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门】(77-78)作者:SSXXZZYY # 第七十七章 活签待焚 绯月抱着账册回到存签房时,石廊里的青灯已经换过一次灯油。 她走得有些快,怀中两册账本压得很紧,书页之间夹着三张临时折过的纸。
发间那支银簪松了一点,几缕长发垂在肩侧,也没有来得及重新挽好。 青棠正在石廊外安排守卫。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绯月怀里的账册上。 「怎么样,楼上的记录里有没有找到与杜怀有关的内容?」 「找到了,而且事情比我们刚才猜的更麻烦。」 绯月没有停在门外,抱着账册径直走进存签房。 陆铮还站在最里面那排木架旁边。 他右手上的软布已经重新换过,缠得比先前整齐,边缘也没有继续渗血。绯
月看见以后,脚步不明显地慢了一点。确认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她才把怀中的
账册放到记录桌上。 纸页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白珩原本坐在木架旁边,手中拿着一枚命纹已经散尽的骨签。听见绯月的话
,他也站了起来。 「殿下特意折了三张纸回来,应该不只是找到了杜怀那一条记录吧?」 「不是。」 绯月从账册里抽出第一张折纸,摊开放在桌面。 纸上写着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两个日期,字迹算不上漂亮,却
很清楚。 「我先把近三年的换签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又拿晦灯关最近半年的验签名单
对照过。杜怀三年前确实换过一次骨签,原因是签身破损。那一条记录没有问题
。」 她翻开其中一本账册,用指尖压住页角的一行小字。 「问题出在这里。半个月前,有人又补了一条记录,说清点木匣时发现一枚
遗漏的杜怀骨签,所以重新送进存签房,等着和其他骨签一起销毁。」 白珩俯身看了一会儿。 那行补记挤在页角,字写得很规整,连收笔习惯都刻意模仿了原本记录。若
只是随手翻过,很容易以为它本来就写在那里。 「字仿得确实很像。」白珩道,「你是从哪里看出不对的?」 「墨色不一样呀。」 绯月用指尖点了一下补记,又指向同一页前面的几行字。 「前面的字已经放了几年,颜色多少有些发灰。只有这一行还很深。写字的
人很熟悉照祭楼里的账册,也知道碑吏平日怎么落笔,可他忘了旧账上的墨色不
会这么新。」 青棠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行补记。 「收签时应该留下经手人的名字。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我也觉得奇怪。」绯月道,「如果只是清点木匣时发现漏签,经手人没有
必要藏着。除非他不希望后来有人顺著名字找到自己。」 白珩抬头看向她。 「殿下刚才说事情更麻烦,是因为另外三个名字也有类似补记?」 绯月把剩下两张折纸展开。 「目前只找出四条,但时间都在最近一个月。除了杜怀那枚签,其余三枚已
经不在木架上了。」 她转头看向房间中间那两处空位。 「这里少了两只木匣。剩下那一枚去了哪里,我暂时没有查到。」 白珩把四张纸拿起来,一行一行重新看过。 「补记时间靠得很近,笔迹也像出自同一个人。」 绯烟站在桌边,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拿过账册,重新翻到绯月指出的那一页。看完那行墨色更深的补记,她
才问:「杜怀目前还在王城吗?」 绯月点头。 「近几个月,他常替南市几间铺子清点货物。昨天下午,他还去过一间药材
铺。」 「能确定是本人?」 「账册里只记了名字,没有画像。」绯月道,「所以还得亲自去看。」 绯烟合上账册。 「先找到他。」 青棠道:「我带两名王卫过去。」 「不要带人。」绯烟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存签房里有多少记录被改过,也
不知道动手的人是否还盯着这里。你们若大张旗鼓去南市,很容易惊动对方。」 她看向陆铮。 「你和青棠一起去。」 陆铮点头。 绯烟的目光又落到女儿身上。 绯月站在桌边,没有主动抢着说要同行,也没有避开母亲的视线。她只是安
静等着。 过了片刻,绯烟道:「你也跟着去。」 绯月明显怔了一下。 「我也去吗?」 「这些记录是你查出来的。」绯烟道,「见到杜怀以后,账册里的日期和补
记细节,你比青棠更清楚。」 绯月很快点头。 「我会跟紧青棠,不会自己乱跑。」 绯烟看着她。 「如果出现异常,不要只想着往前凑。你能看出账册的问题,不代表每一件
事都要亲自挡在前面。」 「我听明白了。」 绯月答得很认真。 白珩站在一旁,把折纸重新放回桌面。 「女王,那我需要跟过去吗?我虽然不太擅长动手,但验签这种事多少还能
帮一点忙。」 「你留在这里继续对账。」 白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堆起来的账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终于能出去透口气了。」 青棠看向他。 「你留在这里更合适。」 「因为我擅长看账?」 「因为你坐着不动的时候最安静。」 白珩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青棠姑娘,你夸人的方式总是很特别啊。」 绯烟没有理会两人的话。 她把绯月带回来的纸重新整理好,放到白珩面前。 「先查近半年。如果还有相同补记,把名字、验签时间和入库时间分开列出
来。不要写进长老院公册。」 白珩收起笑意。 「明白。」 青丘王城已经快到黎明。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卖早食的小摊支起了火。青石路面被
夜里的潮气打湿,路边屋檐往下滴着水,偶尔有早起的妖族从巷口经过,看见青
棠后便主动让开。 杜怀常去的药材铺在南市边缘。 三人没有走王城主道,而是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小巷。青棠走在最前面,身
上没有穿整套甲衣,只在深色外袍下压着刀。绯月也换了一件不太显眼的浅灰外
衫,发间银簪重新挽好,走在人群里并不扎眼。 陆铮落后半步。 经过一段石桥时,绯月侧过脸,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你重新换过药了?」 「换过。」 「这次不用我提醒,看来那瓶药没有白塞给你。」 绯月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陆铮看向她。 「账册很难查?」 「倒不算难,只是字太小。」绯月抬手揉了一下眼尾,「碑吏写账的时候,
