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陌上花开】(10-11)作者:修道
字数:31899 第十章 一切破冰的机缘源自命运的安排和自己的坚持…… 大二上学期我没有回家一次。中秋节、国庆节都是在学校过的,饿了就叫炒饭或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打游戏,上网聊天。我不想安静下来,因为一安静,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特别是那个夜晚。每当回忆起来,我的身体就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变得更加清晰:宾馆昏暗的灯光,她穿睡裙的样子,她挣扎时身体的扭动,她哭泣时压抑的呜咽。还有进入她身体那一刻的感觉,那种被温热的紧致包裹着的触感,至今仍然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身体记忆里。每当想到这里,我会感到强烈的生理冲动,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个学期。我更多的时候待在网吧里,用游戏占据大脑,上网聊天排挤寂寞,用虚幻暂时忘记现实。 这个学期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在网上聊了一个新的网友,是一个离了婚的少妇,比我大8岁,82年出生的,有一个5岁的小男孩,是哈尔滨本地人,在商场里卖服装。 很快我们就约见面了,她长得还可以,有一点瘦,胸不大,屁股也不大,但是很挺翘。她对我也很满意,我们当天就上了床。因为都没有顾虑,我们做爱相当和谐,她很有经验,我们一连做了三次,最后俩人都精疲力尽。 后来我们偶尔出去开房,前后有五六次,关系持续到年后,她告诉我她要去广州闯荡,从此就再也没见过面。不过我们经常在网上联系,她好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对我嘘寒问暖,后来我们还加了微信,她现在还是我的好友,只是慢慢的就已经不联系了。 前面说过,对于我和几个熟女网友的故事,有机会我会单独写出来,因为后面我还会有一个让我特别喜欢的熟女网友,这些网友填补了我对我妈无处发泄的欲望,我和她们的故事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妈还是按时打到我的银行卡里。每次去银行查余额,看到那笔钱到账,我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千块钱,跟我上大一时一样,她从没有拖延过。这大概是这半年里她与我之间唯一的联系了。她恨我,她怕我,她不想见我——但她还是每个月给我打钱。 学期的最后一天,我从考场出来,手机上有我爸发来的消息,问几号考完、什么时候回。我回了日期和车次。他肯定问过我媽,大概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回答。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站台和建筑,心里很平静。六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看窗外的风景。东北的冬天,田野被白雪覆盖,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火车到达县城站时天快黑了。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我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子,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本来我爸说要来接我,但是临时有事走不开,他感觉挺抱歉,给我转了500块钱,让我留着零花。 县城没有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回到家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是亮的。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楼,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我的手顿了顿,然后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家里没有人。我把行李箱拖进玄关,换好鞋,坐在了沙发上。 我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站起来,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我穿上外套,出了门,往路口那个水果店走去。走到水果店附近时,我在一个可以遮住自己的墙角后面停下来,远远地往店里面看。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了她。她正站在货架旁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在整理什么。她穿了一身冬天的工作服,墨绿色的长款棉服,有些臃肿。头发还是扎着的,但马尾好像比暑假时低了一些。因为距离远,又是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店里面来回走动,看着她搬东西的动作,看着她跟同事说了几句话。看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家。 当天晚上八点多,我爸和我妈一起进的家门。我爸看到我回来,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句“回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去厨房倒水喝。我妈进门时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她看到我,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我叫了一声“妈”。她语气很平和,说了句“回来了”,然后换好拖鞋,拎着东西去了厨房。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跟我说话时的语气也跟以前一样——那种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情的语气,就好像我不过是出去上了一天学。我本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转天晚上,我跟几个高中同学约了聚会。大家推杯换盏,说各自在学校里的生活。我喝了不少,从饭店出来又去KTV唱歌。 等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我用钥匙开门时声音很轻,但门打开之后,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不在客厅,我的卧室门开着,里面的灯也亮着。我走进卧室,发现床上铺好了被褥——是我房间里的单人床,被子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她铺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一阵发酸。然后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窗帘拉着,但窗外的光线还是透过缝隙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影。我翻了个身,头因为宿醉隐隐作痛。我拖着还有些沉重的身体下床,走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里也没有人。爸妈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巨大的孤独感。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家里没人带来的短暂冷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洞——一种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归属感的错觉。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想着晚上要不要出去找个网吧待一宿。我站起来,穿上了外套,拿起手机,准备出门。就在我解开防盗门的锁时,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是我爸的声音,还有我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我爸先走进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我要出去啊。我说嗯,想出去转转。他说吃完饭再去呗,你妈买了面条,煮了吃。他一边说一边换鞋,侧身让开门口,我妈走了进来。 她进屋后脱下了外面那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在玄关处弯腰换鞋。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她今天的穿着。 羽绒服脱掉之后,里面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修身毛衣。毛衣质地柔软,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将她上半身的轮廓勾勒得一目了然。她的肩膀圆润,胸前那两团隆起的曲线在黑色毛衣的包裹下显得格外饱满,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下身是一条紧身的肉色棉裤,厚厚的,带有保暖的绒里,但非常合身,紧紧地包裹着她从腰部到脚踝的整个下半身,把她的身体曲线完全呈现了出来。棉裤紧贴着她的大腿,勾勒出两条修长匀称的腿。她的臀部在紧身棉裤的包裹下显得格外饱满和挺翘。她配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长筒靴,将腿线又拉长了几分。 她换好拖鞋,直起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看你妈,今天特意买了面条回来,你要出去,不吃了再走?”他说这话时,我妈已经在往厨房走了,她没有停下来等我的回答,也没有回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把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吃,”我说,“吃完再出去。”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我爸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打开了电视。我坐在他旁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去。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半开着,我妈已经换好秋衣走进了厨房,我能看到她弯腰从柜子里拿碗的身影。她弯腰的时候,那紧身的秋裤将她的臀线拉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 她煮好面条,端了上来。汤面,清汤打底,卧了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面上撒了一把葱花。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热气升腾上来,带着葱花的香味。她那简单的几个动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心里感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她越是这样平静,我越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我还是拿起了筷子。 我爸过来调侃我,说我昨晚玩到几点回来的。我应付了几句。我跟我妈之间,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回来了”“嗯”“外面冷吧”“还行”——都是一些不需要走心的客套话。她回答的语气也很平稳,不冷不热,像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说话。 但有一件事情,让我心里猛地震了一下。 当我吃着碗里的面条,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变了。不,不是变了,是沧桑了。她的头发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黑亮了,发根处冒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新发茬,那些白发在黑色的发丝间格外刺眼。她的眼角纹比以前深了许多,不笑的时候也很明显。颧骨附近长出了不少淡淡的黄褐斑,从前虽然也有但非常浅,现在却连离着饭桌这么远的距离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嘴唇也有些干,嘴角边有一道浅浅的干裂痕迹。 她还不到四十一岁,但这一刻,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了好几岁。像是这半年里,有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的水分和光泽都抽走了,留下的是一具被风干了的、憔悴的躯体。 她正端着碗吃面,低着头,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吃饭的样子还是很安静,没有声音。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目光始终垂着,看着碗里的面。我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楚,那酸楚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我拿着筷子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半年,她也不好过。这个认知像一根粗大的针,毫无预警地刺进了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不仅承受了我给她带来的伤害,还要守住那个秘密,还要在这个家里扮演一个正常的妻子和母亲,还要每天去上班,在同事面前强颜欢笑。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脸上的斑点——这些不是我造成的,又是谁造成的呢? 我看着我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筷子,端起碗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想借着这个动作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压下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屋子里很安静。走廊那头是我妈和我爸的卧室。我能隐约听到我爸微微的鼾声。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白天看到的她的样子。