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6)作者:苏秦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11 6:02 已读61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金陵执棋人】(16)

作者:苏秦
2026/06/11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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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罗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她抿了抿唇,继续轻
声说道:「夫人这次顶着满朝非议、世家怨恨,也要逼着朝廷开海禁,明着是为
明心坊出海通商,暗地里,其实也是为了给沿海百姓争一条活路,让那些沿海的
村镇能够自己组织船队、护卫海防,有自保的能力。而且只要等到开春,佛郎机
大炮一运到,咱们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倭寇横行,到时候,就是咱们主动反击的
时候。」

  听着烟罗的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不过海防、战船、朝堂博弈这些东
西离我太过于遥远,只能大概听明白,娘亲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明心坊,更
是为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

  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和黄勇闲聊的时候,他好似是和自己提到过,说是倭寇的
船坚不可摧,我心头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烟罗姐姐,我听人说,倭寇的船
全都裹着厚厚的铁甲,弓箭射不穿、火铳打不穿,当真如此坚硬,刀枪不入吗?
他们的船有这么厉害?」

  「并非如此。」烟罗摇了摇头,见我如此好奇,也便向我解释了起来,「不
是所有的倭寇船都是这般的,寻常倭寇所驾驶的,不过是些普通渔船改装的船只。
但若是从长崎驶出的船,那大抵就不是什么善茬了,要知道那里可是日本的一座
重要城池,但凡是从那边过来的,大多数都是真正的倭船主力,整只船的船身都
裹满铁甲,寻常兵器确实无法损伤他们分毫。我先前看过夫人记录过的手帐以及
海军图,那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伙子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与我们大雍有着生意
往来的,可私底下却是纵容手下对大雍的沿海边境肆意侵扰抢掠,惹得百姓苦不
堪言,倒是白白的让这群人收了不少银子进到自己的口袋里面,现如今,这笔账,
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那,烟罗姐姐,我们要如何对付他们呢?」这群倭寇实在是可恶,我之前
也只是听闻倭寇的无耻,如今再听到烟罗向自己讲述这群倭人的恶行,心中不免
也升腾起愤怒,连忙急匆匆地问道,恨不得现在就将这群混账东西一网打尽。

  「莫急,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派人前往东南亚,与夫人多年前结交的
一位挚友取得联系。」感受到我的愤懑,烟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
我稍安勿躁,「那人是佛郎机人,手里有稳定的大炮渠道。只要我们的商船、护
船队装上佛郎机大炮,射程远、威力大,海防之事便有了底气。」

  我眼睛微微一亮,心底的不安散去不少,抬起头看着略微比自己高上一点的
烟罗,眼巴巴地如同孩童一般好奇,继续追问道:「烟罗姐姐,那佛郎机大炮..
....真的能打穿倭寇的铁甲船吗?」

  烟罗看着我方才还一脸愤懑,此时却又是满脸的好奇与认真,心中不免被触
及到了一点柔软,连带着方才的烦扰也消散了几分,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轻
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她的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神
也柔得像春水一般:「放心吧,一定可以的。有夫人的谋划,而且还有大炮在手,
一定会让那群歹人见识到咱们的厉害的。」

  被她这般亲昵地摸着头发,我脸颊「唰」地一下瞬间变得通红,心跳骤然加
快。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好闻的香气,似兰似麝,淡淡的,却让人心神荡漾。
我怔怔地望着她温柔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地,忘了难民与倭寇,忘了朝
堂纷争,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在这片温柔里,连带着心神都乱了几分,鼻尖处一直
萦绕着那独属于烟罗的气味,让我迷失了方向。

  见到我这般模样,烟罗的眼眸微微低敛,她勾了勾唇角,然后缓缓将手收回,
手臂重新垂落在身体的两侧,她抬头看着外头的月色,神色却是渐渐沉了下来,
语气也添了几分怅然与敬佩:「夫人她向来高瞻远瞩,我远不如她的万分之一。」

  「只是夫人她曾经说过,江南这个地方,看着富庶安稳,实则太滋生暮气了。
朝廷这边,忙着征调民夫修别苑、建亭台,劳民伤财,奢靡无度,可边军的粮饷,
却要四处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凑够,才勉强压住了哗变的苗头。」越是往下说
去,烟罗的语气便是越发的沉重,她轻轻地叹息一声,似是惋惜,有似是哀叹。

