢淡了,擦了好几分钟才擦干净。她把笔还给林晚晴。 “你随身带这个?” “以、以前被人画课桌的时候买的。”林晚晴说着把笔放回书包。 陈静靠在柜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柜门。“我以前在你桌上画过那些东西。” “我记得。” “对不起。”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林晚晴把书包背好,看了她一眼,“不用再道歉了。你不欠我什么了。” “不是的。”陈静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林晚晴,眼神认真,“你帮了我,所以我会还。”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下周来我家吃饭吧。我做的排骨很好吃。林磊说的。” 陈静看着她那个笑容——浅淡的、没有防备的、像是把所有过去都一笔勾销的笑容。林晚晴没有忘记那些事,她只是选择了不再用那些事来定义陈静。就好像她也曾经希望别人不要用她的身体来定义她一样。 陈静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装出来的甜美,不是带着攻击性的张扬,也不是在仓库里崩溃时的绝望,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嗯。”她说。 --------------------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厨房里煮菜,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片一边随口对靠在门框上的林磊说:“这周末陈静要来我们家吃饭。” “……啥?”林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再说一遍?” “陈静。来我们家。吃饭。”林晚晴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锅铲还在手里翻飞。 “你疯了?” “没有。我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你知道的。”她把火关小,转过身对着他,手上还拿着锅铲。表情是认真的。“她现在被孤立了,很可怜。我知道她以前对我不好的那些事,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我觉得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林磊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以前那个天台上饿到用冷水充饥、求他给一个饭团的女孩,现在站在厨房里跟他说要请自己的前霸凌者来家里吃饭。他忽然觉得很想笑又很想叹气——林晚晴还是那个林晚晴。不管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她就是狠不下心去恨。 “你确定?” “确定。而且她家好像也没有什么人了。周末一个人待着也怪可怜的。” “……行吧。”林磊转身走回客厅,“你说了算。” “真的可以吗?”林晚晴追出来,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如果她敢再对你做什么——” “你一拳砸在栏杆上吓死她对吧?”林晚晴抢先接上,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知、知道啦。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林磊看着她那个狡黠的笑容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不是害羞的浅笑,不是委屈的苦笑,而是调皮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知道自己被保护着的笑。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手机。 “……你知道就好。” 周末,陈静真的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着,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低着头,不太敢进去的样子。 “打扰了……”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很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条橙色的小金鱼,床头歪着一只丑丑的兔子玩偶。空气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进来吧,不用换鞋。”林晚晴在厨房里喊。 陈静换好拖鞋走进来,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家——茶几上有林磊的游戏手柄和半包薯片,沙发扶手上搭着林晚晴的外套,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她看到墙上贴着一张便利店的排班表,上面用彩色笔标着“晚晴”的班次。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看起来是最近才买的,叶子绿绿的。 林磊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陈静条件反射地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手指抓紧了沙发垫子,脸色变白了几分。那种恐惧是深入骨髓的——她可能这辈子都会在看到林磊的时候本能地想逃。 林磊看到她的反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餐桌旁边坐下,开始喝水。过了半晌才开口:“没什么好怕的。今天你是客人。” “……谢谢。”陈静的声音很轻。 林晚晴端着红烧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好了——!开饭!”她把排骨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坐到林磊旁边,给陈静夹了一块最大的,“尝尝,我做了好久。” 陈静夹起排骨咬了一口。酱汁浓郁,肉质软烂,咸甜刚好。 “……好吃。”她说。 林晚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是吧!他教的。” 林磊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低头扒饭,耳朵微微红了。 陈静看着他俩,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低下头吃饭。那天中午三个人把一桌子菜全部吃完了。林晚晴讲了很多便利店里的趣事——有个老奶奶每次都来买同一种糖果,有个大叔总是把零钱掉在地上。林磊偶尔插一句嘴吐槽她,陈静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笑一下。窗外的秋叶金黄金黄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从那以后,陈静偶尔会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零食,后来也帮着林晚晴洗菜切葱。