她脸上新增的那些皱纹,她鬓角那些藏不住的灰白头发,她眼角的疲惫痕迹——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我决定,明天开始,我要继续给她送饭。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隐约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味道——是粥的香味,淡淡的米香,混着一丝甜味。还热着,像是刚煮好不久。我起床走出卧室,客厅和厨房都很安静。我爸的鞋子不在门口,他应该已经出门了。我妈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齐,她已经上班去了。 我走到餐桌前,看到了那个画面——桌面上,用盘子倒扣盖着一只碗。我把盘子掀开,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放了两个煮好的鸡蛋和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自从上次我在家里亲了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给我留过饭。每天早上我醒来,餐桌上是空的。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一种“我不想再照顾你”的宣示。现在,这份早饭重新出现在餐桌上了。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我把碗端起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碗粥,又把那两个鸡蛋剥开吃了。我把碗碟收拾好,拿到厨房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然后拿起抹布擦桌子,扫了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忙完这一切,我换好衣服,拿上钱包,去市场买菜。 北方的冬天,菜市场里人还是不少。我穿行在摊位之间,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新鲜的菠菜,一小把蒜苗,一块里脊肉,几根茄子。路过水果摊时又买了一兜砂糖橘。 回到家之后,我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淘米蒸饭,洗菜切菜,把肉切成细丝,用生抽和淀粉抓匀腌制。灶台上的油锅热了之后,葱花的香味散开。整个过程我做得很专心,没有想别的,脑子里只有做好这顿饭这一个念头。 装好保温饭盒之后,我把它放进手提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水果店门口,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笑着喊了一声:“哟,小方来了,又给你妈送饭来了?” 我妈正在货架那边摆放苹果,听到同事的声音,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我。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同事阿姨还在旁边夸。我妈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礼貌性的笑。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饭盒,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客气话。接饭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像例行公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我把饭盒递给她之后,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问了她下午忙不忙之类的话,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从水果店出来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但至少今天这顿饭她接了,没有拒绝我。 生活又变得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了。我每天早晨起来,吃她给我留的早饭。吃完之后收拾家里——扫地拖地,擦家具上的灰尘,把散乱的物品归位。快到中午的时候做饭,装好保温饭盒,去水果店给她送饭。下午回来,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睡个午觉,偶尔也出去跟同学吃顿饭、打打牌。傍晚她回来之前,我会先到家,把晚饭准备好。 晚上她回来之后,我就回自己卧室待着,她在厨房吃着我给她做的饭。吃完饭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很快,卧室的门锁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锁门了。那个声音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以前听的时候心里会难受,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现在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前夏天她在家里经常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里面不穿内衣,有时候上厕所也不锁门。现在完全不同了。只要我在家,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不在我面前裸露任何多余的皮肤。她睡觉锁门,上厕所也锁门。她把所有可能产生误解的缝隙都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腊月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进了腊月之后,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贴出了春节促销的招牌,巷子里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响。我爸回来的次数多了一些,年底有些活要收尾。我妈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还有几天就是腊八了。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渐渐能听出来那是人哭泣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像是想控制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那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是母亲的卧室。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间。越走近她的卧室,那哭泣声就越清晰,那是一种反常、绝望、悲伤到失控的嚎啕大哭。我听清了我妈在哭。 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里面的灯亮着。我放轻了脚步,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床上,身体佝偻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乱,披在肩膀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根本捂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哭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身体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树叶,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不是悲伤。他看着我媽哭得快要断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哭也没用,人都得有这一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我妈近乎疯狂的嚎哭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更失控的哭喊。她抬起头来,布满泪水的脸转向我爸的方向,双眼红肿得不像话,她对着我爸骂了一句,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尖利,她说:“......不是你妈!”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泪水,眼神是涣散的,像没有看清楚我是谁,只看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继续哭。 我爸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她,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无奈,他说:“姥姥刚才……走了。半夜的事儿,你妈刚接到你小舅的电话……” 姥姥去世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深处涌上来两股情绪——一股是悲伤,为姥姥的离世。虽然从小跟姥姥见面不算太频繁,但血浓于水,那个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的手夸我长大了的老人,那个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老人,她走了。另一个情绪,是心疼,心疼我妈。我看着她坐在床上、身体因哭泣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沙哑。她听到了,但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们三个人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门了。我爸开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车子发动之后,暖风还没上来,车厢里很冷。我妈坐在后座上,身体缩着,靠在门边,用手捂着脸,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她在哭,只是哭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变成了那种压抑的、抽泣式的哭。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进车厢里,照在我妈蜷缩的身影上。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他那张被挡风玻璃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哀戚的神色。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段普普通通的夜间驾驶。我妈在后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我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状态。她低着头,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姥姥住在小舅家,离我们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大概不到二十分钟。车子拐进小舅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能看到那家门口灯火通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车停下之后,我解开安全带,刚想回头去扶我妈,她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下车时脚下一个踉跄,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差点滑倒,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已经扶着车门站稳了。她没有看我,径直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她走进灵堂,在那张临时搭建的灵桌前停住了脚步。桌上摆着我姥姥的黑白照片,周围摆着几盘供品和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夜里不停摇曳。我妈双膝一弯,跪在了灵前的垫子上。她没有一开始就大哭,而是在那里跪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哽咽,接着哭声像决堤了一样爆发了出来。她的身体伏了下去,额头磕在垫子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以一种彻底崩溃的姿态跪伏在灵前。“妈——!”她哭喊着,“妈——!”那两个字被她喊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听到她的哭声,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也跟着哭,那泪水里有对姥姥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我走上前,跪在她旁边的垫子上,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厚羽绒服,我感受到了她剧烈抽动的节奏。 “妈......”我哽咽着叫她。 她没有回应,依然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在她旁边跪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一开始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减轻。我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抗拒。她的身体软软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哭声抽干了。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完全瘫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去继续哭。她歇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又歇一阵。一种仪式般的循环,每循环一次,她的声音就沙哑一分,她的疲惫就深一层。我就这么陪着她,在寒风中站了几乎一整夜。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来吊唁,有人去休息。我始终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跟着她。