  我听得心头一沉,先前只知朝堂不太平,却不知已然到了这般地步,下意识
地攥紧了烟罗的手,掌心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子止不住的轻轻颤抖了起来。

  感受到了我的紧张,烟罗轻轻回握了我一下,语气里满是沉重:「如今的大
雍,内忧外患缠身。海上有倭寇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北边有蒙古人虎视眈
眈,时不时就来边境挑衅,觊觎我大雍疆土;现在还有白莲教这个毒瘤,借着难
民之乱蛊惑人心,笼络势力,暗中作乱。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时间却太少了,
倘若是我父亲还在......」

  烟罗说着,声音却戛然而止,她的神色一怔,眼底少有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
的落寞与怅惘,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闭上了嘴,握着我的手掌的那只手不禁
又收紧了些,攥得我的手都有些发疼,我甚至感受到烟罗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过往。

  我从未见过烟罗露出这般受伤难过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心疼,我瞧着她这
般模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又不敢打扰到她,只得小心
翼翼地试探地询问道:「烟罗姐姐,你刚才说......说是倘若父亲还在。你的父
亲,是做什么的呀?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刚问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这话无疑是在烟罗的伤口处撒盐,我的心中不免
有些忐忑,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心事,连带着眼神也悄悄闪躲了一下。

  烟罗闻言,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她抬手,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依旧
温柔,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释然,轻声说道:「不重要,都已
经过去了。以后会有机会,到时候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烟罗的眼神望向远方,似是在追忆什么,却又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必多问,同时也在安
抚我的情绪,示意我不必过多担心。

  我虽满心好奇,却也看出她不愿多提,便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多追
问,只是悄悄握紧了她的手,想给她多一点暖意,试图想要捂热那颗虽然不知道
经历过什么,但却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烟罗被我的手攥着,她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我牢牢地攥住,她抬起眼眸有
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倒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相识无言,堂内又重新恢
复了安静,只是这份安静里,却始终环绕着一抹淡淡的惆怅,萦绕在我们二人之
间。

  夜色渐深,明心坊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廊下几盏灯笼摇曳,映着满地清冷
的月光。我辗转难眠,想起傍晚时分烟罗提起父亲时的落寞模样,那份藏在她眼
底的愁绪,让我的心脏止不住的抽疼,同时也越发好奇她的身世,越发的想要了
解烟罗的过往。

  躺在床榻之上,望着漆黑的屋檐,我犹豫了许久,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走
到娘亲的房间外,轻轻叩了叩门。

  娘亲的房屋还亮着一盏灯,大抵是刚从宫中回来不久,我原是不愿意在深夜
叨扰娘亲的,但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担忧,我还是趁着夜色来到了娘亲的卧房
前。

  「叩叩叩」指骨触及在木制的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夜色
之中。

  「进来。」娘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嗓音依旧是淡淡的,却也带着几分奔波
的疲倦。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只见娘亲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
一杯尚未喝完的热茶,手边还放着几份文书,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显得格外沉静,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抬眸看了我一眼,放下手
中的文书,语气平淡:「这么晚了,不去休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对上娘亲那一双清明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竟然不知
道该如何说出来才好,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
个.....娘亲,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就是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犹豫再三,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娘亲的目光的注视下,终于鼓起
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今日我与烟罗姐姐聊天的时候,偶然间听到烟罗姐姐
提到了她的父亲......那个,我从来都未曾听说过烟罗姐姐的家人,就想要问问
您,烟罗姐姐有什么样的过往,为何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神色会那么的......奇
怪?」

  娘亲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我,眉头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问这个干什么?烟罗不愿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来问我做什么?」

  对上娘亲的目光,我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语气软了几分,嗫嚅道:「我,我就是想要知道烟罗姐姐的过往......毕竟在不
久之后我们都是要成亲的嘛,我也希望能够更多的了解烟罗姐姐,而且......我
今日见到烟罗姐姐那般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虽然烟罗姐姐时常跟在娘亲您的身边同您一起学习,但我总觉得烟罗姐姐
她知晓的东西很多,比起夫子都要博学不好,看起来并非是寻常婢女能够做到的,
所以.....我也是有些好奇的。」越说到后面,我的声音便越小,时不时地抬起眼
偷偷看向娘亲,观察着娘亲的神色,既担心娘亲会因此训斥自己,也担心娘亲会
不告诉自己任何关于烟罗的事情。