大概觉得只要自己看得懂就够了。翻得久了,眼睛有些酸。」 陆铮没有说话。 走过桥头时,他停了一下,从路边摊上买了一杯温水,递到绯月手边。 绯月愣了一瞬。 「给我的?」 「你一路都在揉眼睛。」 绯月接过温水,杯壁还带着一点热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脚步慢下来一些。 「我还以为你不会留意这种小事呢。」 陆铮道:「很难看不见。」 绯月抬眼看他。 陆铮已经继续往前走。 她捧着杯子跟上去,走到他身旁以后,没有追问,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很浅的
笑意。 青棠走在前面,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药材铺刚拆下一半门板。 门口摆着几只装干药材的竹筐,柜台后面还点着一盏灯。浓重药香从铺子里
散出来,混着清晨潮湿空气,多少有些发苦。 柜台旁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鼠族男人。 他身形偏瘦,脸颊两侧留着灰褐色短须,左耳边缘缺了一小块。身上那件深
褐短袍已经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很整齐。腰间挂着一把旧算盘,木珠磨得发亮。
他正低头核对账本,右手拨着算珠,指节上还沾了一点墨。 青棠走进铺子时,他起初没有抬头。 柜台后的伙计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才看见来人。 鼠族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膝上的算盘差点掉到地上。 「青棠大人?」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算盘,勉强笑了一下。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晦灯关那边的货单有问题,还是我替哪间铺子算漏
了账?」 青棠道:「你是杜怀?」 「是我。」 「我们要查一件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杜怀听完,脸上那点笑反而更僵。 「您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没底了呀。我最近虽然接了几间铺子的账,可每一
笔都对过两遍,应该没有私吞货钱。」 青棠语气平静。 「不是账目的事。把你现在用的骨签拿出来。」 杜怀愣了一下。 「骨签?」 「对。」 「当然可以。」 他虽然不明白,却没有拒绝。右手探入腰侧暗袋,从里面取出一枚细长骨签
。签身颜色偏青,边角已经磨得很圆,正面刻着鼠族尾纹,背面则是名字。 杜怀。 骨签表面还有晦灯关上个月留下的验签痕迹。 青棠接过骨签,先看外层纹路,又用指腹压住签面尾纹。淡淡狐火沿着边缘
绕过一圈,很快退回。 「表面看不出问题。」 绯月走近一步。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青棠把骨签递给她。 绯月没有碰签面中央,只捏着最边缘。她转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慢
慢皱起来。 「这里磨过。」 杜怀有些不安。 「边缘吗?」 「嗯。」 绯月把签身转向灯光。 「磨痕还很新,没有完全平。你最近磕坏过骨签吗?」 杜怀低头看了看,迟疑着摇头。 「没有啊。我平日做账,骨签一直放在袋子里,很少碰刀碰水。上个月去晦
灯关验签以前,也没有发现哪里坏了。」 「重新验签的时候,有人单独拿走过这枚签吗?」 杜怀想了一会儿。 「倒是拿走过。」 青棠抬眼。 「谁拿走的?」 「关口那边有一名穿灰袍的人,说我的尾纹有些浅,要拿进去重新描一下。
他把签送进后面的屋子,过了一阵子才送回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杜怀露出一点为难神色。 「我没有看清啊。他个子不算高,声音有些哑,穿的是碑吏平日常穿的灰袍
。关口那时候排着不少人,我还急着赶路,真没留意他的脸。」 青棠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着问一些杜怀明显答不出来的问题。 陆铮站在旁边。 掌心的龙鳞令轻轻热了一下。 幅度很小。 令牌背面的银白龙文只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他看向杜怀。 「你从晦灯关回来以后,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杜怀愣了一下。 「身体?」 「或者记性。」 杜怀原本想摇头,动作做到一半,却慢慢停了下来。 「记性好像确实差了一点。」 青棠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差不多就是上个月回来以后。」杜怀抬手摸了摸左耳缺口,神色有些迟疑
,「我起初觉得是最近账目太多,脑子有些累。可这段时间有时候算到一半,会
突然忘记上一行写了什么。昨天还把一间铺子的账页翻错了,平白多算出一笔货
钱。」 他说到这里,自己勉强笑了一下。 「我做了半辈子账,最近连账页都会翻错。说出去有些丢人啊。」 绯月看向陆铮。 陆铮从怀中取出龙鳞令。 令牌靠近杜怀的骨签后,银白龙文再次亮起。这一次持续得更久一些。微弱
银光沿着骨签边缘停了一息,随后才退回令牌。 青棠看见变化,脸色沉下来。 「龙鳞令有反应?」 「有。」 陆铮道:「这枚骨签里面还有东西。」 杜怀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青棠大人,我这枚签是不是出了问题?」 青棠没有用没有根据的话安慰他。 「外层纹路可以通过普通验签,可内部有没有问题,还要再看一次。」 杜怀攥紧衣袖。 「再验一次会不会伤到我?」 「可能会有些不舒服。」青棠道,「如果里面确实有问题,继续带着它只会
更危险。」 杜怀看了一眼自己的骨签。 过了片刻,他点头。 「那就查清楚吧。总比哪一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要好。」 青棠将骨签放到柜台上。 「掌柜,麻烦让你的人退开一些。」 药材铺掌柜连忙点头,将两个伙计带到柜台后方。 绯月也往旁边退了半步。 青棠抬手按住签面中央。 狐火从指腹落下,比先前更深一些。火光没有停在外层鼠族尾纹,而是沿着
