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劫火惊梦十万大山,莽莽苍苍,绵延千里。山岭层层叠叠,自南而北排开,如一道道凝固的涌浪,一重高过一重。最深处的峰岫常年没在云雾之中,从山脚仰望,云雾漫漶,不见天日。山中古木参天,藤蔓纠绕,林间终日不见天光,湿气浓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自古以来,除了散居其间的山民与猎户,鲜有外人深入。群山最深处,万岭环抱之间,藏着一座幽谷。四面皆山,壁立千仞。山势自东、西、北三面合拢而来,至南面稍稍放缓,却也不过是一道斜坡延至半腰,便被一片向外突出的悬岩截断了去路。群峰之上,终年云雾不散,将谷中天光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层灰蒙蒙的潮气。谷底平旷处,生着一片竹林。竹竿修直,叶色深翠,风过时沙沙作响,是这死寂幽谷里难得的一点活气。竹林深处,半掩着一座茅屋。屋顶茅草大半朽烂,土墙歪斜,门扉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屋中残着锅灶与几件器物——分明是有人住过的痕迹。远处水声隆隆,日夜不歇,在四面山壁间来回激荡。循声望去,北端崖顶上一道飞瀑倾泻而下,水势极猛,百丈落差间不曾有片刻迟滞。瀑布砸入崖底石洼,激起白浪与水雾,而后向南汇为一道浅溪。溪水穿过乱石与裸露的竹根,淙淙地往谷的深处流去,至竹林尽头,汇入一方深潭。潭面开阔,水色碧沉,看不见底。溪水源源不断地流入,潭面却始终不涨不落,不知水从何处泄了去。黄蓉临潭而立,微微仰起头,目光出神地望着眼前那道从天而降的白练。山风穿谷,将一袭蓝布裙摆吹得向后微微鼓荡。三日前,她与完颜胤忠便是从这百丈高的飞瀑顶端跌落。彼时地下暗河水势暴涨,独木舟被急流裹挟而出,连人带舟直坠而下。那般高度砸下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碎了,可她与完颜偏偏活了下来。她想不通,是瀑底的深水卸去了冲力?是半空的横木挡了一挡?又或者……冥冥之中,是那个梦里的人托了一把?跌落后的这三日,她安置完颜、修补茅屋、采摘野果,将这谷底能探的路都探了一遍,徒留一身倦惫。一头乌发散了大半,只勉强用一截竹枝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可饶是这般狼狈,她孑立水畔,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清华之气,依然将这满谷的萧瑟压下了几分。身子虽累,更折磨人的却是心底的惘然。这三日的探寻让她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竟都与她那个梦境分毫不差。自襄阳之后,她循着那股冥冥中的指引一路南下,穿越十万大山,只因心中笃信:唯有梦里那人,能解开她的身世之谜。可如今九死一生到了这里,梦中的景致都在,梦里的人又在何处?黄蓉缓缓垂下目光,落向远处。满目所见,不过是一座荒废经年的茅屋,和几件蒙尘的残器。朽烂的茅草,歪斜的土墙,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气息。那人怕是早已不在了。十数年,或许更久。至于那一路牵引她至此的梦境……她再次望向那道飞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想来,或许不过是那人死前留下的一缕执念,困在这幽谷之中终年不散,恰巧被她感应到了罢。风过竹林,沙沙地响。黄蓉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她太熟悉这感觉了——八年来,每到月盈之夜将近,体内那点火便要从心底烧出来一次。从前每一回,都是魏长风守在她身侧,调息归元,将那股火引出体外,散入夜风。可如今……她垂下眼,看自己指尖,那里也开始隐隐发烫。再过几个时辰,等月一升起来,这股热意便要漫上四肢百骸。届时若无男子之阳气可纳,若无人替她引这股火出去,那古籍上的八个字便要应在她身上了——业火焚身,形神俱灭。她转过头去,望向竹林深处那座半塌的茅屋。屋里躺着完颜胤忠。