  娘亲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
怎么还是这般的八卦?别问那么多了,我只能告诉你,烟罗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婢
女,可实际上,她嫁你,算是委屈了她,是下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总之,在
烟罗没有同意让我将关于她的事情告诉你之前,我是不会跟你说的。」

  「下嫁?」我愣了一下,越发好奇,连忙凑上前几步,也顾不得礼数什么的,
下意识就拉着娘亲的衣袖,急切地央求道,「娘亲,你就再多说一点嘛,她到底
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是下嫁呀?」

  我连着央求了好几次,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渴望,祈
求着。娘亲被我缠得没办法,柳眉微微蹙起,最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
手,扔下一句话:「罢了,你且知晓她是忠良之后便好......行了,别八卦了,
她肯心甘情愿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杨家的福气。该干嘛干嘛去吧,前
些时日的功课落下不少,还不赶紧去温习一遍。」

  话音刚落,娘亲便将视线又重新放在了手中的文书之上,丝毫没有给我继续
追问的机会。我张了张口,正欲再问些什么,却感觉到面前突然滑过一抹劲风,
强劲却柔和的力道将我整个人推出了门外。

  只听见「砰」地一声,房门又一次关上,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个漆黑的夜色之
中。

  翌日天光大亮,明心坊内的喜庆气息又浓了几分,廊下的红绸被晨光染得愈
发鲜亮,喜字贴满了院门与廊柱,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丝线与胭脂香气,仿佛
昨日的一切都不曾存在发生过,坊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都准备着给烟罗试嫁衣。

  暖阁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两名巧手的仆妇捧着崭新的大红嫁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衣料是上等的云锦,
质地细软光滑,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连理的并蒂莲与鸾凤和鸣的纹样,针脚细密,
颜色亮丽,淡金色的祥云更是缠绕在衣角处。衬得整间暖阁都添了几分喜庆。

  烟罗被仆妇们引着坐下,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局促。她素来独来独往惯了,待人也总是淡淡的,平日里素衣素裙,这般张扬华
贵的嫁衣,穿在身上,反倒是衬得烟罗越发的娇艳动人。仆妇们上前,小心翼翼
地替她解开外衣,将嫁衣缓缓披在她身上,指尖轻柔地抚平衣料的褶皱,又拿着
软尺,细细量着肩宽、腰围,时不时低声询问:「姑娘,这里紧不紧?需不需要
再放宽些?」

  烟罗全程身体紧绷,她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着,少有的出现了几分紧张,她
的脊背挺得笔直,手脚似乎有些无处安放,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木头一般,一动不
动的,生怕稍有动作,便会扯乱衣料、耽误仆妇们的活计,给旁人添上些麻烦。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的局促,安静得像一幅画,唯有微
微泛红的耳尖,泄露出她心底的不自在。

  「姑娘,领口这里再收半寸,会更合身些。」一名仆妇轻声说道,指尖刚要
触碰嫁衣领口,烟罗便下意识地绷紧了脖颈,却又很快放松下来,她轻轻点了点
头,声音尽可能地放轻放柔。

  「多谢。」烟罗的语气里满是客气,半点都没有主子的架子。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抬眼,透过暖阁的窗棂,目光恰好落在了院中。这一眼,
让她紧绷的肩头瞬间一松,连带着眼底的局促也消散了大半。

  院中,我正被几个丫鬟围着,神色狼狈又无奈。为首的丫鬟手里拿着粉扑与
胭脂,满脸焦急却又带着几分笑意,她的肩膀颤抖着憋着笑,缓缓地凑上前来,
想要给我擦粉,我连连躲闪,左躲右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廊柱,惹得一
众丫鬟哈哈大笑。

  我一边躲闪,一边苦着脸嚷嚷:「哎呦!别擦了别擦了,我不要化妆!」

  可丫鬟们哪里会听我的话,依旧不依不饶,追着我绕着石桌跑,手里的粉扑
时不时蹭到我的衣袖上,留下淡淡的白粉印记,模样滑稽又鲜活。

  烟罗望着院中那个少年笨拙躲闪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柔光。她静静看着,看着那个曾
经总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拽着她的衣角,一口一个「烟罗姐姐」的小跟屁虫,
如今已然长成为能护着她的少年,而且,再过不久,就要与她拜堂成亲,相守一
生。