一开始很拘谨,到后来能在林晚晴说冷笑话时翻个白眼,能在林磊打游戏时吐槽一句“你这操作好菜啊”——说完才想起自己在跟谁说话,脸色白了一下,结果林磊只是哼了一声说“你行你上”。林晚晴看着他们两个笑了很久。 陈静有一次问过林晚晴——林磊在仓库里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她让他做的。林晚晴说不是,她不知道那些事。陈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会记住一辈子。但我不会恨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你。”她说,“你有一个很爱你的人。” 林晚晴红了脸,低下头假装在逗金鱼。陈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帮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 周五傍晚放学,陈静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自从跟班们反目之后,她就习惯了独来独往。斜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是从学校回家的近路,以前她从来不走这种偏僻的小路,现在她走这条路,因为遇到其他人的可能性最小。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看到前方墙边靠着一个人。她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身体比大脑更快地退后了半步,肩膀也耸了起来。那个人从墙边阴影里直起身来,走到斜阳下。 是林磊。 “……干嘛?吓成这样。”林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没有。”陈静的声音有些发僵。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虽然已经去过好几次林磊家,虽然已经能在他面前说几句不太紧张的话,但单独遇到他的时候——尤其是这种巷子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会有记忆,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林晚晴说想请你看电影。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她可以自己发消息问我呀。” “她觉得你在怕我,所以让我来亲自邀请。说这样你会觉得我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林磊的语气很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她太天真了。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我是洪水猛兽吧。” 陈静的手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还好。现在不怕了。你也没那么可怕。” “嘴硬。腿还在抖。”林磊瞥了她一眼。 “那是冷的!”陈静梗着脖子反驳,抱紧手臂搓了搓,“秋天不行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林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真正的笑。 “走吧,我请你喝东西。” 他们走进街角那家便利店——就是林晚晴兼职的那家。今天林晚晴轮休,收银台后面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店员。林磊买了两杯热可可,一杯递给陈静,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静捧着可可坐在他旁边,小心地喝着。热可可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气才抿一小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林磊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两人的倒影,一个僵硬地捧着杯子,一个面无表情地喝着可可。 然后陈静忽然开口了:“你现在都不碰林晚晴了吗?” 林磊端着可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喝完那口才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林晚晴偷偷跟我说的。”陈静看着手里的可可杯,热可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她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做爱了。她说她每次想靠近你,你都找借口。她说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好看了,是不是身材走样了,是不是你不喜欢她了。她一边说一边哭——不是那种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看着觉得挺可怜的。” 她喝了一小口可可,又说:“她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碰她了。但我知道。” 林磊没有说话。 陈静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几乎被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我一直没告诉她。她来了很多次找我说这件事,每次我都想开口,但想到你那双眼睛,我就又咽回去了。” 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歌变成了一首慢板爵士。 林磊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压了很久终于被搬出来的石板。“她是我亲妹妹。” 陈静端着杯子的动作停住了。时间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可可杯停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年初长假前我妈回来那趟,做了亲子鉴定,她是我家失散多年的孩子。龙凤胎。”林磊说着,视线始终垂向桌面,“我妈当年被人拐走的那个女婴就是她。所以我现在没办法再碰她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低了一些。 “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跟她做过那么多次。甚至想过以后会和她结婚。现在知道了,每次她躺在我怀里睡着,我就在想——这个人是我亲妹妹。她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和我只隔着一层羊膜。我们是龙凤胎。她从小被卖到别人家里,挨饿受冻被人欺负,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用饭团和她做交易,揉自己亲妹妹的胸。带亲妹妹去情侣宾馆。在亲妹妹的阴道里射精。让她给亲哥哥口交。教自己的亲妹妹乳交、灌肠、六九式。让她含着肛塞去做饭。在那间仓库里、在那个器材室里、在家里每一间房间里,我都操过我的亲妹妹。”