她去哭的时候,我就站在她身后;她哭累了退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把水递给她。 后半夜的时候,她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天气也冷到了极点,我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我妈的情况更严重,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到旁边找了一把椅子,搬到灵堂外一个稍微避风一些的位置,然后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了过来。她没有拒绝,步伐迟缓地跟着我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手指蜷曲着,关节处泛着青白色。我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起初,她有些抗拒。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僵硬着,指尖想要缩回去,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丝残存的警惕。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动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直地蜷着,而是微微舒展开来。 第三天早上出殡。整个葬礼期间,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灵的时候,她扑倒在棺木上,抱着那副冰冷的木头不肯松手。工作人员在旁边劝着,我上前去,从后面扶住她的腰,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抱离了棺木。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我没有放开她,一直用我的身体挡在她身边,给她支撑。 送葬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她的步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伸出一只手,在她身后虚虚地护着她的腰。我妈有时候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扶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到了墓地,土地冻得很硬,挖墓穴的工作进行得很慢。亲友们站在寒风中,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我妈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被挖开的土坑,目光呆滞。姥姥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朝前冲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我及时拉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怀里。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鸟,把头藏进翅膀里。 旁边的亲戚们看到我的表现,都私下里交头接耳地夸我懂事,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他妈了。那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有感到丝毫的骄傲。我心里很清楚我做的这些跟“孝顺”两个字沾边的成分有多少。我照顾她、保护她、舍不得她,这些情感里有多少是儿子对母亲的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别的情感。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我只是知道,此时此刻,我必须守在她身边。 对比之下,我爸的表现就显得很随意了。整个葬礼期间,他没有主动去照顾我妈的情绪。该吃饭的时候他吃饭,该喝水的时候他喝水,该跟亲戚寒暄的时候他寒暄,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棺木被放下土坑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参加一个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姥姥娘家的亲戚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围坐在几张圆桌旁,气氛很压抑,没有人主动说话。我妈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姥姥平时主要住在我小舅家。我大舅、大姨和二姨都不在县城里,住在下面的镇子上,这次也都是连夜赶过来的。姥姥在世的时候,平时去看姥姥最多的人是我妈,隔三差五就去,买水果、送吃的,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我妈领着去医院。这些事,亲戚们都知道。 菜上来了,没什么人有心思吃。我妈坐在我旁边,没有动筷子。她的脸色很差,眼皮因为前两天的哭泣还肿着,眼袋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悲伤。 可是不一会儿,画风就变了。 我大舅率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下去。他咂了咂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对着我小舅说:“来,老弟,喝一个,人走了也没办法,咱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 小舅立马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说得对,喝!” 几杯白酒下肚,气氛就彻底松动了。大舅的脸开始泛红,舌头也大了些,他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那小子今年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嘿,不赖吧?”小舅立刻接话:“那可不,比我家那个强,我家那个今年生意倒是还行,刚提了辆车……” 他们聊得越来越热闹,甚至笑了几声——先是低低的笑,后来变成了毫不遮掩的哈哈声,在肃穆的灵堂外显得格外刺耳。 我妈的脸越来越沉。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不是哭,是气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 “啪”的一声,她把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她抬起头,瞪着她大哥和弟弟,声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样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妈刚走,你们就在这里喝酒说笑——” 她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已经红了,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心?她还是不是你们的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丢进了饭桌。 大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瞬间变了。他还没开口,大舅妈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哟,你这话说的,就你有心?就你孝顺?” 她冷笑着,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剪刀:“你孝顺,谁不知道你孝顺啊!你孝顺怎么没把老太太接到你家去养活?一年到头都是他小舅一家子在伺候,你光嘴上说说谁不会?你倒是接过去养啊!” 小舅妈立刻接上话头,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就是!你还说我们?办丧事的钱可都是我们家跟你大舅家垫的!按理说应该几个女儿平分,你不是孝顺吗?那你出钱啊!你倒是掏钱啊!光会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钱哭出来?”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脖子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怎么没照顾了?!平时吃的用的,我什么时候缺过妈的?感冒发烧哪次不是我领着去医院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姥爷走的时候分家产——房子、地,全分给了儿子们,我一个女儿家从来没说过什么!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照顾妈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忙着挣钱、忙着过日子!现在妈刚走,你们就在这里喝酒说笑,还要我出钱?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小舅妈被她骂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小舅一看自己媳妇被怼,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差点被他带倒。他隔着半张桌子,用手指着我妈的鼻子,唾沫星子从嘴里飞出来:“你少在这儿装孝女!就你孝顺,就你最好,你什么都是对的!你看不上我们这帮人是吧?你看不上我们,你以后别跟我们来往!”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响:“妈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她接你家去?现在人死了你倒来劲儿了!”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喝着茶水。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场争吵跟他毫无关系。他甚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血直冲头顶。 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我身后弹开,撞到了后面的墙,发出一声闷响。我的掌心里全是汗,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我站在那里,挡在我妈身前,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护在身后。 我看着小舅,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你说够了没有?” 小舅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开口。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步跨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妈孝不孝顺,轮不到你来说。谁做了什么,谁自己心里清楚。姥姥活着的时候谁跑得最勤、谁照顾得最多,在座的谁不知道?你以为声音大就有理?” 小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我的脸上来:“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长辈这么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转向我妈,怒吼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敢跟长辈叫板了!厉害啊你!” 我没有退后半步。我的身体挡在他和我妈之间,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我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像冬天的冰:“你冲我来,别冲我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妈一句。” 我的手指向大舅,又指向小舅,手臂在发抖,但我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们当儿子的,姥姥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们多上心;现在人走了,你们倒有脸来指责我妈。你们配吗?”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那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我偏过头,看到我妈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短暂的死寂中像一声惊雷,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淌了满脸,但她没有去擦。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够了!” 声音不大,但极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砸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人——包括大舅、小舅、大舅妈、小舅妈——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 我妈没有看任何人。她低下头,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没有什么力气,但抓住我手腕的动作却像铁钳一样坚定,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硌得生疼。 “旭阳,”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们走。” 她拉着我往外走。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一片火场。跟在她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一毫。 她的手指冰冷,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疼痛感。她的动作容不得任何质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爸看到这情形,也赶紧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也跟着我们走了出来。 一路上,车里很沉默。