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134-135)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09 19:34 已读18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134-135)

作者:Black Des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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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彩礼

  夜风过处,桂影婆娑。月轮将要坠入西边高墙,四下里一片静寂,初秋夜气微凉。

  适才那一番狂暴雷霆、折骨摧魂的残忍杀伐,余风已散得干干净净。院中石板上的血迹由慕绘仙暗中洗刷妥当,只余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被满园金桂的浓香一冲,便再难觉察。

  鞠景身披宽大外袍,面显青白。他在凉椅上胡乱挪挪身子,寻了个舒坦位置,直截了当钻进大老婆怀里。他把身子蜷曲,往里拱了两下,侧头去看那一丸斜月。

  此刻拥他入怀的女子,头梳飞仙惊鹄髻,眼覆雪纱,赫然是名震天下的正道明王、凤栖宫宫主孔素娥那张绝世清颜。

  前一刻,就在这间院子里,这女子单手持一杆通体漆黑的大幡。黑幡招展,阴风飒然,这便是震慑北冥大泽的阴邪重宝“招魂夺魄幡”。这等手段姿态,全不在正道修行之理。原来这孔素娥是北海龙君殷芸绮施展蜃境珠改换形容所假扮。堂堂大乘期巅峰、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尊,借正道魁首之皮囊行除魔卫道之举,端的是好谋划。

  现下,招魂夺魄幡已经收起,周围亦无强敌环伺。殷芸绮任由鞠景在怀里蹭来蹭去。她顶着孔素娥这副冰冷高洁的形容,眼底却流露万般柔情,伸出手来,顺着鞠景微乱的鬓发轻轻一拢。这般反差行径,旁人若是见了,定要骇得走火入魔。

  “怎地脱形瘦削至此?”殷芸绮开口发问,话语里微藏怒火,直呼仇家名姓,“孔素娥成日里短了你米粮不成?把好好的人折腾得这般形单影只。”

  鞠景后背贴着她柔软前襟,换个说法安抚:“夫人多虑。修习阵法劳神费力,白日里推演周天卦象,瞧着憔悴了些。况且按照大纲规划,五年内需得结成金丹,自然要多受些苦楚。”

  他其实并不在意对方顶着谁的脸,只知身后这人是实打实的自家妻子,心中踏实。不过顾念夫人心高气傲,为免显出不敬,这才把脸埋进怀抱里。

  “那还真是辛苦夫君了。”殷芸绮手掌抵在鞠景面颊,掌心冰凉,传出丝丝缕缕北海龙族独有的彻骨凝寒。寒意并不刺骨,倒有静气凝神之效。

  自家夫丈自家疼。见他眉宇间藏着几分疲蔽,她满心不是滋味。她心里清楚,眼前夫君面色青白,多半是适才顺势报复那柳河东,在屋内接连制御烟云仙子残魂时,输出过甚,兼之刻意压制双修功法不以采补,这才平白损耗了元气。理虽是这个理,可瞧见心上人遭罪,殷芸绮仍是心痛不已。

  “是本宫护持不力。”殷芸绮叹气道,言语间满是自责,“本宫一心去堪破那天仙大乘的迷障,恐来日飞升后无人庇佑于你,这才狠心撒手,教你落在孔素娥手里遭这份干罪。”

  一尊杀人不眨眼的大乘期大能,向来秉承丛林铁则,偏生在此人面前软了心肠。殷芸绮心中实在有愧,每次重逢,瞧见鞠景这般依恋痴缠,她这做正室的便隐觉亏欠。适才她鼻端微动,闻出鞠景衣袍间沾惹着他人的脂粉香气,料想必是那些服侍的丫鬟姬妾所留,她非但生不出醋意,反倒长宽一口气,想是多留几个人伺候他,自己不在帮衬时他也好过些。

  鞠景听她语气低落,连忙握住她戴着晶莹玉戒的柔荑,好言宽慰:“夫人莫要自责。这算哪门子遭罪?我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原是为追赶夫人的修为。多学些本事,旁人便算计不了我。眼下这副体魄里种下了混沌莲子,根基稳当得很。用不了几度寒暑,便能赶上你的步调,同你一起长生久视。”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鞠景平日里万事不萦于怀,但得了逆天造化,也是生出万丈雄心。

  “小嘴抹了大蜜。”殷芸绮低声浅笑,玉指轻轻在他脸颊上刮弄两下,适才的郁结消散大半,顺着他的心气祝愿,“那本宫便候着夫君早日踏入天仙大乘之境。待你修为通天,似柳河东这般不知死活的狗贼,再不敢多瞧你一眼。”

  此时提起死敌,两人都没了先前的凶戾。这一场连环杀局方休,屠龙会的图谋已然破败。

  鞠景舒展手脚,深吸一口庭院桂香,应和道:“经此一役,屠龙会算是折戟沉沙。这些老怪皆是无利不起早、贪生怕死之徒,折了柳河东,必定要消停好些时日,我也能安安稳稳修习功课。”

  他此刻缩在殷芸绮怀里,觉得说不出的稳妥心安。但他是个明白人,深知大树将倾的道理,这修仙界弱肉强食,便是大老婆能耐通天,总有飞升绝尘之日。紧迫感日夜鞭笞,逼得他万不敢生半点懈怠。

  殷芸绮目光望向院墙之外的深沉秋夜,语气忽地转冷,杀机尽露:“逼问出的那份名册,本宫自会去替你料理干净。凡是在太荒界有头有脸、能杀得掉的,本宫一照面便拘了他们神魂去填幡子。那些缩头乌龟、见不得光的东西,便劳你那师尊孔素娥受些累。借着凤栖宫在正道各大洲的耳目去搜查通缉。”

  她冷哼一声,接着言道:“杀人越货、灭宗绝种,本宫做得顺手。要让本宫打出除魔卫道的名头去抹黑、通缉甚么人,却是力有未逮。天下散修只当是群魔互咬,谁肯尽心。”

  她这几句话评析时事,将自身短板与天下大势看得分明。

  “又要劳顿夫人奔走,我心里万分过意不去。”鞠景点头赞同她的决断,缓缓闭上双目。背靠着殷芸绮温暖的身躯,听着她的心跳,这长达半月的疲惫终于消退。

  殷芸绮将下身外袍拢起,把鞠景严严实实裹住,挡去穿堂冷风。她道:“你我不说两家话。细究起来,屠龙会这帮乌合之众也是因我而起。只怪当年本宫修习杀道,凡有仇怨,出手未留余地,却漏了几只小鱼小虾没有斩草除根。反倒是连累了夫君,要你亲自涉险,在这慕家旧宅里充当诱饵,以身做套。”