  念及此处,心底的局促与不安尽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稳与浅浅的
期许。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嫁衣上的鸾凤纹样,指尖温柔,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
分,周身紧绷的气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姑娘,您笑起来真好看。」一旁的仆妇见她笑了,眉眼带笑的模样宛如冬
日里的阳光一般耀眼,晃得她怔愣了一瞬,忍不住轻声赞叹道。

  听到仆妇的夸赞,烟罗微微一怔,随即浅浅颔首,脸上的笑意依旧,语气温
和:「多谢,你们继续吧。」

  只不过有了我这么一闹腾,烟罗也放松了几分,她的身体不再紧绷,身体渐
渐放松,任由仆妇们细细测量尺寸,修改嫁衣。

  院外,娘亲恰好刚刚从外头办完事情归来,一身素雅的锦袍,神色依旧平静
冷淡,刚踏入院门,便撞见了我被丫鬟们追着擦粉的狼狈模样。如此混乱的场景,
看得娘亲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神色微沉,脚步顿住,沉声开口:「多大的人了,
马上就要成婚立家了,还这般顽劣胡闹,成何体统?」

  我闻声,立刻停下躲闪的脚步,苦着一张脸,委屈地耷拉着眉眼,快步走到
娘亲面前,语气满是抗拒与委屈:「娘亲,我不要化妆!又不是戏子登台唱戏,
堂堂男儿大丈夫,涂脂抹粉的,实在太过奇怪,我不乐意!」

  说着,还抬手蹭了蹭脸上不小心沾上的白粉,模样更显狼狈。

  娘亲目光落在我身上,看着我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少年模样,本就生得白
净俊秀,无需多余脂粉点缀,反倒显得清爽干净。她沉默片刻,眉头渐渐舒展,
随即摆了摆手,淡淡开口:「罢了,男儿装束,简洁端正便好,不必强施脂粉,
反倒失了英气。你们都退下吧,不必再给他梳妆了。」

  围着我的一众丫鬟闻言,连忙躬身应诺,不敢多言,纷纷拿着粉扑、胭脂等
器物,躬身退了出去:「是,掌柜。」

  我见状,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连忙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白
粉,对着娘亲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多谢娘亲。」

  娘亲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满,冷声说道:「马上都是要
做新郎官的人了,到底还是要沉稳一些,莫要再让烟罗跟着你操心才是。」说罢,
她抬眼望向暖阁的方向,望着几道忙碌着的身形,面上的冷意散去几分,说道,
「好了,你且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吧,我去看看烟罗。」

  我闻言,也顺着娘亲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一抹鲜艳的大红色,脸颊瞬间爬上
了一抹红晕,腼腆地点了点头,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期待,也想要看看烟罗穿着
嫁衣的模样,只是刚一迈出步子,就被丫鬟们绊住了脚步,按着我量尺寸。

  娘亲步履从容走进内厅,一眼便望见立在厅中、身着大红嫁衣的烟罗。

  烟罗正垂着眼,任由仆妇捧着软尺近身修改衣摆,身姿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
的拘谨,听见脚步声,烟罗猛地抬眼,与娘亲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浑身瞬间绷紧,
原本稍稍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又瞬间绷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从前她与娘亲是主仆,尊卑分明,行事反而自在,可如今她即将嫁入杨家,
往后便要改口唤娘亲一声娘,这般身份转变,让她手足无措,只垂着头,脸颊涨
得微红,结结巴巴地开口:「夫......夫人......」

  娘亲却没在意她的局促,上前两步,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她,眼底满是
藏不住的满意与温和。烟罗生得清丽温婉,这身大红嫁衣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身姿亭亭玉立,半点不输世家贵女。娘亲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
却带着笃定:「往后,可不许再喊『夫人』了。」

  烟罗心头一震,喉间发紧,不禁攥紧了拳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
措,脸颊烫得厉害。

  一旁的仆妇瞧着这光景,连忙轻声提醒,轻轻拍了拍烟罗的肩头:「烟罗姑
娘,您该喊娘了。」

  烟罗这才猛然醒悟,双唇微张,刚要出声,娘亲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温声开口:「慢着。」

  说罢,娘亲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发簪,示意身边的侍女上前。烟罗
抬眼望去,只见那簪子以金为骨,簪首作展翅凤形,凤身嵌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白
玉,那白玉玉色细腻,映得金色都显得沉静了几分,样式并不张扬,却自带贵气。

