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十八岁
一周不到,他们的绯闻就传开了。 就连俱乐部里只待几天就走的沙发客都知道,那个走路很快的美丽中国女孩和新来的爱笑男人成了一对儿。 南美人性格都很外向,讲话直来直往,性观念也开放。昨晚和谁在后院接吻,今天早上谁从谁的房间门口出来,几乎都不是秘密。 邱易正在后院给她的第一块手工浪板刷漆,忽然听到旁边的索菲亚探头过来,笑嘻嘻地问: “Yi, is Caio good in bed?”(易,Caio在床上厉害吗?) 索菲亚是一个来自智利的女生,比她大两岁,是俱乐部专门负责修板的。她性格很火辣,说话也是。 邱易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进漆桶里。 她默默又捡起来。 然后头也没抬,笑着骂她:“You can give it a try!”(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索菲亚立刻大笑起来。 Caio刚好走进来,只听到邱易讲的这句试试,于是不解地问:“Try what?” 卢卡斯从器材间探出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She said Sophia can try you.”(她说索菲亚可以去试你。) Caio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邱易,眼睛慢慢睁大,表情像一只被抛弃在路边的狗。 “No,不要把我分享给别的女孩!” Caio故意讲了中文,作为他们之间的加密语言。他想了一下,又快步走过来,低头神秘兮兮地问她: “难道你喜欢三个人的?” 邱易没听懂,几秒之后才明白,他想讲的应该是“3P”。 她瞬间黑了脸: “给我滚!” Caio知道这句话是让他fuck off的意思,于是又看向索菲亚:“What did you say before Yi saying this?”(在易说这句话之前你说了什么?) 索菲亚趴在修板台上,笑嘻嘻地说:“I asked if you are good in bed.”(我问她你在床上怎么样。) Caio立马哀嚎了一声,表示自己真的非常冤枉。 “Fucking god! She is not eighteen yet!”(操他的上帝,她还没有十八岁!) 索菲亚脸上的笑也收住,立刻举手投降:“Sorry, Yi. I didn’t know.”(对不起,易。我刚不知道。) 邱易刚要说没事。 但下一秒,Caio又说:“But next week she will be eighteen, and maybe she can finally try me. You can ask her then.”(但下周她就满十八了,也许终于可以试试我了。到时候你再问她。) 死老外口无遮拦! 邱易闻言,也不想刷漆了。 她把刷子往漆桶边上一搁,直接走过去,抓住Caio的后颈就往外拖。 Caio大概有一米九,而她穿平底鞋差不多一米七,所以这个动作其实有点困难。好在Caio很配合,他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大笑着喊: “She’s killing me!”(她要杀了我!) “你给我闭嘴!”邱易说。 Caio继续喊,“But I deserve this!”(但是是我活该!) 后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其他人对他们这样的打闹已经习惯了,卢卡斯摊摊手,表示哪来的两个幼稚鬼。 邱易拖着Caio走到门廊边,终于松开手。 Caio立刻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笑得眼睛都弯了:“Baby,你好强壮。” “你再胡说八道,我会让你见识你东方老家的功夫!” 她捏着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他立马露出非常配合的害怕表情。 邱易本来还想继续骂他,可看见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觉得实在没必要,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往沙滩走。 “我去兜一圈。”她说。 “我也兜。” Caio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俱乐部,穿过那条通往海滩的小路。下午的伊帕内马海滩亮得刺眼,街边的树影落在两个年轻少男少女的肩上,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邱易和Caio已经相处了快一个月。 这是一段回忆起来非常美好、清爽、海水味道的、短暂夏日恋爱。 他们一起在海边上课、冲浪,一起吃饭、打扫。他的确是个在ins上有点粉丝量的摄影师,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拿起相机时就变得很认真,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Caio的镜头下捕捉到的她,不得不说,邱易自己都觉得很美。 他们也接吻。 在沙滩上,在器材室门口,在被晒得发烫的木梯旁,在后院那串摇晃的灯泡下面。Caio每次都会问,可以吻你吗。后来问得越来越熟练,语气也越来越欠揍。 但是告别的时候总会到来。 在这里过完十八岁生日,整理两天行李,她就会回湛川。 “Yi,你想在走之前try我吗?”Caio在旁边忽然问。 邱易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他。 Caio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卷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表情却很认真。