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柜门之后 姓季的走的时候,客厅的光还亮着。他从主卧出来,黑框眼镜重新戴好,衬衫袖子还卷在小臂上。在玄关弯腰系皮鞋的时候动作不紧,和第一次一样,鞋带绕两圈,抽紧,手指在鞋舌上按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主卧的门还开着四十五度,暖黄光从里面漏出来铺在走廊地砖上。他没说再见,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完成了什么之后自然的松弛。门关上,锁舌滑进卡槽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人都轻。 许念还躺在床上。暗绛红色睡袍还堆在脚踝旁边的地砖上,她没捡。身上盖了被子的一角,不是陈远拉的,是她自己刚才翻身的时候顺手拽过来的,只盖住了肚子和大腿根。乳房露在外面,乳晕上的湿痕已经干了,留下两小片浅色的印子。左乳上有陈远刚才含出来的浅红,不是吻痕,是含的力道在皮肤上压出的毛细血管扩张,正在慢慢消退。 她闭着眼。呼吸频率从六秒过渡到了八秒。睫毛在下眼睑上轻轻颤,不是要睁眼,是刚才高潮的余波还在眼轮匝肌上残留。 陈远躺在床的左边。他还没穿衣服。阴茎已经软下来了,贴在大腿根,龟头上还留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她的体液和他的前液混在一起,正在慢慢变干。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从咚咚咚慢慢降到正常,胸骨上的汗正在收干,在暖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天花板上的黑铁网格影子还在。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格子的边缘在视线里开始发虚。 许念翻了个身。从平躺翻成侧卧,面朝他。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腿侧。膝盖内侧是温的。她把手指放在他锁骨上那道旧疤上,指甲沿着白线走了个来回。然后她开口了。 “刚才你说想,是从衣柜里走到床边的。如果你在衣柜里没出来,他在外面,我在床上,你觉得你还会那么硬吗。” 陈远的手从胸口移开,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发根还是湿的,高潮的时候她出了汗,汗把发根洇咸了,摸上去有一层很细的涩感。 “不知道。但我在衣柜里的时候,他说让陈哥出来,我就硬了。那不是看。是听见。听见他叫我。听见你说,你听到了吗。然后我就想出来。不是想看。是想碰。” 许念把手指从他锁骨上移开,放在他下巴上。拇指从他下唇上擦过去。他下唇起了皮,和她的不一样,干燥,翘着,被她拇指压下去又翘起来。“以前呢。以前我刚接客的时候,你光看我被操就硬了。现在你得听人叫你。” 陈远把她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把拇指按在她虎口上。 “以前你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工具。你说再深一点,是对着镜头说的。对着摄像头说的。现在不对着摄像头了。你对着他。他在你里面的时候,你看着他的脸。你摸他的脸。你到了之后含他的手指。我在旁边看着,我硬。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硬到想操。现在是硬到想把你从他里面拽出来。” 许念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她把床尾地上那件睡袍捡起来,披上。没系腰带。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百叶格栅的木片在黑暗中横着,上面薄漆有微弱的反光。她看着敞开的柜门,里面他站过的窄空档还留着,后板上有一小片被汗洇深的木纹。她用指甲在那片深色上划了一道,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不是不喜欢他。是你想把我从他里面拽出来。这是嫉妒。”手指从衣柜木板上收回去,放在自己锁骨上。“你第一次嫉妒。老王的时候你不嫉妒。小方的时候你不嫉妒。周屿的时候,你怕了。不是嫉妒。是怕。怕我不需要你了。但今天,你说你想把我从他里面拽出来。这不是怕。这是,你要我。不是要安排我。不是要安排他们。是要我。” 陈远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走过床尾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床垫边沿,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把她睡袍前襟拉合。手指把左右襟对齐,从她腰侧把腰带抽出来,绕了一圈,打了个松结。动作和她系腰带的方式一样,蝴蝶扣,断掉那两根流苏的残端从他指尖上擦过去。然后他说:“那个人,姓季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许念低头看了一眼他打的蝴蝶扣,松的。和她平时打的一样松。“他走的时候说,你先生碰你的时候,你也碰了我。我们两个在你里面的时候,你闭着眼,把你自己往上抬。” 陈远把手从她腰带上移开,放在她脸上,拇指从她颧骨上慢慢划过去。动作和姓季的第一次碰她脸的时候一样,从眉弓下沿弧线走。但他拇指停在她嘴角的时候力道比姓季的重一点。“你听了他说,还让他继续。我说继续。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他说的也是我想的,但我自己说不出来。他说出来了,我就让他继续。” 陈远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她额头上有汗干了之后留下的很淡的盐味,贴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将她睡袍领口从肩膀上轻轻拨开。缎面滑过她的肩胛骨,落在手肘弯。她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浅红,姓季的下巴蹭的,刚才他在她右边的时候,下巴搁在她锁骨上喘气,蹭出来的印子还没消。他把嘴唇贴在那片浅红上。 许念踮起脚。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顶着他的锁骨。呼出来的气铺在他脖子上,热的。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放在他背上,手指张开按在他肩胛骨上。他的背肌结实,皮肤表面有刚才高潮后收干的薄汗,摸上去比平时涩了一度。然后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退后半步,把睡袍从手肘上拉回肩膀,用手把前襟拉平,自己重新系了一次腰带,这次比松结多了一个褶。 “姓季的下次还约。”顿了一下,另一只手放在睡袍腰带前面捏着那根断掉的流苏。“但下次你不用出来。还是衣柜里。不叫你,你就是只能在里面。那你要是想从里面出来,怎么办。” 陈远把放在衣柜门上的手拿下来,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裤裆前面,隔着睡裤棉布,他半硬着。不是全硬。但是从她问“怎么办”这三个字的时候开始胀。脉搏在龟头位置一下一下地跳。“继续硬。在里面硬到发疼,疼了也继续硬。跟你说的一样,够得着但出不来。”她把手从他裤裆上收回去。 “对。”她拿着睡袍走到床边,上床掀开被子躺下去。“你就在里面硬,疼了也硬。等我觉得够了,叫你出来。那时候你不是拽我,是接我。” 然后她伸手把旧台灯关了。咔嗒。主卧全黑。 衣柜门在黑暗中敞开着。百叶木片之间透进来的路灯光被切成十几条细细的灰蓝虚线,落在床尾被子上。许久后许念的呼吸降到十二秒。陈远翻了个身,帆布床垫在身下响了一声,不是行军床,是主卧的床垫。这一夜他睡在主卧。 **第二十三章 · 收束** 许念把旧台灯的插头拔了。不是晚上,是早上。煎完蛋之后,她端着自己那盘走过茶几,看见旧台灯还搁在电视柜上,插头线拖在地砖缝里。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去,弯腰,手指捏住插头的白色塑料壳,拔出来。插头铜脚上有一小片氧化发黑的痕迹。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然后她把旧台灯拿进次卧。