  「此簪乃先太皇太后懿赐之物,是杨昭的祖母当年传下来的。」娘亲看着她,
语气郑重,「你是杨家明媒正娶的正妻,今日我将它交予你,望你日后为我们杨
家开枝散叶,守好这份家业。」

  烟罗闻言大惊,连忙往后微退,想要推辞:「夫人......不,娘亲,此簪太
过贵重,我万万不能收。」

  可对上娘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双手微颤,
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簪,任由侍女替自己绾起长发,将凤簪稳稳插在发间。

  栩栩如生的凤尾垂在鬓边,金辉与玉泽交织,明明只是一支簪,却让她周身
多了几分难言的贵气,仿佛真有高贵的凤凰栖于发间,衬得她眉眼愈发端庄。

  娘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叮嘱一旁的仆妇:「仔细修改,务必让嫁衣合身
得体,不得有半点差错。」

  而另一边,我被下人按着试了好几套新郎服饰,锦袍换了一件又一件,繁琐
的衣料裹在身上,折腾得我百无聊赖,眼皮直打架,累得几乎快要站着睡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人暂时退去,黄勇便寻了过来,听到下人的通报,我顿时精神一
振,连忙挥手赶走剩下的仆从,拉着黄勇快步溜去了花园。

  我们两人毫无仪态地坐在假山石上,黄勇从怀里掏出一包零食与果脯,一股
脑塞给我,我也不客气,拿起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甜香。

  「最近应天府周遭乱得很,难民堵满了城外官道,我想出城玩都没辙。」黄
勇一边嚼着果脯,一边唉声叹气,「而且,唐樱姑娘的戏班也没出来演出,你又
忙着筹备婚事,都没人陪我玩了。」

  黄勇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
我面前。我接过木盒,指尖一沉,跟着娘亲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这木盒虽无任
何雕刻,用料却是上等的黄花梨木,绝非寻常物件。

  「这是给你的结婚礼物。」小黄咧嘴笑道,「难得有这么大的喜事,总要送
你些礼物的。」

  我连忙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折扇,抬手展开,扇面上笔墨清秀,写
着「琴瑟和鸣」四个大字,落款处是「云岫书」。

  看着落款的文字,我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云岫是谁啊?该不会是你随
便在街上找了个落榜书生写的吧?难不成你专门送我,就是图这黄花梨木盒?」

  黄勇听闻,抬手轻轻打了我一下,佯装生气:「你说是便是!反正礼物送你
了,可别把这扇子拿去当烧火棍就行,那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

  与黄勇说笑了一番,我笑着将扇子仔细收好,真心实意地谢过他,两人又在
假山后闲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我路过内院偏廊,竟又撞见了林安和。只见若水带着她与几名身
形利落的女子,在内院空地上训练,还记得我将林安和带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
般的羸弱不堪、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早已不见,身形变得饱满结实,气色也红润了
许多,可站在高挑丰满、身姿英气的若水身边,依旧显得像只瘦小的小鸡崽。

  我驻足看了片刻,转身想走,却被娘亲身边的侍女唤住,引着进了厅堂。娘
亲正坐在案前看书,我抬眼扫过四周,发现往日随侍在她身侧的烟罗,竟不见了
踪影,心头顿时空落落的。

  「有事?」娘亲抬眸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

  我本不是特意来找她,只是满心想着寻烟罗说说话,一时语塞,站在原地有
些局促。娘亲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重新低下头翻看书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
分嗔怪:「烟罗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不再在我跟前侍奉,你往后也别整天吊儿郎
当、没个正形,既快要成婚,就要有当家主君的样子。」

  见我心不在焉、眼神四处瞟的模样,娘亲没好气地合上书本,挥了挥手:
「烟罗在西厢房,要去便去,别耽误正事就行。」

  我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告辞,脚步轻快地朝着西厢房跑去。

  推开西厢房的门,烟罗正坐在灯下,轻轻抚摸着发间的凤簪,见我深夜前来,
微微蹙眉,起身道:「怎么这么晚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腼腆:「没什
么事,就是想你了,便想来见见。」

  烟罗脸颊一红,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眉心,嗔怪我不分场
合胡闹。我顺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两人靠得极近,耳鬓厮磨,
屋内一时间变得有些温热。

  片刻过后,我望着她眼底的温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
再次问起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烟罗姐姐,你到底......是什么身世?
可否告知于我,你的过往?」