这三日里,她替他换药、喂水,扳开牙关灌下最后半瓶疗伤丹。他没动过一根手指,没睁过一次眼,喉头气息细如游丝,几次都让她以为他就要断了。她苦笑了一下。古籍上的字她记得清清楚楚——男子体内蕴一缕先天真阳,须神志清明,方能为她所引。他如今人事不省,连自己这口气都续不住,又拿什么阳气给她?纵然他此刻醒转,这具断了脉骨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这一想,她竟想起了不久前的祝融峰巅,想起那个天魔道人。那是她最后一次汲阳精,当时只觉不堪到了极处,可事到如今再想起来,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玄黑祭坛上,引雷柱拔地而起,四下云海怒卷如沸。她身上那一缕月白薄纱早被山风捻了去,没入云海,不知去向。黄蓉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往下想。可身子不听她的——心口的热已漫过胸腹,正往四肢一寸寸地逼。那滋味她再清楚不过:骨髓深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一齐往外钻,把她周身的阴凉一点点抽干,再把她架在一炉看不见的火上慢慢熬。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那八个字滚过心头,灼得她一颤。俯身将浅溪中浸着的竹笼提了上来。那笼子是她这三日间削竹为篾、草草扎就的,此刻收口处已松了几根,几尾鱼在笼底甩着尾,溅了她一手水。这幽谷与世隔绝,鱼不知怕人,晨间布在潭边浅水处,不过半日便能兜得三五尾。她挟了竹笼,转身便往茅屋去。林间的草叶擦过裙裾,窸窣作响。茅屋中光线昏晦,只门洞透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完颜胤忠仰面躺在屋角的干草铺上,身上搭着她褪下来的外裳。三日过去,他连卧姿都不曾变过一分——直挺挺地,仿佛一截枯木。面色白中泛青,双唇干裂翻皮,喉结良久才微微一滚,勉强牵动着喉间那一缕游丝般的气息。黄蓉在草铺旁蹲下身,探手抚了抚他的额。触手滚烫。自瓦罐中舀了半瓢水,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将水细细灌入他齿缝之间。大半从嘴角溢了出来,沿着下颌淌进干草,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她搁下水瓢,以袖口替他拭了拭,起身出屋。溪边蹲下,从腰间摸出那把从完颜身上取来的匕首。刃口已钝,刮鳞时尚且费力,剖腹掏脏倒还使得。她手上极稳,一尾接一尾,片刻便收拾干净。只是若看得仔细些,那指尖实则在微微发颤。心口那股热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渗,渗到指尖,便压不住地抖。她抿紧了唇,手上又快了三分。鱼入了陶罐,架在屋外三块青石垒成的灶上。火折子打了数回才燃起,火舌舐着罐底,半晌,罐中水声咕嘟,鱼汤的鲜腥混着柴烟,在这暮色渐合的幽谷里一缕缕漫开。黄蓉往灶膛中添了一截枯竹,在火旁坐下,双手环住了膝。火光在她面上一明一暗地跳,将那一层细密的薄汗映得隐隐发亮。月上中天,一谷清辉。竹林尽头,黄蓉立于潭边。潭面一片黑沉,那轮月影便搁在水里,随着涟漪微微漾动,却始终散不开。她垂着眼,不知在看水,还是在看那月。八年前,魏长风曾教过她两套法门。一套为正法,名曰承阳镇火。以男子先天真阳入体,导其阳气归元,镇住月火,再由外息调转,将那股业火缓缓引散。八年来,每逢月盈之夜,多是魏长风守在她身侧,替她调息,引火,护住灵台。那法虽也屈辱,虽也叫她每每醒后不愿照镜,可至少稳妥。另一套,却是魏长风私下传她的保命之法。无男子可纳时,不借阳,改借天地。月盈之夜,月华之阴灌注入体,本就催着业火往烈里烧;此法不与火相抗,反借这股灌注之势,以炭线画六芒为渠、六火为门,引那被催起的业火离了心脉,循六芒之路逼出身外,泄入炭线,焚散于夜。此法名为六芒引月渡火法。这法子凶险至极,是拿命去赌。火肯走,便熬过一夜;火若不肯走,反噬比寻常月火更烈,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形神俱灭。黄蓉闭了闭眼。八年里,她不是没有试过。