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端起杯子把凉掉的可可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再碰她了。一次都不能。她碰我我也会躲。因为每次我身体有反应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想起来——这个人是我的亲妹妹。我怕我忍不下去,更怕我忍下去了她也会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 陈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妈也不知道我还在跟她睡一张床。她以为我们已经分房了。我没告诉她我们还在做这些事。” “所以你觉得你这样瞒着她,对她好吗?” “不好。但我更怕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样。她以前那么苦,好不容易有个家,好不容易有个人爱她。如果她知道那个人是她亲哥哥,她会崩溃的。”林磊看着窗外,“她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脏的人。” “你错了。”陈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林磊转头看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在林磊面前没有发抖,没有低头,没有往后缩。 “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以前觉得自己脏,是你告诉她她不是。现在轮到我告诉你了——你也不是。”她端起可可喝了一小口,“其实我不该帮你的。你和林晚晴都让我吃过苦头,按理说我应该站在旁边看你们笑话。但那天在食堂,她挡在我面前,把菜夹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有些人天生就是不会恨人的。不管你对她做了什么,她都会找到原谅你的理由。她对你也是这样的,你觉得她知道了真相就会恨你吗?她不会的。她只会哭着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然后继续爱你。可能更爱你——因为现在她知道,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家人。” 林磊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杯子。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嘻嘻哈哈地走向冰柜,拿起两瓶汽水又走了。背景音乐放到尾声,短暂的间歇里能听见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陈静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操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把这个字说得这么自然,脸颊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收回视线。 林磊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住,咳了一声才缓过来。“那个不一样。那是——那时候是为了让她以后没有还手之力。你是敌人。她不是。” “哦,我是敌人所以随便操,自己人就舍不得了?”陈静居然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还是有点发虚,“你这个双标也太严重了。”她捧着可可,用吸管搅着杯底残余的奶泡,“那天晚上——最痛的我都记得。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是你后来给我吃饭团的时候,眼神和操我的时候不一样。操我的时候你眼里什么都没有,像在完成工作。但给我饭团的时候你在生气——那是不一样的生气,是‘你本来可以不是敌人’的生气。” 林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的弧度。“你分析得很透彻。怎么,被操出人生感悟了?” “你——!”陈静的脸瞬间涨红,抄起可可杯就要泼他。手举到一半忍住了——大概是想起这个人是林磊——于是把可可杯重重搁回桌上,别过头去,“……算了。看在你请我喝可可的份上。” 便利店里安静了片刻。 “……你从来没告诉林晚晴,我那天在仓库里叫得有多惨吗?”陈静忽然开口。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想让她知道那些。我也不想。” 陈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最后一点可可残余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杯壁上慢慢破碎,就像她曾经在仓库里碎掉的那些东西——尊严、骄傲、还有那种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幻觉。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其实我后来想过。如果当时在仓库里你用的是别的什么——不是导尿管,不是催情药,不是那根倒刺假阳具——而是你刚才说过的那些,关于她是你妹妹的事。如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她报仇——如果你告诉我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我可能也会哭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知道了。”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背上书包。 “你不用回答我。我就是想说——下次你和她做爱的时候,不用管我怎么想。反正我已经知道她是你妹妹了。你要继续操她也好,要继续躲她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你决定继续躲她,请至少给她一个解释。不是告诉她真相,就是一句‘不是你的错’。不然她会一直在便利店里偷偷哭。而你明知道她哭却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就比我还差劲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铃叮铃响了一声。 林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陈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暮色里。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也走出了便利店。 --------------------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相亲综艺,男女嘉宾在互相提问,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来回按着音量键,却没有真的改变什么。 陈静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她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草莓,说是超市打折买的。