次卧的行军床已经折叠起来靠在墙角,上周陈远收的。帆布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旧打印机还蹲在阳台门口,电源线盘在纸槽上面。她把旧台灯放在打印机旁边,和那盒没拆封的LED灯泡并排。灯座上被剪刀撬破的缺口朝着墙。 陈远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蛋,蛋黄被他戳破了,黄浆流在蛋白上。他看着她从次卧走出来,手上空的。 “不修了?” “不修了。电池仓盖碎了,排线焊过两次,灯座缺了一块。能用,但没必要。”许念在餐桌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盘子。她的蛋还是完整的,蛋黄没破。她夹了一口蛋白,嚼完咽下去。“旧的不用了。新的在床头柜上。衣柜里那个,你上次拆下来的夹座放哪了。” “抽屉里。” “放着。以后再装。现在不用。” 陈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许念,她穿着旧棉布睡裙,领口松了,锁骨完整地露出来。下唇那个反复咬破又结痂的位置终于平了,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小点。 “以前你拆摄像头那次,你说不拆的话你会全忘掉。现在你不会忘了。” 许念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蛋白夹起来,没有立刻往嘴里送。悬在盘子和嘴之间。 “现在不一样。以前我怕,怕我在里面的时候不看镜头,就是把你也忘了。现在你不只在镜头里。你在衣柜里。在床尾。在我旁边。我不用看镜头,我看你就行了。”她把蛋白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所以旧的可以收起来了。行军床也是。你今天把它搬去阳台。以后次卧不放床了。” 早饭后陈远把行军床搬去了阳台。钢管框架折叠起来之后用一根尼龙绳捆了两道,靠墙立着,和打印机并排。帆布面上那朵暗红色牡丹花朝着窗外,在日光里泛着旧旧的光泽。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红围裙女人在厨房里擦抽油烟机,抹布在金属网罩上来回蹭。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许念在主卧里。衣柜门敞着。她把里面所有衣服重新理了一遍,左边挂他的,右边挂她的。中间那道隔板上,原来放樟脑丸的位置现在放了一个很小的塑料收纳盒。盒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管护手霜、一把小剪刀和一卷新的双面胶。她关上柜门,站在衣柜前面看着它。 陈远从阳台进来,手上沾了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站在主卧门口。 “衣柜里面你理过了。” “理了。以后你站的地方,里面不放杂物。只有衣服。”许念转过身,背靠着衣柜门。这扇柜门现在关着,合得很严实,她把铰链上过油,声音不再是涩响,是安静的阻尼。“上次你在里面站了两个小时,腿不麻?” “麻。” “下次放个小凳子进去。不用站着,坐着等。” 她说“坐着等”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买蒜”一样。然后她从衣柜前面走到床边,把床单拉平。深灰色床单是前天新换的,还没有洗过,棉布上还留着折叠的折痕。 下午下了一阵雨。不大,十几分钟就停了。雨搭上的水还在滴,节奏很慢。许念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姓季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只有四条,两条是陈远发的,两条是她回的。她打了四个字:“下周三,有空?”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只鸡,放在水槽里解冻。今晚炖汤。 陈远从主卧出来,经过茶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姓季的回了一条:有。还是七点?他收回目光,走进厨房,站在许念旁边。她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剁骨刀,把鸡从中间劈开。刀落在砧板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口整齐。她把两半鸡放进砂锅,冷水下锅,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泡沫,用勺子撇掉。 “他回了?” “回了。周三。你问他能不能早点,六点半。我说六点半。还有一件事。”许念把勺子放在隔热垫上,转过来靠着灶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蓝白格子的,边缘磨起了毛。“他上次说,三个人。但下次不是三个人。下次他来,你在衣柜里。从头到尾不叫你出来,你就只是在里面。我叫他来三个人那次是破例。破完例之后,要退回去。不是说以后没有三个人。是你要先能在衣柜里硬住了再说。”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道放在灶台边上。然后从陈远身边走过,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那把剪刀,又从电视柜下面拿了一卷透明胶带。回到主卧,她把衣柜门拉开,站在里面比了一下高度,百叶缝第三条缝,刚好在她站着的时候眼睛位置。她用剪刀剪了一段透明胶带,把一个小东西贴在百叶木片的内侧,不是摄像头。是一张很小的对折纸片。周屿画的那只手,手指张着。她把纸片贴好之后退出来,关上柜门。从外面看,第三条缝比别的缝多了一小片很淡的灰白,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陈远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上方看过去。“贴的什么。” “周屿画的那只手。他走的时候留在床头柜上的。”许念把剪刀和胶带放回抽屉里。“上次你说,嫉妒。我觉得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记号。以后你每次进去,就看到这个。”她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他。“不是让你一直想着他。是让你每次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你出来之后,我在这里。” 她把手指按在衣柜门的百叶格栅上,指尖从木片缝里穿进去。然后她从衣柜前面走到床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 “鸡汤炖到七点。七点我们吃饭。吃完饭你帮我把衣柜里那个小凳子放进去,然后你试一下。不是接客,是自己试。门关上,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不叫人。就我们两个。” 第二十四章 · 空柜 衣柜里的凳子是一把旧的。塑料折叠凳,米白色,坐面有一条细裂纹,搬家的时候被箱子压的。许念从阳台角落翻出来,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晾干后放进衣柜。凳子卡在左半边衣服和隔板之间的空档里,四条腿刚好放平。 “你坐上去试试。”她说。 陈远坐进去。后背靠着的不是三合板,是一件挂着的呢子大衣,软,厚,像靠在一堵布墙上。膝盖离柜门大约两个拳头。视线穿过百叶缝,正好切到床的正中间。许念在床沿坐下,隔着百叶缝看他,他的脸被木片切成十几条平行的窄条,左眼在第三条缝里,下巴在第五条。她说:“身高刚好。不用弯腰。”然后站起来,关上柜门。铰链安静地转到底,上过油之后没有涩响了,只有门板碰到门框时一声很轻的闷响。 主卧安静了。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渗进来,在衣柜门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条。许念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睡袍脱了,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她侧身面朝衣柜,手放在枕头上。