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41-42)作者:一字妃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6-09 16:52 已读32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四十一)错误


    苏汶婧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男孩。

    房间没有窗,头顶一盏灯泡孤零零地吊着,钨丝烧到最热也照不亮四个角。

    他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迭着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面,眼睛睁着。

    苏汶婧想往前走一步,脚踩下去没有声音,她看清了他的年龄,十一二岁,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

    看不清脸。

    她开口想叫他,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和外头某个亮着灯的走廊是通的,她朝那个门走了一步,回头想拉他一起,但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那线光就灭了。

    然后是嘈杂声涌进来。

    从楼下一路漫到二楼走廊的人声,笑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那种脆脆的声响。

    苏汶婧醒了。

    她拿被子糊住脸,把外界整个蒙掉,棉被里还残留着苏汶侑身上很淡的薄荷调沐浴露香,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在心里挣扎了几分钟。

    昨晚做到不知道几点,每根骨头都散,小腹深处还残留钝钝的酸胀感,翻身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牵动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把被子蹬开。

    洗漱,冷水扑脸,镜子里的脸素着,嘴唇还有一点肿,不明显,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下唇中间,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度,于是做了淡妆的决定。

    衣服是在洛杉矶买的,一个她比较喜欢的品牌,雅白的缎面短裙,圆领的调调正好露出半截锁骨,她白,压得住这个颜色,腰间系着珍珠腰带,显出腰线,踩了一双高跟鞋。

    头发没扎,大波浪散在肩上,发尾在腰际来回扫。

    之后下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尽头拐角处站了个人。

    虹姨。

    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站在楼梯口朝她笑了笑,笑完了,嘴唇合拢,下巴一抬。

    汶婧,今日是汶侑的生日,家里人多,来的都是客,这种时候也要注意注意时间,莫要让外人看了苏家的笑话。

    苏汶婧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面,没有再往下。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扬了一下眉,她在洛杉矶的这几年,家里果然养出了不少人的胆量。

    她往下走了一阶,再走一阶。

    走到底的时候刚好站到虹姨面前,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头。

    虹姨。她开口,语气轻,周边没人教你如何摆清自己的身份?

    虹姨嘴角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脚尖之间只隔了一个巴掌距离,她微微低下头,嘴唇凑近虹姨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然后她换了粤语。

    没大没小,爷爷最痛恨这类人了,你说是不是?

    她退回来,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虹姨弯下腰,先低头,再收肩,然后脊背跟着往下走,声音还是平:是。

    她蜷缩着的手指抠着掌心,这几年苏汶婧不在家,她跟着连玉结做事,宅子里上下都给她几分面子,苏汶婧这年到出奇,开始往国内回了,但好在回来待得短,见人只打个招呼,没发过脾气,她们私下聊过,这大小姐出国几年,心性大概是被外面磨平了,洛杉矶那种地方养人,也消磨人。

    没靠山的小姐,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你磨圆。

    站到人家面前才发现,骨头没圆,骨头是刀。

    苏汶婧已经走了。

    宴会占了苏家宅子的一半,从室内客厅一路铺到花园,花园那头连着偏宅的车道,白色的天棚从花园这头搭到那头,棚沿上垂了一圈浅金色的灯串,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傍晚会亮。

    几个外景沙发和铁艺桌子散在草坪上,桌上搁着三层甜点架和冰桶,花园到住宅的中间地带是主会场,室内室外之间没有严格界限,法式落地门全敞着,人可以从任何一边穿到另一边。

    音响应景地放着《Attention》,调得很低,刚好盖过远处几个阿姨辈女人的聊天声又不扰近距离说话的程度,那个低音贝斯的节奏踩着草坪走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坐在沙发上喝香槟的时候就能听出来。

    苏汶婧眯着眼看过去。

    花园靠右的位置,棚子的阴凉正好罩住一组沙发,沙发是藤编的,上面铺了亚麻色的垫子,阳光从棚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两缕,落在沙发扶手上。