有一次炭线未燃至第三角便断,她当场吐血,险些昏死;有一次月华入体太盛,寒火相激,五脏六腑如被冰刃寸寸割开;还有一次,业火刚刚离体,便忽然倒卷而回,烧得她三日不能下榻。真正完整成法,只有一次。那一次,还是侥幸。其余几回,若非魏长风及时赶回,以正法替她补救,她早已死在某个月盈之夜。可今夜不同。魏长风不在。茅屋里唯一的男人,已经伤成一截枯木。这是八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没有人能替她兜底。黄蓉缓缓睁开眼,看着潭中那团散不开的月影,忽然想起魏长风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若有一日老奴不在,你宁可迟一步,也不可乱一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可乱一步……”胸口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寸。她指尖微微一颤,潭边一株草叶被她垂下的手指擦过,竟无声卷曲,边缘泛出焦黑。黄蓉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之后,她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成了,她还能活到明日。败了,这座山谷,便是她的坟。她伸手解开了衣带。蓝布裙裳一件件褪下,叠搁在潭边的青石上。月光毫无遮拦地浇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之中。八年炉鼎温养,这具身子早不是寻常妇人的模样,肤色白得近乎透亮,在月下莹润生光,像一块被寒泉洗过的羊脂玉。一头乌发松松散落肩背,墨也似的一缕,衬得肩颈与腰背愈发柔白。她微微侧身,抬手拢了拢额前乱发。随着这一动,胸前曲线轻轻一颤,饱满而沉,丰腴里还留着少女时的那点紧致。细腰往下,轮廓渐渐丰阔,臀股圆润,双腿修长,月光顺着腿线缓缓淌下,将那具成熟而动人的身子描出一道清冷的影。最勾人的,是肌肤之下因业火灼烧而透出的那层薄红。那红自心口一路晕染开来,与月色的冷白两相浸染,白里泛潮,像玉中藏火。明明美得惊心,却又带着几分将燃未燃的危险。可这一身春色,满谷无人得见。看着她的,只有天上那一轮冷月,和潭中那一道破碎的月影。她垂下眼,脸上没有羞意。只有赴劫前的平静。她不再迟疑,举步踏入潭中。水凉透骨。寒意没过脚踝、小腿,漫上腰际,激得她浑身一颤。这般刺骨的冷,搁在平日早冻得她牙关打战,今夜却只在沾水的那一瞬压下一线火头,转眼又被体内的热重新吞了回去。她索性沉下身去,任那一汪寒碧没至颈际,又掬起水来,一遍,一遍,浇过肩背,洗去三日里的尘垢与鱼腥。黄蓉闭上眼。魏长风当年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净身为断尘。”“尘念不断,火必反噬。”她在潭中立了片刻,月光碎在水面,也碎在她身上。她知道,待她再从这潭里走出,便是赴劫之时。茅屋前那片空地上,杂草败叶早已清去。平整的泥面上,两个三角以冷炭描成,一正一倒,交叠咬合,六只尖角朝外支出,齐齐顶住外圈一道兜拢的大圆;六角之外,各斜插一支火把,粗如儿臂的枯竹,缠着浸透松脂的乱麻,火舌腾腾,将满地炭线照得明灭不定。潭水那边的黑暗里,黄蓉缓缓行来。她乌发湿重,披在肩背,身上尚带着寒潭的水意。月光从云隙里斜斜漏下,落在她身上,只照出一片朦胧的白。湿发贴着肩颈,水珠沿着锁骨、胸前、腰腹一路往下滑,将那具丰润身子映得像刚从寒玉里剥出来,冷清清的,却又活得惊人。她没有披衣,也没有遮掩。满谷无人,只有月色与火光远远看着她。她走得很慢,赤足踩过草地,身影在月下轻轻晃着。湿冷的水意裹在身上,使那片肌肤越发白,白得近乎发亮;胸前起伏处、腰胯转折处、长腿迈动时露出的圆润线条,都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被夜色藏住,又被月光一点点放出来。每行一步,胸前那一对丰乳便沉沉一晃;一粒水珠自饱满的峰头被晃了下来,顺着白皙的弧线缓缓滚行,堪堪停在乳底那一弯深影里,颤了颤,忽地"嗤"地化作一缕极细的白烟。接着是肩头,腰侧,腿上。寒潭的水意还在,可她身上已开始起雾。那雾贴着肌肤升起,缠在她身前身后,淡淡一层,把月光也熏得模糊起来。