纹路往骨签内部探去。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签面上的名字仍然清楚。 尾纹也没有模糊。 可就在狐火压入第二层时,骨签边缘忽然传出一声细响。 像骨片从内部裂开。 青棠神色一变。 「所有人往后退。」 柜台后的伙计还没有反应过来,陆铮已经抬手将杜怀带开半步。 签面上的鼠族尾纹迅速暗下去。 一道细裂纹从骨签边缘往中央延伸。速度不快,却没有停下。裂纹经过「杜
怀」两个字时,名字最外侧的一笔也跟着散开。 杜怀脸色瞬间发白。 他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捂住胸口,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我怎么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青棠立刻收回狐火。 可裂纹没有停。 这枚骨签显然早就留了手段。一旦有人深查,外层纹路便会自行碎开,同时
牵动杜怀身上仅剩的命纹。 陆铮伸手按住骨签。 龙鳞令落在签面上。 背面的银白龙文骤然亮起。 裂纹顿了一下。 没有彻底消失,却明显慢了许多。 陆铮右手的伤口刚换过药,此刻再次被龙鳞令边缘压住,软布很快渗出血色
。他没有松手,只将令牌按得更稳。 青棠看向签面中央。 「中间还有一条命纹。不能让裂痕合过去。」 陆铮道:「裂纹有几处?」 绯月已经取下发间银簪。 她没有靠得太近,先借着灯光看清签身边缘,随后才道:「最明显的有三个
缺口。磨签的人故意留得很浅,平时看不出来。裂痕一动,就会从这三个位置往
中间合。」 陆铮看向她。 「能不能压住靠近名字的那一道?」 绯月没有逞强着立刻答应。 她先用簪尾试探了一下狐火,确认自己能控制火力,才点头。 「我可以试。只要不让裂纹继续扩大,应该撑得住。」 「不要碰中央命纹。」 「我知道。」 绯月用银簪抵住最靠近名字的一处缺口。 狐火沿着簪尾落下。 火光不强,却恰好压在裂纹边缘。签身震了一下,绯月握着银簪的手指也微
微泛红。她没有松开,只调整了一下力道,让狐火停得更稳。 青棠已经压住第二个缺口。 她将刀鞘横在柜台边缘,左手引出一道狐火,封住剩余裂纹。 「最后一处交给我。」 骨签仍在震动。 三条裂纹没有继续往中央合,却也没有完全退开。 杜怀靠在柜台旁边,脸色仍然发白。药材铺掌柜扶着他,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 陆铮掌心的血沿着软布渗出来,落在龙鳞令边缘。 银白龙文越来越亮。 签面中央那条细弱命纹终于稳定下来。 片刻后,骨签外层再次传出一声轻响。 鼠族尾纹碎了。 不是彻底化成灰,而是如同一层很薄的壳,从签面缓慢剥落。尾纹下方没有
完整命纹,只留着一层灰白粉末。粉末落在柜台上,颜色与存签房地面的骨粉完
全相同。 绯月看见以后,立刻道:「这些粉末和存签房里的骨粉一样。」 青棠没有松手。 「先不要碰。」 外层尾纹散尽以后,骨签内部终于露出来。 里面只有一线极淡的命纹。 细得几乎看不清楚。 陆铮用龙鳞令压住它,直到那道纹路不再继续变淡,才慢慢收回手。 绯月也退开一步。 狐火消失时,她握着银簪的手指已经红了一片。 陆铮看见了。 「把手给我。」 绯月愣了一下。 「只是被狐火烫了一点,不碍事。」 陆铮没有和她争,只抬起左手。 绯月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把手递过去。 陆铮从她先前塞来的药瓶中倒出一点药粉,轻轻落在她指腹上。凉意很快散
开,压住狐火留下的灼热。 绯月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你倒是记得挺快。」 陆铮道:「药不是拿着好看的。」 绯月抬眼。 这句话正是她先前提醒陆铮时说过的。 她忍了一下,嘴角还是轻轻弯起来。 「你还会拿我的话堵我呀。」 青棠站在旁边,将裂开的骨签收入软布。 「回去以后再聊。这里还有事情没有问完。」 绯月轻轻咳了一声,收回手。 「我又没有耽误正事。」 青棠没有评价。 她看向杜怀。 「现在感觉怎么样?」 杜怀靠着柜台,脸色仍然不好看,呼吸却已经慢慢恢复。 「比刚才好多了。」 他看着软布里那枚裂开的骨签,眼神明显有些慌。 「青棠大人,我这枚签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青棠道:「你现在带着的骨签,外层是后来补上去的。普通验签只能看见名
字和族纹,所以不会发现问题。可里面属于你的命纹只剩下一线。」 杜怀嘴唇动了动。 「那我原来的骨签呢?」 青棠没有随便下结论。 「目前还不知道。」 陆铮看向柜台上的灰白粉末。 「可能已经被人带走了。」 杜怀脸色更白。 「他们拿我的骨签做什么?」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因为现在还没有证据。 青棠取出一枚传讯符,让附近王卫过来。 「你先跟我们的人去照祭楼。那里会重新替你验签,再补一枚暂时能用的签
。」 杜怀下意识回头看向摊开的账册。 算盘还歪在柜台边缘,账页只翻到一半。 「铺子里的账还没有算完。」 青棠道:「所以命不要了?」 杜怀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是做了半辈子账,忽然发现自己连骨签都被人换了,心里总觉
得不踏实。」 绯月看着他。 「账本不会自己跑掉呀。」 杜怀抬眼。 绯月道:「你先把骨签验清楚。等身体稳下来,再回来慢慢算账。现在强撑
着留下,反倒容易把账越算越乱。」 杜怀怔了一下。 随后,他点头。 「殿下说得对。」 王卫很快赶到。 杜怀离开药材铺以后,柜台上的灰白粉末仍然留在那里。青棠用干净软布一
点点包好,没有遗漏。 绯月站在旁边,看着那层粉末。 「所以,有人拿走真正的骨签,再用磨下来的骨粉做出外层纹路,让杜怀继
续带着一枚只能应付普通验签的假签?」 青棠点头。 「现在看起来,应该是这样。」 「可为什么要让杜怀继续留在王城?」绯月皱着眉,「如果只是想拿走他的
命纹,直接让他失踪不是更省事吗?还要做一枚假签,让他照常出入晦灯关,反
而更麻烦。」 陆铮看向她。 「因为失踪的人会引来调查。」 绯月抬眼。 陆铮继续道:「一个还能做账、还能通过验签的人,不会立刻引起注意。他
甚至会以为自己只是累了,或者年纪大了。」 绯月沉默下来。 青棠也看向软布里的灰粉。 这件事比偷走两匣骨签更麻烦。 对方不是随手拿走已经废弃的旧物。 他们在挑选活人。 换走真正的骨签,再留下足以蒙混普通验签的外壳。被动过骨签的人仍然可