我爸坐在驾驶座上开车,我在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偏着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路灯的光断断续续地照进车里,在她脸上明灭。 我爸先打破了沉默,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看看你,跟她们吵什么吵,都是一家亲戚,以后还见不见面了。”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敷衍,像是在埋怨我妈不该把场面闹得这么僵。 我妈猛地转过头来,原本看着窗外的脸一下子转向驾驶座的方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刚才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你哑巴了?看见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坐在那里喝茶!你现在倒有话说!你不如一个孩子,你连他都不如!” 我爸听了这话,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后视镜里,我看到我妈说完了那几句话之后,重新把脸转向了车窗,闭上了眼睛。 给姥姥烧完头七之后,我就发现我妈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当天她进门之后,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去洗漱,直接就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然后慢慢倒了下去,侧躺在床上,把身体蜷成一团。 我知道她又犯神经性头痛了。这是她的老毛病,劳累过度或者精神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发作。这次又是哭了好几天,又没休息好,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她那本就脆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我妈跟店里请了假,一个人躺在家裡,身体蜷缩在床上,连去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我爸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活儿多,脱不开身。第二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穿上外套又出门了。他走之前到我房间门口跟我说了一句:“你妈不舒服,你在家看着点,不行就去打针。”我点了点头,他拉开门出去了。 他和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了。 我开始照顾她。我把她的水杯拿出去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我去厨房熬粥,小米粥,熬了很久,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汁变得浓稠发亮。我把粥盛进碗里,端到她的房间。我推开她虚掩的房门,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了一声妈。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我说吃点粥吧,吃了再休息。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坐起来一点,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耗费全身的力气。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发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我端着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了一整碗粥。 喂完之后,我扶着她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我把碗收走,过了一会儿,她又吃了一点药,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不敢离她太近,怕她误会。每次进去的时候,我都把要送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叫一声妈,告诉她药在这里或者饭在这里,然后我就转身离开。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趁机靠近她。她需要的是照顾,不是压力。我宁可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等她吃完饭、吃完药,我再进去收碗。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剩下最简短的几个字。 对于我的关心,她没有拒绝,都默默地接受了。我端去的粥,她喝了。我拿去的药,她也吃了。只是在晚上,到了那个固定的时间,我还是会听到她卧室的门锁发出的“咔哒”声——她在锁门。 过了两天,她的身体仍然没怎么好转。她吃得很少,每次我端去的粥她都只吃一小半就摇头不想吃了。她的脸色比前两天还要差,眼眶下的青黑色更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躺在床上那副憔悴的样子,心里的焦急像火一样烧着。我告诉她不能再拖了,必须去打针。她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跟我说没事,躺两天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听她的。我站在她的床前,低着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她。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很小的轮廓,看起来那么瘦弱,那么无力。我开始劝她,我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我说姥姥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她不会心安的。我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她的耳朵里。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几乎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走吧。”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连忙伸手去扶。她的身体在我手中轻飘飘的,轻得让人心里发紧。她慢慢地坐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缓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换衣服。她穿衣服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套袖子都像是需要很大的力气。 我扶着她出门。下楼的时候她的步子很虚,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被我扶着。她身体的重量有一半都靠在我身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呼吸的节奏。 诊所不远,十分钟的路,我们走了快二十分钟。路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我侧着身子替她挡着风。她低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到了诊所,医生给她输了液。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我看了她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很明显,嘴唇微微发白。我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在心里默默地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打完了针,她扶着额头坐了一会儿,脸色比起之前有了一些好转。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我。我们慢慢地走回家。走到楼下时,她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梯,表情有些绝望。我知道她走不上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背对着她,说:“妈,我背你。” 她愣住了。我能感觉到站在我身后的她身体一僵——她没想到我会做出这个举动。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开始拒绝。她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坚定——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走。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但我知道她撑不住了。我没有再跟她商量,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她在我背上挣扎了一下,她的身体在我背上扭动着,两条腿在空中踢蹬了几下,嘴里说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但她的挣扎只有几下就停了,像是用光了最后的力气。她的身体软了下来,无力地趴在了我的背上。我感觉到她趴在我背上后,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我还是听到了。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有无奈,有认命,有疲惫,还有一丝我无法分辨的、复杂的情绪。 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有些急促。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几缕发丝落在我的脖子上。她身体的温度隔着那几层厚厚的衣服传过来。她的手臂垂在我的胸前,没有环住我的脖子,就那么软软地搭着,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戒备。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楼梯不宽,我走得很慢很稳,怕颠到她。她的体重比我预想中要轻不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背部的骨骼在我手臂周围的轮廓——她比我暑假看到她的时候更瘦了。我就那么安静地趴在我的背上,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打了两天针,我妈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头晕的症状减轻了,饭也吃得比之前多了。又在家休息了几天,她才完全康复。这几天里,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扫地拖地,收拾屋子,什么都不让她干。她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她想倒水喝的时候,水壶里永远是满的。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盆子里想洗,我发现之后赶紧让她放下,我来洗。她的衣服里也有内衣内裤,我很识趣地没有碰。我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什么杂念。 我只是想让她好起来。 这段时间我爸回来过几次。他看到我的表现,很是满意。有一次他坐在客厅里,我妈也坐在旁边沙发上,我爸看着她,用一种很满意的口吻说:“儿子大了,懂事了,你这个当妈的借到光了。”我妈听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之前她的脸总是紧绷着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审视和防备。但那一刻,当听到我爸那句话时,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但那短短的瞬间,我看到她的五官变得柔和了。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也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也许是这些日子我细心的照顾终于打动了她。也许是姥姥去世那几天我寸步不离的陪伴和挺身而出的保护,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也许是我背她上楼时那一声漫长的叹息之后,她对我竖起的某些心防出现了一些裂缝。总之,她对我,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淡了。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虽然说的都是一些极其琐碎的日常,但对于我们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墙来说,这已经是破冰的信号了。下午我在客厅拖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会看着地板说一句“不用拖太湿,滑”。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会说一句“放着我一会儿洗”。我端给她的一杯水,她喝了一口之后,跟我说“烫了”,或者“凉了”。有一次她从我手里接过饭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缩回去,而是很自然地接过了碗。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上开始出现笑容了。那笑容很浅,不是那种开心的、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冰雪消融时一道极细的水流一样的笑。 我知道我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这种感觉让我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跟我以前对她的欲望带来的兴奋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的、让人心里安稳的喜悦。 但我还是跟她保持着距离。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宾馆那一晚,家里那个吻——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有任何越界的举动。我不会在她面前出现得太频繁,不会在她房间门口站太久,不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我把盛好的饭菜端上桌,叫她来吃之后,自己就回到房间或者厨房,等她吃完再把碗收走。