    苏汶侑坐在沙发正中间。

    他不是坐,是半靠,手垂在身前拿着手机,头低着,额前的头发被发胶打理过的自然的蓬松,比平时多了一点棱角,华夫格的灰色外套,没有扣,里面一件白T恤,领口开到锁骨中间。

    他没穿西装。

    十八岁的苏汶侑,他身上有一种限时供应的东西,成年的骨骼架构已经出来了,肩膀够宽,下颌角的线条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的那种柔弧,往下削得利落,但眉眼之间还有一种没完全褪尽的青涩,躲在睫毛投下来的阴影里,偶尔抬眼看人的时候才冒出来。

    连玉结想用西装革履把这点东西盖掉,他不干。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男生有梁壹和几个脸熟的,女生三四个,女孩们穿得各有心思,她们笑得很明媚,弯着腰跟他说话,他没怎么抬头,偶尔回一句,回完了就继续看手机。

    梁壹挨着他坐,在讲什么笑话,自己先笑了,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苏汶侑没笑,但也没完全不给面子,嘴角意思性地动了一下。

    而他的左手边,紧挨着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

    侧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很细,脚上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脸是侧着的,苏汶婧从她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半张脸,但那个熟悉感,八九不离十。

    混血脸。

    是苛娅。

    但她怎么在这里?

    她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颌,身体前倾着,朝向苏汶侑的方向,这个姿势让她的头发从肩头上滑下来,全垂在左侧,露出右侧一整条脖子和耳朵,耳朵上只戴了一颗很小的珍珠。

    苏汶侑在说什么,听不清。

    但苛娅听得很认真,下颌微收,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帘动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整个人被棚子底下的阴凉裹着,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苏汶侑的肩后,没照到她,像自动避开了。

    杨伊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一把挽住苏汶婧的手臂,把头凑过来:走走走,我妈拉我认了一圈的人,脸都僵了。你站这儿干嘛呢?

    苏汶婧被她拽着转了个方向,那群阿姨辈的女人还围在甜点桌旁边聊,杨伊满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我靠。她瞪大眼睛,这人也来了。

    苏汶婧顺她的方向重新看回去。

    杨伊满嘴里的这人只能是一个人。

    谁。

    苛娅。杨伊满把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可烦人了。

    棚子底下,阳光又移了半格,现在漏下来的那束刚好落在苛娅的头发上,把她的发色照出了层次,外头是深棕的,内层带一点很浅的亚麻色,混血的痕迹连头发都没放过。

    怎么回事。苏汶婧问。

    杨伊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在听,压低声音:她之前也在市一中,和苏汶侑一个班,我比她低一届,所以跟她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在学校挺安静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走了,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她说到这里,眉毛快拧成一团。

    关我事的是,有一天我跟苏汶侑一起放学回家,就放学路上顺路坐一趟车,又不是什么大事,第二天,她把我堵了。

    苏汶婧把视线从棚子底下移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

    单枪匹马,杨伊满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堵在校门口拐角,问我你为什么能和他走这么近,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她说谁,反应过来了,我说我是他堂妹,然后她又说,这个学校,想跟苏汶侑攀关系的人都这么说。

    她不信?

    不信!杨伊满快要跳起来了,她说要听他自己说,然后走了,关键没被我说服,是那天下雨了,她就站在雨里头,伞都没打,我撑着伞站在那儿,她淋着雨走了,我傻掉。我跟苏汶侑什么关系?我是他二叔的女儿,我跟他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妹,她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来堵我,绝了。

    苏汶婧扬了扬眉,苛娅在饭局上说的位朋友,慢慢的朝苏汶侑的方向展开。

    她转走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对,没人知道原因。杨伊满耸了一下肩,你弟大概知道,他一定知道,她俩关系看着就很好。

    苏汶婧没接话,她再看过去的时候,棚子底下那束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掠过苏汶侑的眉骨,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苛娅还是那个姿势撑着下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嘴唇还在动,他在跟她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把他的那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上一弯,那弯是实实在在的被他说的话弄弯的,对,和她在饭局上提到香港那个异性朋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鲜活。

    苏汶婧忽然不想看了,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没往吃醋的方面去靠,是另一种更本质的。