林晚晴把草莓洗好放在碗里,但现在一颗都没有动。 “……他又拒绝你了?”陈静问。 “……嗯。”林晚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还握着杯身没有松开,“昨天晚上我主动去抱他。他从背后抱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困了,就睡了。” “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有。”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她顿了一下,耳朵红了,“以前他一天要好几次。有时候早上还没起床就开始摸我。现在连我穿他的T恤他都不会看一眼。” 陈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叶放得太多,有点苦。 “是不是因为我住院那段时间瘦了太多?”林晚晴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已经有了水光。“是不是我身体没有以前好看了?是不是他嫌弃我身上还有那些字留下的痕迹?” “不是的。”陈静放下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去握住她的手,最后还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跟你没关系。你什么样他都不会嫌弃你。这点自信你要有。” “那是因为什么?”林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不是因为我不好看了,那是因为什么?他不喜欢我了?他厌倦我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了别人——”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摇头否定了,“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但他为什么不碰我?” 陈静沉默了。她看着林晚晴泛红的眼睛,看着林晚晴因为反复绞手指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她想起林磊在便利店说的那番话——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那串被涂掉一半的名字,那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她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她可以说“我也不知道”,可以拍拍林晚晴的肩膀说“你们好好聊聊”。然后她会安全地退回到旁观者的位置,不必承受秘密泄漏后林磊的愤怒,也不必面对自己亲手挑开这道伤口的后果。但她看着林晚晴的眼睛,想起那天在食堂地上,自己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脏饭粒的人,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人上前。是林晚晴站在她前面,用发抖的声音说出“我拍了视频”。 林晚晴当时其实没有拍。她在虚张声势。但那份虚张声势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她真的愿意为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站出来。 陈静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欠她一次。不止一次。你欠她的数不清。但至少这一次,你可以还。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然后开口了:“那天林磊把我约到便利店说了一些事。他告诉我为什么他现在不再碰你了。” 她把林磊告诉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那个长假前林母无意间在电话里说漏嘴的往事开始,说到林磊找她讨回公道的时候在仓库里做过的每一件事——她没有任何隐瞒,包括那些让自己最难堪的细节,都没有省略。 “……所以林磊那几天没来医院陪你,是在做这些事。”陈静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把你受过的那些,一件一件全还给了我。他用导尿管给我导尿,又做了一个U形管,一头连着尿道一头塞进子宫里,让尿液倒灌进我的子宫——他说这是我以前给你灌可乐的代价。他把芥末涂在我下面,把冰块塞进我阴道里,把我按进马桶水里一遍又一遍。你吃过的催情药我也吃了,你被插的倒刺假阳具我也被插了,你跪过的狗盆我也跪了,你说过的那些下贱称呼我也全喊过。他在我身上用完了所有的手段,都是我从你身上拿走的。” 林晚晴听到这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不知道该为林磊做了什么而恐惧,还是该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心酸——原来那段时间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替她找回来。 “但这些不是重点。”陈静深深吸了一口气,“重点是最后一天。他告诉我——你叫林晚晴。你有一个龙凤胎的哥哥。你一出生就叫这个名字。后来你在菜市场被人拐走了,半岁大,什么都不记得。他一直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直到阿姨来了。” 林晚晴眨了眨眼,好像那些字分开来她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就变成了一种她没办法理解的语言。 “所以林晚晴——”陈静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林磊是你的亲哥哥。你是他的亲妹妹。你们是双胞胎,同一天出生,同一个妈妈,同一个爸爸。他以前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所有事——天台的交易、同居、表白、做爱——他都是在不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做的。后来他知道了。所以他现在没办法再碰你了。不是因为你不漂亮了,不是因为他厌倦你,不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看着林晚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手指还维持着握住杯子的姿势,但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陈静拿走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发出一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说……我和林磊……是兄妹?亲兄妹?” “是的。” “他是我的亲哥哥?” “是的。” “我一直住在我亲哥哥家里。我一直和我亲哥哥上床。我一直喊我亲哥哥的男朋友。” “是的。” 林晚晴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画面都在一瞬间涌上来又卡住了——天台上他递过来的第一个饭团,体育课上他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的运动外套,烟火大会上他对着夜空喊的那句“林晚晴我喜欢你”,宾馆里两个人紧张得互相问“下一步怎么做”。