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西游不太正经】(测试版本)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9★★] 于 2026-06-11 1:09 已读148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穿越 #鬼怪 #同人

  
  林海死的时候,嘴里有一股桂花味儿。

  不是血。血是铁锈的、咸的。桂花味儿是甜的,甜得发腻,像小时候外婆往糯米藕里塞的那种糖桂花,从舌根底下渗出来,沿着上颚往喉咙里蔓延。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书房。电脑屏幕上开着PDF,一本民国时期刊印的《西游真诠》,他正读到第九回"九九数完魔灭尽"的批注,台灯是暖黄色的,窗外有夜车经过的轮胎摩擦声,十月末的上海,不冷。然后他去厨房倒水。然后手机响了。然后他走到阳台接电话。然后脚下一滑,十一楼的阳台没有封。

  然后就是这股桂花味儿。

  他睁开眼。

  先看见的不是光,是布。土黄色的粗布,经纬线在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每一根都粗得像小指关节。布后面透过来一些光线,不是灯,是日光,带着一种城里没有的、微微泛金的浊气。他试图动,发现身体被这匹布裹住了,不是裹,是缠。布匹从肩膀绕到腰,又从腰绕到膝盖,兜裆缠腿,把人包成了一根玉米。

  他想扯开,手摸到的却是布的质感,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净。细嫩。指节上没有茧子。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几根青蓝色的血管,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甲床都是淡粉色的,边缘没有一丝倒刺。掌心的纹路浅而短,三条线在手掌中央交汇成一个不太对称的三角形,他以前在某个手相书里见过这种纹路,叫"佛心三角"。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不是他的。他的手指粗短,中指第一个指节上常年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硬茧,掌心还有上周搬书时被纸箱边割破的一道口子,结痂还没掉。

  他抬起那只不属于他的手,凑近鼻尖。

  一股檀香。不是香水,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粗布浆过的生涩气息。檀香味底下还有一层更细的味道,像是煮过的竹叶,又像是旧书店里那种发黄的纸页。

  "玄奘法师,法师?"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长安一带的口音,"奘"字咬得很重,尾音挑上去,听起来像是某种官职称谓。

  林海转头。

  他坐在一辆马车上。不对,不是坐,是半躺。身子底下垫着一床薄棉被,被面是靛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被角上绣了一朵莲花,莲花瓣已经脱线了,只剩几根残丝挂在布面上。

  车厢不大,木板拼的,缝隙间塞着干草。车帘撩起一半,露出去半个天,天色是那种发白的蓝,十月左右的太阳挂在东南角,光不刺眼。远处有几棵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上已经秃了一半,剩下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打转。再远处是一片坡地,坡上有些收割过的麦茬,干黄干黄的,沿坡根有一道浅沟。

  空气里混着干草味、马粪味、泥土味,和一股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焦糊味。

  "法师,您醒了?"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林海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说话的人身上。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褐色的交领长袍,腰间系一根麻绳,脸被晒成了酱色,颧骨上两团暗红。他说完就垂着手站着,不敢靠太近,腰微微弓着,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林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的活动比预想中顺畅,这个身体比他原来的瘦,但骨骼灵活,肌肉不紧也不松,腰椎一带尤其柔软,稍微一挺就坐直了。

  "法师,您慢点,慢点。"那人赶紧上前半步,伸出手,又缩回去,不敢碰他。"您从长安出来就一直没歇,昨儿夜里在驿站您也没怎么睡,寅时就起来念经了。这才出了长安不到五十里,您就累倒了,"

  长安。

  寅时。

  念经。

  三个词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海的脑子里。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布,不是布。是袈裟。粗麻布染的赭红色,肩头上缝着一块巴掌大的补丁,针脚很细,是从内面缝的,外面几乎看不出线头。袈裟底下是灰白色的僧袍,领口磨得起了毛,毛边上沾着些细碎的尘土。

  他的左手腕上挂着一串念珠,珠子是木头的,每一颗都磨得发亮,有几颗已经裂了口子,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念珠的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铜铃身上刻了一个字,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脑子能认:是梵文的"唵"。