    走吧。

    杨伊满愣了一下:你不过去吗。

    她看过去最后一次,苏汶侑那张脸的侧面对着这边。

    他在跟苛娅说话,而苛娅在认真地听。

    打扰别人的雅致,这种事她可不干。

    苏汶婧先进了屋,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五月初香港的那层薄闷撞在一起,胳膊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要了杯牛奶,温热的,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脂。

    苏汶婧端着牛奶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角落很安静,正对着室内的那架三角钢琴,今天没人弹,只是放在那儿当摆设,钢琴上搁了一束白玫瑰,空调把花瓣吹得轻晃。

    那边站着一小圈人,都是二十出头的男的,西装革履,头发三七分,手里各端着一杯威士忌或香槟,这群人在各类活动中都是固定站位,不管宴会是生日寿宴还是开业慈善,都在角落里谈不会写在明面上的事情。

    梵恃右站在其中。

    苏汶婧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好像高了,这人明明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但肩膀比上次见更宽了一寸,他站在那群人中间,西装是深灰蓝的,谈吐从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完全和苏汶侑两个方向。

    梵恃右是另一种派系养出来的成品,每个动作都收的深,这类人,从来不在好对付的名单之中。

    苏汶婧盯着他脚上那双鞋。

    皮鞋是深棕色的,牛津款,后跟外侧有一个很小的钢印logo,两个交迭的字母,一个圆环把字母圈在中间,她和冯雪去过这个鞋匠的店,在洛杉矶,门面小得不像一家接纳名流的店,但只接待本人,不接代购,鞋楦必须现场量。

    她的好奇得到猜想,他去了洛杉矶。

    她正想着,梵恃右看过来了。

    像有感应,他在那群人中间微微侧了半个身,视线穿过室内的钢琴,端着托盘穿行的服务生,精准地落在角落沙发里端着牛奶的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在苏家见到苏汶婧太正常不过。

    他转回去跟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手里的杯子往那边的方向指了指,身边的人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走过来。

    苏汶婧没躲,继续喝她的牛奶杯沿压在下唇上,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苏小姐,他站在她面前,先笑的,笑意在嘴角停一瞬再往上走,好久不见。

    苏汶婧把牛奶搁下,杯底碰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叮。

    你想好了吗。

    梵恃右在对面沙发坐下。

    好像只有和你待在一块,他抬起眼睛看她,语气不好分辨是真心还是客套,才能心无旁骛地坐一会儿。

    苏汶婧被他这句话逗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但没有变成笑。

    我在问你。

    问什么。他明知故问。

    条件。

    梵恃右皱了皱眉。

    看起来我在苏小姐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好印象。他把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我得给自己证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你不必每次见到我都害怕我把你的——”

    他停顿下,看一眼苏汶婧,她眼眸很深,所以他没说。

    “害怕我散布出去。

    苏汶婧抓住了他中间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刚刚差点说什么。她说。

    错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直视她,你的那个错误。

    梵先生倒是通透。她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靠垫上,头微微偏着,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站着时放松,语气却硬,但你说错了,这不是一个能修正的所谓错误。

    是开始了就没有结束的选择。

    梵恃右没有立刻反驳她,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那根无意识地转着自己袖扣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她。

    能不能结束,试过不就知道了,还是苏小姐不想而已。

    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汶婧一口道破。

    梵恃右靠进沙发里,头往侧面偏了一个角度。

    和我关系不深,他慢慢地说,但也不浅,深到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浅到我不帮你,我也可以当作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

    我选帮你。

    苏汶婧站起来,她的手指从牛奶杯的杯沿上移开。

    我说了这不是个错误。

    梵恃右看着她。

    这就是年轻的好处么,不管做错什么,都有自欺欺人这个理由。

    苏汶婧走了。

    梵恃右没站起来,他坐在原处,看着她穿过落地门走进太阳底下的那一瞬间,白得有点刺眼,然后他低头看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杯沿上留了一个很浅的唇印。