  她不肯承接鞠景这些客套话。当初未能杀净的仇家,反倒连累夫君涉险,已然触及了她这护短魔尊的逆鳞。

  “夫人快打住!”鞠景反手一拍她腿侧,沉声道,“既是一家人,提谁连累谁岂非见外?何况此番将计就计布置诱饵,我并未冒多大险,四下皆有内务长老暗中护持,可谓有惊无险。再说得实惠些,我也好借机顺藤摸瓜,替绘仙姐姐走完休夫这一遭,彻底打发了东屈鹏那个窝囊废,名正言顺地将她纳入门来。”

  鞠景说罢,向后探手拿住殷芸绮那柔荑。触手处一片冰寒,不带半分温热。他深知殷芸绮练就高深莫测的水系龙族大法,平日里外象就如同一座终年不化的玉山冰雕。可在床笫之间,那副冰冷皮囊内隐藏炽热,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殷芸绮由他握着手,听他提起那个风情万种的艳丽丫鬟,语气平平,陈述道:“看来夫君对慕仙子很是称心如意。”

  这句话无喜无怒,听不出半分吃醋发酸的意味。在这奉行强者为尊的界域里,男子姬妾成群原不是奇事。但鞠景岂能怠慢正室的威严?

  “论称心如意,自然是十分满意。”鞠景脑袋转得快,当即剖白心迹,“但要说到底由头何在,全在夫人身上!”

  他故意加重语气,转过身来,直视那张假扮的孔素娥容颜,正色道:“绘仙在侧,便似夫人常伴左右。我绝非看轻绘仙、将她视作夫人替换之物。只不过,当初是夫人你强行将她拿回宫中,赏了给我。自那日起,她替我梳头洗脚、嘘寒问暖,这一丝一毫的服侍,全仗着夫人无边的恩威。故而,我见了绘仙就念着你,受她伺候便觉得是夫人在挂怀于我。喜欢她,便是因为更喜爱夫人呐!”

  这一番逻辑强词夺理,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去,但听在女子耳中,却又是受用无比。此可谓求生欲绝学,大有市井泼皮强词取闹转为真情告白的火候。

  殷芸绮本就没有争风吃醋之心,听到他如此连哄带捧,顿时没了脾气,斥道:“哪里学来这等花言巧语。难不成孔素娥不教你正经道法,净传授些油嘴滑舌?”

  她下意识低头,想瞪一瞪这老实巴交却满肚皮心思的小夫君,孰料孔素娥这副身躯曲线伟岸,巍峨耸立的雪玉前襟直挺挺横亘在半空,完完全全挡住了视线,只瞧见一点漆黑的发顶。这般窘态,顿时让她气结。

  “还不是环境所迫嘛。”鞠景叫起撞天屈来,笑嘻嘻地诉苦,“师尊那脾气,属狗脸的,说翻就翻。喜怒无常到了极点。若是不会几句漂亮话连哄带骗,她能甩大半个月的黑脸,逼得人没活路。时日长了,我自然就练出一身巧言令色的保命本事。”

  想到孔素娥发作大乘期威压,动辄将整个山头冻作冰川的做派,殷芸绮倒是很有同感。她叹息道:“那女人素来张扬跋扈。你寄人篱下,受她辖制,倒教你平白受些委屈。现下是咱们夫妻私语,有什么盘算直说无妨,大可不必学那等讨好卖乖的低三下四状。”

  在殷芸绮看来,孔素娥名列绝顶,教人法子自是严苛。

  鞠景却轻轻摇首,公允直言:“说委屈倒真谈不上。师尊脾气是大,做派也霸道,但在关乎我的修习上,倒是耗尽了心血,百依百顺。有时我私心忖度,她在诸多细枝末节上,甚至比夫人你还要放纵于我。就拿绘仙之事来说,我抱着绘仙便想您,这话即便当着师尊的面,我也敢这么混说。”

  他把心底的感激化在一句玩笑里:“毕竟,我也爱吃牛肉不是?”

  他见不得杀牛,但桌面上端了上好的雪花牛肉,他吃得比谁都香。慕绘仙便是一道绝品佳肴。

  殷芸绮闻言,挑起一边修长峨眉。她如今顶着凤栖宫主的脸面作态,神情尤为古怪:“孔素娥比本宫还要放纵于你?此话怎讲?是缺了你丹药符箓,还是少发派了任务差使?”

  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斗气顿时腾起。一个当师尊的,怎能比原配妻子更宠自家男人?这等没上没下、倒反天罡的怪事,由不得她不上心。

  鞠景其实心里有所体悟,但也摸不准这大老婆的心火究竟在何处,眼珠一转,抛出个惊世骇俗的论断,意图抢夺话语权主动:“只是直觉罢了,真要说个子丑寅卯也难。不过,我暗留心眼,倒勘破了一庄大秘!”他刻意压低喉音,神神秘秘,“师尊她老人家,骨子里是想做我的亲娘!”

  这个推断一出口,周遭夜气都显得凝固了几分。

  殷芸绮面上错愕一现,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短笑:“你算计得倒远,这会子才开窍?她修习的那一门功法讲究灭情绝性,体质早生异变,这辈子连半个子嗣都生养不出!所以揪着你这个宝贝徒儿,便可劲儿倾倒那没处宣泄的无边母爱。这也算件好事,由她出面照拂,本宫大可放心。”

  话说到此,殷芸绮面上阴霾渐生:“就怕她哪一天……”

  声音戛然而止。那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中。孔素娥那女人如今看向鞠景的礼数越发放肆无忌。长此以往,这母慈子孝的戏码若出了岔子,那才真个要命。但鞠景现下敬重孔素娥,若是破口大骂,恐生夫妻嫌隙。

  “哪一天怎样?”鞠景满头雾水,追问不舍。

  “没什么大不了。”殷芸绮改口,生硬岔开话局,“方才说起纳妾之事。本宫在此点头允准了。前些时日听那女人传书提及,那个名唤戴玉婵的的江湖姑娘,你可是相中了她,打算正式纳作小妾?”

  鞠景也不遮掩扭捏,他明白主次,这种后宅大事须得正妻过门点头上方合规矩:“是。之前的一些经历,她与我情分有进。她本是烈云山庄出身,性子端方传统,极为重诺。想着定个名分,日后相处亦妥帖些。”

  妻为重,妾为轻。这等纲常,鞠景还是拎得清的。

  殷芸绮目光沉凝片刻,毫不避忌地表明态度:“此女的根骨确实万中无一,做女修鼎炉倒是一把好手。不过,此女与你我绝非一路人。那套行走江湖、自命侠义的因果论断,跟咱们这样高门大户、满堂魔功的做派水火不容。按本宫原先谋划,不过是待你取了她的转阴红丸用于筑基,其后随便散去些金银打发了,若是她看破了咱们底细,立时拔剑斩了以绝后患。不过夫君既然动了心,留在身边做个金丝雀也无妨。”

  这话透骨生寒。在殷芸绮这样的大能眼中,旁人只是物件与耗材。戴玉婵这种性格直率、行事有侠骨气性的女子,一旦日后发现鞠景背地里行事狠辣卑鄙,定会惹出泼天大祸,杀了方是一了百了。

  枕边人的性情,殷芸绮最是了然。鞠景平日里谦和懂礼、不愿滥杀,乃是残存心性作祟。只消看大势,他同自己一般无二。一旦动了真火,被视作仇雠之时,便绝不留有余地。适才屋中,他强行制住烟云仙子的残魂施暴,连柳河东都在崩溃中绝望。

  他唯一的区别,在其行事尚有底线掩护,那底线灵活收放。没惹怒时人畜无害,激怒了便是辣手绝情。这正是褪去矫饰后的真实心性。

  鞠景听闻殷芸绮这般规划,翻身坐起,就着夜色拉起殷芸绮一截玉白皓腕,凑近唇边,朝那冰玉般的肌肤上徐徐哈出热气:“夫人莫不是瞧她不顺眼,心中厌弃?”