手指微蜷。 “你现在在里面,什么感觉。” “闷。樟脑味淡了。凳子的塑料在响。” “还有呢。” “想出去。” “出去干什么。” “碰你。” 许念把被子拉高,盖住下巴。“今晚不碰。今晚就是试。试完了你出来,我们在床上躺一会儿。然后明天,明天姓季的来。你从头到尾在里面。你第一次用新凳子看他操我。” 安静了很久。冰箱压缩机在客厅嗡了一阵,停了。楼上那户今晚在拖椅子,橡胶脚垫刮过地砖短促地响了一声。 许念从床上下来。睡袍没披,赤脚走到衣柜前面。她把柜门拉开,看着坐在塑料凳上的陈远。他的膝盖离她只隔了两个拳头。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白在暗处反着来自她身后的路灯光。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脸。很轻。从颧骨划到下巴。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上床,侧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出来吧。今晚到这。” 陈远从衣柜里出来。他把塑料凳推到角落,关上柜门。走到床边,在床的左侧躺下。被子下面,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没说话。呼吸从八秒慢慢降到十秒。 周三,姓季的来之前,许念在主卧做了一件小事。 她把旧台灯从次卧又拿了回来。不是放回床头柜,是放在衣柜里面。插头线从柜门缝里塞进去,接上放在隔板上的一个旧排插。灯座歪着,缺口朝向百叶缝。她打开灯,暖黄光从衣柜内部透过百叶木片渗出来,把百叶格栅照成十几条平行的亮线。然后她关掉灯,把柜门合上。“这是给你留的。里面太黑的时候,你开灯。外面看不见。” 傍晚六点十五,陈远坐进衣柜。塑料凳在大衣和隔板之间,他的膝盖离柜门两个拳头。他把身后的呢子大衣往左边多推了半寸。百叶缝外面的主卧,旧台灯在床头柜上亮着,暖黄光铺在深灰色床单上。许念今天换了新床单,深灰的,还没洗过,棉布上留着折叠的硬折痕。她穿着暗绛红色睡袍,头发吹到八分干,发尾微卷搭在肩膀上。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从百叶缝看过去,她的侧面被切成横条,额头一条,嘴唇一条,锁骨一条。 陈远伸手摸了一下百叶木片内侧贴的那张小纸片。周屿画的手还在。他收回手指,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下。 门铃响了。姓季的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超市保鲜袋装着,收口打结。他把水果袋放在餐桌上,在玄关弯腰解鞋带。皮鞋并排摆好。进主卧的时候看了床头柜一眼,旧台灯在,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台灯旁边。他今天换了一副眼镜,银框的,镜片上有很淡的蓝色镀膜。没问陈远在哪,只朝衣柜方向看了一眼。百叶缝后面是暗的。他把目光收回去,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上次之后,你还好吗。” 许念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还好。”她把他的手指穿过自己指缝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今天和上次不一样。今天只我们两个。他在,但你不能叫他出来。”姓季的点了点头,没说话,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褶。她站起来,自己把睡袍腰带解开。暗绛红色缎面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踝,里面穿的是一套新内衣,深灰色,和床单同色,蕾丝比之前任何一套都细,内裤腰头没有蝴蝶结,只有一道很窄的弹力边。她躺下来,枕头上仰面,手放在身体两侧,手背朝上手指微蜷。然后她说:“来吧。和第一次一样,慢的。” 姓季的脱衣服的动作和第一次一样,T恤单手抓后领往前扯,叠了两道放在椅子上。裤子的皮带抽出来绕两圈放床头柜。他爬到床上,用手撑着,没有压上去。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锁骨窝里,然后往下,经过胸骨,含住乳头。许念的腹肌收了一下,肚脐往上提。 衣柜里陈远坐在塑料凳上。他的脸离百叶缝大约一个拳头。透过木片缝隙,他看到姓季的后背,肩胛骨中间的脊椎一节一节隐约可见,肌肉在皮肤下面随着动作滑动。他看到许念的腿弯起来,膝盖分向两边,大腿内侧的收肌在皮肤下面绷出一道浅弧。他看到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在姓季的后颈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往下压。他听到她的呼吸从八秒变六秒。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裤裆在胀,慢慢地胀。不是在床尾那次被催硬的胀,是自己在胀。龟头隔着棉布顶出一个弧度。他没有碰自己,手掌在膝盖上摊开,指节放松,然后重新攥住膝盖骨。 姓季的把她的内裤从脚踝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的T恤旁边。他重新俯下身,没有立刻进入,先把嘴唇贴在她肚脐上,舌尖在肚脐里轻轻转了一圈。许念的腹肌剧烈收缩,肚脐往上提了将近一厘米,缓慢放平。他把手放在她大腿内侧,拇指沿着收肌的走向从膝盖往髋骨方向慢慢推。到根部的时候他用拇指分开她,中指探进去。她里面是湿的,比刚才更湿,比前奏刚开始时涨了一度。他的手指在她里面慢慢转了一圈,退出来。然后他爬上去,用手撑着床。 许念把手从姓季的后颈移开,放在枕头上,手指张开。她的膝盖自己弯起来,大腿分得更开。进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巴张开,那口气从喉咙里被挤出来,不是闷哼,是一声很轻的叹气,叹了一半自己吞回去了。然后她把头往左边转,脸朝向衣柜。 衣柜门关着。百叶缝是暗的。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她知道他坐在塑料凳上,膝盖离柜门两个拳头,脸离百叶缝一个拳头。她知道他在看,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墙,是隔着十几条木片缝。她看着百叶缝的方向,嘴唇动了,两个字,别出来。唇形很慢。然后她把头转回去,闭上眼。 陈远在衣柜里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百叶木片上。指尖轻轻按住木片边缘。木片很薄,漆面光滑,边缘有一点没打磨干净的毛刺。他用指腹从毛刺上擦过去,疼,很轻,像被针尖碰了一下。他需要这个疼。 外面床垫弹簧在响,节奏不快。姓季的在动,每一下推到底,退出来一点再推。许念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开始带出低低的颤音,不是连续的,是每一次被推到深处的时候被挤出来半声,然后吞回去,下一次又挤出来半声。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浅灰色,不,深灰色,新换的,棉布被攥出放射状褶子。她把手从床单上移开,放在自己肚子上,食指和中指探进肚脐,往下移。然后她睁开眼,脸转朝衣柜。 衣柜里陈远在胀。从半硬到全硬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自己阴茎里每一根血管的扩张,先是海绵体根部在胀,然后龟头在胀,然后整根在胀。龟头从棉布裤裆下面顶出来,系带在布料上蹭了一下,蹭得很轻,但这一蹭让他的腹肌狠狠收了一下。他把手从百叶木片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掌摊开,没有碰自己。脉搏在龟头位置一下一下地跳,和心跳一个频率。 许念的高潮来了。不是被操出来的,是自己。她的手指在自己阴蒂上画圈,腹肌开始无规则地收缩,肚脐往上提,盆底肌在收放中带动整个骨盆往上挺。她的腿夹紧姓季的腰,脚踝交叉锁在他腰后,趾尖蜷缩。嘴张开,喉咙里出来一声低沉的喘,比之前哪一次都长,都深,像从丹田里慢慢被抽出来的。然后身体僵住,眼睛没有闭上,她在高潮顶峰里看着衣柜,不是百叶缝,是穿过百叶缝看他。