黄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月下那片莹白肌肤里,忽有一点暗红浮起。那红透着古怪,像是血肉深处藏着什么,正被逼着往外渗。它在胸口下方亮了一瞬,随她一口乱了的气轻轻起伏,又慢慢隐下去。她脚步顿了半拍。那点暗红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沉进了更深处。她再往前迈一步,腰腹间的肌肤随之轻轻一束,那火色便又自皮肉深处浮了出来——细细的一线,自肚脐下方蜿蜒至腰胯一侧,像薄雪下面埋着一截烧红的赤炭,隔着雪色微微透亮,连肚脐那一小窝阴影里,也染上一层极淡的暖红。转息之间,那火色又被冷白的肌肤兜头压下,只留一抹将散未散的余烬。大腿迈动时,那火色又自腿根深处游了出来,沿着大腿内侧细嫩的弧线一寸寸往下挪,将那一段最白最嫩的玉色照得隐隐通透——肌肤底下仿佛伏着一线极细的赤金,随她的步子,一闪,又一闪。水雾越来越浓。湿发上的水滴还未坠地,便散在半空。她身上原本冷玉似的光泽,渐渐被那层从体内透出的红意染乱,白仍是白,却不再清冷,像一块玉被人放在火边烘着,外头还凉,里头已经快要烧透。黄蓉呼吸重了些。她抬起手,按住心口。掌下那片肌肤忽然红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都深。她身子轻轻一晃,几滴残水落在那片红意上,竟转眼蒸成白气。火把烧得噼啪作响。黄蓉行到了阵前。火光映在她眼底,肌肤里那点红意也随之浮了上来。她垂眸看着脚下那道炭线,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更急——体内那团火已顶到喉头,再拖半刻,不等她入阵,便要自行破体而出。身上的水汽早被火把烘得将干,只余几缕薄雾,缠在她肩头与腰侧。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成了拳。八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侥幸捡回来的性命,都压在了今夜这一阵上。这一回没有魏长风,没有退路,也没有第二次——她只能赢。她不再多想,抬脚跨过炭线,一步踏入六芒正中。
六支火把在四周腾着火舌,将她紧紧围在当中。黄蓉缓缓阖上眼,双手抬至胸前,结成一印,依着息法,将那口在胸中乱撞的气,一点一点匀下来,而后悠悠吐出一息。头顶的月,仿佛被牵动了一下。
一线极淡的清辉自当空垂落,顺着她的发顶、脊背一路淌下,又顺着脚边的炭线往六只尖角渗去。死黑的炭线自尖角处起,幽幽泛出一层蓝白,像是把那轮月的影子,顺着六芒的纹路引进了土里。
黄蓉等的便是这条路。她沉肩坠肘,将心口那团火往下引、往外送,引它离了心脉,顺着那层蓝白,往六只尖角、往那六团火上去。
火头被她牵着,头一回离了原处,顺路往外挪了挪。
圈外六团火像接住了什么,齐齐腾起一截,火舌翻卷。那六芒引月之法一经行开,竟比她历来所行都要顺遂。火气离了心脉,沿六芒纹路徐徐外引,一分分泄入圈外那六团松脂火中。八年来独力行法不过数回,从无一回这般如臂使指。许是这幽谷废弃经年,四面千仞合围,谷中无风无尘,更无半个活人气息,那业火出了她的身子,茫茫然无可附丽,也只得循着引开的去路,老老实实往六团火里去。胸中那股灼热渐渐退落,黄蓉额上沁出细汗,牙关咬紧,心下却不由生出一丝八年未有的指望:今夜这一劫,或许当真渡得过去。
正当她全心全意引着那团火往外送,浑然未觉头顶那轮明月,已悄悄爬到了谷顶正中。
这一夜的月偏生圆满得异乎寻常。待它升至正顶,再无半分山岩云气遮拦,那一片清辉如银瀑决堤,倾灌而下。霎时间涌入体内的月华之力远非六芒泄得尽,较之往常何止多出十倍。她但觉那股阴寒之力裹着业火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原本驯顺外引的火气陡然停住,被这暴涨的月华迎头一逼,掉转头来沿着方才引开的去路尽数倒灌回心脉,登时凶焰大盛。黄蓉急运内息去接那断了的引导,指尖方动,已然迟了。圈外六团火吞泄不及,周身真气再也压拦不住。
只听得胸中一声闷响,那业火再不受她半分约束,自心口轰然腾起,刹那间烧遍四肢百骸。
她踉跄半步,一口血涌到喉间,生生咽了下去。双膝一软,跪在了那道冷炭描成的圈里。她双手撑着地,低着头,拼着最后一口真气,再度去引那团失控的火。