我去她房间送东西的时候,也尽量站在门口,不踏进房间里面。我能感觉到她也在观察我,观察我是不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在演戏。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重新信任我。 第十一章 在任何困难面前,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办法…… 转眼就进了2010年2月,我妈的身体也彻底好了,好了以后她就去上班了,而我又开始天天给她送饭。 水果店里的同事阿姨看到我又来了,还会笑着打趣我:“又给你妈送饭呀?你可真是你妈的贴身小棉袄,你妈有这个儿子真是烧了高香了。”我妈在一旁听到这些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露出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微笑。她现在的表情和语气都放松了不少,嘴角还能带着一点真实的弧度。 有一天,我照常去送饭的时候,推开水果店的门,她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门上的铃铛声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竟然对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应付式的微笑,而是真的很自然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饭盒,看到她的笑容,心里像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些。虽然只是一点点的松动,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想,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她一直上到腊月二十三,之后的春节,与往年也截然不同。以往,我总是一切都置身事外,仿佛那些忙碌与热闹都是别人的事。可这一回,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我便主动揽下了许多活计。帮着奶奶炸丸子,蹲在灶前添柴,熏得眼睛发酸;跟着我爸去采购年货,在拥挤的集市里被推搡着,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最常做的,是跟在我妈身后,她扫院子,我便去拎水;她擦窗户,我便去投抹布。她做这些事时,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填满所有可能滋生思绪的空隙。我的帮忙,她从不推辞,但也仅是坦然接受,最多在我递过某样东西时,微微点头,或是用眼神示意我放在哪里。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寡淡,寥寥数语,仅限于“递一下”、“放在那儿”、“好”,那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 年夜饭摆上了桌,老房子里氤氲着饭菜的热气和暖黄的灯光。爷爷奶奶坐在上首,脸上是岁月沉淀后的安详。我爸倒了酒,我默默地吃菜。我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吃得很慢,偶尔会给爷爷奶奶夹菜,动作自然。电视里的春晚热闹非凡,但我们这桌,气氛始终是平静的,甚至是有些沉默的。那是一种奇异的和谐,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窗外,屋子里的安静,仿佛一个巨大的容器,容纳着过去所有的冲突与此刻小心翼翼的和解,每个人都在这安静中,咀嚼着独属于自己的滋味。守岁时,我靠着沙发,看着她坐在另一侧,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神情淡漠,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真实的弧度。 元宵节刚过,正月十六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我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姥姥过世不久,我能感觉到,我妈整个人的心绪是沉着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棉布,沉重而潮湿,没有心思也没那个气氛去张罗自己的生日。可我也知道,她是一个极看重节日的人,尤其是生日和母亲节这种仿佛为她个人而设的日子。她会提前很多天就开始盘算,买新衣裳,暗示我爸想要什么礼物,她身上有那种老一辈口中说的“小资情调”,一种对生活仪式的固执追求。于是,在水果店刚开门营业的第一天,我便骑车过去,订了一个不大的蛋糕,挑了一款她应该会喜欢的,水果铺得满满的,奶油上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回来时,我又顺路去了菜市场,称了条鲈鱼,买了新鲜的排骨和几样时蔬,拎回家里,一头扎进厨房,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我爸照例出去了,约了朋友喝酒,我故意没告诉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向来对谁的生日都不甚在意,恐怕早就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即便记得,大概也只是随口说一句“你自己买点好吃的”,或是带我妈去一趟饭馆,草草了事。他不懂那些仪式感,也不在乎。 我独自在厨房里洗、切、煎、炒,油锅滋滋地响着,升腾起白色的油烟,刺鼻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生活气息。 晚上八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她推门进来。 我正背对着她,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听到开门的动静,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出门时穿的银色羽绒服,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因为刚下班,在店里站了一天,神色是松懈的,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清晰,嘴唇有些干。然而,当她看清楚餐桌上的景象时,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那里。 桌上铺着我新买的白色碎花桌布,蛋糕盒子打开了,露出完整的、点缀着水果的奶油蛋糕,旁边是我忙了一下午做出的四菜一汤,虽不算丰盛,却也满满当当,冒着丝丝热气。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我看着她,看见她原本平静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漫上了水汽,那些水汽迅速汇聚,让她的眼睛变得明亮而湿润。她抬起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嘴,指尖却在触到嘴唇前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她望向我,眼神里不再是过去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也不是纯粹的感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惊讶、酸楚、欣慰和一丝委屈的情绪。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些微沙哑的“谢谢”。 那一声“谢谢”,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看见她眼里的动容,看见她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锁骨,看见她脸颊上因为疲惫而蒙上的一层青灰色,心里猛地一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心疼的强烈冲击,让我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低下头,假装去调整桌上盘子的位置,含糊地应了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完元宵节,回学校的日子便到了。我爸早已经在楼下的车里等我,临出门前,我背上书包,在玄关换好鞋,抬起头,看见她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似乎在擦一个本不脏的花瓶。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依旧背对着我,轻轻地说:“知道了。”那三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碗凉白开。可就是这样平淡的三个字,却让我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几乎忍不住想要跳起来。她回应我了,不是无视,不是冷脸,而是一句简单的回应。这让我看到了某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回到学校后不久,我给她的手机发了条信息,只有一句话:“妈,照顾好自己。”短信发送成功后,我便握着手机,心神不宁地等着。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好。” 就是一个“好”字。可这个字,在我眼里,却仿佛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我没有再回信息。从那之后,我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再也看不到半点从前的颓废。每天走在校园里,脸上总是挂着笑,室友问我捡到钱了,我也只是笑着摇头。每个月初,我收到她汇来的生活费时,都会认真地给她回一条信息:“收到了。”而她,每次也都会回复一个“好”字。简单到极致,却成了支撑我整个学期快乐源泉的仪式。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下旬,距离劳动节还有十天。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看书,手机响了,是我爸。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妈病了,阑尾炎,刚做完手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俩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我发现这段时间你们谁也没跟谁联系。她住院这几天,也没听她提起你。”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种长辈特有的担忧,他显然不知道我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一个父亲的直觉,感觉到我们母子之间横亘着某种不正常的东西。他说:“你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她就行了,不用特地回来,她过两天就出院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愣了很长时间。心脏猛地往下坠,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涌。她说住院这几天没提起我。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最柔软的地方。我不是打电话去问候,我必须亲眼看到她,守在她身边。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就占据了脑海,无法动摇。我翻出银行卡,订了最近的火车票,连夜向辅导员请假,第二天一早便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赶到医院时,我妈已经做完手术两天了,可以下床缓慢走动。我推开病房门,看见她正倚在病床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的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手术后的虚弱。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又被一种淡淡的无奈所取代。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那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欣喜,只是一种陈述,仿佛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到结果的事实。 我爸在旁边站着,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解却又故作轻松的味道:“你小子,不是说了不用回来吗?不听话。”他嘴上这么说着,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男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那天晚上,我本想留在医院陪床,让我爸回家休息。我已经做好了在折叠椅上凑合一宿的准备。但我爸摆了摆手,说不用,医院有他就行。我妈也顺着他的话说,让我回家睡,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她说医院里床小,椅子又硬,我一个大男生窝一宿肯定不舒服,明天还要跑腿办手续,还是回家休息好。我爸在一旁帮腔,说家里床铺都现成的,让我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完全没有我插嘴的余地,最终只好点了点头,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又赶到医院。我爸正在给我妈收拾东西,他看见我来了,把我拉到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急迫。他看了看手表,对我说:“下午有个急活,人家催得紧,我得走了。你在这儿陪着你妈,她明天就出院了。”他说得很急促,显然这单生意对他来说很重要。我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然而,当我爸把这个决定告诉我妈时,她坐在病床边,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看我,只是对我爸说:“我自己能行,不用人陪,你……你让他也回学校吧。”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无法准确解读的复杂情绪,好像这个安排让她感到某种说不清的不自在。我能感觉到她的抗拒,但那抗拒并非针对我爸,而是针对这个由我陪护的提议本身。 我爸没有理会她的反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反驳地说:“就这么定了。”