  殷芸绮任那热气拂过肌肤,舒泰之余,坦白道:“未必是不喜。论姿貌她也过得去。只是觉得她那一套江湖习气,直来直往,配不上咱们这般门庭院落。”

  “但只要夫君喜欢,那便风风光光纳了。”殷芸绮手指探过,轻轻一刮鞠景那挺俏鼻梁,“此番回宗,本宫便以正妻之位受她奉茶大礼。”

  话虽宽宥,实则已下了决断。先收了宝贵红丸,再徐图后策,若是此女日后胡作非为,一剑除了便是。

  鞠景心如明镜,知她存了何等心思,连忙出言拖延:“此事还不宜太过操切,还是等那劳什子的伏魔大会落幕之后,再择吉日行纳妾大典不迟。”

  他心下暗自叫苦。如今孔素娥因着保全他修道根基的由头,早对那个散修林寒动了死志。若现在急吼吼纳了戴玉婵,那林寒便是废棋一枚,不出一夕便得身首异处。林寒虽行止癫狂招人烦恶,罪究不该横遭惨死。他存了一分私念,盼着拖延些时日,兴许能让孔素娥改了主意。

  殷芸绮秀眉一簇,大觉反常:“何出此言?莫非你不稀罕那姑娘宏伟胸怀?”

  戴玉婵那引人注目的曼妙身段,鞠景早就眼馋,这般推托,绝无道理。

  “急色有甚意趣!”鞠景大言不惭,寻了套说辞,“纳妾成亲,也不过一夕之欢。若能徐徐图之,凭水磨工夫点滴化开心防,叫她全心全意折服于我,这般得手方显成就。好饭不怕晚,总得多谈论个几年感情才是。”

  他绝口不敢提保全林寒之事。若让殷芸绮知晓他为了个外人的命来延误修行,只怕这魔君亲自过去,活劈了林寒。

  “取下红丸,身子破了,这等女子才会死心塌地。不过你乐意把戏拖长,随你意便了。”殷芸绮无奈摇头不迭。宠溺到了这等地步,道理也成了空头言语。

  “多谢夫人体谅!”鞠景打蛇随棍上,顺口胡诌,“水到渠成时,方能两情相悦。小生便是好这口成就感。”

  他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穿越至今,他算明白了这残酷界域。谁管你真心假意,只要实力与利益相勾连即可。只消殷芸绮这通天大腿真心待他,旁人虚情长短他压根不会放心里去。

  “本宫随你消遣,但若是拖宕日久,叫那煮熟的鸭子脱逃飞走,便唯你是问。”殷芸绮将信将疑,顺势探了探鞠景任脉内底子,只觉水涨船高、经络开张,先天灵宝相随之下,进境实谓骇人听闻。比她自己当年修行之速,不知超脱凡俗多少倍,倒也不缺戴玉婵那一口转阴灵气进补。

  “晓得了晓得了,定然稳稳当当擒在手掌心里。”鞠景挪动身子,又朝里头钻了钻。寒温更替,说完了旁人的事,总得问点大章法,“夫人此番去那天魔宗摸底,足足耗去近年光景,可探查出甚紧要情报?”

  他素知天魔宗行事鬼祟,此回也是牵扯天下气数的大变。

  殷芸绮将遮在臂腕上的衣袖挽起两分,夜色下露出如同霜雪的肤质,面目从温婉娇妻霎时转作统领万妖的大能气度:“那天魔宗深处,异象频发。本宫在外围便嗅到了独属于天仙级大乘修士的宏霸气息。难怪这伙人平日里嚣张跋扈、四面煽风点火。想是自觉有了天大依仗。目下看他们暗中收拢势力布置防线,这场正魔大决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风起于青萍之末,大争之世来临。天魔宗敢明目张胆跳出来硬撼四大宗门,绝非毫无底气。

  鞠景听闻,也是暗自心惊。上回得了孔素娥讲说,知道那天魔宗高层树妖一族与羽族有累世恩怨血盟之誓。誓言所拘,树妖一族绝无可能跨入炎土吸纳那些成仙必备的“八风道蕴”。

  “这就奇了,先天天堑阻断成仙之路,他们从哪儿捣鼓出一尊天仙境的老怪物?”鞠景大惑不解。

  殷芸绮目光穿透层层夜幕:“本宫反复推演,不出两条道。其一,那躲在苍穹之上的大自在天魔暗中施为,或借力量强行冲破了冥冥誓言羁绊,或教了他们逆天借运法子去凑齐八风道蕴。其二也是极惨烈的一条……他们献祭全族气运,强开通道,请来了一尊货真价实的天仙大圆满外援降世。”

  她停了一瞬,口吻归于波澜不惊:“无论是哪种,都是搅动太荒的血劫。本宫不愿与那突然冒出来的天仙境莽撞死磕,只略作试探,便借着你师尊发来的玉蝶传书,退回中原。原以为你落入险地,特来援手施救,没成想,只是屠龙会那伙上不得台面的跳梁老怪作祟。”

  谈及屠龙会,这位北海龙君眉头舒展,唇角勾勒出一个饱含讥讽的冷笑。

  “那确实是帮不成气候之人。正主不敢招惹,反而在凡俗巷院里围剿我一个少宫主。当真教人嗤笑。”鞠景说着说着,心头警兆大生。天仙境,那是这方修真界可抗法则的极致存在。他猛然伸出双手,牢牢扣住殷芸绮盈盈一握的柔荑。

  “夫人出征,绝不可生出半点马虎。天仙大能可不比这些普通大乘。遇事只可智取,切记安全第一。若有闪失,家可就散了。”鞠景絮絮叨叨叮嘱。

  “本宫早布下层层手眼,况有游龙护体……”殷芸绮正待宽解这小男人的愁云,话音未落,骤然间惊呼出声。

  “呀!”