    他回味了几分钟才起身,重新扣好西装,朝那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着他的人走过去,走了三步,脸上的表情重新组装好,笑,点头,适度的歉意,一切归位,却相当的烦躁。


(四十二)急促


    苏汶婧也没想过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

    苏汶侑在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磕在立领口里,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看地面。

    华夫格灰色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一截,后颈露出一小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是微冷的。

    然后他看见了苏汶婧。

    步子顿了一下。

    苏汶婧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苛娅。

    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大概两步的位置,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混血脸的骨骼在室外的自然光下更立体。

    她的视线越过苏汶侑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脸上,眼里没有丝毫意外。

    有股事先知情的平静。

    苏汶婧在洛杉矶那顿饭局上就见过这种平静,苛娅跟她说想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表情也是这样的。

    嘴张了一下,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原来那个人是她弟弟。

    苏小姐。苛娅先开口,声音和那顿饭局上一模一样,我们又见面了。

    苏汶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她绕过苏汶侑,走到苛娅面前。

    原来你当初说的那位香港朋友——她停了一拍,是我弟弟。

    苛娅的表情没有变,混血脸上那双深眼窝里的瞳孔定着,嘴唇弯起来尽显风浪。

    对,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没想到你是他姐姐。

    苏汶婧点点头,点得很轻,她没拆穿她。

    我有事,苏汶婧把视线从苛娅脸上收回来,让他好好招待你,拜喽。

    她抬脚走。

    也没回头和苏汶侑说那么一句话,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就没往他那边偏过。

    苏汶侑不知道她怎么了,气压很低。

    她走了大概五步。

    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苏汶婧平静的继续走,距离远了,也有借口称没听见。

    苛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后面传来:怎么了?

    苏汶侑没理这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对苛娅说了句你先进去吧,我有事。

    苛娅喊了声:我千里迢迢过来,你这就把我撂下了?

    苏汶侑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给了她一眼。

    抱歉。

    两个字,礼貌的壳子,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

    苛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花园里三三两两的宾客,有几个人认出他来想拦,他侧身绕过去了,连寒暄都没给。

    苏汶侑穿过大半个宅院。

    苏家的宅子大,花园连着花园,前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帐篷,甜点台摆了一长条,穿制服的侍者在人群里穿梭,音响里随便切换着歌,花园那几组户外沙发上坐着同龄人,梁壹在,杨伊满也在,都还在,都穿得有设计感,随性但不随便,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刷手机,有人端着香槟站着一个字不说。

    苏汶侑没往那边走。

    他拐进侧廊,经过厨房的后门,穿过晾花茶的玻璃房,踩着石板小路绕到了后花园。

    这里人少。

    苏家后花园种的是山茶,这个季节正开着,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嵌在深绿色的叶子里。

    靠墙那排是老爷子从云南运回来的古树茶花,树干有碗口粗,开花的时候整棵树美的不真实,花墙底下有一条石凳,石凳旁边是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开花,叶子倒却密。

    他在这里找到了苏汶婧。

    以及站在她身边的梵恃右。

    梵恃右手肘撑着花墙的石栏杆,身体微微侧向苏汶婧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臂,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姿态松而不散,是一个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怎么使用这种好的人,把优越感穿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头。

    苏汶婧比他先来大概一分钟。

    她本来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走到后花园看见梵恃右已经在那儿了,靠着花墙,手里没酒也没烟,就一个人站着,看着那排山茶,她本来想走,梵恃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看来苏家的后花园今天变成避难所了。梵恃右说。

    苏汶婧没接,她找了个离他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汶侑发来的消息,还有刚才在宴会上没看到的。

    “醒了吗,姐姐?”