她的嘴型在说一个字,一遍两遍三遍,那个字是来。 陈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他硬得发疼。龟头胀到极限,前液从尿道口渗出来,在棉布上洇了一小片深色。他想推开柜门,想走过那三步,想把她从姓季的身下拽出来按在床单上把自己的阴茎塞进去,但他不能。她说的。从头到尾不叫你出来。她把手指放在自己阴蒂上高潮的时候还在说,来。不来。来。别来。来,不。她把不字吞掉了,只留了来。但那个不字在她的唇形里有,在她说别出来的时候有。他攥着拳头坐在塑料凳上,膝盖抖了一下。塑料凳在衣柜底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嗒,塑料坐面和地板砖之间的摩擦。 姓季的到了。他的身体僵住,背部的肌肉群从肩胛到腰椎一节一节绷紧然后慢慢软下来。他趴在她身上喘气,脸埋在她头发里。她把手从他背上拿开,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指摊开,感受盆底肌在高潮余波中慢慢平息。 安静了很久。床垫弹簧的余响散尽。 姓季的翻下来,侧躺在床的右边,手放在床单上。许念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睡袍从脚踝上捡起来披上,腰带没系,赤脚走到衣柜前面。她把柜门拉开。 陈远坐在里面。他的脸被衣柜内部的暗光遮了一半,但他裤裆前面撑起的帐篷完整地暴露在主卧的暖黄光里,高,胀,棉布纤维被拉到极限。龟头前面的棉布湿了一小块,深色的,边缘还在慢慢扩大。 许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手心贴上去,隔着裤子握住他。他在她掌心里跳。脉搏不是一下一下,是连续的震颤,像被闷在引擎舱里高速空转的转子。 “你在里面,从头到尾没出来。” “没出来。” “我叫你别出来。”她把手指隔着裤子从他龟头上轻轻划过,前液已经洇透了棉布,在她指尖上拉了一根很细的银丝。“你还是没出来。然后你硬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硬。我高潮的时候你在里面看,我叫你来但我没叫你出来。你听懂了吗。” 陈远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她脸上。拇指从她颧骨往下划,经过颧骨、下颌角,停在她下巴尖上。“懂。来,不是出来。是你在高潮的时候在叫我。我在里面收到。” 许念把脸往他掌心里偏了一下。嘴唇贴在他虎口上。然后退后半步,把睡袍前襟拉合,腰带绕了一圈,系紧。转身走到床沿坐下,看着姓季的。姓季的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裤子。他看了衣柜里的陈远一眼,嘴边的弧度在暗影里若隐若现。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和旧台灯并排。 “水果给你们留着。下次不带了,每次都带,冰箱放不下。”他把皮带扣好,银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的蓝镀膜在暖黄光里闪了极快的一瞬。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衣柜的时候停了一下,对着里面说:“陈哥,下次你可以不用在里面。我觉得你差不多可以出来了。”他点了一下头,开门,关门。 许念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她没有起来送客。她只是看着敞开的柜门里那个坐在塑料凳上的男人。 “他说你可以出来了。” “我听到了。” “你想出来吗。” “想。” “但不是今天。” “对。不是今天。”她把睡袍腰带松了一圈,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把手放在身体旁边,掌心朝上。“今天你在里面睡。凳子可以放倒,我早上看过,能放。被子我从次卧给你拿一床。” 陈远从衣柜里出来,走到床边,把她往上拉了一下,低头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然后直起腰,走到次卧。行军床的被子叠得整齐,缎面牡丹花在暗处泛着旧旧油亮。他把被子抱进主卧,塞进衣柜。柜门合上之前,许念从床上伸手把旧台灯关了。咔嗒。全黑。陈远在衣柜里把塑料凳放倒,坐面翻开变成一张很窄的矮床,刚好够他侧身躺着。他把被子铺开,缎面凉得像水。百叶缝里透进来路灯光,细的,灰蓝的,落在他脸上,和以前每次睡在次卧行军床上看到的宽度一样。隔壁没有墙了。他躺在衣柜里,她躺在衣柜外的床上。中间隔了一扇柜门。他知道她就在外面,离他三步。这一夜他在柜门里面,手放在裤裆前面,硬着,疼了,但不推开。 第二十五章 · 出来 陈远从衣柜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塑料凳放了一夜,坐面那条裂纹又往右延了半厘米,他收凳子时摸到了那道新岔口。柜门推开,铰链安静地转到底。主卧窗帘缝里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许念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面朝衣柜方向。他站在衣柜门口看她,她睫毛动了一下。 “你没睡。” “睡了。醒得比你早。”她翻过来平躺,把被子推到腰上。“昨晚你在里面翻身,我数了。四次。塑料凳响了三回,柜门被你膝盖顶了一下。顶的那下最响。” 陈远把塑料凳从衣柜里拎出来,折叠好靠墙放着。 “姓季的昨天说,下次你可以不用在里面了。我昨晚想了一夜。不是想他说的对不对。是想你从里面出来之后,衣柜空着,还留不留。”许念从床上坐起来,把睡袍披上,腰带没系。“后来我想,不用留。行军床收在阳台,旧台灯放在打印机旁边,衣柜里面只剩你的呢子大衣和空衣架。不藏人了。也不藏你。”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推到全开,把里面那件呢子大衣拿出来挂回主卧衣柜的常规位置。然后把隔板上那个透明塑料收纳盒也拿出来,护手霜、小剪刀、双面胶,放回梳妆台抽屉里。最后她把百叶木片内侧贴的那张小纸片撕下来,周屿画的手,对折着。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进收纳盒最底层。 陈远站在床尾看着她把衣柜清空,说了一句:“你昨晚想了这么多。” 她把空衣柜的两扇门合上,转过身,从梳妆台前面走到他面前。“不止。我还想了一件事。以前你硬,是要我在别人下面。昨晚你在里面硬了一夜,从头到尾没人。只有我们两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你不需要别人了。”她的手放在旧台灯上,灯还亮着,暖黄光从米黄灯罩里渗出来。“但你也不需要没有别人。你就是你。你在衣柜里,我在床上,中间隔了一扇门。我故意不开,你就在里面硬着。你可以推门,你没推。” 然后她走出去,在厨房里煎蛋。油入锅滋啦一声,蛋液从边缘开始凝固。她今天火开得小,两个蛋都嫩。端到餐桌上的时候,其中一盘蛋黄破了,不是戳破的,是翻面的时候铲子边刮的。 陈远坐在餐桌前面,筷子夹起破掉的蛋。 “昨晚你在里面,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许念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盘。“想上次。三个人那次。你在左边,他在右边。你在我里面的时候,他的手压在你背上。那个时候你后背的肌肉在我手指下面绷得很紧。我想,他也不是工具。老王是工具,小方是工具。姓季的不是。他是人。”她夹了一口蛋白,嚼完咽下去。“所以他说的三个人,不是他取代你。也不是你取代他。是各碰各的。你碰左边,他碰右边。中间是我。这种碰法,以后可能还会有。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想我们两个。” 陈远望着她,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侧过来看着他的脸。 “我们两个,从第一次老王开始,到昨晚你在衣柜里为止。中间隔了多少人。姓季的。小方。姓郑的。纹身那个。有个只来过一次的。有个发消息没来的。周屿。”她把他的名字放在最后一个。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从厨房里的平铺直叙降了半度,不是心虚,是郑重。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他胸口上,按在胸骨上。