他抱着她时胸口传来的温度,他揉她头发时的笑容,他在她身体里面时那种让她觉得自己活着的感觉。 那些画面那么甜。现在每回想一帧,都像有人在心口上轻轻敲进一根钉子。 然后她想起来住院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赶着来医院,笨拙地熬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他带来草莓、车厘子、猕猴桃,那些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水果。他学会给她插导尿管,小心翼翼的样子比护士还温柔。他去为她的遭遇复仇,去把所有伤害她的人都一个一个收拾掉,而他自己手上多了多少伤她不知道。他在她和哥哥这两个身份之间挣扎,他每天晚上睡在她身边,不能告诉她自己为什么在发抖,也不能告诉她他有多爱她——不是作为恋人,是作为哥哥。 原来他一直是她的哥哥。从一开始就是。从那天在天台上把饭团递给她的时候,他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所以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被写进骨头里,被写在那些匹配的基因序列里,被写在那张出生证明被涂掉又保留的名字里。他不是用饭团换回来的恋人,他是上天从一开始就放在那里的守护者。 “他是不是很痛苦?”林晚晴轻声问。 “痛苦到不敢再和你睡一张床,但还是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之后再进卧室。”陈静看着林晚晴,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敌意或距离,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因为他怕你半夜醒了找不到他会难过。” 林晚晴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哭的事情只有一个——“他为什么不碰我了”——原来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是不爱她,他是太爱了。爱到愿意把真相烂在自己肚子里永远不让她知道,爱到愿意用余生所有的痛苦去换她的安心。爱到哪怕知道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们分开吧”。 她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陈静伸手接住了。“我要回去。”林晚晴往门口走去,然后变成了小跑,然后变成了狂奔。 秋天的夜晚很冷,她跑出陈静家小区大门的时候忘了穿外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顾不上。她跑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跑过她和林磊一起走过的每一个路灯,跑过那家冰淇淋店,跑过那个小公园,跑过那片银杏树叶铺满的人行道。她的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脚趾撞在台阶上磕得很疼,但她没有停。 她跑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喘得弯下了腰。楼道里亮着灯,她扶着墙一步步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门口,她抬手想敲门,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得发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她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陈静告诉她的那些事太满了,满到她还没能理出一个头绪。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见到他。就只是见到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林磊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大概是等她回来等着等着就打起了游戏。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林晚晴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大概是跑丢在路上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怎么了?你不是在陈静家——” 她扑进了他怀里。不是抱,是扑。整个人撞进他胸口,力道大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她的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就像很多很多天以前那个雨夜他把她从学校接回家的样子。 “我、我知道了——!陈静——陈静跟我说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T恤上。她一边喘一边往外挤字句,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再也说不出来,“她说——她说你是我——你是我哥哥——是不是真的——?!” 林磊的手僵在她肩膀上。他没有说话,但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一团的人,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 然后林晚晴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她从胸口抬起脸,用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说:“那我们以后不做了吗——?!” 林磊一愣。“……你还想?” 林晚晴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哥哥——!你可以是我哥哥,也可以是我男朋友——!反正你本来就是——!你一直都是——!!” “不能。”他说,“你是我的亲妹妹。以前不知道,可以。现在知道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攥着他衣服的下摆,踮起脚尖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哭得太久而沙哑,“那些法律——那些规则——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法律在乎。”林磊的声音哑了,“和亲妹妹发生关系是犯法的。” “那你之前一直跟我做——我还是未成年——你怎么不说犯法——!?”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下巴开始剧烈颤抖,眼泪涌了出来,顺着她已经红肿的脸颊往下滚,一颗一颗滴在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背上。 林磊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她说的是事实——他们第一次在天台上做交易的时候她才十六岁,第一次在宾馆里做爱的时候她还是未成年。