认真得和刚才那个在后院嚷嚷自己被分享给别的女孩的幼稚鬼判若两人。 邱易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在说做爱。 她踢了一下脚边的沙子。 “我不知道。” “好吧,”Caio的表情有些伤心,“我是成年人,我不能seduce一个baby,不健康,不合法。” 邱易大笑起来,说:“Come on,你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一岁很多。”他一本正经,“我已经很老了。” “对,老得可以进博物馆了。” Caio捂住胸口,像被她狠狠伤害。 邱易笑得停不下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邱然。 她总是在很突然、无关紧要、也没有一点提示的状况下,想起他。 邱然在答应和她做爱之前,也犹豫了很久。 或许不只是犹豫,而是漫长的、道德和欲望的撕扯。现在她明白了,不仅是因为兄妹关系,也有世俗赋予成年人看顾未成年人的责任枷锁。 可她那时候太想要他了。 邱然的声音、说话的语气、他身上淡淡的柑橘木质香味、垂下来的睫毛、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还有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温柔之外,她也喜欢他控制欲很强、很强势的一面。 她想起邱然让她跪下,毫不客气地将勃起的肉棒塞进她的嘴里,抽插,射出来之后逼迫她咽下;想起他的巴掌落在臀上,打得又重又狠,却又令她爽快地战栗;想起他耐心地抚摸过她全身的皮肤,残忍地用性器凿开她的穴道,在里面顶撞、射精。 邱然留在她身体里的记忆还很烫、很鲜活。 她觉得自己像发烧一样热。 伊帕内马的阳光太亮,海风太热,那阵热从心脏涌上来,顺着脊背、锁骨、耳后,一点一点烧到脸颊。 不出意外,邱易下周过十八岁生日的消息,又被传开了。 俱乐部老板娘说什么也要帮她办个生日party。 邱易答应了,然后翻出她大老远带过来的、张霞晚送她的酒红色吊带裙,以及细带高跟鞋。 她一次还没穿过,放在防尘袋里,只觉得或许会用得上。 原来真的用得上。在离湛川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十八岁的前夜,在一个潮湿、热闹、充满海风和音乐的夜晚。 冲浪俱乐部的所有员工,都显得比她本人还兴奋。 索菲亚和老板玛蒂娜把邱易按在她房间的椅子上,纷纷拿出自己的化妆包,说今晚必须好好打扮birthday girl。 邱易坐在那里,总觉得她们还有事瞒着她。 “Vocês est?o escondendo mais alguma coisa de mim?”(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索菲亚正在给她夹睫毛,闻言手一顿,立刻说:“No.” 玛蒂娜在旁边翻眼影盘,也说:“No.”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得太快,邱易反而更确定了,她从镜子里看她们: “你们的演技真的很差。” 索菲亚贼笑着按住她的肩膀:“Trust us.” 邱易没忍住笑。 她平时在俱乐部总是短裤、T恤、拖鞋,晒得脸颊发红,头发也总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可现在,她的短发被整理好别到耳后,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打了底、描了眼线眉毛、又稍稍加浓了唇色。 裙子还没换上,只搭在床边,可光是这样,她整个人的气氛已经变得不太一样。 索菲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啪地一声把眼影盘合起来,说: “I think you need nothing more. Caio is dead tonight.”(我觉得不用画了,Caio今晚会死。) 玛蒂娜点头。 邱易看了镜子一眼,也点点头,然后三个人笑作一团。 裙子布料很滑,也很轻,酒红色在房间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深。她去浴室换好出来时,索菲亚原本正在喝水,看见她,差点呛到。 “Okay,”她说,“now everyone is dead.” 邱易很开心地笑着,她也不谦虚,把鞋穿上之后拎着裙子在她们面前转了一圈,说: “Thank you.” 索菲亚已经起身,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口带:“Go, girl! They will be crazy for you!” 楼下后院传来音乐声和人群的笑声。 邱易站在楼梯口时,忽然有一点紧张。 后院的灯串亮着,三四十个人挤在不大的院子里,有俱乐部的义工,也有沙发客、游客、隔壁酒吧的人。有人举杯,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蹩脚中文喊她的名字。 Caio站在人群中央。 他原本正和卢卡斯说话,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直到旁边有人起哄,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楼梯边,向她伸出手。 “Yi。”他说。 邱易把手放到他手心里,低声威胁:“你敢笑话我走不稳,我现在就把你推下楼梯。” Caio仍然看着她,眼睛很亮。 “不笑。”他说,“Yi,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邱易耳根一热。 灯光落在她身上,人群吵吵闹闹,音乐声被调大。邱易站在人群中间,然后看到灯光忽然暗下来,他们开始一起唱生日歌,卢卡斯捧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出来。 蛋糕比邱易想象中还丑。 奶油有点歪,边缘也不平整,中间用蓝绿色奶油画了一只很大的海龟。