“但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昨晚。昨晚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硬了一夜。我躺在外面的床上也想了你一夜。然后我就想问,你是不是真的可以从里面出来了。就在这个房间里,没有百叶,没有墙,没有摄像头,只有我们两个。你能不能。” “能。”他站起来。站在她和餐桌之间,低头看着她。 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淡金。晨光铺在客厅地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东边拉长了半米。 下午许念把主卧的门关了一下午。床单重新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和第一次接客时铺的那套同款。窗帘洗过了,还没干透,挂在晾衣杆上在阳台风里轻轻晃。新台灯从床头柜挪到了梳妆台,旧台灯从次卧重新拿出来放在床头柜原来的位置,插上电源,灯亮,灯座上缺口朝墙,灯罩光铺在床上。然后她洗了澡,没穿睡袍,换了一件旧棉布睡裙,领口松了,锁骨完整地露出来。 她推开主卧的门,朝客厅说了一声:“来。”陈远从沙发前面站起来。他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许念坐在床沿,头发还没干透,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的旁边没有别人。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个只有新换的床单和旧台灯的暖黄光。 她拍了拍床沿。“今天不要衣柜。你就在这儿。”陈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沉,她的身体往他那边微倾过来,肩膀碰到他的肩膀。棉布睡裙的短袖口擦在他手臂上。她把手放在他裤裆前面,隔着睡裤,他在慢慢胀。不是一下子硬起来,是像水从深处往上漫。她手心贴上去不动,感觉到脉搏在掌心里从弱到强。 “你还没碰我,就开始硬了。” “在沙发上就在想。” “想什么。” “想昨晚。你在外面翻身。你说你数了四次。我在里面也数了。你翻身四次,每次床垫响完你手都拍一下枕头。拍枕头的时候我就在想,她的手就在外面。隔一扇门。” 许念把手从他裤裆上移开,放在他脸上,拇指从颧骨往下划。“现在没有门了。”她把他推倒在床上,不是用力,是手放在他胸口上轻轻往下压。他仰面躺下。她跨坐在他身上。棉布睡裙下摆堆在大腿根,她把裙子从头上脱掉,乳房露出来。乳头已经在棉布蹭动中硬了。她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他锁骨那道白疤上,从锁骨往下滑到胸口,滑到肚脐,滑到小腹。然后她把他的裤腰往下推,阴茎弹出来。龟头已经胀得发亮,尿道口凝了一小粒前液。她用拇指抹开,含进去。 陈远的腹肌剧烈收缩。他从床上抬起上半身想看,但她的头压得很低,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小腹挡住了她半张脸。她在含他。嘴唇包着龟头,舌尖轻轻扫过系带,从头冠下缘绕着走了一圈。喉咙里一声很轻的吞咽。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发根是湿的。然后她抬起头,嘴唇从他龟头上滑开,拉了一根很细的银丝,断在她嘴角。她用手背擦掉,往上爬了一点,把他按回枕头。她照旧跨坐在他身上,但这一次她不急着往下坐,她把手指从自己两腿之间探进去,然后抽出来,手指上有一层透明的黏液。她把自己抹在他龟头上,抹开,然后慢慢往下坐。 只进了一个头。停了。腹肌在收紧。大腿内侧的收肌跟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她往下再坐一截,半根。嘴张开了,那口气从喉咙里被挤出来,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息,叹了一半自己吞回去。他的手放在她髋骨上,拇指按在她腰侧凹窝里。她把他整个吞到底,停住,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你在里面,” “在。” “以前隔墙的时候,你最想的是什么。” “够着你。” “够着了之后呢。” “够着了之后,想把你留在里面。” 许念把他的手从她腰侧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嘴唇贴在他掌心。“那你就留。今晚不叫别人。只有我们。明天也只有我们。以后,我们想叫人的时候再叫。不叫的时候就这样。”她把臀部往上抬了一点,龟头在她里面慢慢退出来,内壁从深处裹到冠头边缘,退到只剩龟头停住,再往下坐回去。节奏很慢。她闭了一下眼。睫毛在台灯光里微微颤。 陈远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放在她肩膀上往下拉,把她的上身拉低贴在自己胸口上。乳房压在他胸骨上,乳头硬硬地嵌在他皮肤和她的乳晕之间。他翻身把她放到仰面,右手撑床,左手放在她膝盖弯下面往上推。她的腿分得更开。浅灰色床单在她后背下皱成一团。 他进去了。不是慢慢进,是一口气推到底。许念的嘴巴张开,那声“啊”没有收回去。他往外退了半寸又推回去,床垫弹簧开始连续响,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推到底。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了又放,放了又攥。她把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在他脸上,拇指按在他颧骨上往下压。嘴型在说一个字,他的名字。没出声,但他看得懂。 他把额头压在她锁骨上,呼吸喷在皮肤上,然后抬起一点,看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虹膜只剩一圈很细的浅棕色圆环。上唇内侧的湿润在灯光里反着淡白。高潮来的时候她把腿夹紧他的腰,脚踝交叉锁在他腰后,趾尖蜷起来。腹肌从肚脐开始往外扩散无规则收缩,盆底肌夹紧了他的龟头。他停住,在她盆底肌收缩的最深处停了三秒,然后把自己退出来,握住阴茎,对着她的小腹射了。精液是白的,第一道最浓落在她肚脐上,第二道淡一点落在她自己手指上。她把手指抬起来放在嘴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把精液抹在小腹上,和她的汗混在一起。 他翻下来,侧躺在床的右边。两个人面对面,膝盖碰膝盖,喘气。喘气声在床头柜旧台灯的暖黄光里慢慢降到同一频率。 许念把手从自己肚子上移开,放在他锁骨上那道白疤上,又从白疤往上摸到喉结,从喉结摸到下巴,把手指停在他嘴角上。 “刚才,你从头到尾没想别人。” “没想。” “我也没想。第一次,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想别人。你在我里面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他,是在衣柜里你敲门的暗号。那个暗号,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以后就算有人在,这个暗号也只在我们之间。他在我里面,你出来。你在我里面,他,可以被记住。也可以被忘掉。但现在,我只记住你。” 陈远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发根已经干了。窗外路灯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铺在地砖上,和旧台灯的暖黄光混在一起。他侧身把她拉近了一点,让两个人的额头相抵。 门缝下面没有光。陈远站在走廊里,手指搭在次卧门框上。次卧没有灯,窗帘拉严了,牙签还别在两层布之间,路灯光从布缝里漏进来的那条线比头发丝还细。行军床不在了,搬到阳台去了。帆布上那朵牡丹花现在对着洗衣机。打印机也不在了,上周卖了废品,纸槽里只剩一截剪断的电源线。墙角地砖上有一个长方形浅印,是纸箱长期压出来的。 许念在主卧里翻了个身。 他听见睡裙棉布擦过床单的声音,很轻,像砂纸从粗纸面上拖过去。隔着门,他听不到她的呼吸,但他知道她醒着。翻身之后她的手指会习惯性地拍一下枕头。啪。很轻。然后安静。 陈远把手指从门框上拿开,走回主卧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铰链没响,下午他上过油。