  林海把念珠举到眼前。

  铜铃在日光下微微晃了一下,反射出一小片不规则的光斑,打在车厢顶板上。

  他听见了风吹过车帘布缝的声音。听见了马在前头打了个响鼻。听见了远处有什么鸟在叫,不是八哥,不是麻雀,声音比麻雀沙哑,拖着很长的尾音,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他听见了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叠成一层一层的、越来越厚的世界。

  然后他的舌根开始发热。

  不是烫。是一种从深处往上顶的、微微的涨感,像是舌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他闭上嘴,用上颚压住舌面,然后那股桂花味儿又来了,甜的、腻的、从舌根底下翻涌上来,冲进鼻孔,顺着喉咙往下流,一直流到胃里。

  比刚才车祸时浓得多。浓到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字。

  不是"看见"。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像是一块石碑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碑面上刻着几行篆字。笔画很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凿子凿进去的,边缘没有打磨,带着石屑的粗糙感。字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像是被火烧过,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认出了那些字。他读过二十年中国古籍,从甲骨到隶书,这些字他不可能不认识。

  **極樂化妖經。**

  四个篆字浮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像墨在水里化开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散掉了。

  下面浮出几行小字,

  *子夜一念。*
  *觸妖氣。*
  *舌根先知。*
  *銅銹為劫。桂花為色。*

  *交合化妖元。*
  *真氣反哺。*
  *佛骨漸輕。*

  行数不多,占了他视野里大约巴掌大的位置。他试图定睛去看最后一行时,那些字已经开始淡了,像是在宣纸上洇了水的墨迹,先从笔画最细的地方开始模糊,然后整行整行地塌下去,最后只剩下"佛骨漸輕"四个字还留了一瞬间,轻字最后一笔勾上去的收笔处特别粗,像是写字的人在那里停了一下,手里的凿子按得重了。

  然后全部消失了。

  舌根的桂花味也退了。退得不干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卡在喉咙最深处,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法师,法师您怎么了?"灰袍中年人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比刚才急了。他蹲在车板边上,一只手扒着车厢的横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海把念珠放下来,垂在胸口。他吸了一口气,车厢里的空气干而凉,带着秋后庄稼地里的土腥气。他缓缓吐出,然后转向那个人。

  "没事。"他说。

  声音不是他的。

  是他的。声带振动的位置在喉结偏上的地方,比他原来的声音高半个调。音色偏软,偏清,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极其自然的柔和的尾音,每一个字的末尾都会微微放轻,像是在念经。

  那人显然没觉得异常。他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寸,道:"法师您刚才脸色一下子白了,小的还以为,"

  "只是累了。"林海说。

  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比第一句稳了一点,尾音还是软的,但中间的音节已经可以压平了。他试着控制这个声带的振动,在喉结偏下的位置用力,声音就会沉下去一些;在偏上的位置用力,就会浮起来。他在心里笑了笑:弄了二十年神话文献,从来没想过,魂穿之后的第一道技术难题,是声带。

  "法师要不要下来走走?前面有个茶棚,小的方才经过时看见有人在烧水。您歇歇脚再赶路。"

  林海用手撑着板车边沿,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脚上穿的是麻鞋,鞋底的草绳已经磨断了三根,右脚的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盖上也沾了些细沙。他踩着车厢板站起来,这个身体比他原来的矮了小半个头,重心偏低,站起来时腰腹一带的肌肉自动收紧,平衡感比他的旧身体好得多。

  他从车厢里翻身下来。脚踩在泥地上,鞋底和地面接触的瞬间,传来一股扎扎实实的硬,不是柏油路的平滑,是黄土掺杂碎石子的那种不规则的、硌人的硬。几颗小石子陷进草鞋底的绳结里,脚掌能分辨出每一颗的形状。

  他站在路上。

  路不宽,勉强容得下两辆马车并排。路面是夯过的黄土,被车轱辘碾出了两条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堆着马蹄踩碎的石子和干透的马粪。路两边各有一排白杨,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翻过去,露出叶背上的银白色绒毛。

  远处。刚才从车厢里看不太真切的那道坡,现在看得清楚了,是一道土坡,坡上是一片割过的麦地。麦茬地尽头有一条浅沟,沟那边是另一道坡。遥遥望过去,能看见坡尽头隐约有几棵古松,松树后面露出一段青灰色的石墙,墙头上长了几蓬枯草。