轰的一声,火没被引走,反倒炸了回来。
啊——惨叫一声。
身子伏倒在泥上,背脊猛地弓起,喉间逸出一声极哑的闷鸣。手在泥里乱抓,身子在炭线里翻滚,发丝散乱,头磕在地上,磕破了也顾不得。咬破了唇,口中腥甜,顺着嘴角淌下去。
六团火烧得正旺,噼啪溅着火星。
月光静静照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竟渐渐远了。火并未熄,仍烧得正旺,是她自己的知觉一寸寸钝了下去。痛到极处,反倒麻木了,这具身子像是已不大属于她自己。耳边那噼啪的火声、谷顶倾下的月华、自己粗粗的喘息,都似隔了一层水,远远的,模糊的。眼前先是一片赤红,继而那赤红也淡了,化作一团摇曳不定的光晕。就在这团光晕的尽头,火光最盛处,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自火里、自月下缓缓行来,脚步不疾不徐,满地的业火竟近不得那人半分,那人每走一步,身周的火光便往两旁退开一线。黄蓉想看清那是谁,眼前却蒙着一层水雾,怎么也聚不拢,只觉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一直行到她的跟前。她想张口,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抬手,那手才离地半寸,便又重重落回泥里。那人影在她面前停住了,似是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耳畔同时响起一个低哑而熟悉的声音:“夫人,老奴来迟,让您受苦了。”昏暗中,那声音如一线微光,直刺入她将散的神魂。魏长风!!她想唤出这个名字,喉间却只挤出一缕气音。那只手覆上了她的脸。掌心粗粝,带着一层薄茧,是她闭着眼也认得的温度。随即有什么俯了下来,贴上她的唇,将一股温厚绵长的气,缓缓渡了进来。那股气顺着她的喉,淌进胸口,一直沉到那团烧得发狂的火底下。横冲直撞、几乎要把她生生烧穿的烈焰,像是终于被人寻着了缰绳,不再乱撞,被那股气牵着,自心脉里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撕咬般的剧痛,竟渐渐松了,化作一片温热的潮水,退向四肢。谷顶的月华还泻着,六团火还燃着,可这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整座山。她最后还能感觉到的,是那个人始终俯在她身上,极有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将她从那道鬼门关里拖回来。就像这八年里的每一个月圆之夜。也像更早、更早的某个时候——早到她已记不起的某一年,仿佛也曾有这样一双手,这样守着她,护着她,不肯撒手。这个念头才刚浮起,上涌的黑暗便将它连同那点残存的火光,一并吞了下去。她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没有底的黑里。不知沉了多久,黑暗里最先回来的,是水声。那水声温吞吞的,绕着她淌,咕咚,咕咚,像近旁有人正往一池里注着温汤。黑暗一层一层退开。黄蓉觉出自己轻得没了分量,飘在半空,落不下去。她想动一动手脚,却摸不着手脚——这会儿,她悬在一片陌生的暖雾里。雾是热的,裹着水汽,潮湿而香软。那香气她从未闻过:脂粉、沉水,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搅在蒸腾的雾里,熏得人骨头都发了懒。雾慢慢淡下去。眼前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白玉砌成的池子,热泉自螭口汩汩吐出,水面浮着一层薄雾与零落的花瓣。四面垂着轻软的帷幔,珠帘半卷,廊外不知何处飘来一缕丝竹,咿咿呀呀,软得像要化进这暖香里。阶前一丛重瓣的牡丹开得正艳,红得近乎妖。满目的富贵气,黄蓉一样也不认得。池畔一张矮榻上,侧卧着一个女子。一袭薄罗松松挂在身上,露着大半截雪白的臂和肩,乌发未绾,散在锦褥间。那身段丰腴,腰肢却软,侧卧着,整个人懒洋洋的,连抬一抬眼皮都透着说不出的慵贵。黄蓉不由飘近了些。她想看清那张脸。这一看,她险些散了去。