主卧里旧台灯亮着,铺在床上。许念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暖黄光里缩成两个很小的黑点。 “我听见你在次卧门口站着。” “怎么没叫我。” “我以为你会自己进来。”她把被子推开一角。他脱了鞋,掀起被子躺下去。床垫往他这边沉,许念的身体顺着坡度微微倾过来,膝盖碰到他的腿侧,肩头贴在他的上臂边上。薄棉布睡裙那一小块布料不一会儿就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手指从他锁骨那道白疤上轻轻划过去。指甲沿着疤痕边缘走了一个来回。“你刚才在次卧门口想什么。” “想行军床不在了。” “还想什么。” “想第一次。老王来的那天,你在主卧,我在次卧。我坐在行军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你对着镜头说再深一点,隔着一堵墙,我这里硬得发疼。那时候墙是十二公分。衣柜那次柜门是两公分。现在,没有墙了。行军床没了。摄像头拆了。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还硬。” 许念把手从他胸口移开,放在枕头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顶着他的锁骨,呼出来的气铺在他脖子上。她在被子下面把膝盖往上挪了一点,大腿压住他的髋骨。皮肤贴着皮肤,她的内侧是温的。两个人都不说话。旧台灯的灯泡轻微地嗡了一声。楼上的水管又在墙体里咕噜。她在这两种声音的夹缝里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今晚在厨房的时候,我在想,欠的债还清了。上个月最后一笔打过去了。你那个帖子设了私密,不挂了。没有债。没有帖子。没有摄像头。然后我想,我们还做不做。以前你说,你需要够不着。后来你在衣柜里够了,隔着柜门不让你出来,你还是硬了。昨天晚上柜门开着,你自己在衣柜里,没有人,你看不到我,你也硬了。今晚你就在我面前,我们两个从头到尾没想别人。你也硬了。你说,还需要什么。” 陈远把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放在她脖子上,拇指按在她颈椎第一节上,那根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比最瘦的时候多了半毫米肉。他把手从她脖子上移开,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在掌心里降到了每分钟七十多下,稳定,不慌。 “需要这个,你在这里。需要你叫我名字。需要在里面的时候你看着我。你叫陈远,我就知道够着了。” 许念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棉布睡裙领口松了,右边锁骨连着肩膀整片露在外面。锁骨窝里的阴影比平时浅,她脸上有路灯光,那道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切在她的嘴唇和下巴之间。 “那你听好,陈远,你够着了。”她把手放回他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以后不管有没有别人,你都是够着的。周末我们要去那个餐厅吃饭,你上次说贵的那家。下周三我让他来,不是姓季的,是姓季的他自己会约,我说的是周屿。” 陈远的手指在她脖子上停了。他没有说话,但喉结在她面前滚动了一下。 “上次他跟你说那句话之后就没来过。你说不该来了,我说好。但现在,我想让他来一次。不是再来做。是来把话说完。他在走廊跟你说,她叫了你的名字。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他看出我叫的是你。他看出我们是两个人,他一直都知道。就因为他知道,他才能把你看得那么清楚。所以最后一次是说话。不做。我要你也在客厅里。我们三个人坐着,把之前没说的话说出来。” 陈远把她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把她拉到枕头上,让两个人的额头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天在衣柜里,百叶缝后面,你贴了他的画。你说不是让我想着他,是让我每次看到的时候就知道,出来之后你在这里。当时我在里面看着那个手指张开的影子,想了很久。他画的是手,不是身体。手是碰人的。他画的这只手,在床尾放下这张画的时候,可能就是想交给我。下周他来,水我来倒。” **第二十七章 · 暗涌** 周一上午,陈远的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三秒,语速很慢,夹杂手机拿不稳的晃动声。核心内容三句:你三姨的孙子满月,到时候表姐会来接我;你们没事就好,有空回来吃顿饭;不用买东西。 许念在主卧叠衣服。她把最后一件T恤放进抽屉,走到客厅,陈远把语音外放给她听。 “回去吗。” “回去一趟也行。很久没回了。” “下周?” “下周。满月酒是周六。我们可以周五晚上到,不过夜。当天来回。你定。”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水声很大。青菜叶子在水槽里被冲得翻动。她拧小了一点,回头往客厅方向说了一声:“你回老太太,说我们周五晚上到,吃个饭就回来。” 三天后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停了十五分钟。许念从后备箱拿出两盒糕点,超市买的,红色包装盒上印着“福寿安康”。她在后座重新绑了一次盒上的绸带。母亲住在城南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声控灯坏了,陈远用手机屏幕的光照钥匙孔。门开了,门缝里涌出来一股炖排骨的酱香,高压锅的泄压阀在厨房里滋滋转。 母亲站在玄关。围裙是旧的,蓝布洗得发白。头发又白了一层,但烫了新卷,发梢刚到耳根。她看看陈远,又看看许念。把他们让进客厅之后,指着茶几上早就摆好的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说锅里还有最后一个菜,跑去厨房了。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海带丝、葱爆肉。 母亲给许念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陈远夹了一块。 “你们俩,瘦了。都瘦了。” 陈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瘦,只是穿了一件旧衬衫。许念把排骨从碗里夹起来咬了一口,说瘦点好,健康。母亲看着许念,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夹菜。 吃完饭陈远主动洗碗,水槽前他挽起袖子,许念把空碗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转身又拎着抹布去擦客厅桌子,蹲下来把桌腿旁边的瓜子壳一粒一粒拈进垃圾桶。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突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带东西。人回来就行。”声音不大,说完转身走进了卧室。 回程高速上,许念靠在副驾头枕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沉默很久。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转头看着陈远:“老太太今天给我夹了三次菜。” 周五,周屿要来了。 陈远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倒干净。餐桌上的杂物,过期水电单、旧圆珠笔、一枚五毛硬币,全部收进鞋柜抽屉。客厅的旧打印机从阳台门口挪到了鞋柜旁边,电源线用扎带束好。次卧门全开,里面只剩墙角和地砖上那个长方形浅印。 许念在主卧把床单拉平,灰色那套从柜底翻出来重新铺上。她把旧台灯从床头柜挪到梳妆台,和护手霜、梳子排成一条线。新台灯留在原处,灯罩角度调了一次,往左拨了一点。 下午四点多她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换了那件浅烟灰色棉麻睡袍,头发没吹透,发尾还滴着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阳台,对面楼红围裙女人在收衣服。