那只海龟背上还插着根写着“18”的蜡烛,表情呆滞,四肢很短。 邱易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Caio把蛋糕举到她面前,喊:“Make a wish!”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在。 邱易闭上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未能成真的梦想,会想要许下很多愿望,可真的闭上眼时,她只想到一件事—— 重复许下十七岁时的那个愿望。 邱易在心里默念,她想要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有一座小房子、一块草坪,和他像爱人一样,平凡地生活在一起。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下一秒,Caio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他的吻很热烈,像是被这个夜晚、蜡烛、酒精和她睁眼时那一点湿润的光点燃的。邱易被他吻得微微后仰,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觉得眩晕而奇异。 后院里一下子响起尖叫和欢呼声。 Caio退开一点,额头几乎碰着她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灯串里落进去的火。 邱易没有深究他的未经允许。 她知道她要回到真正的正轨了,也知道她正在心里和Caio告别。 邱易挽着Caio离开人群中心,开始正式的party—— 酒精、游戏、天南海北地畅聊。 有人教她跳舞,有人拉着她合照。邱易一开始只喝了一杯果酒,后来又被索菲亚哄着喝了一点朗姆。酒味甜,后劲却慢慢涌上来,她的脸越来越热,眼睛也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好像听见Caio拥着她,说,他有一个礼物。 邱易凑过去,看见他打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机票订单。 Caio说,他订了了九月去中国的单程机票,他说,他想认真一些,问她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 与此同时,远处忽然传来第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看见伊帕内马的海滩上有烟花亮起,金色火花从沙地里喷出,一簇一簇,沿着海边排开,像有人把星星种在了沙滩上。 “邱易,这是为你放的烟花。”Caio说。 他牵着她,在人群的起哄和欢呼中走到海滩上。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酒红色的布料贴在她腿侧。她穿着高跟细带凉鞋,走在沙地上并不稳,Caio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可她耳边的声音忽然慢下来,眼前的画面也逐渐褪色成黑白片,只剩下一个点。 只有这个点是有色彩的。 视线的中心点是一个男人,他站在海滩的烟花前面,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手边似乎还有一只行李箱。 烟花的光短暂亮起来,照出他的侧脸,又很快暗下去。 只是一眼。 她就认出来了。 那是邱然。
第六十六章
邱然侧背对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 她听见Caio还在旁边叽里咕噜地说什么“诶?”“他刚才也在party上的”“我还和他聊了两句”“你认识啊?” 但是腿已经迈出去了。 真的是邱然,不是酒后产生的幻觉。 细带勒着脚背,鞋跟陷进沙子里,每一步都走得歪斜。她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三两下把鞋脱下来,提在手上。 赤脚踩上还很烫的沙滩时,她才迟钝地感觉到疼。 她跑起来。 烟花每隔几秒亮起一次,金色的光就会短暂照到他的侧影,又很快熄灭。 明暗交替间,她大喊: “哥——” 邱然的肩膀很轻地僵了一下。 反应很细微,可邱易还是捕捉得到。 她太熟悉他,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停顿,她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了,可没有立刻回头。 邱易跑得更快,裙摆被海风掀起来,有细沙打在小腿上。 “邱然!” 这一次,她甚至语气带着微愠,喊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回过身。 烟花正好在他身后亮起来。 金色火光从沙地里喷开,映出他的眉眼,也映出他眼里很深的疲惫。他比两个多月前看起来更瘦一点了,白衬衫被长途飞行压出细细的皱,袖口挽到小臂。 邱易跑到他面前,没有刹住,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邱然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慢点。”他说。 不是隔着电波,而是这么近地听到他的声音,邱易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紧紧抱着他,哭得很急。 “哥——哥——” 她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无意义地重复唤他。 邱然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短发、泛红的眼尾、酒红色的裙子、赤着的脚和手里那双高跟鞋上。 也就才两个多月,她长大了。 褪去了稚气,长出了美丽的外壳、坚韧的羽翼、锋利的脊骨。 她刺穿了他的胸膛,在那里凿出了一个空洞,也取出他的心脏,踩在脚下。