那女子的眉、眼、唇,连唇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气……竟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像是有人把她从水里照出来的影子剥下来,搁在了这张陌生的榻上。榻对面,一个男子执着笔,正在为她写真。案上铺着素纸,他低着头,运笔极快,拿炭一层一层地扫着光影,把那女子肌肤的润、那一线慵懒的弧,描得活像要从纸上透出气来。那画法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与这一室描金错彩格格不入。黄蓉的目光从画上挪到那执笔人的脸上。又是一震。那张脸,她认得。是那个人。襄阳城外的梦里、幽谷的茅屋中、一路牵着她南下的那个人——画师。榻上的女子抬起眼,往画案那边瞟了一眼。男子恰也抬头。两道目光在半空里一碰,谁都没说话。女子唇角极轻地弯了弯,复又垂下眼去,由他描画;男子执笔的手顿了一瞬,眼底那点笑意却压不住,顺着眼角溢了出来。一个由他细看,一个借作画端详。明面上是画师与画中人,那一来一往的眼风里,却藏着旁人不该撞见的东西——分明是一对瞒着满室珠翠、早已熟透了的有情人。黄蓉悬在半空,怔怔看着。榻上的女子像是被这一眼撩得动了心思。她慵懒地翻了个身,借着这一转,搭在身上的薄罗便松松滑落下去,自腰际一路淌到榻边,一条长腿便从锦褥间探了出来。那腿生得又圆又长,白得发腻。自纤巧的足踝往上,小腿肚浑圆饱满,过了膝,大腿便骤然丰润起来——那一段雪也似的腿肉又软又沉,压在锦褥上,塌出一片浅浅的软窝;随她极轻地一动,那丰腴的肉便晃了晃,颤巍巍地,半晌才慢慢弹实。越近腿根,肌肤越是白嫩,腿肉相挤,挤出一道深陷的软影,那影里晦暗而温软,惹得人目光一沾上去,便再挪不开了。肌肤细润,在暖雾里泛着一层水亮的光,看着就教人指尖发痒,恨不能伸手上去掐一把,掂一掂那份沉甸甸的软。她也不去拢衣,只支着头,任那条腿就那么搁在外头,眼尾往画案那边轻轻一挑。那执笔的男子喉头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炭笔在纸上顿住,半晌没动。他抬眼,目光顺着那条腿缓缓移上去,正撞上女子那一记眼风。两人谁都没出声,满室的暖香里却又稠了几分。黄蓉悬在半空,看得分明——那一截腿,是她有意露给对面人看的。就在这时,眼前的光景骤然一转。暖雾、丝竹、那一池温汤,尽数褪了下去。朱漆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廊下的乐声戛然而止,满室宫人齐刷刷跪伏了一地。一个身着明黄的男子负手立在门口,身后甲士林立,刀光森森。他并不动怒,只淡淡扫过那榻、那画、那执笔的人,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刀还冷。不必他开口。两名侍卫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画师。炭笔脱手落地,骨碌碌滚到案下。他被反剪着双臂往外拖,不挣,也不喊,只回过头,死死望着榻上那个女子。女子像是被那一眼钉住了,僵了一瞬,才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滑下榻,薄罗滑落也顾不得拢,只死命往那明黄的人脚下叩去。额角一下一下磕在玉砖上,磕得发闷,乌发散了满地,肩头抖个不停。她始终不敢抬眼去看那被拖走的人,一眼也不敢,只把脸埋向冰凉的砖面,一迭声地求饶,声气抖得不成调子。画面又是一晃。朱门、玉池、那满室的描金错彩,连同地上那瑟瑟发抖的人,一并淡了下去,散作一片青灰的烟。再聚起来时,已换了一处地方。一座清冷的道观。三清神像高踞在上,泥金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香炉里一炷线香笔直地燃着,青烟一线,半晌不散。四下静得出奇,只偶有檐角的铁马被风碰响一声。方才那个慵贵逼人的女子,此刻一身月白道袍,乌发挽成道髻,束一顶小小的黄冠,背对着黄蓉,端端跪在蒲团上。脂粉尽褪,钗环尽去。她垂着头,对着那三尊泥塑,一下一下地叩拜,动作极慢,极静,仿佛要把方才那一池温香、那一场惊惧,都磕进这青灯里去。道观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自侧旁的回廊里缓步行来。