她把窗帘拉上。 五点,她从冰箱里拿出三个人的食材。排骨解冻。葱切段。姜切片。砂锅上灶。陈远在水槽旁边剥蒜。“你第一次拿蒜,是老王来的那天,蒜蓉过火了。那天你说灯座歪了,我们就开始了。明天周屿来,是你叫的第一次,也是你叫停的第一次。” 许念把手里正在切的一大块排骨从中间劈开。刀落砧板,骨断口齐。 “明天不做。就是坐。但他是最后一个。” 门铃响的时候是周六下午三点。周屿比约的早了一刻钟。陈远去开门。走廊声控灯没亮,周屿站在门口,手里照旧拎着东西,牛皮纸盒用麻绳扎着,干椰丝特有的焦甜味从盒缝里往外渗。他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左手腕上红绳换了一根新的。 “陈哥。” “进来。” 周屿在玄关弯腰解鞋带。帆布鞋并排放在鞋柜旁边,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客厅一眼,烟灰缸在茶几上,里面没有烟头。阳台上空的晾衣架在铝杆上被风吹得慢慢转。 许念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了面粉,她在擀饺子皮。说馅已经调好了,韭黄猪肉,让他先坐,饺子马上下锅。 周屿在餐桌前面坐下。陈远从饮水机倒了两杯常温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杯底碰到桌面时他习惯性垫了一下手指。 “你们家,变了。” “哪里变了。” “次卧门开着。里面没东西了。”周屿端着水杯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空的,墙脚一个长方形浅印,窗帘拉严。“行军床没了。上次我来,陈哥坐那上面。”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喝了一口水。“你们之间不一样了。以前是两个人各站一边,中间隔了东西。现在中间没东西。” 许念端着三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她把饺子放在餐桌中间,又折回去拿了醋碟、筷子,蒜末已经提前切好。拉开椅子坐下之后,她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干净。 “今天叫你来,是最后一个人。不是做。是坐。你把以前的画都带来了吗。” “带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拉开缠线。里面厚厚一叠,不是印刷品,是原作。铅笔画、淡彩、线稿,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孩,窗边看书、阳台晾衣、厨房切菜。最底下一张对折的,是那只手。许念接过去,一张一张翻,从最早的银杏叶翻开,到最后一页的猫。翻开银杏叶那张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第一次,陈哥转给我看你画的银杏叶。我说好看。你说谢谢。那张画当时你说是没事画着玩。从那时候起,你就不是在画东西。你在画我。” “是。我来你们家第一次回去,画了一整夜。画完发现,所有线条都往你那边偏。后来每次来,回去都画。不是故意的。手自己知道。上个月你们说不见面之后,我画不出来了。画了别的东西,都不行。” 他把手放在牛皮纸封面上,手指张开。虎口那层薄茧在餐桌灯光下是淡黄色的。 “今天我全都带来了。这些画,想留给你们。不卖。不发。不留底。就是放在这儿,放你们家。放在哪个抽屉都行。以后你们看见就记得,有个人,画过你。” 许念把画叠整齐放回牛皮纸封,缠上绳子。然后把封推给陈远,说放梳妆台抽屉里。陈远接过去站起来,走进主卧。梳妆台抽屉拉开,护手霜、小剪刀、双面胶,那盒没拆封的LED灯泡。他把牛皮纸封放在抽屉最下层,关上。 他回到客厅坐下之后,许念把醋碟朝周屿那边推了半寸,说饺子要凉了。周屿夹了一个,咬开,嚼了几下。 “以后,还见面吗。” 许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见。你今天是最后一次,不是赶你。是要把话说完。你把画留下,挺好。你把看我们看清楚,也挺好。但以后我们之间不用再隔着事。你在门口说过你说她刚才叫了你的名字。你从一开始就不只买,你在追。但我要的不是追。是你看着我们的时候,我们自己也在看。” 周屿把筷子放在空碗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第一次发消息,我问,你们找的可能不只是别人。可能是别的什么。现在找到了吗。” 许念看了一眼陈远。陈远把手放在餐桌上,手指摊开。 “找到了。”她说。“你帮我们找到的。不是帮忙,是你在场,我们才看清。你以后不用再当嫖客。但你走之后,我们记得你。” 周屿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直起腰来的时候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鞋柜上,是个约五厘米高的泥塑小人,手指粗壮、张着,像是在跟人握手。他说这是前几天捏的,烧好了,留个纪念。然后没再说别的,开门,关门。 许念从鞋柜上拿起那只泥塑手,放在电视柜上。和旧台灯并排。 “他走了。这是最后一个。以后我们不找了。” 陈远从餐桌前面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隔着衣服把手指按在他手背上,说:“明天我们出去吃饭。那家贵的餐厅,你上次说贵。现在去。不叫别人。就我们俩。” 周六晚上,两人从餐厅回来。许念在玄关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饮水机前面倒了半杯水,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递给他。厨房里突然啪一声闷响,陈远打开碗柜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是角落旧塑料袋里那节五号电池爆了浆。清理完,他走到客厅把电视柜抽屉拉开,里面那盒新LED灯泡在,没拆封。他拆开盒子,把旧台灯的灯泡拧下来,换上新灯泡。插电,灯亮。暖白光从米黄色灯罩里渗出来,颜色比旧灯泡白半度。他把灯座转了一下,缺口朝墙。 许念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盏灯。 “新灯泡。比旧的亮。” “五瓦。一样的功率。” “但就是亮一点。”她伸手把灯罩扶了一下,手指从米黄布面上轻轻划过去。“这盏灯,从第一天就在。你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我把摄像头拆了。你焊回去。我再拆。最后电池仓盖碎了,你说不用修了。现在它还是亮的。” 陈远把旧台灯捧起来,走回主卧,放在床头柜原来的位置。许念跟着进去,在床上坐下,把睡袍腰带解开。缎面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上。她说今晚不叫别人,也不叫他。就是开灯,就是两个人。然后伸出手,把新台灯也打开。 两盏台灯同时亮,一盏暖黄,一盏暖白。光在深灰色床单上交叠,铺成一片从金黄到米白的过渡区。她躺在光的交界线上,把手放在枕头上,手背朝上一指微蜷。他说了一句:“两盏灯,角度不一样。”她躺在枕头上看着他,说:“不一样才对。一样就不用两盏了。” 陈远躺到她左边。床垫往下沉,她的身体微倾过来,肩头贴在他上臂侧面。棉布睡裙和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渗透。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手指从他锁骨那道白疤轻轻划过去。 “现在,你够得着吗。” “够得着。” “不需要别人。” “不需要。” “也不需要没人。” “对。”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顶着他的锁骨。 “陈远够得着。”她说。 第二十八章 · 清晨 天亮的时候旧台灯还亮着。陈远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那团暖黄光,昨晚忘关了。许念背对他侧躺着,被子滑到腰上,睡裙领口从肩膀褪下来,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随呼吸一升一降。他在被子下面把手放在她髋骨上,她动了一下,往后挪了两寸,后背贴上他胸口,还没醒,只是身体自己找热源。