然后他拿起外套,急匆匆地走出了病房,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递了一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嘱托,也带着一种“交给你了”的信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变得有些微妙。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看我,也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走到陪护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个下午过得很慢。病房里的光线从明亮逐渐变得柔和,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安静中流逝。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量了一次体温,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我妈全程很安静,配合着护士的指令,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不便——每一次挪动都需要用到腹部的力量,而她每动一下,眉头就会不由自主地皱一下。 等到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在九点后暗下来,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另一床的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她的女儿也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打起了盹。四周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病房里微弱的呼吸声。 我坐在折叠椅上,没有睡意。我听见我妈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试图坐起来,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吃力。我立刻站起身,走过去,在昏暗的灯光下轻声问她:“要上厕所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流动。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我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细,隔着病号服那层薄薄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那层皮下骨骼的轮廓。她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来,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她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我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之后,才慢慢带着她往卫生间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能感觉到她在尽力将自己的重量从我身上移开,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带着忍耐的、轻轻的气息。 到了卫生间门口,我轻轻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在门外。她扶着门框,自己慢慢地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但锁没有扣上,只是虚掩着。我在外面等着。 卫生间里的灯亮了,透过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然后,我听到了那声音。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她正在费力地褪下裤子。紧接着,一道清晰的水声传了出来——是我妈在解手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透过那扇没有关紧的门,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尿液冲击马桶内壁发出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生理性的真实感。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愣住了。那声音——那频率、那节奏、那液体撞击陶瓷的声响——让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另一个夜晚。 我的脸颊瞬间滚烫,喉咙发干,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不敢去想她此刻在里面是什么姿势、什么表情,也不敢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听到这些。我只能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放空。 那水声终于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在擦拭。再然后是冲水的声音,水流哗哗地响着,冲刷着马桶,也冲刷着此刻我们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气氛。冲水声停下后,卫生间里陷入了安静。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出来。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我开始有些不安。卫生间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我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想敲门问她一声,但又怕她正在做什么不方便被打扰的事,硬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终于听到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窘迫和犹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进来一下。”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卫生间不大,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的景象让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费力地抓着自己褪到膝弯的病号服裤子。她的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极其吃力的姿势。而她的下半身——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双腿之间那片蜷曲的、漆黑的毛发,在灯光下清晰地暴露在我眼前。那是女性的、成熟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隐秘之地。她的病号服裤子下面,没有任何内裤的遮挡——里面什么也没穿。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我的目光像被火烫到了一样,想要避开,却又在避开的瞬间已经将那画面完整地印在了脑海里。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窘迫的潮红,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神避开了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墙角的地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提不上……”她喘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窘迫,“你闭上眼……帮我提一下。” 我没有说话。我闭上眼睛。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我只能凭着听觉和触觉来判断。我伸出手,指尖先触碰到了她腿侧垂下的病号服裤子的布料,那布料粗糙而微凉。我的手顺着布料往下摸索,碰到了她的大腿。那皮肤温热而光滑,我能感觉到她腿部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线条,以及皮肤下传来的细微颤栗。我的手指像是被电到了一样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继续动作。我抓住裤腰的两侧,屏住呼吸,小心地将裤子往上提。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指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那触感温热、柔嫩、带着一丝湿润的潮气。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我没有停顿,迅速地、平稳地将裤子提到了她的腰际,然后用手指摸索着找到那根裤绳,笨拙地系上了一个结。 “好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了。” 我这才睁开眼,站起身,依旧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慢慢地走出卫生间。 走到病床边,我准备松开手让她坐下。就在我弯下腰,扶着她缓缓坐下的时候,因为角度的关系,我的目光无意间从她病号服敞开的领口投射了进去。 那一瞬间,病号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敞开,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领口里面的景象——那两团柔软的、饱满的胸部,没有内衣的包裹,自然地垂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微微晃动的轮廓。皮肤很白,带着一种病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但那柔软的曲线和形状却是如此真实而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我能看到那两团柔软的侧面弧度,甚至能隐约看到顶端那一点的轮廓,掩在衣料的阴影里。 我的目光猛地弹开了。我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去,将视线死死地钉在墙角的一个点上,心跳如擂鼓。而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我也感觉到了她的反应——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飞快地抬起手,拢了拢病号服的领口,另一只手拉过被子,迅速地盖到了自己的胸口。 我们没有说话。空气在那一刻凝固到了极点。 她躺下后,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去,背对着我。我坐在陪护椅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从被子里传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我爸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没有任何寒暄,劈头盖脸地将他一顿臭骂,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和委屈。 那一夜,剩余的时光就在这种沉默和尴尬中缓缓流过。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护士来查房,说可以办出院手续了。我忙前忙后,去缴费处结清了费用,又回来帮她收拾东西。出院前需要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我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衣服袋子放在床尾,然后看着她,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把衣服给我,我自己穿……你先转过身去。” 我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正在费力地脱掉病号服的上衣。那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中间夹杂着她因为牵拉到伤口而发出的轻微抽气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窘迫的犹豫:“那个……内裤……你帮我把内裤套在腿上,我自己提。” 我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从袋子里摸出她叠好的一条内裤。那是很普通的款式,浅灰色的棉质面料,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低着头,不敢往她的方向看,凭着感觉走过去,蹲下身,在被子边缘摸索着找到她脚的方向。我把被子掀开一角,将内裤的裤腰撑开,摸索着套上了她的脚踝。我的指尖碰到她小腿的皮肤,微凉而光滑,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我小心地将内裤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推到膝弯的位置,然后松开了手。 “好了。”我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看她,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背对着她。身后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知道她正在被子里费力地将内裤往上提。那动作很慢,显然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她腹部的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好了……你把上衣给我。” 我拿起她的上衣——一件宽松的棉质碎花长袖,递到她手里,然后继续背对着她。身后又是一阵窸窣声,是她正在自己穿内衣。又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已经穿好了,正准备转身,却听到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自在:“那个……后面的扣子……你帮我扣一下。” 我转过身。她背对着我坐着,上身已经穿上了那件浅灰色的内衣,两根细细的带子绕过肩胛骨,在背部中央交汇处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卡扣。她的碎花上衣还没有套上,光裸的后背就那样呈现在我眼前。