以生活,仍然可以进出关口,甚至自己都未必立刻察觉。 直到记忆一点点变差。 直到命纹越来越淡。 直到有人再也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三人返回照祭楼时,天已经亮了。 城中铺子陆续开门,街上的人也多起来。绯月一路没有说太多话。指腹上的
药粉已经干了,她偶尔低头看一眼,不知道是在想杜怀,还是在想那枚只剩外壳
的骨签。 走进照祭楼以后,青棠先把收好的骨粉和裂开的骨签送回存签房。 绯烟还在那里。 她面前已经多了几册账本,最上面压着一张重新整理过的名单。白珩坐在桌
边,眼底带着一点疲惫,脸上那点惯常笑意也淡了许多。 他看见三人回来,先注意到陆铮右手重新渗出的血,又看到绯月微红的指尖
。 「看来南市那一趟并不顺利。杜怀现在情况怎么样?」 青棠把包好的软布放到桌上。 「已经送去重新验签,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他手里的骨签确实有问题。外层
能通过普通验签,里面却只剩一线命纹。深验以后,外层自行裂开,差一点把他
剩下的命纹一起带走。」 白珩低头看向软布里的灰白粉末。 「这些粉末与存签房里的骨粉相同?」 「同一种。」 绯月走到桌边。 「有人把杜怀的真签换走,再用骨粉做出外层族纹和名字。普通验签看不出
问题,所以他带着那枚签往返晦灯关,也没有人发现。」 绯烟看向女儿微红的手指。 「你受伤了?」 「只是被狐火烫了一点,已经上过药了。」 绯月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陆铮。 动作很轻。 却没有逃过绯烟的目光。 绯烟没有问是谁替她上的药,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桌面。 「杜怀提过,上个月重新验签时,有人单独拿走他的骨签。那个人穿碑吏灰
袍,个子不高,声音有些哑。」青棠道,「他没有看清脸。」 白珩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记下这几个特征。 「线索不算多,但至少能先查值守名单。」 他说完,将桌上那张名单推向众人。 「你们出去以后,我把近半年的验签名单、换签记录和存签房补录重新对了
一遍。」 绯月低头看过去。 白珩继续道:「杜怀不是第一个。近半年里,至少还有十一条类似记录。有
人在他们重新验签以后,又补了一条旧签入库。时间最短的一条,只隔了三天。
」 名单上整齐写着十二个名字。 鼠族、兔族、水獭族,还有几个来自晦灯关附近的小族。每个名字后面都有
两条日期,一条是最近重新验签的时间,一条是骨签被补录进待销记录的时间。 两条日期靠得很近。 绯烟问:「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十个还能查到去向。」白珩道,「其中六个在王城,四个已经回到晦灯关
附近。剩下两个暂时联系不上。」 青棠看向名单最后两行。 「没有验签回执?」 「没有。」 白珩抬手,指向纸页最下面。 两个人名后面只有补录日期。 本该出现的验签回执一片空白。 一个叫桑衡。 一个叫陶隐。 绯月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他们是什么时候失去消息的?」 白珩道:「一个月以前。」 他停了一下,又将另一册记录推到桌边。 「而存签房少掉的两只木匣,也是在那以后被人搬走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灯火落在纸页上。 十二个名字整齐排在一起。 最下面两行旁边,没有任何回执。 # 第七十八章 无回之名 名单最下面两行没有验签回执。 桑衡。 陶隐。 白珩把手指停在两个名字旁边,没有立刻把账册合上。 存签房里的灯已经烧了很久,火苗比先前矮了一截。桌面上散着几张重新抄
过的记录,杜怀那枚裂开的骨签单独包在软布里,旁边还留着从签面剥落下来的
灰白粉末。 绯烟低头看著名单。 「这两个人最后一次留下记录,分别是什么时候?」 白珩翻开旁边的薄册,往前找了两页。 「陶隐一个半月前在晦灯关重新验过骨签。桑衡比他晚了四天。两个人过关
以后都回过王城,只是从一个月前开始,再也没有出现新的验签记录。」 青棠问:「他们平日里住在哪里?」 「陶隐住在王城东南边,靠近水渠。他替人补船板、修木桶,也接一些搬运
杂物的活。桑衡不是王城人,常年替商队送货,往返晦灯关和附近几座小城,住
处不固定。」 白珩把陶隐那一页单独推出来。 「先找陶隐更合适。他在王城里有固定住处,附近应该也有人见过他。桑衡
经常跟着商队走,查起来会慢一些。」 绯月站在桌边,一直低头看着那两行名字。 杜怀至少还能自己走进药材铺,坐在柜台旁边拨算盘。即使记性已经开始变
差,他仍然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每天要做什么。 陶隐和桑衡却已经一个月没有留下回执。 这意味着他们的情况很可能比杜怀更严重。 绯烟将名单收起,抬眼看向青棠。 「你带陆铮和绯月过去。先确认陶隐是不是还在住处。不要惊动太多人,也
不要让沿街守卫知道你们具体在查什么。」 青棠点头。 「我会先问附近的人,不会直接让王卫搜街。」 绯烟又看向女儿。 「陶隐若真出了问题,你留在青棠身边。除非她让你过去,否则不要自己靠
近。」 绯月没有像先前那样急着争辩。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呀。杜怀那枚骨签险些伤到本人,我不会拿这种事情逞强。」 绯烟看了她片刻,神色稍微缓了一点。 「知道就好。」 白珩坐回桌边,将剩下的几本账册拖到面前。 「你们先去找陶隐。我留在这里继续查桑衡,也把名单上其余十个人重新过
一遍。若他们里面还有人最近失去消息,事情恐怕比我们现在看见的更麻烦。」 青棠转身往外走。 白珩忽然又抬起头。 「青棠姑娘。」 青棠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 「若是陶隐还活着,先别直接问他太多。」白珩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白骨粉,
「杜怀只是记不住账页,已经差点被深验拖走最后一点命纹。陶隐失踪了这么久
,神魂未必还撑得住。」 青棠道:「我有分寸。」 白珩点头。 「那就好。我只是提醒一句,免得你习惯了审人,开口太重。」 青棠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审过你?」 白珩想了想。 「那可能是我每次见到你,都容易自己心虚。」 绯月原本神色有些沉,听见这句,还是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青棠没有再理白珩。 她带着陆铮和绯月离开存签房。 王城东南一带靠近水渠。 这里离照祭楼不算远,走过去却像换了一座城。 街道比王城内侧窄许多,两边房屋紧紧挨在一起。屋檐下挂着晒到一半的渔