  只觉右手背上猛地一紧。原来是这不安分的小郎君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她那莹白手背上。

  力道并不算太重。身为千丈真龙的强悍肉身,这一口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但这一口突如其来的冒犯,实实吃了一惊。

  “叫你小心、警醒些,你偏生这么多反驳言语?”鞠景怒目圆睁,松开齿关。自己可是万中无一的异数,这修仙界什么光怪陆离的反制手段没见过。关乎自家性命与心爱之人安危,容不得半点玄虚侥幸。

  殷芸绮受了这一口教训,心底那是连半分嫌恶也无,反被这大男人的关切烫贴得无以复加。

  她将身子软软贴了下去,一派温婉贤良:“本宫明白啦。夫君教训得极是。入微大乘期这么些年,无人敢拂逆,确实养成了本宫这等目高气傲的做派。今番若非夫君当头棒喝,一旦两军对垒生了傲念,真会着了天魔宗的狠毒算计。”

  一方魔道至尊,此刻如同个受气后温存听话的小妇人,只知称是低眉。

  “天魔宗那等所在,必定诡雷密布,非去不可吗?”鞠景拿宽大粗布袖口,仔细擦去殷芸绮手背上留下的一圈浅淡水渍与并不清晰的牙印。看着那处,心中又不舍心疼起来。捧起娇妻藕臂来,放在唇边轻轻来回触碰几次。

  “非去不可。这帮邪魔狂徒已探头露角,不将他们一网打尽,日后更要在背地里搅风弄雨。本宫可不能给家里留下这等尾大不掉的麻烦。”殷芸绮手背肌肤上感受到那柔软温热的细碎触碰,酥麻顺着经络直达心底,不由得把鞠景那脑袋越发往怀内深处紧紧搂住。

  “说来也是。这等破烂事落我头上,怎么四下皆是毁天灭城的大阵仗?可偏偏提剑去解局决断的,却非我这本主儿。”鞠景在闲庭夜气里絮絮叨叨,一忽儿感慨大势,一忽儿自嘲。

  聊着这不着边际的家常理短。许是先前消耗太剧,又借了龙族异香与桂香两般安神气息的作用,阵阵睏意卷来。鞠景呢喃着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终于抵抗不住四肢百骸传来的沉重疲惫。那紧紧搂着殷芸绮腰间的手失了些力道,双眼紧闭。就这么依偎在自家妻子泛着沁凉体香的怀内,扯起了平稳微弱地鼾音,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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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无声流转。西垂斜月敛去光华,东方天际透出一层蒙蒙亮色。

  晨光微熹,寒露挂在桂树枝头将滴未滴。

  一阵鸟雀鸣声惊破清梦。鞠景迷迷糊糊转醒。还未睁眼,便感鼻端香风萦绕,不再是那凛冽通透的海神清香,而变作一股熟透了的水蜜桃般腻热的脂粉甜香。

  再一动身子,发觉脑后依靠之处极为丰满软弹。自己竟整个儿窝在一个温软如玉的怀抱深处,身上还极其细心地拢就了一领薄如蝉翼的明黄软毯。

  他赫然睁目,正对上一张略施粉泽、眼角微翘、点着娇艳桃花花钿的成熟容颜。原是已然从死局脱煞而出、心甘情愿降作通房大丫鬟的慕绘仙,云虹仙子。

  “夫人可是离去了?”鞠景坐起半天身子打了个哈欠。

  慕绘仙连忙拢住滑落肩头的薄纱披风,生怕秋寒侵了主子身躯,恭声细语答道:“大夫人前半夜便离去了。走前吩咐奴婢在此守着,还说……还说留下了操办新纳小夫人的‘彩礼’。”

  “彩礼?”鞠景大奇。这个词落在修真界的门头总听得不大真切。

  慕绘仙掩着檀口,秋波流转,小心解说道:“大户人家就是这等讲究。正式迎娶正妻那叫做‘聘礼’,显的是琴瑟和鸣;这纳个小门户的偏房进门,名唤‘彩礼’。这礼单子厚重与否,可是实实在在买断了那人往后余生的所有命数生机。大夫人她既是当家主母,此番公子看中谁要纳入后宅,主母自然要掏钱发派彩礼定死买卖的。”

  鞠景听罢,苦笑着揉了揉隐隐发胀的眉棱骨,彻底悟透了:搞半天,这修仙界里高门大户的彩礼,说穿了也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买命契约。钱一交,人也就成了可以生杀予夺的物件。且走且看罢,这修仙路着实漫长。

  正是:

  夜敛残杀拥玉香,龙君拂袖赴苍茫。

  高门彩礼原买命,仙道无慈满目霜。

  这大夫人殷芸绮留下的“彩礼”究竟是何等慑人的物件?那被蒙在鼓里、身具转阴红丸的侠女戴玉婵,若是知晓这场高门姻亲实则是一道买断生死的催命契约,又会被逼出何等举动?鞠景为了保全散修林寒性命而竭力拖延的纳妾大典,能否瞒过大乘期老怪们的法眼?而那天魔宗暗藏的天仙境大能,又会在何时掀起席卷太荒的腥风血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5章 联动

  和丘城慕家旧宅庭院之中,满地落叶与碎石混杂。凤栖宫内务长老叶荷琼身披青色大氅,面带寒霜,立于残垣断壁之间。她大袖一挥,乾坤袋口生出摄人气旋,将地上被一剑钉死、血肉模糊的柳河东尸身,以及那妖僧空林大和尚的残骸尽数收入其中。两大堕落魔道的巨擘,曾叱咤一时的地仙级人物,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当真死有余辜。

  叶荷琼从袖中取出传音玉符,指代如飞,接连向太荒世界四方正道名门打出传讯灵光。灵光冲霄而起,化作流星四散。这二人隐匿极深,如今堕魔行径败露,已被凤栖宫就地正法。此番昭告天下,既是替天行道,亦是立威。

  主屋之内历经方才那场杀阵幻局,早已是一片狼藉。除了那张拔步床还算完好,周遭桌椅屏风皆尽碎裂,地缝中还残留着柳河东的魔煞之气。鞠景自然不会在此地歇息,便由慕绘仙引着,移步到了偏房沐浴更衣。

  偏房内水汽氤氲,浴桶中漂着宁神静气的珍稀灵草。鞠景倚在桶沿,闭目养神。经过这番生死试探与报复宣泄,他此刻周身经络松弛,疲意渐生。慕绘仙立于木桶之后,手执温润的棉帛,仔细为他擦拭着背部。

  经历一番雨露滋润的慕绘仙,此际气色格外出挑。美妇未施乱粉红妆,却难掩端丽脱俗的仙家气蕴。肌肤胜雪,透着明润光泽,两颊晕着浅浅柔红,唇瓣水润饱满。纵使剥去昔日云虹仙子那高高在上的外衣,褪下合体期大能的光环,她身上那股恬静柔美、端庄优雅的气质却未减损半分,反倒因着臣服,多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温婉。

  “昨晚……你去哪里了?”