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挺拔,颌下蓄着一缕短须,鬓角才染上一点霜色,一身道袍洗得发白,举止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稳。行到那叩拜的女冠身后数步,他停了下来,也不出声,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黄蓉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心里没来由地一动。这张脸……她像是在哪里见过。那眉眼,那神情,那一双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撩得她心头痒痒的,偏生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在那张脸上一寸寸地找,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却越是茫然。那女冠像是觉出身后有人,叩拜的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出声。画面又是一转。眼前是一间厢房。窗扇半掩,天光昏昧,一炉檀香静静燃着。两件道袍叠搁在榻边的矮几上,那顶小小的黄冠搭在最上头。帐子里,男子俯身压着那女子。他双臂撑在她肩侧,腰背一下一下地沉落,沉而缓。女子仰躺在锦褥间,一双雪白的腿缠上他的腰胯,随着那起伏轻轻摇晃,口中溢出断续的低吟。每沉下去一回,都顶得她脊背微微弓起,帐子被撞得晃动,帐钩上的流苏跟着一颤一颤。帐子四周的光景,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每当那身子重重沉下一回,女子肌肤底下便有一线暗红被挤了出来,自心口、自小腹一路亮起;男子俯身一压,那红便顺着两人相贴之处,化作一缕温润的金,丝丝缕缕地渡进他身子里去。一吞,一吐,竟与那交合的起落分毫不差。帐内渐渐浮起一线极淡的光,自两人相连之处生起,顺着脊背、四肢缓缓游走,时白时金,在帐影里一明一灭,像有一道活的暖流,被这一下下的起落推着,在两具身子间来回涌动。那炷檀香笔直地往上升,到了帐顶却忽然打起旋来,缠着那团光气,久久不散。满室静得很,只有压抑的喘息、低吟,和帐钩流苏那一声声极轻的碰响。画面又是一转。眼前重又回到那雕梁画栋、描金错彩的深宫。正殿当中,那女子斜倚在锦榻上。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层层堆叠,金线绣的牡丹自裙裾一路开到胸前,外罩一件银泥披帛,随她微微一动,那一层流光便在红底上淌来淌去。乌云也似的发高高绾成髻,斜簪一支累丝金凤,凤口衔下的一串明珠垂在鬓边,人一动,珠便轻轻晃,映得半边脸颊光润生晕;耳际一对杏黄坠子,腕上几道缠丝金镯,举手投足,叮咚轻响。她丰腴的身子半陷进软枕里,一手支颐,一手搭膝,十指尖尖染着蔻丹,红得透亮。眉如远山,眼尾微微往上挑,唇上一点朱,不笑也含着三分春意。肌肤白里透着粉,那圆软的下颌、雪也似的一段颈子,无一处不透着养尊处优的金贵。满殿宫娥内侍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越发衬得榻上那人雍容逼人,艳得满室生辉。黄蓉活了三十几年,从没见过这般人物:通身的富贵华美堆在那女子身上,竟妥帖得理所当然,整个人雍容明艳,美得不可方物。殿门外忽地起了一阵脚步声,廊下侍立的宫人呼啦啦伏倒了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身着明黄的男子负手行了进来。正是先前在厢房外,一记冷眼定了画师生死的那人。这一回他屏退了甲士,独自而来,那双扫过满殿的眼里褪尽了森冷,落到榻上那人身上时,慢慢化出几分倦怠的暖。榻上的女子抬眼瞧见他,眼尾一弯,并不起身行礼,只慵慵地支起半边身子,由着那银泥披帛自肩头滑落下去,露出一段雪也似的颈子和半幅酥胸。“陛下今儿散得早。”她声气软糯,尾音微微往上一挑,带着几分撒娇的嗔。男子行到榻前坐下,抬手托起她的下颌,指腹在那细润脸颊上轻轻一捻:“朝上聒噪了一日,只惦记着回来看你。”