  长安城。在身后。

  他转过身。

  身后也是一条路,来路,从两排白杨之间延伸出去,在视线尽头拐进一片低矮的杂树林里。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土,风吹过时卷起一小股、一小股细密的土粉,翻起来,落下去。更远处的地平线上,能隐约看见一截城墙的轮廓,颜色很淡,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淡墨,在天和地的交界处轻轻勾了一笔。

  那个灰袍中年人,他从车头取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双手捧过来:"法师,喝口水。"

  林海接过竹筒。竹筒壁还带着车厢里的温度,手感圆润,竹节处的突起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他凑近嘴边,闻到了水的气味,是井水,偏硬,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他抿了一小口。水很凉,凉得牙齿有点发酸。

  "施主贵姓?"他把竹筒还给那人。

  那人接过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玄奘法师会忽然问他姓氏。他咧了咧嘴,嘴角的皱纹叠成三道:"小的是从长安西市雇来送法师出关的脚夫,姓王,王二,法师叫小的王二就行。"

  "王二,"林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还是软的。他发现自己这个身体的每一次发音,末尾都不由自主地往下压,像是在收束什么,不是刻意的,是声带的肌肉记忆。

  "哎!"王二应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大概是觉得被法师叫了名字,有点受宠若惊。"法师,您喝茶棚的茶不?里面还有干饼,虽然粗,"

  "去看看吧。"

  林海开始往茶棚走。脚踩在路面上,每踩一步都能听见鞋底草绳摩擦黄土的沙沙声。这个身体的步幅比他习惯的小,但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趾微微蜷一下,像是在地面找锚点。

  茶棚搭在两棵白杨树之间,用四根竹竿撑着顶,上面铺了一层干芦苇。棚下摆着两张矮桌,桌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间嵌着陈年油污和不知从哪个朝代积下来的茶渍。桌边放着几个粗陶碗,碗口豁了边,碗内壁有一圈褐色茶垢。

  烧水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弯腰驼背,脖子上挂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布巾。他把铜壶从火上提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到林海面前。

  "法师,请。"

  林海在矮桌边坐下来,说"坐",其实是蹲坐在一块青石上,膝盖弯折的角度刚好让大腿和小腿之间的肌肉微微发僵。他扶住桌沿,手指碰到桌面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的油污摸上去黏黏的,带着冷茶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头看碗里的水。水上漂着两片碎茶叶,茶叶在水面上轻轻打转。

  "法师是去西天取经的吧?"老汉又问,把另一碗水端给王二。

  "嗯。"

  "那路可不近啊。"老汉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在桌对面蹲下来。"前面双叉岭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虎。"

  "嗯。"

  "法师您不怕?"

  林海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陶响。他抬起头看老汉,这个身体的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焦距在哪里、瞳孔在光线下收缩了多少,但他感觉到了日光打在眼球上的温度。

  "怕也没用。"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异常平稳,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稳',不是那种咬了牙才撑住的平稳。是真正没有起伏的平稳。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身体的神经,大概天生就比他的旧身体冷半度。

  老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风从白杨树间穿过,把几片黄叶吹到茶棚顶上,叶子擦过干芦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海握着陶碗,手没有抖。

  ---

  当夜,他们在一个叫"秦家沟"的小村里歇脚。说是村,其实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土坯墙、麦草顶,窗户糊着泛黄的桑皮纸。王二找了村口一户人家借宿,那家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丈夫去年秋天在山上被野猪顶死了,留下她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家里有一间偏房空着,平常放些农具和干柴,今晚腾出一块空地,铺了张稻草褥子,算是给法师安置了。

  林海一个人坐在偏房里。

  偏房不大,四壁都是土墙,墙上留着锄头柄磨出的凹痕,墙角的柴火堆上蒙着一层灰。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小把艾草,艾草已经干透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苦香。窗户上的桑皮纸破了一个拇指大的洞,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正好照亮了一只蟋蟀,黑壳、长须,正在往柴火堆方向爬。