网和麻绳,几只盛着河鱼的木盆摆在门前,水花偶尔溅到青石板上。清早的雾气
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里混着河水、湿木和炊烟的味道。 水渠从房屋之间穿过去。 渠水不深,颜色却很暗。几条小船靠在岸边,船板泡得发黑,边缘钉着新旧
不一的木片。几个水族妖民蹲在岸边修补渔网,见到青棠腰侧的刀,动作都慢了
一些。 青棠没有直接去找守卫。 她在一间修木桶的小铺前停下。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额角长着两片颜色很淡的青鳞,身上穿着
一件粗布短衫,手里还握着木槌。他正低头往木桶边缘压铁箍,看见几人走近,
连忙把木槌放下。 青棠问:「你认识陶隐吗?」 男人愣了一下。 「老陶?」 「对。」 「认识啊。他就住在后面第三条巷子。平时谁家船板裂了、木桶漏了,都会
找他。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青棠道:「照祭楼需要核对一条旧记录。我们先来确认他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 男人脸上的神色变了些。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绯月问:「你最近见过他吗?」 男人摇头。 「有几天没见了。老陶平日里闲不下来,就算没有人找他干活,也会到桥边
坐一会儿,跟我们说几句闲话。可这几天,他连门都没有开。」 青棠问:「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 男人皱着眉想了片刻。 「应该有三四天了吧。前几日有人拿着一块坏船板去找他,敲了半天门也没
人应。我还以为他去了别的地方接活。」 陆铮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陶隐?」 男人抬头看向他。 陆铮身上的人族气息并没有刻意遮掩。男人明显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只
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像有过一个。」 青棠道:「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脸没看清。」男人摇头,「他穿着碑吏常穿的灰袍,帽檐压得很低,声音
也有些哑。他问我老陶住在哪条巷子,我当时忙着修桶,随手给他指了路。」 「什么时候来的?」 「七八日前。」 青棠将时间记下。 男人看了看几人的神色,手掌在木槌上慢慢收紧。 「老陶真惹上麻烦了?」 青棠没有随口安慰。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先找到人。」 男人点了点头。 「他家门口挂着一截旧船板,很好认。你们往巷子最里面走就能看见。」 陶隐的小院在第三条巷子的尽头。 院门旁边果然挂着一截旧船板。船板被水泡得发黑,上面补过几次,钉痕叠
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门没有上锁。 青棠先抬手敲了两次。 「陶隐,我们从照祭楼过来,有些事情想问你。你若在里面,先应一声。」 院子里没有回应。 青棠等了一会儿,才将门推开。 「不要分开走。」 绯月点头。 「我会跟在你旁边。」 院子不大。 屋檐下堆着几块还没有修好的木料,矮桌上放着刨子、细锯和半盒钉子。工
具摆得很整齐,像主人前几日还在这里做过事情,只是临时离开,没有来得及收
拾。 屋门也没有锁。 青棠先走进去。 陆铮跟在她身后,绯月最后入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个装衣物、工具的木箱。桌边挂着一件洗
得发白的短衫,衣摆还沾着水渍。窗户只推开一条细缝,潮湿木料的气味压在屋
里,散不出去。 绯月走到桌边,脚步忽然停住。 桌上压着几张纸。 不是账目,也不是写给别人的信。 每一张纸上都反复写着同一个名字。 陶隐。 第一张纸写得还算工整。 到了第二张,字迹已经开始变乱。最下面几行的笔画拖得很长,有几个字只
写了一半,像写字的人坐在这里想了很久,却连自己的名字应该怎么落笔都快记
不清楚。 绯月低头看着那些纸。 「他一直在写自己的名字。」 青棠走到桌旁。 桌角还放着一段细麻绳。 麻绳一头系着一张揉皱的纸,原本应该绑在手腕上。纸面被汗和水汽浸过几
次,已经发软,上面除了陶隐的名字,还写着住址。 东南渠后。 第三巷。 旧船板院。 下面还有一行字。 若忘归路,请送我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绯月看着那行字,声音慢慢低下来。 「他应该早就察觉自己的记性出了问题,所以才把名字和住处绑在手上。」 青棠打开桌边木箱。 第一只木箱里都是修船用的工具。 第二只木箱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角落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青棠将
布袋拿出来,解开袋口。 里面没有骨签。 只有薄薄一层灰白粉末。 绯月看见以后,眉头皱起来。 「这个颜色和存签房里的骨粉很像。」 青棠没有直接用手碰。 她把布袋放到桌面上,取出一张干净纸片,将袋口残留的粉末轻轻倒出来。 陆铮站在旁边。 龙鳞令贴在掌心,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寒意。 与沉鳞道里的水门不同。 那不是明显牵引,更像令牌碰到某种熟悉却极淡的气息,短暂醒了一下,又
重新沉下去。 绯月注意到他的动作。 「龙鳞令也有反应吗?」 「很弱。」 陆铮低头看着那些粉末。 「这里留下的东西不多。陶隐应该已经离开几日了。」 青棠把粉末包好。 「先问下邻居吧。」 隔壁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水妖夫妇。 老妇人身形矮小,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中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物。听见
青棠询问陶隐,她脸上的担忧明显压不住了。 「你们也是来找老陶的?」 青棠问:「最近还有其他人找过他?」 「前几日有一个送药的人来过。」老妇人将木盆放到门边,「他说老陶最近