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咔嗒。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灰蓝色。许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手缩在胸前,手指微蜷。他低头能看到她发顶,发根已经干了,昨晚洗过澡没吹透就睡了,头发在枕头上蹭得毛糙。 他躺了一会儿。七点整。他正要把手从她身上移开,许念的脚在被子下面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小腿,不是醒,是做梦。他停住了。 等到七点半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额头从他锁骨上移开,仰起脸看他,嗓子还没开,声音闷闷的:“台灯忘关了。” “关了。早上关的。” 许念把被子拉高盖住肩膀,又往他那边挤了一点,膝盖碰到他大腿。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说今天是周六。接着她把脸凑过去,让他看自己下唇,那个反复咬破又结痂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很淡很淡的小点,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翻身坐起来,被子堆在腰上,睡裙领口从右边肩膀滑下来,把头发拢到一边用手指梳了两下,说今天不煎蛋,今天出去吃,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豆浆店,听说油条现炸。 陈远从床的另一边坐起来脚踩在地砖上。他套上T恤,把卧室窗帘拉开一半,对面楼的红围裙女人已经在厨房里了,每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灶台前面,今天在洗什么,水龙头开得很大。许念从他背后走过,把睡裙从头上脱掉,换上出门的衣服,牛仔裤、白色长袖T恤、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发圈绕两圈。 豆浆店里人不多。两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油条刚出锅,掰开的时候冒白气。许念把油条泡进豆浆里,等它吸饱了豆浆变软,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她说以前在这家店吃过一次,很久了,那时候还没欠债。他当时点的是咸豆浆。 吃完早饭回来,许念在楼道里跟隔壁张姨打了个照面。电梯门一开,张姨拎着菜篮子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橘子塞在许念手里,说远亲不如近邻。许念接过去把橘子放进冰箱,站在厨房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这房子,我们是不是能重新弄一下。” “弄哪。” “次卧。行军床搬走了,打印机卖了。那个房间现在是空的。我想把它刷一遍。以前是监控室,以后可以做书房。你接外包可以在里面做。不用老在餐桌上。” 陈远站在次卧门口往里看。空的,地砖上那个长方形浅印还在,纸箱压出来的,比周围白半度。窗帘还是那副米黄色化纤布,洗过太多次中间薄了一层。他说好,下周买漆。许念从厨房探出头,补了一句:还有阳台。行军床搬走,空出来的位置放两盆绿萝。 下午她去建材市场挑了乳胶漆。白色,哑光。陈远把次卧的窗帘拆下来放进洗衣机,洗衣机在阳台转起来的时候整个铝框都在轻轻震。他蹲下来,把行军床的钢管框架从阳台角落搬出来,帆布上那朵暗红色牡丹花在日光里泛着旧旧的光泽。他把行军床完全展开,钢管接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许念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一次你睡这上面,被子是缎面的,我妈陪嫁那床。你说帆布硬。后来你把被子叠成长条,一半垫一半盖。后来搬到阳台,再没睡过。这个床,要不要留。” “你说呢。” “不留。但它不是垃圾。它跟了我们这么久,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卖掉。或者送给收废品的。但要好好送。不能直接扔。”她说完走到阳台上,把行军床的帆布面用湿抹布里外擦了一遍,钢管框架也擦了一遍,折叠起来的时候每根钢管都亮了一层。她说改天叫收废品的来,给二十块钱。 傍晚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在转。许念在炖汤,鸡骨架在砂锅里慢慢翻滚,水面浮起一层细细的油花。她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把油花撇掉。把勺子放在隔热垫上,转身走到客厅,从电视柜上拿起旧台灯,把灯泡拧下来放回抽屉,把台灯放进鞋柜旁边的纸箱里,那个纸箱是空的,专门腾出来装那些不再需要但也不会扔掉的东西。电池仓盖碎了,排线剪断过又焊回去,灯座上剪刀撬破的缺口还在。她把纸箱合上放在次卧墙角,说以后书房弄好了,这个箱子就搁在书架最上层。 陈远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她封箱。他的手放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框木边上来回摩擦了一下。问她那个新的,床头柜上那盏。她说那盏是灯,不是柜子,以后也是灯,每天都开,晚上不关也行。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进了主卧。新台灯在床头柜上亮着,黑铁网格灯罩把光切成碎片洒在天花板上。旧台灯的位置现在是一盒蓝色纸巾,超市新买的,塑料壳上还贴着条形码。她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陈远跟着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沉,她的身体微倾过来,肩头碰他的肩头。新台灯的暖白光铺在两个人膝盖上。 “你记得吗。第一盏台灯是你买的,超市买的。灯座是白色塑料。你说换,但没换。后来灯座下面放了东西。摄像头,那时候你说灯座歪了。我说可能是擦灰碰的。然后我们用那盏灯说了两个月的话。” 陈远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摊开。 “后来摄像头拆了,灯座破了,灯还是亮的。” 许念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衣柜里面清空了,他的外套、她的裙子,中间隔板上只有一个透明塑料收纳盒和一个很小的泥塑手掌。她把泥塑手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和新台灯并排。说周屿留下的。以后放在外面,不在柜子里。不是纪念,是记得。 她把衣柜门关好,走回来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扭头朝左边说,把灯开着。他们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黑铁网格切碎的光块。 许念说:“以前我觉得我们正常不了。后来发现,正常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你。你在衣柜里,够不着我。你在床尾,够着了一半。你在床左边,够着了。今天你在次卧门口站着,我在里面擦墙,你没进来,但我知道你在。那个也是够着。现在没有墙了。没有屏幕。没有镜头。没有百叶。只有我们两个。” 陈远把手从自己胸口移开,放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她睡裙的棉布。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说今天不做,就是躺着。今晚不做,以后有的是时间做。明天早上煎蛋,火大的那种,蛋边焦的。顺便把那个纸箱放到阳台去。明天不是结束,明天是开头。不是第一回,接着过。 【全书完】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Yulu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