  他在草褥子上盘腿坐下来。

  这个身体盘腿的姿势极其自然。脊背自动挺直,肩膀自动下沉,胯骨往两边打开,膝盖稳稳地贴在稻草上,像是做过千遍万遍的动作,不需要大脑下任何指令。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天,拇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串念珠。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困。是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把这个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过一遍。

  车祸。桂花味。醒来。马车。袈裟。铜铃。王二。烈日。白杨。那四个篆字,極樂化妖經。

  他一件一件地想,一件一件地摆好。他做文献做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的资料中找出结构。

  结构是清楚的,

  他死了。魂穿了。穿进了唐僧的身体里。时间点:刚出长安。地点:长安以西大约五十里。人物:玄奘,法号三藏,俗姓陈,江流儿。此行的终点:大雷音寺。途中需要经历的事件:九九八十一难。

  他知道这八十一个关卡。

  不只是知道名字,他知道每一座山的走向、每一条河的来历、每一个妖怪背后的那尊佛或那尊菩萨。他写过关于黄眉怪和弥勒佛关系的论文,他在学术会议上跟人争辩过金角银角究竟是不是太上老君故意放下去的棋子。他知道白骨精为什么只能变三次,因为第三次她的妖元已经撑不住了。他知道蜘蛛精们的蜈蚣师兄是谁指使的。他知道那条河的尽头是一尊菩萨的莲花池。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这个世界不是"妖怪在路上等着吃唐僧肉"。这个世界是,上面那些坐在莲花座上的大人物们,在唐僧的西行路上设了八十一道考题,每一道考题都有一个考官(妖怪),有一个考场(洞府),有一个标准答案(被收服/被打死/被收编)。考官们大多是大人物的童男童女、坐骑脚力、灯芯炉灰。它们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主人的法器和默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它们知道唐僧不能真的死,但它们也知道自己必须演得足够真,因为上面在看着。

  唐僧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走完八十一格就能修成正果的棋子。

  但林海不是棋子。

  他知道棋盘的全貌。他知道每一格的机关。他知道考官的身份和考官背后的人。他还知道,那些女考官们,在原著里只有两种下场:被收服,或者被杀。

  现在多了一种。

  他的舌根又微微发热了一下。不是桂花味,这次是铜锈味。很淡,很浅,但是非常明确地,在舌根左侧的一小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铜锈为劫。桂花为色。

  劫数和色欲,用两种味道来区分。如果说桂花对应的是色欲,那铜锈对应的是什么?

  他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斜射进来,已经从他腿边移到了柴火堆上。蟋蟀爬到了柴火堆的最上面,停在一条干辣椒旁边,触须在空气里来回摆动。

  他低头看手里的念珠。月光下,念珠上的木纹显得更清楚了,那些裂口在白色的光线中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黑线,像是故意刻上去的某种符号。末端的铜铃微微晃动,反射出一小片不规则的冷光。

  "极乐化妖经。"

  他把这四个字轻声念出来。声音在偏房里弹了一下,撞在土墙上,闷闷地消失了。艾草的味道在月光里飘了一下。

  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他知道。

  和前朝那些修欢喜禅的密教经典不同,那些是借性修心,把性交当作冥想的一种形态。"极乐化妖经"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它不是借性修心,是借性夺力。交合不是为了超脱,是为了吸收。吸收的结果不是成佛,是稀释佛性。佛骨渐轻。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确:你的佛骨会越来越轻。每交合一次,轻一分。轻到最后,你还是什么?

  他没再往下想。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是光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然后停在门口。停了大约三个呼吸,林海听见门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又远去了,啪嗒,啪嗒,往正房那边去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木门没有门闩,只有一根麻绳挂住门框上的铁钉。他拨开麻绳,拉开门。

  月光洒在对面的土墙上,把墙头的枯草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剪影。门口的泥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热粥,粥面上放着两块腌萝卜,萝卜被切成了条,码得整整齐齐。粥还在冒着热气,在这个秋夜的冷空气中翻卷出一小团白色的水雾。