可他没有喊痛,因为,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让她离开,很正确。 邱然垂头看她,低声问: “哭什么。” 邱易哭得肩膀发抖,手指抓紧他后背的衬衫,怕他下一秒就会提着行李走。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 邱然浅笑了一下,没回答,视线越过她,看向跟在后面而来的Caio。 “Hi.” Caio也打了个招呼:“Hi.” 邱易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实在诡异,简直就像丈夫捉奸妻子出轨的修罗场。 她哭不出来了,立马从邱然的怀里出来,胡乱擦了一下脸,抬头对他说: “哥,我……这是Caio,就是——” “我知道。”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的男朋友,我们刚刚见过了。” Caio笑着,脸上还有些疑惑,“原来你在等的人就是Yi。” “对,我是她哥。” Caio作恍然大悟状,又说,“邱易没有告诉我她有个哥。” 她只是没法解释而已。为什么那个她每天都要打电话的人,既是哥哥,也是爱人。 邱然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友好而随和地和Caio聊了几句,然后适时地提出,有一些话想和妹妹单独说,希望他不介意他们先行离开聚会一步,之后他会送邱易回住处。 Caio笑得很热情,脱口而出:“没问题的大舅哥!” 邱易瞬时脸色煞白。 死老外口无遮拦! 她转头看着邱然,只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浅笑了下,伸手和Caio交握道别。 “这么叫我还太早了,”他说,“不过,只要小易喜欢就好。” 邱易转身就逃。 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喊他: “走吧!你住哪。” 邱然跟上去。 邱易边走边想,也就两个多月而已,邱然又修炼到下一境界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他之后成熟了很多,见识了很多人,也见识了更广阔、更热烈的世界,一定能更从容地面对他。 可她错了。 刚才那几分钟,他没有任何破绽。 他们沿着海滩外的路往前走。 伊帕内马的夜晚热闹非常,酒吧门口有人举杯大笑,街边停着出租车和摩托车,沙滩上还能听见party那边传来的音乐声。邱易赤着脚,走得并不快,邱然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提在手里的鞋,提着行李箱走在旁边。 不知道他看到多少,或许在她走下楼梯的时候,邱然已经在人群里看着她了。 或许他看见她吹蜡烛,看见Caio吻她,看见她在众人中间,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也或许,在她和Caio亲吻的时候,邱然已经决定离开。 如果不是她碰巧被Caio牵到沙滩上,如果不是那一瞬烟花亮起来,如果不是她认出了那个侧影,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邱然曾经在她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来过里约的伊帕内马海滩。 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出沙滩后,邱然把鞋递给她。 邱易低头穿鞋。 细带绕过脚踝时,她的手有点抖,扣了两次都没扣好。 邱然看了一眼,蹲下来。 邱易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无数次他帮她系鞋带、拉拉链一样,这是一个普通的兄妹间的温馨时刻。 他替她扣好鞋带,起身,两人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邱然似乎再次戒掉了情绪、令她读不出他喜怒哀乐的任何一丝波动。 “看路。”他忽然说。 邱然停下来,面前是几阶石子铺的楼梯,而她穿着高跟鞋。 邱易忍不住了,开门见山道: “哥,Caio不是我男朋友。” 他没有表情,伸手扶着她的手臂,等她一步一步下去,走到平路上,他便松开了手。 邱易的心也跟着她落空的手一起坠落到地狱。 “我不在乎这个。”他平静道。 眼眶忽地又热起来,她停住脚步。 “为什么不在乎?” 邱然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打断他:“我知道。” “但是你为什么真的不在乎?”邱易尝试冷静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是越说越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比如你对程然很生气,你会……” 她语无伦次,突然感到一阵冷颤,因为恐惧,因为邱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是风筝,随风起飞的前提是—— 拴着她的线在邱然手里。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乎了。 他放手了? 她听见邱然说:“先回酒店,再慢慢聊。” 可酒精的后劲又涌上来,眼前的灯光变得瑰丽而魔幻。 她觉得这一切应该都是假的,伊帕内马是假的,Caio是假的,她的短发和十八岁是假的,邱然的心更是假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难听得让人发疯。 邱易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崩溃地喊出来。 街边有人回头看他们。几个游客从酒吧门口经过,手里拿着啤酒,听见这一声,都下意识慢下了脚步。 邱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邱易。” 