  鞠景自水中站起,张开双臂。慕绘仙取过熏过灵香的宽大长袍,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袖管,为他披衣。鞠景寻思,昨夜那场荒唐之中,慕绘仙的肉身分明被殷芸绮强行拘来借予烟云仙子做鼎炉,那慕绘仙本尊的神魂,又该栖于何处?

  慕绘仙将衣带系好,退后半步,打量着眼前男子,美目中满是崇敬,柔声答道:“奴当时也在肉身之中,只是神游于识海之外。倒是有幸亲眼目睹公子勇武退敌。公子大发神威,行事果决霸道,直把那仇家娇妻打得溃不成军、道心崩碎呢。”

  言罢,仙子美妇上前两步,双手扶上鞠景的肩头与双臂,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昨夜那场施加于仇敌之妻身上的报复,鞠景大耗体力,这双手着实受了些累,慕绘仙自是心疼。

  鞠景闻言,冷笑一声,由着她伺候,淡淡开口:“少来这般调侃。我不过是发泄心中郁结罢了。那柳河东若是纯粹的疯癫,寻我一人寻仇也就罢了,他偏偏坏到了骨子里。当时那等局面,他嚣张跋扈,欲要将你我挫骨扬灰。对付这等不知死活的魔障,单单打脸已难平我心头之恨,我未想过给自己留后路,自然更不会给他留半点后路。”

  说到此处,鞠景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狠戾。江湖险恶,修真界更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人一旦彻底被激出真火,便是诸天神佛也难劝。柳河东的狂妄狠毒他看得分明,此等死敌,唯有从肉身至神魂将其重重碾碎,方能斩草除根。

  慕绘仙听得这般言语,不由得停下手中动作。她眼波流转,盈盈水光中蕴着温润笑意,嘴角微微扬起,轻吐幽兰:“公子这般雷霆之怒,实则是为奴生气吧?”

  她心思通透,自然能感受到鞠景这番报复之中,有一大半原因是为了护她周全、替她出头。

  “不然呢?”鞠景身子向后靠去,尽情享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揉捏,“他要杀我,我只当是寻仇,反杀便是,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他行事毫无底线,连同你也要一并抹杀,甚至妄图折磨于我。既然他做初一,就莫怪我做十五,我也只能用那等手段,叫他生不如死。”

  鞠景一番话说得直白,全无修真界名门正派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修饰。但他骨子里的那点现代人大男子主义,总教他对这等“护内”的直白情话说得不甚留转,偏要加上诸般因果逻辑来掩饰。

  慕绘仙却懂。她深知这平平无奇的凡人躯壳下,藏着怎样一颗护短重情的心胆。

  “公子……”

  鞠景尚未反应过来,忽觉后脑一缕幽香袭来,脑袋已被揽入一个温软所在。慕绘仙的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头顶,一双白皙藕臂向前环过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紧紧拥住。鞠景向来不喜修真界男修那般蓄着繁复长发,一直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寸。此等做派反倒由于他“第一软饭王”的鼎鼎大名,引得太荒界无数渴望攀附高枝的男修竞相效仿,掀起一阵剃发热潮。殊不知,他这等做派学得来,那惹得大乘期龙君倾心死护的核心本事,却是旁人万万学不会的。

  “公子的这般关爱爱护,奴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慕绘仙轻声呢喃,将脸颊埋在鞠景那有些扎人的短发中。堂堂合体期大能,昔日受万人膜拜的正道仙子,此际唯余满腔感动与死心塌地的顺从。

  鞠景顺势往后贴紧了些,感受着身后佳人激动起伏的巨乳,语气倒是理所当然:“你整个人早都是我的了,还提什么回报不回报的。”

  这霸道之言听在慕绘仙耳中,却比任何天阶功法都要受用。她本就将身家性命全盘托出,鞠景既视她为私有,这便是最大的庇护。

  她低下头,往鞠景耳畔凑了凑,吐气如兰:“奴已别无长物,唯有这副身子能献给公子。今夜……公子想作何消遣?上回那套晏青色交颈黑白裙装,奴觉得也不是穿不得。”

  此言极尽讨好逢迎。鞠景经受那温热气息一扑,心中虽有几分意动,却还是缓缓合上双目,于这短暂温存中舒了口气,摆摆手道:“今晚作罢了。昨夜施展那番惩戒,始终未曾运转双修秘法,单凭凡人之力强行施为,亏耗甚大,今夜需得好好歇歇,养养精神。”

  慕绘仙略一思忖,柔声探问:“公子昨夜为何不用那颠龙倒凤的双修秘法?可是惧怕那烟云仙子的残魂暗中使坏,伤了公子根基?”

  她知晓两人境界相差犹如云泥。鞠景不过是一介凡躯,而附体于她肉身的烟云仙子哪怕只剩残魂,那也是出自大能之列。双修一道,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鞠景这份谨慎倒在情理之中。

  “那倒不是。”鞠景摇头轻笑,“夫人手段通天,早将那烟云仙子的神魂禁制得死死的,只留了六识感知,半点灵力都催动不得,她拿什么使坏?”

  回忆昨夜那般在拔步床上翻雨覆云,生杀大权尽握于手。让其站便站,令其跪便跪,鞠景完全是凭心意行事,那烟云仙子除了承受无尽屈辱,毫无招架之力。

  “那是为何?”慕绘仙心中更加不解,玉指穿过鞠景的短发边缘,轻轻按压穴道。昨夜她神游在外,可是看得分明,鞠景在那大仇得报的快意中,可谓是兴致极高,酣战不休。那等猛烈消耗实打实地伤身,她不免生出几分痛惜。

  “这不是未见夫人出言喝止么?”鞠景长叹一声,语气中竟带出几分复杂心绪,“说起来,那柳河东是真的一代枭雄,狠毒隐忍至极。亲眼看着发妻的残魂那般受辱,听着那一再凄楚的一声声‘东郎’、‘夫君’哀求,便是我听了都要心防失守。他竟死扛着不肯吐露那屠龙会名册半字。到了后头,烟云仙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满心绝望,只剩凄然低泣,当真是令人觉得索然无味。”

  慕绘仙对此却无半分悲悯。修真界尔虞我诈,成王败寇。那烟云仙子昔日何等风光,如今落作任人磋磨的鼎炉亦是命数使然。她只忧心眼前这主子的安危:“纵是被仇恨蒙蔽,公子也不至于死撑着不用功法护持己身呀。那等仇家之妻,哪值得公子这般耗损气血?若依奴看,公子便该运转那《颠龙倒凤功》,既能降服妖女,又能延年益寿,方是两全其美。”

  鞠景在慕绘仙怀中转了个身,面颊蹭过那丝滑的衣料,苦笑道:“其实……是我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似乎在剖析自己那点隐秘心魔:“兴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夫人办完事便会匆匆离去。我着急想要与夫人贴近些,亲近些。不可否认,玩弄仇家之妻满足了我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报复欲,爽快确是爽快,我也认清了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人。但……”