  我的话刚一说出口,屋内便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在寂静
中显得格外清晰。

  烟罗的脸色一僵,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沉郁,她的嘴
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怔怔地望着案上的
烛火,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我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不免有些心疼,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轻声
道:「烟罗姐姐,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也罢,抱歉,我不该逼你的。」

  烟罗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合上,又重新坐回
到了我的身边,她薄唇轻抿,耳朵微动,细细听着周遭的动静,确认房屋周围没
有人偷听之后,这才稍稍放下新来。

  烟罗看着我担忧的神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一些,她深吸了
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是平静:「无妨,如今我既要嫁你,
便是杨家的人,我的过往,也该让你知晓才是。」

  「我父亲,原是北平都指挥使,姓李,单字一个坤,隶属于八王爷麾下。」

  「烟罗姐姐,原来你姓李啊!」听到烟罗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亲,我一时没
忍住,脱口而出,打断了烟罗的讲话,脸上带着几分惊讶,「我还以为......」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抬眼间便对上烟罗那淡淡的神色,虽不曾透露出什么,
却也总觉得烟罗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我心头一慌,连忙住嘴,低垂
下脑袋,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对、对不起啊烟罗姐姐,我不是有意打断你的,
你、你继续说,我不说话了。」

  烟罗并没有在意我打断她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语气平淡得像洲学里的夫子,在讲授千年前
的历史:「无妨。我父亲跟随八王爷在北平戍边数年,常年与蒙古人交战,最远
打到过察哈尔草原。那时候,父亲骁勇善战,八王爷威名远播,蒙古人只要看到
八王爷的旗帜,便会抱头鼠窜,不敢轻易来犯,北平边境,也安稳了好些年。」

  烟罗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波澜,可我却能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对
父亲的崇敬与怀念。只是这份怀念,很快便被一层悲凉所取代。

  「可事情,在景和十二年,彻底变了。」烟罗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到
手心中的皮肉之中,可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有人觊觎八王爷的兵权,想
要打击他的势力,便暗中设计陷害,诬陷我父亲与另一位名唤为江若海的武将,
私通蒙古人,里通外合,意图谋反。」

  「更可恶的是,他们伪造了不少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半点辩解。」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墨色的眼眸之中,没有一丁点的波动,「八
王爷明知我父亲与江将军是无辜的,却也架不住当今天子的怒火与朝堂上的流言
蜚语,终究没能保住他们。」

  「我父亲与江将军,被判诛九族。」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
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家中的男性亲属,尽数被处斩,女性家眷,一
概被打入教坊司,世代为奴,永不得翻身。」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我母
亲性子刚烈,不堪受辱,在狱中,用自己的衣服上吊自尽了。」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烛火依旧跳跃,映着她白皙的脸颊,那份平静之下,藏
着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与伤痛,看得我心头阵阵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想伸手抱住她,却又怕惊扰了她,只能怔怔地望着她,脸颊的红晕早已褪去,
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烟罗神色依旧未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洲学里听夫子讲授无关紧要的历史,
没有半分波澜:「我便是在被送入教坊司的途中,被掌柜所救。」

  烟罗顿了顿,似是想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原本端在
手中的青瓷茶杯,竟被她生生握在掌心,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茶杯碎裂成细
小的瓷片,又被她掌心的力道碾成了糜粉:「掌柜心善,救了我之后,本还想派
人去救我妹妹,可那时候朝廷的人的人看得极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见到烟罗如此,我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
分愧疚,声音都有些发颤:「烟罗姐姐,咱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我不知道你
受过这么多委屈,小时候我还不懂事,埋怨过你对我那么严苛,总觉得你处处约
束我,现在想来,你都是为了我好。你别再说了,听着我心里都好难受,没想到
你曾经竟然经历过这些,我......」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摩挲着她那因着方才用力而有些泛红的指尖,生怕她再
伤害自己,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

  可烟罗的神色自始至终都那般平淡,仿佛这满室的悲凉与过往的伤痛,都与
她无关,她轻轻抽回手,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妨,都过去了。我妹
妹她终究还是被送入了教坊司,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只是从旁
人口中听说,她不堪受辱,早已投湖自尽了。」

  「我本名不叫烟罗,叫李灵儿。」她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瓷粉,眼底掠过一
丝极其平淡的波动,让人几乎看不透她的心思,「烟罗这个名字,是掌柜给我取
的。她希望我能将过往的苦难都当作过眼云烟,也希望我能像绫罗一般,柔韧坚
韧,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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