她眼睛通红,酒意和泪水一起涌上来,几乎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什么都不管了。 什么被情绪主宰的时候要思考和分析。 在被邱然抛弃这件事面前,没有冷静可言。 “你不是不在乎了吗?你不是说我们说好了吗?那你为什么来?为什么坐那么久飞机过来?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日party上?为什么又要走?” 邱然说:“我没说要走。” “你刚才就是要走!” 她声音发抖。 “如果我没有看见你,如果我没有跑过去叫你,你是不是就已经走了?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拖着行李箱离开,然后第二天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装作没来过?” 邱然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她更崩溃。 “你看,你就是这样想的!” 她往前一步,几乎是在质问他。 “你为什么永远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决定。你难过也不说,生气也不说,来找我也不说,看见我和其他男人接吻气得要走,也什么都不说!” 这应该是自出生以来,她对他发过最大的火。 邱然皱着眉,终于开口: “我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让我知道!” “知道之后呢?”他依然压着音量,只是语气重了些:“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看见你和他接吻,我很难受?说我不想让他碰你?说我不想听他喊你baby,也不想看见他给你准备烟花?” 邱易怔了一下。 邱然看着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 “说这些,然后呢?你打算回到我身边,然后让我认识到,我要你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多此一举?” 邱易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没有要你这样。” “但我会变成这样。”邱然说。 他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会这样,邱易。”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知道我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你会觉得恶心。” 邱易满脸不可置信,哭红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恶心?” 她无力再和他争吵,抬手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路边有个女孩走过来,用葡语问她需不需要帮助。邱易哭得泣不成声,还是断断续续地回应说不用帮助,她没事。 邱然上前一步,抬手想将她拉进怀里。 邱易立刻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没有退开,强硬地按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 邱易瞪着他,挣了一下:“我说了别——” 邱然的力气很大,根本不顾她的意愿、不尊重她的拒绝。 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眼泪和乱掉的呼吸一瞬间全闷进他的衬衫。她几乎立刻挣扎起来,手掌用力推他的肩膀。 “邱易!” 他也带了怒气。 他们之间从没有这么混乱且狼狈过,几乎像是在街上打起来。 路边一直有人在看,车灯从他们身侧扫过去,行李箱歪在一旁,轮子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而她哭得满脸都是泪。 她抬眼看他,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地、她要在彻底恨上他之前,让他恨她。 “我这次真的要和你分开!” 邱然胸口一滞,安抚她的动作也僵硬得凝固在原位。 “我不要爱你了!” 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先吓得呆住。 她害怕邱然,比如他的惩罚、巴掌,或者他将彻底抛弃她。 可是邱然什么都没有做。 那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插进他胸口。应该要觉得痛的,可惜,胸口那里早就已经空了。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空白的茫然。 过了很久,他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诚恳的祈求来。 “你可以把心分成几块,只要有一块……继续爱我就好,”邱然声音发抖,脸色惨白,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了。” 他闭上眼睛,垂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脖颈的皮肤温热而光滑,有淡淡的海水、阳光和花香气息,皮肤之下有汩汩流动的、和他相同的血。 好想融为一体。他想。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10 16:50:3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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