    “我有同学来,醒了就下来,介绍给你认识。”

    你在哪。

    她只是以前同校的。

    姐姐。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

    梵恃右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

    他看见了从花墙另一头拐过来的苏汶侑,嘴角动了一下,他似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苏汶侑靠着花墙的另一端,没走过去,没开口,双手还是插在兜里,后背抵着墙,华夫格外套的肩线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他的站姿看起来松弛,一条腿微弯,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

    梵恃右先开了口。

    哟,今天的主角怎么抛下贵宾,找这儿来了。

    苏汶侑靠着墙没动,下巴微抬,接过话:梵叔叔,你呢,一个人躲在这里。

    苏汶婧在心里笑了一下,梵恃右比苏汶侑大不了一轮,这一声叔叔是故意的,分寸掐在礼貌的度上,多一寸就是骂人。

    梵恃右似乎不计较,他笑了一声,手从花墙上拿下来,整了整袖口。

    这不是还有苏小姐一同赏花么,苏家养的花还真是上品,你看这株白茶,花型规整,瓣尖带粉,养得真好。

    苏汶侑从墙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您要喜欢,改天移栽几株到梵家去。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山茶花上往上移了半寸,落在梵恃右脸上,只是生在苏家的花,移了土,根就不一定能扎那么深了,水土这种东西,差了毫厘,养出来的东西就差三分,花是这样,人亦然。

    梵恃右听着,又因为听到了这句值得回的话,眼睛微眯。

    好不好看,移一次不就知道了,花嘛,总要落地生根才知道养不养得活。他把脸转向苏汶婧,你说对吧,苏小姐?

    苏汶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衰仔。

    她抬脚走了。

    苏汶侑跟上去。

    经过梵恃右身边的时候,停了步子。

    侧身停住,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刚好能看清梵恃右整张脸的距离,下巴微收,脸侧过来。

    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个眼神里被压薄了。

    梵恃右眼睛里那点意思,对苏汶婧的兴趣,对一个女人原始的想要,没有藏,也藏不住。

    男人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本能层面上的雷达,不需要学。

    别觊觎我姐姐。

    苏汶侑的声音很低。

    梵恃右扬了扬眉。

    我偏要呢。

    苏汶侑笑一记。

    你作为商人,自然明白失去苏氏的合作意味着什么,更何况爷爷不会同意你。

    为什么不会同意我。梵恃右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一样低,梵家和苏家门当户对,我没有婚约在身,你姐姐单身,哪一条不符合。

    苏汶侑把脸转正,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戏,爷爷那里,我会去说。

    他停了一拍。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你。

    梵恃右他听懂了,不是爷爷不同意所以没戏,是苏汶侑会想办法让爷爷不同意。

    苏汶侑转身走了。

    梵恃右对着他的后背,声音慢悠悠地飘过去。

    不接受我,难道接受你吗。

    苏汶侑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头没回。

    梵恃右靠着花墙没动,目送他消失在古树茶花丛的拐角,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指尖在石栏杆上敲了两下。

    这姐弟俩比他想的有意思。

    一个怕被发现,把所有的分寸都装在身体的每个关节里,站的距离,看的时长,说话的字数,每一样都经过算计。

    一个又怕别人发现不了,眼神追着人走,嘴上说着辈分话底下全是领地意识。

    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撞在一起,而她们是姐弟。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被接受的设定。

    梵恃右摇了摇头,等一个女人清醒的时间他倒是有,况且,他更喜欢看目标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领地。

    苏汶侑在偏宅找到了苏汶婧。

    苏汶婧独自坐在沙发中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不是什么正经刊物,就是阿姨放在茶几上给客人等的时候翻的那种,香港名流圈的花边新闻,她翻得很慢,每页都看大概三秒,手指捻着页脚,翻过去,再看。

    百无聊赖。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进去,页面上那些打了玻尿酸的脸从眼前过,一个字都没到脑子里。

    她脑子里现在有两个画面在来回切,苛娅在饭局上说的那些,和刚才在门口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生气。

    苏汶侑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进去,客厅的门是推拉式的,他把门推开一半,身体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翻杂志的动作很规律,三秒一页,跟闹钟一样,说明心思不在上面。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着,腿并拢斜放,雅白色缎面裙的裙摆刚好过膝盖,头发从一侧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他走进去。

    走到她坐的那块沙发背后,俯下身,手臂从后面绕到她身前,圈住,脸侧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耳垂下方那块皮肤,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生气了吗。