睡不好,替他送一些安神药。我还觉得奇怪,老陶平时身体不错,怎么突然开始
吃药了。」 绯月问:「送药的人有没有进屋?」 「我没看见。」老妇人摇头,「他穿着灰袍,帽檐压得很低,声音也有些哑
。我从门前经过时,他已经准备走了。」 又是同样的灰袍。 青棠问:「陶隐最后一次离开院子,是什么时候?」 老妇人想了片刻。 「三日前。」 「他一个人走的?」 「是啊。」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 「那天他状态很不好。在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我问他是不是忘了拿东西,他说自己要去照祭楼。」 绯月抬眼。 「他说过为什么要去照祭楼吗?」 「他说骨签好像不太对,想请人重新看一眼。」 老妇人朝西边指了指。 「可照祭楼明明在那边,他却一直往水渠下游走。我提醒他走错了,他站在
桥边想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记起来。」 「后来呢?」青棠问。 「后来我回屋晾衣服,再出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老妇人看向陶隐院门旁边那块旧船板。 「这几日他都没回来。姑娘,老陶是不是出事了?」 绯月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没有隐瞒,也没有把事情说得太重。 「他的骨签可能出了问题。我们会沿水渠往下找。如果他自己回来,先不要
让他一个人离开,立刻去通知附近巡街的人。」 老妇人连忙点头。 「好,我一定看住他。」 三人离开巷子以后,沿着水渠往下游走。 越往东南方向,沿街铺子越少。原本规整的青石岸堤也渐渐变矮,几座拱桥
之后,只剩下简陋木桥。水面上漂着落叶和碎木,岸边堆着来不及运走的旧货箱
。 青棠走在最前面。 「陶隐想去照祭楼,却在桥边走错方向。有人提前给他送过药,也可能知道
他已经察觉骨签有问题。」 绯月道:「灰袍人没有直接杀他,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陶隐出事。只要他
还住在院子里,偶尔出门一次,附近的人就不会立刻觉得不对。」 青棠点头。 「和杜怀一样。」 陆铮看向水渠。 渠水比刚才更暗一些。 靠近城边的位置,水流经过一片废弃货棚。棚顶缺了几块木板,风从缝隙里
穿过去,吹得残破布帘轻轻晃动。 绯月忽然停住。 「那边坐着一个人。」 货棚后方有一段靠水的石阶。 石阶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的短袍已经湿了大半,头发乱得厉害,袖口沾着泥和水草。左手腕上
还绑着一段细麻绳,麻绳末端却空空荡荡,原本系在上面的纸条已经不见了。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小块碎木。 正在一笔一画地刻字。 青棠没有贸然靠近。 她站在几步之外,先开口问:「你是不是陶隐?」 男人听见声音,动作慢慢停下来。 他抬起头。 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形并不高大,额角生着两片颜色暗淡的水族鳞纹。左
侧眉尾留着一道陈年旧疤,脸颊被水汽冻得发白。那双眼睛里没有明显戒备,只
有一种长时间找不到方向后的疲惫和茫然。 他看着三人。 过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你们认识我吗?」 绯月看向他手里的木片。 木片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陶隐。 她没有立刻靠近,先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轻轻点头。 绯月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陶隐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 「你叫陶隐,对不对?」 男人低头看向木片。 「应该是吧。」 他笑得有些勉强。 「我记得有人这样叫过我。可我想不起来,我住在哪里了。」 绯月看见他手腕上的麻绳,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原本在绳子上系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家的住处。」 陶隐摸了摸空荡荡的绳尾。 「是吗?」 「嗯。」 绯月道:「你住在东南渠后第三条巷子。院门旁边挂着一截船板。邻居这几
日一直在等你回去。」 陶隐抬头看着她。 像是努力想从这几句话里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船板。」 他重复了一遍。 「好像确实有一块。」 青棠问:「你还记得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吗?」 陶隐抬手按住额角。 「我原本想去找一座楼。」 「照祭楼?」绯月问。 陶隐眼神动了一下。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说得很慢。 每想起一点,都像要费很大力气。 「我总觉得骨签有问题。那几日忘掉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候明明刚放下锤
子,转过身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想去照祭楼请人看一眼,可走到桥边以后
,又忘了路。」 青棠问:「后来有没有人找过你?」 陶隐沉默了很久。 「有。」 「那个人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灰袍。」 陶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我只是最近太累,脑子有些乱,不必为了小事去照祭楼。他还给了我
一包安神药,让我先回家睡一觉。」 「药还在身上吗?」青棠问。 陶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伸手摸向衣襟。 他找了几次。 最后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只已经被水泡软的纸包。 纸包边缘发皱,里面还残着一点深褐色药末。青棠没有直接打开,只隔着纸