  他仰起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但比起与大夫人重逢后的那份踏实,比起与她互诉衷肠的安宁,那些个折辱旁人的兽欲便显得举足轻重了。我只想快些结束那腌臜事,好寻大老婆求个抱抱,寻个依靠。”

  慕绘仙听闻此言,非但不觉得鞠景懦弱,反倒心生出一股浓浓的艳羡。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凶名震慑九洲,其行事之残忍、真身之威压,在慕绘仙看来乃至整个太荒修士眼中,皆是可怖万分的魔渊。偏偏眼前这人,独得那魔渊底处最纯粹的柔情。鞠景这份夹杂着依恋的钟情,当世独一份,难怪那不可一世的龙君甘愿为之倾倒凡尘。

  “公子这般情意,夫人若是知晓了,定会满心欢喜的。”慕绘仙轻声赞叹。

  “她去哪里知晓?”鞠景失笑,“我又未曾与她直言。老夫老妻了,谁还天天把情爱挂在嘴边?知不知道已无甚紧要,我与她算是历过生死考验,早已在天地间盟誓。难不成还得整日寻思着如何让她感动落泪?”

  “夫人若在场,听了这番心内之言,绝无不感动的道理。”慕绘仙断言,自己听了都觉心折,何况那爱夫如命的殷芸绮。

  “才不会呢。”鞠景撇撇嘴,想起殷芸绮平日那等作风,连连摇头,“她才不会顾着感动,夫人只会盯着我的身体亏空暗自心疼。也亏得我机警,将这虚耗的内底瞒了过去。你想想,若是惹得她双眉微蹙,用那等‘夫君怎可如此轻贱身子’的急切目光定定看着我,里头还夹着几分自责内疚,那我这心可就真真要疼死了。受不住,当真受不住。”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为自己能避开夫人的法眼而自鸣得意。

  慕绘仙见状,掩唇轻笑:“公子在北海龙宫初见时,行事可不似今日这般谨小慎微。奴瞧着,公子与夫人的情分,是愈发深厚了。”

  她心中暗自计量,遥想当日北海龙宫之上,这一对名义上的夫妻还透着隔阂。鞠景骨子里刻着凡人的倔强叛逆,虽慑于龙威勉强维系,但那分抵触与不甘是清清楚楚挂在脸上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鞠景放松了身骨,毫无防备地将自己交托于慕绘仙怀中。这等知书达理、又百般顺从的贴心丫鬟,正是绝佳的倾诉心事的所在,“当初夫人行事何等霸道野蛮,完全是不讲道理的强取豪夺。我虽认下她这夫人,心中也深知能高攀此等强者是祖上积德。但终归是出于一份被迫担下的责任,心中是横着一根大刺的。受命于天是真,心怀排斥亦是真。”

  他稍作停顿,闭上双目,眼底闪过几丝后怕:“直到那秘境一行,亲历了那等翻天覆地的杀局,有那么一瞬我惊觉自己险些要永远失去她。那种直坠寒渊的恐惧,才叫我彻底醒悟——我对她,早已非责任二字可以概括。罢了,我承认,我骨子里便是喜欢她那份护短的霸道,喜欢她那股子唯我独尊的强势。我是真真切切从心底认定了她这个人。”

  一番言语吐露干净,鞠景顿觉无比畅快。他又侧过头,对慕绘仙柔然一笑:“当然,我也看重绘仙姐姐。你温婉可人,似一汪清泉能包容万物,又是懂进退的聪颖女子。有姐姐相伴,可谓红袖添香。”

  鞠景说罢,便伸手轻轻拨开慕绘仙揽在胸前的手臂,欲从她怀中起身活动一番筋骨。他堪堪转过身,随眼向后一瞥,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夫人?!”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并非慕绘仙使了什么改头换面的易容奇术化作了殷芸绮。而是就在慕绘仙的身侧,那距他们不足三尺的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披月白混青广袖流仙裙的绝世身影。

  “嗯?”

  那身影头生两只宛如赤色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满头苍银长发无风自动。她立于那里,便是天地中心,正是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她察觉到鞠景骤然拔高的声调,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冷然的应答。

  “夫人!”

  慕绘仙被鞠景这声惊呼引得回眸,登时也是花容失色,险些瘫软在地。合体期修士的神识何其敏锐,竟对这位大乘期巅峰的存在何时现身毫无所察。更要命的是,方才两人竟在这般近的距离下,妄议着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北海尊主!

  惊惧只在慕绘仙眼底存了一瞬,随即她便强压下心头剧震,束手低眉,屏息静气退至一旁。

  殷芸绮却连将余光分给慕绘仙半点都不曾。她那苍青双眸,此刻只牢牢锁在鞠景一人身上,那本该凝结着万载寒渊霸气的眸光,此刻竟全被一汪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所取代。

  这目光中,那唯一的凡人身影,既是九洲四海的全部,也是万古长空的唯一。

  “本宫的夫君……私下里竟是这般看待本宫的?原来……你这般想念本宫。”

  她语调带上了罕见的轻盈与几分微不可查的颤音,面上强撑着一派调侃的笑意,那平日苍玉般清冷的面庞上,竟飞起两朵红霞。

  “自是想念得紧!”鞠景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这短暂惊愕过后,立时恢复了那个熟稔无比的寻常夫君做派。他快步上前,一把牵住殷芸绮微凉的玉手,将她往身前一带。仰头望着那高高耸立的龙角。旁人视为追魂帖的可怖之物,在他眼中,却是天下最致命的诱惑所在。

  “夫人你不是说有要事先行一步?怎的不告而别,又悄默认地折返了?”他语带嗔怪。

  殷芸绮反手握住鞠景,手掌贴上他的臂膀,顺着肩头一路抚至腰际,仔细探查着他体内的气息流转,确定除了昨夜折骨损精的些微凡俗耗损外,并未留下任何大道暗伤。她又摸了摸鞠景腰间挂着的那一串琳琅满目的防身法器,这才冷哼一声,端起架子:“本宫若真走了,谁来护着你这不知死活的冤家?这太荒界遍地豺狼,万一再跳出几个不长眼的蠢物寻衅,你当如何是好?本宫行事自有计较,不便明晃晃陪你露面,唯有隐入虚空,暗中照拂。”

  这番解释,强硬中透着笨拙。这满殿之内,慕绘仙自是洞若观火,鞠景更是心知肚明——堂堂大乘期龙尊,分明是在暗角听得爱人那番剖心告白,心动之下失了分寸,硬生生从隐匿杀阵中露了真身出来。