女子顺势依进他怀里,一手攀上他的肩,仰着脸由他端详,眉梢眼角尽是风情。他低头看她鬓边那串晃动的明珠,看她唇上那一点朱,看着看着,眼底那点暖便沉了下去,沉成了别的东西。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了过来。女子轻轻“呀”了一声,跌进他臂弯里,软声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那一身石榴红的宫装便揉作了一团。四面的帷幔无声垂落下来。锦榻之上,明黄的袍服与石榴红的宫装一件件褪去,堆叠在榻边。男子俯身将她压进软枕,那具丰腴的身子便在他身下缓缓摊展开来——雪白的肩,饱满的胸,圆软的腰腹,一径往下,都在垂落的帐影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头吻住她,腰背缓缓沉落。女子仰躺在锦褥间,一双雪白的长腿攀上他的腰胯,随着那一下下的起落轻轻摇晃,口中溢出断续的低吟。每沉下去一回,都顶得她脊背微微弓起,胸前那一对丰乳随之乱颤,鬓边的明珠在枕上叮咚乱响。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十指尖尖掐进他背里,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女子攀紧了他,仰起雪白的颈子,丰腴的身子在他身下一波一波地软下去,又被他一下下重新撞起。锦榻被撞得轻轻摇晃,帐顶的流苏一颤一颤。他撑起身,一把扣住女子的腰,将她整个翻覆过来,按伏在锦褥上。女子顺势屈膝跪伏下去,雪白的脊背向下塌出一道深弧,丰腴的臀股高高抬起,乌发散落满肩,脸颊偏贴在枕间。男子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腰胯,俯身沉腰,自后一下下重重撞进去,撞得那一片丰白的臀肉一漾一漾,啪、啪的闷响混着她陡然拔高的喘吟,一声紧似一声。那处被进得又深又狠——男子胯下那物又粗又硬,每抽出来时带出一截亮晶晶的水光,紫红的茎身上沾着糜乱的湿白;退到将出未出,穴口那一圈嫩肉便被带得微微外翻,湿红一片,转眼又被他扣着腰狠狠送回去,整根没入,连根处都重重撞在她臀肉上。一进一出之间,那处被撑得满满当当,嫩红的穴肉牢牢吞着、绞着,蜜液顺着接合的缝隙汩汩渗出来,顺着她的腿根淌下。她两手握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捏得发白,腰背越塌越低,由着他自后狠狠地索取。就在这一下下狠命的撞击里,那古怪的光景竟又回来了——暗红化金,光气缠身,与道观厢房那一幕,分毫不差。黄蓉看着看着,竟觉自己心口也跟着烧了起来。她想挪开眼,偏挪不动,一股酥麻顺着脊梁往下爬,爬过腰,爬到小腹,最后落在两腿之间。腿根那处悄悄沁出一片湿意,又黏又烫,激得她浑身一颤。那一进一退、被人按伏着索取的光景,勾得她骨子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蠢蠢欲动,压也压不下去。她咬了咬唇,勉强定住神,目光顺着那一片金光,一寸寸挪到俯在女子身后那男子的脸上。这一看,又是一震。那张脸,和方才道观里那道袍男子一般,竟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那眉,那眼,那一抹沉下来的神情,分明在哪里见过,且不止一回。恍惚间,那点卡了许久的影子忽然松动了。脑中似有什么一闪,像一道久锁的门被人推开了一线,那个名字眼看就要浮上来。她屏住气,循着这一线微光,又往那张脸上看去。也正在此刻,那俯在女子身后、沉酣索取的男子,忽地抬起了头。隔着那一片明灭的金光,他的目光越过交叠缠动的身影,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脸上——分明早知她在暗处看着,这一抬头,竟是冲着她来的。那一眼如冷电贯胸。卡了许久的影子轰然归位,一个名字直撞上她的心口——是他!黄蓉骇然失声。就在这一声惊呼里,金光、暖帐、满室春色,尽数炸裂开来,碎作漫天光屑。她猛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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