  是那个寡妇放在这里的。

  他蹲下来,把碗端起来。碗底是热的,烫着手指尖。

  他端着碗回到草褥子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米是糙米,煮得不够烂,米粒还带着硬芯。腌萝卜咸得发苦。但粥下肚的时候,这个身体从胃部往四肢扩散出一股热流,很慢,很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修复。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那只蟋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柴堆上爬下来了,正停在碗沿上,触须一颤一颤的。

  他在草褥子上躺下来。侧卧,右手枕在头下,左手搭在腰上,这个姿势也是身体自动选择的,不需要他下指令。稻草从褥子的缝隙里戳出来,扎在脖子后面,微微发痒。头顶的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在偶尔灌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很轻,艾草也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瞬间,舌根又涌上来一股铜锈味。比刚才浓。浓得他忍不住用牙齿咬了咬舌头。

  窗外远处的山,他看不见,但白天经过时遥遥望了一眼,那片叫做"双叉岭"的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树。不是风。

  是两盏黄色的、不闪烁的、相隔大约一掌宽的灯,正在往东边移动。

  ---

  第二天清早,王二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两个干饼。他的表情比昨天紧张,眉心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很紧,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低了半截。

  "法师,前面有人从双叉岭那边退回来了。说是有虎,白虎。昨天晚上就在岭上叫。退回来的人说,往年这时候虎都是在山阴面活动的,不知怎么的今年跑到山阳面来了。"

  "哦。"林海把袈裟的领口整了整。指腹拂过补丁的时候,摸到了补丁内层那个细密的针脚,昨晚在月光下他没看清,现在借着辰光,才从那个被翻出来的线头看出来,缝补丁的人用了至少三种不同粗细的线。

  "法师,咱们要不要在秦家沟多歇一天?等那虎过去了再,"

  "不用。"

  林海把念珠挂在脖子上,铜铃垂到胸口的位置,隔着袈裟和内衫,贴住皮肤。铜铃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

  他走出偏房。辰时的太阳刚翻过东边的土坡,光线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发青的冷调。院子里,寡妇正蹲在井边打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林海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手里的井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手臂上的肌肉绷起一道细细的弧线。

  她十三岁的儿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破了边的葫芦瓢。

  林海从他们身边走过,往院门口走。

  "法师,"寡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压住了一半。

  林海停下脚步。

  "法师昨晚的粥……喝了吗?"

  "喝了。谢谢施主。"

  寡妇的手指在井绳上停了一下。那根绳子本来正在往上提,忽然停下来,木桶在井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咣当声。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林海的肩膀上,在袈裟的领口和脖颈交接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她看着那片水光,忽然把嘴唇又抿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水。

  林海走出院子。王二已经把马车赶到了村道上,两匹马的精神比昨天好,蹄子在地上踢踢踏踏地踩着,不时打个响鼻。车厢里铺好了被子,竹筒灌满了新打上来的井水。

  林海踩着车轮爬进车厢。坐好了,背靠着车厢板壁。布帘撩起一角,从那个角里漏进来的辰光刚好打在他的膝盖上,跪坐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走。"

  "走?"王二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法师,那虎,"

  "你信不信我。"

  这一句的语调不是软的。也不是特别硬。是从某一个很深的位置直接发出来的,喉咙深处,不是声带,是声带下面那一小段没有名字的通道。

  王二没再说话。他扬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下。鞭梢没打到马背上,只是发出一声脆响。马开始走。

  马车从秦家沟的村道上拐出来,重新驶上了那条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路两边的白杨比昨天矮了一些,树龄变了,还是品种变了?林海没细想。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前方。

  前方的路往西延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更远处,双叉岭的山脊线在发青的天光中显出了轮廓,不高,但山形险峻,山脊上长满了杂木,树叶大半已经落了,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杈,在山风中来回摇晃。

  他的舌根又泛起了铜锈味。

  这一次的味道比昨晚浓得多。不只是舌根,整条舌头从根部到舌尖,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铜锈覆盖了,咸涩的、微酸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感。他吞了一口唾沫,铜锈味不但没淡,反而更重了,顺着喉咙往下,一直流到胃里。

  然后,在铜锈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味道。是一种感知,不属于味觉、视觉、触觉中的任何一种。是他舌根处的某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器官,在告诉他:

  前方有妖气。

  很近。

  大约三里。

  正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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