  她那是傲绝天下的北海之主,骨子里便刻着高绝自尊。要叫她亲口承认自己是被一句“从心底里就喜欢”给炸得心神失守、得意忘形,那是万万不能的。

  鞠景喜欢她殷芸绮,此事她自信不疑,夫妻两人也曾互诉衷肠千百回。但以往皆是在二人对坐、情动深处时的言辞。今日这般,在没有她本尊压阵、在他人面前,听得夫君以毫无保留的赤诚之心道出“喜欢”,那份杀伤力,直击大乘道心的柔软处。

  若非怕落了下乘,她方才显形那一瞬,险些要失态扑入鞠景怀中。

  “所以夫人此番现身,是……”鞠景也不揭穿,只顺竿往上爬,空着的那只手干脆利落地伸出,一把捏住殷芸绮额前那一截温润如玉、红似火玉的珊瑚龙角。

  “嗯……”

  龙角乃是真龙神魂最敏锐所在。被这凡人夫君大手一握,殷芸绮气息登时一乱,狠狠横了鞠景一眼。那本是饱含警告的一眼,因着眸底漾开的水波,倒生生化作了欲拒还迎的万种风情。龙女试着挣了挣,却未推开鞠景那毫无半点灵力的大手。

  “本来是打算待在暗处瞧着便好。但猛地记起,还有一桩事、一件东西未曾交托于夫君,这才不得不出来见你。”她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余光微不可察地扫向一旁的慕绘仙。被自家夫君当着这新收的侍妾之面拿捏住命门,纵是魔尊,亦觉面皮发烫。

  “哦?何等稀罕物件,值得夫人亲自送来?”鞠景颇有些诧异。昨夜该料理的料理了,该收缴的收缴了,难道那柳河东还爆了什么隐藏灵宝不成?

  殷芸绮挺直绝美的玉背,压下顺从鞠景抚弄而生出的异样感触,正声道:“是那烟云仙子的本源元神。本宫已将其从中枢剥离,凝炼好了交由你保管。日后你若是乏味了,或是凭空起了兴致,大可随时唤她出来。再让她附身在这云虹仙子这幅好皮囊上,全凭你心意折腾,好叫你那点拿不上台面的嗜好得个满足。”

  “这……”鞠景闻言,确实被震慑住了。他原以为昨夜那般狂放蹂躏一番,抽魂炼魄的戏码便已唱罢,怎料殷芸绮行事风格如此赶尽杀绝,竟还备下了这等折磨人的“长情”后手。

  “发什么愣。”殷芸绮见他错愕,只当他是心有余悸,语调不急不缓地宽慰教导,“本宫在界膜外看得真切,昨夜你折磨她时,满面快意。这等开解心魔的万物,你且收着便是。至于那柳河东的残魂,那是实打实地仙级大乘修为,虽在招魂夺魄幡中日夜受噬咬之苦,但凶煞本性未减。本宫怕你凡躯无灵,拿捏不稳那等凶物,遭了反噬。待日后你修为有成,哪怕到了合体期,本宫自当把那黑幡整具传予你,由得你日日去柳河东眼前耀武扬威。那幡内拘禁的女修神魂不在少数,你若欢喜,尽数收去做了鬼奴便是。”

  殷芸绮字字句句,皆在为鞠景的长远路途打算。言语间透出的血雨腥风与生杀予夺,仿佛在谈论家常便饭。

  鞠景听得心潮涌动,手下力道情不自禁又重了两分。龙角传来的触感太过奇妙,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朝他一人俯首帖耳的证明。

  殷芸绮终是扛不住这般消受。再教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揉捏下去,保不准自己真要在这偏房内失了体统,叫慕绘仙看一场好戏。

  她大袖一挥,一枚泛着幽蓝寒光的剔透香球自袖底滑出,稳稳落入鞠景掌心。香球内隐隐可见一道虚弱至极、满布惧意的烟云残魂在游走。

  “物已带到,本宫先走一步。莫要忘了修行!”

  话音未落,她不给鞠景任何挽留耍赖的机会。月白身影骤然淡去,化作一场虚无缥缈的云烟,径直消散于偏房的阵法虚妄之中。全无大乘期修士该有的一派从容。

  “走得倒快……”鞠景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掂了掂手里那触手冰寒的幽蓝香球,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明知我心里挂念她,也不多留片刻,由着我多抱一抱,偏这般绝情似的。”

  鞠景自是不知,那声势浩大遁入虚空的龙君,真身其实并未挪出慕家宅院半步。隐匿于另一侧死角阵纹内的殷芸绮,此刻面靥红若饮酒,急促心律久久难平。听闻那句略带委屈的抱怨,她轻咬下唇,竟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无声窃笑。

  活过无尽岁月的大乘巅峰,在此刻贪恋着那点微末却浓烈的俗世情分。她静立暗处,目光穿透虚妄,锁定在鞠景与慕绘仙互动的画面上。心中颇有几分纠结扯绊——既死死抓着鞠景这唯一的软肋祈求他千秋万代不生异心,又在某种诡异的护短心态作祟下,期盼这没有灵根的废柴夫君能多结识几位顶尖红颜作为保命的双修炼鼎。

  屋内,慕绘仙自是不敢轻易接茬妄论龙君心思,见鞠景稍显失落,便恰到好处地柔声宽慰:“公子莫怪。依奴揣度,夫人这般急于脱身,实属不欲因儿女情长羁绊了公子。夫人深明天地造化,重道途大业,定是盼着公子能摒除杂念,早脱凡嚣,能在修仙大途上快上几步,好教来日真并肩同行。这片苦心,公子当领受才是。”

  这番温香软语,端水端得出神入化,生生在两位惹不起的主人间做了那绝好的缓冲池。

  鞠景勉强接受了这番说辞,将那幽蓝香球挂妥。既然名册已到手,连柳河东都被钉成死物,慕家这个饵局也已然圆满。待在此处已是意兴阑珊。他将目光投向慕绘仙:“罢了。此间事毕,名单也落到了咱们手里。这和丘慕家,可还有什么须得你了结的念想?”