闻了一下。 「确实有安神药的味道。」 绯月看向纸包内侧。 「里面还混着一点白灰。」 青棠将纸包缓缓摊开。 深褐药末之间,粘着一层很细的灰白粉末。分量不多,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
出来。 陆铮靠近半步。 掌心里的龙鳞令再次泛起寒意。 比在陶隐住处时更明显。 令牌背面那枚银白龙文没有亮起,可边缘的纹理像被极淡水气拂过,短暂浮
出来一线。 青棠看见了。 「这些灰也能让龙鳞令产生反应?」 「和水门前的感觉不一样。」 陆铮看着那包药。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他没有强行给出解释。 青棠问陶隐:「你吃过多少?」 「两次。」 「吃完以后,身体有什么变化?」 陶隐想了很久。 「睡得很沉。」 他说完,抬手按住太阳穴。 「每次醒来以后,忘掉的事情都会更多一些。第一次醒来,我找不到自己的
锤子。第二次醒来,我站在院门口,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出门。」 绯月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普通安神药。 灰袍人换走陶隐的骨签以后,还在用药让他的记忆继续变差。这样一来,即
便陶隐察觉异常,也很难真正走到照祭楼。 青棠问:「你的骨签还在吗?」 陶隐下意识摸向腰侧。 那里挂着一只小布袋。 他把布袋取下来,解开袋口。 里面空空荡荡。 只剩一点灰。 陶隐盯着布袋看了一会儿,脸色更加苍白。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绯月没有继续逼问。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你现在越着急,头只会越疼。」 陶隐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难堪,也有一点近乎无措的恐惧。 「我是不是已经忘了很多事情?」 这句话出口以后,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绯月没有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没事。 她只是看着陶隐,认真道:「你确实忘掉了一些事情。可你提前写下名字和
住处,已经替自己留下了一条回去的路。我们现在带你回照祭楼,重新验过骨签
,再查清楚药里的东西。」 陶隐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木片。 上面「陶隐」两个字刻得很乱。 像是他坐在水渠边,反复确认了许多次,才不至于彻底弄丢自己。 过了片刻,他问:「重新验签要花很多钱吗?」 绯月怔了一下。 陶隐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我只是替人补船板,平时攒不下多少。若是太贵,我可能……」 「不需要你出钱。」 绯月打断他。 她的语气不算重,却很清楚。 「有人在王城里动了你的骨签,还给你送了有问题的药。这不是你自己生病
,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青丘会查清楚。」 陶隐看着她。 像是没有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多谢殿下。」 青棠取出一枚传讯符,叫附近两名可信的王卫过来。 等待王卫的时间里,陶隐一直低头握着那块碎木。 绯月站在旁边,没有再问他记不记得灰袍人的脸,也没有催他回忆骨签什么
时候丢失。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布料,替他把手腕上那段已经湿透的麻绳
重新系好。 陶隐看着她的动作。 「殿下,这个不用留了吧。」 绯月道:「先留着呀。」 她把那块刻著名字的木片也系到麻绳末端。 「等你哪天不需要再看它,也能记得自己住在哪里,再自己把绳子解下来。
」 陶隐低头看着木片。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说话。 王卫很快赶到。 陶隐被送往照祭楼以后,水渠边重新安静下来。 货棚顶上的残破布帘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渠水贴着石阶流过去,带走几
片落叶,也将岸边一点灰白粉末慢慢冲散。 绯月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水面,没有立刻转身。 青棠将纸包妥善收好,走到稍远的位置查看王卫离开的方向,给两人留下了
一点说话空间。 陆铮问:「还在想陶隐?」 绯月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刻命碑离普通人很远。」 她说得很慢。 「照祭楼在王城里面,骨签也只是过关和验名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大家照
样做生意、修船板、算账。哪怕碑上的字出了问题,看起来也不像会立刻落到每
一个人身上。」 她停了一会儿。 「可陶隐只是丢了一枚骨签,就差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陆铮没有打断。 绯月低声道:「他在水渠边坐了那么久,一直刻自己的名字。要是我们再晚
几天找到他,他是不是连那两个字为什么要刻都想不起来了?」 「可能。」 陆铮没有用空话安慰她。 绯月抬眼看他。 陆铮道:「所以要继续查。」 他的语气很平静。 「至少要先弄明白,拿走这些骨签的人准备做什么。」 绯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每次都是这样吗?」 「哪样?」 「明明知道前面还有麻烦,还是要继续往里走。」 陆铮看了一眼水渠。 「有些事情停在外面,看不清楚。」 绯月沉默片刻。 「难怪你总是受伤。」 她说完,目光落到陆铮右手上。 软布边缘又透出一点淡淡血色。 绯月眉头立即皱起来。 「你的手是不是又裂开了?」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渗了一点血。」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呀。」 绯月从袖中取出药瓶。 陆铮没有马上接。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准备回照祭楼以后再换药?」 「这里不太方便。」 「旁边就有石阶,药也在我手里,有什么不方便?」 陆铮停了一下。 绯月已经在水渠旁边坐下,将药瓶放到膝上。 「手伸出来。」 陆铮看了她一眼,还是在旁边坐下,把右手递过去。 绯月拆开已经微微泛红的软布。 伤口没有裂得很深,只是一直没有真正合上。龙鳞令留下的玄色细痕还在掌