那背上没有一丝赘肉,皮肤因为久病显得有些苍白,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脊柱的线条在背部中央微微凹陷。她微微低着头,几缕头发散落在颈后,双手抱在胸前遮挡着前方的风光。 我走到她身后,在她的床边蹲下。我伸手去够那个卡扣,却发现因为角度的关系,我的手不太方便使力。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左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背上,指尖触到那微凉而光滑的皮肤,她的身体在我的指尖下微微一颤。我用右手捏住卡扣的两侧,想要扣上,但那小小的金属片似乎因为角度问题对不准。我调整了一下位置,左手不自觉地贴得更紧了一些,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部肌肉的纹理和她身体的温度。我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试了两次,终于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扣子扣上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一直绷紧的肩膀悄悄地放松了一些。她低声说:“行了。”我立刻松开了贴在她背上的手,退后一步。她拿起碎花上衣,自己套上,动作比之前顺畅了许多。穿好上衣后,她又拿起休闲裤,试图自己穿上。但她弯下腰的瞬间,眉头猛地皱起,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窘迫,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最终,她没有拒绝,只是默许地松开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我拿起她的裤子,蹲在她面前。我掀开被子的一角,将裤腿撑开,小心地套上她的脚踝。我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小腿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光滑。我小心地将裤腿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推,越过她的膝弯,一直推到她的大腿根部。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大腿——那是比小腿更加柔软、更加温热的区域。我能感觉到在她内裤的布料之下,那肌肉的轮廓和皮肤的细腻。我的脸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仍然保持着动作的平稳和克制。我将裤腰推到她的臀部下方,然后松开手。 “你自己往上提一下。”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点了点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抬起臀部,在被子里将裤子提了上去,然后拉上了拉链,扣上了扣子。 整个过程结束之后,我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钟。我低头收拾着她换下来的病号服,她也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角。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刚刚经历了某种共同秘密的微妙气氛。 出院手续全部办完后,我扶着她走出了住院大楼,然后上了我爸那辆伊兰特。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的大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我专注地开着车,没有多说话。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我会偷偷地用余光看她一眼。她侧着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鼻梁的线条很秀气,嘴唇虽然还有些干裂,但已经有了些许血色。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严厉的、拒人千里的母亲,而是一个虚弱的、需要被照顾的女人。 我们的家在小区三楼,没有电梯。我把车停在了楼下,熄了火。我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三层楼高的楼梯。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了安全带,试图自己推开车门下车。我连忙下车,绕到另一边,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没有多想,在她面前蹲下身,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上来吧,我背你。” 她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和挣扎,那沉默里包含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我以为她会拒绝,会说自己能走,会和以前一样用那种拒人千里的语气把我推开。 但最终,我感觉到,她的双手慢慢地、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后,她的身体靠了上来,胸口的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地贴在了我的后背上。那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气息,清晰地传递到我的背部皮肤上,让我整个人瞬间僵了一瞬。紧接着,她的手臂环过了我的脖子,紧紧地交握在了我的胸前。她的整个人的重量,就这样完全交到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和脖颈处的皮肤,带着微微的痒意。她的头发垂下来,几缕发丝擦过我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洗发水的香气。她比我想象中要轻,生病和手术让她瘦了不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肋骨和胯骨抵在我背上的轮廓。但那贴在我后背的、属于女性的柔软,又是如此真实而清晰,那柔软的触感随着她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起伏着,贴着我,传递着某种无声的依赖。 我稳稳地托住她的大腿,站起身来。她的手依然紧紧地环着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度,那是一种带着信任的依赖,也是一种带着紧张的本能。我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每上一层台阶,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背上微微颠簸,胸口的柔软也随之轻轻晃动,那触感让我的耳根一阵一阵地发热。她环在我胸前的手臂也更紧了一些,她的脸颊不知何时轻轻地挨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和她呼吸的节奏。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一开始是僵硬的、保留的、带着距离感的,但当我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那手臂渐渐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变成了自然的、紧密的环抱。那是一种无声的妥协,也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她整个人靠在我的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仿佛在这一刻,她真的放下了所有的心防,将自己完全交给了我来承载。 走到三楼家门口,我缓缓地蹲下身,小心地将她放了下来。她的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那温度离开的瞬间,我的后背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她站定之后,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钥匙在包里。” 我应了一声,从她包里翻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进了家门,我将她安顿在主卧的床上,给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她靠在那里,看着我忙前忙后,过了一会儿,她说想换上自己的睡衣,这样躺着舒服些。我看她费劲地想要套上睡衣,动作牵拉到伤口,疼得她直吸气,便又鼓起勇气,上前帮她。她愣了一下,最终还是默许了。 我走到她身后,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后背有金属卡扣的内衣。那内衣的布料包裹着她丰腴的胸脯,从后面看,能看到她身侧挤出的一点柔软的弧度。我再次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这一次,也许是有了医院里的经验,我的动作稳定了许多。我准确地捏住那小小的卡扣两侧,轻轻一捏,便听到细微的“咔哒”一声,扣子开了。我能感觉到那原本被绷紧的布料瞬间松弛下来,在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胸前那两团柔软是如何被释放出来的,我的脸又是一阵发烧。 “好了。”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然后立刻退开几步,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睡衣递给她。她接过睡衣,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句“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如蒙大赦,快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出院后最初的两天,我妈上厕所,依然需要我在旁边扶着她。我扶着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搭着我的手臂,慢慢挪进去。我就在门外等着,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完事,再听到冲水声,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说一句:“好了。”我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再慢慢把她带回床上。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但这种沉默里,似乎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尖锐的尴尬,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自然而然的东西。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我在旁边,我似乎也习惯了扶着她的手臂。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连碰一下都要绷紧全身的肌肉,仿佛我会随时扑上去一样。 第二天,她来例假了。我是在卫生间里看到的,那个换下来的卫生巾用纸包着,小心地放在垃圾桶里。我知道她的日子,去年暑假我就记着了。那天她的脸色比前两天还要差,嘴唇发白,窝在床上,整个人蔫蔫的。她躺在床上,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叫我。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为情的窘迫:“旭阳……你……你帮我去买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不敢露出任何异样,只点了点头说:“好,买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上的窘迫更明显了。最后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用极低的声音说:“卫生巾……”说完这两个字,她的耳朵根都红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邪念,而是因为那种从未有过的尴尬。我一个大小伙子,要去买那种东西?我该怎么跟售货员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说了句“我知道了”,就转身出了门。 走在去超市的路上,我的脸都在发烫。我站在货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卫生巾,彻底傻了眼。日用,夜用,护垫……我根本分不清有什么区别。怕买错了,又怕她不够用,最后,我像个傻子一样,每样都拿了几包。日用的拿了两包,夜用的也拿了两包,连护垫都拿了一包。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去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的东西,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审视。我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硬着头皮付了钱,把东西胡乱塞进袋子里,几乎是逃出了超市。 回到家,我把那一大袋子东西放在她床头。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包夜用的,又看了看日用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东西收进了床头柜里。 那天中午,我没再问她吃什么,直接去厨房,用红枣、枸杞、生姜和红糖熬了一锅汤,又炖了一碗鸡蛋羹,清淡又有营养。我把汤和蛋羹端到她面前时,她正靠在床头。她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她喝汤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窘迫,有感动,还有一种很复杂、我说不清的情绪。不像以前那样冰冷,也不像以前那样防备,反而带着一种……微微的暖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接管了家里所有的事务。清晨,我会在菜市场开门时去买新鲜的蔬菜和骨头,回来给她熬粥或炖汤。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力求清淡又营养。饭后,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她的行动不便,换下的衣物,包括她的贴身内衣裤,都被我单独收集起来,泡在盆子里,用手搓洗干净,再晾到阳台。 开始的头两天,当我收起她换下的内衣时,我能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甚至是一丝怀疑。