  言下之意,大戏落幕,自该打道回府。凤栖宫那边,还有个心机深沉却又听话的烈女戴玉婵等着他去降伏,更有那位喜怒无常的正道师尊孔素娥须得应付。

  慕绘仙心知肚明,方才她还言说夫人都不欲耽搁公子,自己身为末等侍妾,怎敢留恋世俗再生枝节?况乎她对这慕家,本就恩义断绝。父母早丧,满庭皆是拜高踩低的趋炎附势之徒。连这定亲的桂院都被拿来做了诱饵的戏台。唯有眼前这赐予她一切的公子,才是余生孤柱。

  “回公子,奴在慕家已无半点羁绊。本念着此番回乡,兴许能见上一见临儿。听说他又去历练闯秘境了,不见也罢。除了临儿,这宅院里再无一人值得奴驻足,随时可随公子返程。”

  她断念得干脆利落。这场回门,不过是给天下修士走个过场,好顺理成章剥离了前夫之妇的龌龊身份。

  “甚好。”鞠景满意颌首,“待把那所谓的‘彩礼’一给,咱们便起身归家。至于东苍临……那小子大抵命大,早晚有再撞见的一日。前番他既能舍了自尊来为你我通风报信,可见对我的成见已不像初时那般深固。往后总有化解的时候。”

  鞠景这话,实则是说给暗处那位听的。那便宜好大儿虽说麻烦,但能留作牵制各方的暗棋,顺带着警告殷芸绮,日后撞见了别顺手给灭了。

  “既要纳妾,自然得走走过场,不能寒碜。好姐姐,你想要些什么彩礼定定名分?”鞠景话头一转,问向慕绘仙。虽说起初买下她用了一柄天阶宝剑,但那算是‘买断’,如今既然给了偏房名分,依着中土世家的规矩,便得有断红尘的“结缘礼”。

  慕绘仙闻言,上前一步,微微摇头:“奴这事,夫人早已有了计较,商议妥当了。奴本欲说,凡俗之物即可,不过图个吉祥彩头。真心顺遂公子的女子,岂会贪图几件法宝灵石?奴别无所求,只求余生能伴在公子膝下侍奉。真若给了慕家什么通天至宝,就凭他们那点微末道行也是反受其门,平白惹来各方散修觊觎。便随便给件地阶的物件充当门面罢了。”

  说到此处,慕绘仙自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封灵紫檀匣,双手捧给鞠景。

  “但夫人断然不允。夫人言道:‘堂堂凤栖宫少宫主,这等登堂入室的大事,宁可便宜了外人,也绝不能堕了自家门庭的威风尊严。若出手小气,叫天下人看了笑话。’故而,夫人遣了奴这一件天阶之上、接近灵宝的重宝,命奴代为转交作个定音之资。”

  紫檀匣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轴封印着大河山川古朴之气的画卷。那是一幅天阶阵法《万里江山入定图》。这等足以令寻常二流宗门底蕴倍增、用以镇压山门的至宝,竟只拿来做一个断绝世缘的打赏。想来在那些动辄翻云覆雨的大能眼中,高阶的女修大抵便如一件可估价的古董,只需天价便能将其彻底剥离过往。

  “既是夫人的决断,那便依此行事。”鞠景叹息一声,接过画轴。他心中透亮,“想来夫人看得比咱们长远,心思也比咱们深。太荒修真界弱肉强食,给足了高傲,便不会引来阿猫阿狗的攀咬。不过这‘高贵身份’的评判,我还真不曾受宠若惊。我便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真不知怎的得了你们这般青眼。”

  慕绘仙不再多言,只低低回道:“奴明白,奴一早便明白的……”

  唯有她心中最是明白,自家公子身上那股在生死线上从容游刃的心魄,以及那绝不抛弃糟糠的执拗,是如何以凡躯碾压无数修真门阀高足的。

  不多时,主仆众人在慕天生等人战战兢兢的跪拜声中,留下了那足以让慕家世代供奉的天阶画卷。几人登车驾云,撤去了外围封锁。桂花簌簌零落,掩去了满院先前的惊呼与厮杀。

  秋风呼啸着卷过青石板路。热闹方歇。

  日影逐渐西斜,偌大的庭院彻底陷入一片空寂冷清。

  许久,许久。

  “嘎吱——”

  主屋那两扇被斗法余波震得歪歪斜斜的红木雕花门,在无风的境地里,轻微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僵硬如枯木的手攀上了门框。那手上布满尘土与惊惧渗出的冷汗。

  紧接着,一颗形容骇人的脑袋探了出来。

  正是东屈鹏。

  这位曾经东衮洲高高在上的东家家主,那意气风发、发施号令的合体期大修。此刻苟延残喘,犹如一只在暗沟里待毙的腐鼠。

  方才那惊魂数个时辰,对他而言犹如蹚过了阿鼻地狱。他以龟息大法锁死全身经脉,将心跳降至万古寒冰下的龟眠之态,四肢百骸如枯木般死寂地蜷缩在那拔步床底狭窄的木缝之中。

  木板之上,是他结发妻子为了活命、为了讨好仇寇,主动曲意逢迎所发出的种种颠倒红尘之音。床板那规律的震动、衣帛的撕裂声、令人绝望的低泣与哀求声……诸般声色,隔着薄薄一层床板,如千刀万剐般凌迟着他的神魂。

  恐惧、屈辱与贪生怕死交织。他几次欲要走火入魔冲破天灵,又都在那大乘期恐怖的威压以及对“绿帽之耻”的自我麻痹中生生忍下。这一忍,竟将他那门缩骨龟息的避死奇功给生生淬炼至了化境。

  东屈鹏哆嗦着腿脚,身形佝偻。他不敢发出半点响动,沿着墙根一步步挪出屋门。

  入目,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沉血迹,正是那地仙柳河东被一剑钉死在此处的最后遗留。初秋的桂花无情地飘落在血洼中,染着凄厉艳红。

  东屈鹏踉跄跪地,眼底不可遏制地涌上悲戚与惶恐。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那位立誓要屠龙复仇的剑仙,下场竟与自己何等相似,皆是丧妻受辱,沦为了他人局中的绿毛玩偶。

  突然,东屈鹏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瘫死静寂的血迹边缘,原本被柳河东的护体罡气震裂的厚土之中,有一处非比寻常的灵力幽光若隐若现。

  他脸上惊惶尚未散去,疑虑顿起。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一圈,确定那些大乘瘟神真已远去。他猛地扑倒在血泊旁,顾不得恶臭腥气,手脚并用地扒拉开那被剑气烤得焦黑的硬土。

  土层破落。

  一枚半截手指长短、隐隐流转着古朴篆文与淡翠绿色泽的玉牌,赫然现出。

  东屈鹏犹如将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其攥进掌心!他颤抖着手分出一缕干涸的本命真元探入其中。

  下一瞬,他那张扭曲沧桑、布满尘渍与屈辱的脸上,生机与狂热再度交织,爆发出难以遮掩的狂喜之色。

  绝境逢生!屠龙局破,这便是冥冥天意中留给他这东家余孽的……最后一线转机!

  正是:

  云雨收残断旧恩,江山一轴易侯门。

  死灰难辨床边骨,血里幽光转乾坤!

  看官你道,这东屈鹏在拔步床底熬受这等褫衣剥肉、连环夺妻的奇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非但没气短走火,反倒在这地仙殒命的血污痂皮里,刨出个勾魂续命的物事!这枚引动他满目狂烧的翠绿玉牌,究竟录着柳河东何等阴毒的后招?他这头蛰伏重渊的绝命血龟,又能否依仗此物逃出生天,再掀滔天血海?

  这和丘慕家的戏台方才唱罢罢鼓,不知那头凤栖宫内的无妄怒火又要烧向何方。

  欲知这东屈鹏手中玉牌底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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