    苏汶婧翻了下一页,没看他。

    你还真是死缠烂打。

    她抬手拍他,手掌落在他小臂上,啪一声。

    苏汶侑不放,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寸。

    关于苛娅,可以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我没怎么样,你可以有异性朋友,况且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不用干涉对方的交友圈。

    苏汶侑松开手,他坐在沙发背上,一只腿吊在半空中晃着,另一只腿的脚尖点着地面,两只手垂在胯间,手指松松地交叉着,眼睛从高往低看着沙发上的她,但只能看见头顶,看不见她说这话的表情。

    你当真这么认为。

    苏汶婧笑。

    梦做久了,也该清醒清醒了,苏汶侑,”她说,“我给你那点甜头,是因为你服务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懂吗。

    苏汶侑看着她。

    好像真的拿她一点方法也没有,随随便便一句话全盘否定,好像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她的真心,他抬手,虎口卡住苏汶婧的下颌,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别扣在她脸颊两侧,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力道不大,但卡的位置很刁,下巴刚好被他摁进掌心,想转头转不了。

    他俯下身,沙发背的高度让他的脸从上方靠近她的,逆着落地灯的光,脸上的阴影面积很大,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不要因为生气,全盘否定我的付出,姐姐。他有点生气,我说了,我给你解释。

    我不在乎你跟谁在一块。她的声音从被他卡着的嘴唇里挤出来,我现在累了,放开我。

    他俯下来吻她。

    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力道很大,牙齿磕到了她的上唇,磕完了舌尖直接抵进来,吻得狠,他在泄愤,泄给了苏汶婧单独和梵恃右在一块的机会。

    他很生气,短短的两次面,让那个男人觊觎上姐姐,是他粗心大意的开始。

    舌头推着她的舌头往后退,退到退不了就用牙齿咬她的下唇,咬一下再松开,松开再用嘴唇裹住刚才咬过的地方,含,再咬。

    苏汶婧吃痛,嘶了一声,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怎么也推不动。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对我什么话都来的毛病。他的嘴唇退开半寸,鼻尖还顶着她的鼻尖,呼吸全灌进她嘴里,我没有心吗,不会痛吗。

    我一直这样啊,那你干嘛还要亲我!?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这一句破了前面那些堤坝,这一句是堤坝上裂的第一条缝。

    她好像也不明白自己在哪一秒情绪被拖着走了,明明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苛娅只是他同学,只是以前同校的,转走了,又如何。

    但她站在门口看到苛娅站在苏汶侑身后两步的那个画面,她就站在那说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时那种占有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许在意的同时,看到苛娅的眼神不对。

    似乎,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和苏汶侑的这层血缘关系,就赢了开始。

    苏汶侑重新吻上去,又急又重,嘴唇碾着她的嘴唇来回磨,捧着她的脸,两只手的拇指分别按在她太阳穴上方,手指张开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沙发上没有退处。

    我快嫉妒疯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角,梵恃右可以在你身边,那些男人都可以在你身边,他们可以站得离你很近,可以当众跟你说话,可以和你单独待在一块,只有我,只有我顶上这个身份就是越界。

    我才跟他见过两次。

    一次也不行。

    又吻上来,这次是咬她的上唇,咬完以后用舌尖慢慢舔刚才咬过的位置,像在用另一种方式宣布这个位置归他。

    一次也不行。他的声音从黏在一起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发闷,发颤,我会嫉妒,会发疯,我已经在克制自己了。

    她才发现他的虎口还卡在自己下颌骨两侧,拇指搭在脸颊上,力道在刚才那句话说完以后轻了,他确实在克制。

    一个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在克制的人,被自己姐姐一句没有任何关系逼到了把话全撂出来的程度。

    苏汶婧仰着脸,嘴唇被吻肿了,头发散了几缕黏在嘴角,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样急。

    你真是疯了。

    你发现得太晚了。他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错开,睫毛扫在她的眉毛上,你说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到底要我说到哪一个地步你才能明白?

    他停,苏汶婧呼吸急促。

    我想和你在一起,姐姐。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09 16:52:1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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