她会在我拿起那几片薄薄布料时,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别处,或者假装在看电视。当我晾好衣服,再次从她房门口经过时,她的眼光会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双手上,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不洁的企图。但我始终神情坦然,动作专注,没有丝毫的犹豫或避讳,仿佛那只是最普通的衣袜。渐渐地,她目光里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动容的情绪。她不再刻意回避,只是在我递给她洗好烘干、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时,会极快地垂下眼帘,低声说一句“放那儿吧”。 家里偶尔有亲戚朋友来看望她。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着干净的地板、桌上洗好的水果,又看到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都纷纷夸赞:“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把你照顾得真好。”每当这时,我妈脸上便会漾起一层淡淡的、抑制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光彩,仿佛这些夸赞比什么都更能取悦她。她会应和着说“是啊,现在总算知道帮家里干点活了”,语气里带着埋怨,但眉眼间却全是笑意。我能看出来,我的付出,让她在外人面前赢得了极大的体面和虚荣,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 出院第三天我爸回来了。一进门,我妈的脸色就变了。她靠在床头,劈头盖脸地把他一顿骂:“你还知道回来?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爸站在床边,没敢反驳,只是讪讪地笑着,嘴里赔着不是:“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那趟活实在太急了,没办法,我也心疼你,你看我这不一忙完就赶紧回来了嘛。”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带着讨好的神色。 我妈不依不饶,又骂了几句,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我爸看我站在旁边,赶紧转移话题,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我的面对我妈夸道:“行了行了,别生气了,你看儿子多好,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比我在家强多了!这小子,现在是真长大了,懂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朝我挤了挤眼睛。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吃过午饭,我爸把我拉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拿着,这阵子辛苦你了,把你妈照顾得不错。别跟你妈说,留着自己花。”我推辞了一下,他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我口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果然,没过两天,他又接了个电话,又要走了。临走前,我妈靠在沙发上,又开始数落他:“脚底板抹油了是吧?家里待不住?你看看别人家的,再看看你……”我爸一声不吭,任由她骂完,然后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三百块钱,飞快地塞到我手里,低声说:“好好照顾你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天后,我带我妈回到医院拆了线,还是我开车带她去的。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拆线回来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润。 拆线回来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润。这时离五一假期还有三天,我索性没回学校,又续了假。我妈虽然拆了线,但身体仍有些虚,不能干重活,也不能久站。我爸这段又挺忙,几乎不回家,于是,我继续包揽了大部分家务。 起初她还是沉默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偶尔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很快移开。但渐渐地,她开始开口了。 我拖地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角落没拖干净。”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提。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落在我拖把刚刚掠过的地方——沙发腿旁边还有一小块灰。我赶紧回去又拖了一遍,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厨房切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土豆丝切太粗了,不好炒。”语气还是冷冷的,只有几个字。我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粗细不均的土豆丝,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应了一声“哦”,然后重新拿起一个土豆,放慢了速度,尽量切得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再出声,转身走开了。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她正好经过,瞥了一眼,说了一句:“衣服抖开再晾,皱巴巴的干了没法穿。”我赶紧把已经挂上去的T恤又取下来,使劲抖了抖,重新挂好。她没停留,说完就进了屋。 还有一次,我擦完桌子,她走过去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说:“油还没擦干净。”我没等她说完,就重新拿起抹布,挤了点洗洁精,又把桌子擦了一遍。这次她没再检查,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她说话的内容几乎都是这些——纠正我干活的方式,指出我没做到位的地方。话不多,三五个字,语气也谈不上温和,带着一种久违的挑剔劲儿。但我心里清楚,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挑剔的时候,是带着愤怒和厌烦的,仿佛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连呼吸都碍她的眼。现在这种挑剔,更像是——她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哪怕是在挑毛病,也是在跟我交流。 有一回我蹲在卫生间洗她换下来的衣服,她走过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盆子里泡着的衣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件浅色的别跟深色的一起泡,串色。”我说了声“知道了”,赶紧把那件浅灰色的T恤从盆子里捞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她看完我做完这一切,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但她的脚步很轻,没有以前那种带着怒气的重量。 这样的对话,一天里会有那么两三回。她主动开口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比起去年暑假那种零交流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我甚至开始期待她指出我的错误——不是因为我喜欢被挑毛病,而是因为那意味着她在看着我,她在意这个家,她在用她的方式确认我的存在。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走进来,在一米远的地方站定,看着我切菜的动作。我余光感觉到她在看我,手里的刀不由得放慢了一些。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刀工比以前强点了。”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厨房。 那七个字,我回味了一整个晚上。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她对自己身体的严防死守。在家里,只要不是我爸在家的时候,哪怕天气已经转暖,她也依旧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晚上睡觉,她的卧室门依旧会从里面反锁,仿佛那是一道物理和心理上都必须存在的最后防线。 五一假期结束前,我妈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了。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原本因为操劳和心事而有些塌陷的脸颊,重新变得饱满起来,皮肤也透出健康的光泽,那些深刻的法令纹似乎都变浅了。她走路时也不再弯腰驼背,肩膀舒展了开来。整个人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植物,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与活力。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正坐在客厅里收拾着返校的行李。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我有些惊讶,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酱香味;案板上摆着一条已经处理好的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她微微俯身,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菜,动作娴熟而专注,几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撩。 我不确定这顿晚餐是否是为了我而准备的。因为那晚我爸也在家。只要他在家的日子,我们的伙食照例是要改善的,这几乎是从我记事起就墨守的规则。但即便如此,我看着她在厨房里来回穿梭的身影,看着桌上逐渐丰盛起来的菜肴,心里的感动还是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脊背,看着她被水汽濡湿的鬓角,想要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我怕一开口,那种难得的、微妙的氛围就会被打破。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我爸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看向我。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在饭桌上征求我的意见。他把我的杯子也满上。灯光柔和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她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和一个番茄蛋汤。菜的味道谈不上惊艳,但每一口,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我大口地吃着,埋头扒饭,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言语。我爸和我妈也偶尔交谈几句,谈论着电视里的新闻和邻里间的闲事。气氛是如此的平和、自然,仿佛那些充满争吵与隔膜的日子,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我偷偷抬眼看向她,她正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笑意。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满足,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饭后,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她没有拦我,只是在我背后叮嘱了一句:“碗要仔细冲干净。”我用了一声鼻音回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五一之后回到学校,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几天后,母亲节到了。我手机里编辑好的短信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斟酌着用词。最终,我发出去一条最普通、最没有创意的祝福:“妈,母亲节快乐。”发完之后,我开始陷入漫长而焦灼的等待。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手机坏了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感谢。”虽然简短,虽然客气,但这依然是回应。我握着手机,仿佛握住了一颗滚烫的火种,心脏被巨大的喜悦填满。那一天,我又一次在室友们奇怪的目光中,傻笑了很久。 端午节我没有回家。那个假期,我独自待在宿舍,心中一直被一种强烈的冲动和不安反复撕扯。最后,在那个夜深人静的午夜,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在信息里,我向她诚恳地道歉,祈求她的原谅。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卑微而真诚的姿态,向她敞开心扉。信息发送成功后,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我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手机的屏幕始终没有再次亮起。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我为我昨夜的一时冲动感到无比后悔。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感到一阵后怕。我害怕自己的鲁莽,会再一次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信任,彻底打得粉碎。那个假期剩下的日子,我是在忐忑和焦虑中度过的。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留立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