心边缘,像一笔没有洗干净的墨。 她低头重新撒药。 动作比第一次熟练许多。 「你在沉鳞道里面也是这样吗?」 陆铮问:「什么样?」 「明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觉得事情做完以后再处理也来得及。」 陆铮没有否认。 绯月将软布重新绕过他的手掌,声音放轻了一些。 「这个习惯不好。」 「以前没人提醒。」 绯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陆铮。 陆铮神色没有变化,像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过了片刻,绯月才重新低下头,将软布最后一圈收紧。她打出的结比先前整
齐很多,不再歪到一边。 「那以后有人提醒你的时候,你最好听一点。」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包好的手。 「好。」 绯月没有立刻松手。 她抬眼确认陆铮不是随口应付,才把药瓶重新收回袖中。 「你每次答应得都很快。」 「这次会听。」 绯月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我先信你一次。」 青棠从不远处走回来。 她先看了一眼陆铮重新包好的手,又看了一眼绯月袖中的药瓶,什么也没说
。 「王卫已经把陶隐送回照祭楼。我们也该回去了。」 绯月站起身。 「走吧。」 回到照祭楼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沿街铺子陆续开门,城中的声音比清早多了许多。没有人知道,那个常替人
补船板的水獭族男人刚从城边被送走,也没有人知道,他险些连自己的名字都一
并丢在水渠旁边。 存签房里仍然亮着灯。 白珩坐在记录桌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桌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他显然一口
也没有碰。绯烟站在木架旁边,正在查看青棠先前留下的名单。 听见脚步声,她先转过身。 目光从绯月身上扫过,确认女儿没有受伤,才看向青棠。 「陶隐还活着吗?」 「活着,但情况比杜怀更差。」 青棠把从陶隐身上取回的纸包放到桌上。 「他的骨签已经不见了。记忆也出了很大问题。他提前把名字和住处写在纸
上,绑在手腕上,可我们找到他时,那张纸已经丢了。他坐在水渠边,用木片反
复刻自己的名字。」 绯烟看向绯月手中的麻绳。 绯月把从陶隐屋里带回来的那张纸摊开。 若忘归路,请送我回来。 绯烟看了很久。 「灰袍人找过他?」 「找过。」青棠道,「给了他一包安神药。陶隐服过两次,每次醒来以后,
忘掉的东西都会更多。」 白珩拿起纸包,隔着纸面轻轻闻了一下。 「里面混了骨粉?」 「嗯。」 青棠道:「陆铮的龙鳞令也有一点反应,只是和沉鳞道里的牵引不同,暂时
看不出原因。」 绯烟看向陆铮。 陆铮道:「反应很弱。现在只能确定,那些骨粉不是普通修签留下来的东西
。」 绯烟点头。 她没有逼着陆铮立刻得出结论。 白珩将纸包放下。 「你们回来得正好。我刚才重新翻了一遍晦灯关的验签记录,找到了一件更
麻烦的事。」 青棠走到桌边。 「和陶隐有关?」 「有关。」 白珩把一本薄册翻到中间,推到众人面前。 「陶隐最后一次正常验签,是一个半月前。邻居说他三日前离开住处以后便
没有回来。可晦灯关的记录里,他的骨签在两日前又出现了一次。」 绯月抬起头。 「陶隐当时已经在王城水渠附近迷路,不可能自己去晦灯关。」 「所以过关的人不是他。」 白珩指向那行记录。 签号、命纹和验签印记都没有问题。 至少在普通验签里,没有问题。 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附注。 不是每个过关者都会留下附注。只有当时值守的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找
不到拒绝放行的理由,才会顺手记上一笔。 白珩将那行字念出来。 「持签者身形较高,右手缠着布条,自称修船时受伤。验签无误,放行。」 青棠脸色沉下来。 「陶隐不是高个子。他左手也没有伤。」 「嗯。」 白珩道:「有人拿着陶隐真正的骨签过了晦灯关。外层身份应该做过处理,
所以守关人才没有当场拦下。」 绯月看着记录。 「那个人去了哪里?」 白珩把薄册往旁边推了一点。 验签记录后面还有一枚很浅的方向印。 不是进入王城。 也不是去附近商道。 那枚印记指向东南。 青棠认得。 「黑水。」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铮掌心里的龙鳞令缓缓发热。 不是先前碰到骨粉时那种极淡寒意。 这一次,令牌像终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边缘纹理一寸寸清晰起来,背
面的银白龙文也微微亮了一下。 陆铮低头看着掌心。 就在几个月之前,苏清月被母印拖进幻视以后,脸色苍白地靠在小蝶怀里,
对他说过一句话。 东南。 黑水之后。 妖界龙渊。 龙爪碎片在那里。 白珩察觉到龙鳞令的变化。 「它对黑水有反应?」 陆铮抬眼。 「嗯。」 绯烟看着他。 「你进入妖界以前,就知道黑水后面有什么?」 陆铮没有隐瞒。 「我知道龙渊在那边。」 他停了一下。 「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找入口。」 桌上的灯芯轻轻晃动。 白珩低头看了一眼晦灯关记录,又看向名单最下面那两个失去回执的名字。 「所以,他们拿走活人的骨签,不只是为了藏住几个人。」 陆铮握紧龙鳞令。 「至少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过关。」 青棠道:「他们想去龙渊?」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令牌背面的银白龙文。 「先去晦灯关。」 「找到拿走陶隐骨签的人。」 窗外晨光落进石廊。 名单最下方,陶隐的名字仍然写在那里。 可在两日前,另一个人已经借着他的名字,走向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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