他每一件都做了,每一件都没有犹豫过。现在他拿法律当挡箭牌,她一句话就拆穿了——你以前怎么不在乎法律?你现在为什么要在乎? “你说啊——!”她又推了他一下,力气还是很小但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你以前都不在乎的——!你还把我带到宾馆——!还让我口交——!还拉着我换了好多好多姿势——!现在你突然在乎了——?!你就是——就是——”她哭得说不下去了,喉咙里的哽咽把后面的话都堵成了细碎的呜咽。 林磊站在那里承受着她的拳头和眼泪。她的每一次击打都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声音因为哭得太久而沙哑,控诉像一群乱飞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不是不想反驳,是反驳不了。因为他心里清楚,她说的是真话。 以前他确实不在乎。那些年龄限制、那些社会规范、那些“应该在结婚之后才可以做的事情”——他全都无视了。他被欲望驱动,被对她的喜欢驱动,被想占有她的冲动驱动,每一次做爱他都理直气壮。现在他突然说不行,说我们不能这样,说这是错的。换作他是她,他也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不是被拒绝的背叛,是双标的背叛。你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地要,现在忽然说不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还在乎我? 但她不知道——那些以前做的事,那些肆无忌惮,那些理直气壮,他一点都不后悔,但也一点都不想再对她做。他以前揉她的胸,是不知道那个胸是他妹妹的。以前在她体内射精,是不知道那是他妹妹的子宫。以前和她疯狂地做一整夜,是不知道那个在他怀里睡着的人是他妹妹。现在他知道了。每一下触碰都会在脑子里被转化成“我在触碰我妹妹的身体”。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无法在知道真相之后继续用以前的方式去爱。 “以前不一样。”他最后只憋出了这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林晚晴使劲推他,力气还是那么小,推得他纹丝不动。她哭得更凶了,声音高高低低地碎在喉咙里,“你喜欢我的胸——我知道——!你每次都揉好久——!你喜欢我下面没毛——!你说过很好看——!你喜欢我高潮的时候抱着你——!你说很舒服——!你喜欢我口交——!每次快射的时候就按着我的头不让我退——!你喜欢我后面塞着肛塞的样子——!你说那样插更紧——!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肿的,声音是破的。她把他全部的下流癖好、他最私密的欲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全部哭着喊了出来,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他最疼的地方。 林磊闭上眼睛。“对。我都喜欢。但现在不行了。因为你是我妹妹。” “我不做你妹妹——!!” “你生下来就是我妹妹。” “那你别把我当妹妹!当林晚晴!!” “你就是林晚晴,两个都是你。” “那就做爱啊!!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和我做爱吗!!” “不行。” “就是因为那层破血缘关系!!” “嗯。” “我们做了不说,谁知道!!” “现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会怀上的。” “那万一有了就堕掉好了!!” “父母会怎么想……他们现在也是你的亲生父母。” 她说不过他。每一次反驳都被他平静地挡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气急了踮起脚想去亲他,想用他最熟悉的那个方式逼他就范——以前每次她主动亲他都会得到回应,每次他的手都会扣住她的后脑勺,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到腰间收紧,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然后不管之前两个人有没有在吵架,都会从吻开始变成长久的拥抱和更深的事。 她想复刻那个时刻——想说你看你身体还是有反应的,你看你还是想要我的,你看你说那些大道理都没有用,你的身体不会撒谎。 但林磊偏开头。她亲到了他的嘴角,差一点点就碰到了嘴唇。他没有让她继续。 她在他怀里僵住了。以前他不会躲。她亲他,他会迎。这是第一次他躲开了。她看着他的脸——他偏过去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僵硬,唇线绷得很紧,眼底有血丝,眼袋比前天更深了。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他不会因为她的任何诱惑而动摇了。 她退后一步。然后另一只拖鞋也掉了。她就站在那里光着脚,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眼泪还在流,但哭不出声音了。 “我们以后还是住在一起。”林磊没有看她,低头看着地上她跑丢了一只拖鞋的脚,“还是睡一张床。还是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还是周末一起看电视。你还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只是不能再做那些事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几下,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你能不能至少抱着我睡。” 林磊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托着臀部把她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她条件反射地用腿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下,把她揽进怀里,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林晚晴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动了。 林磊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轻轻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还会在他怀里睡着。也许以后她会慢慢接受,也许以后她会找到另一个可以爱的人。到那时候他会放手,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向属于她的人生。但在那之前,他会守着她。不是作为恋人,是作为哥哥。 窗外的月亮细细弯弯,和很多很多天前一样。小金鱼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游着,丑兔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边。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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