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95-97)作者 山几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12 21:48 已读203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侠女悲尘】(95-97)

作者 山几

  第九十五章

  楚寒衣被徐世昌多留了几日。

  台湾分舵的人不日便到,徐世昌言辞恳切,说那边的弟兄素来只听总舵号令
,对内地各堂口不甚信服,若楚香主能出面坐镇一回,往后两边调度便顺畅许多
。他承诺此事了结后便不再劳烦她,还会用天地会的人脉帮她在归隐地打点妥当
,免去日后江湖上的烦扰。楚寒衣应了。

  临行前,她将王五留在院中。王五正蹲在廊下拿草棍拨蚂蚁,听见她说要走
几天,抬起头来,草棍还捏在手里。

  「几天?」

  「十日左右。」楚寒衣把剑挂在腰间,「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王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拨蚂蚁。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她
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草棍拨得认真,蚂蚁
排着队从砖缝里爬出来,被他拨得团团转。

  王五在驻地待了两日,实在闲得发慌。天地会的弟兄们各有各的差事,练功
的练功,巡哨的巡哨,没人有空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凑上去——上回赵广的事
还搁在心里,每回看见程远从廊下走过,他都下意识把头低一低。

  这日他在院子里闲逛,从东墙根溜达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溜达回东墙根,
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正打算回屋睡觉,身后有人喊他。

  「王兄弟。」

  王五转过身。一个年轻人从廊下走过来,腰间挎着刀,步子很快。他认得这
张脸——赵广的兄弟,亲兄弟,名叫赵平。上回赵广的尸身就是他帮着抬下去的
,从头到尾没看王五一眼。此刻他站在王五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也客
气。

  「王兄弟,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院里那位柳姑娘——」他往偏院的方向努了
努嘴,「就是梅阁居士,得有人照看片刻。旁人都忙着,劳烦你帮忙盯一眼。」

  王五犹豫了一下。赵平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她不会武功,院外有人守
着,跑不了。就是稍微盯着,别让她出什么事。」

  话说到这份上,王五不好推脱了。赵平是赵广的亲兄弟,他欠赵广一条命,
如今人家开口托他办事,他哪能摇头。他点了点头:「行。」

  赵平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王兄弟,那梅阁居士可是绝色
美人儿,你可别动歪心思。」说完不等王五答话,转身大步走了。

  王五咧嘴笑了笑,没当回事。他转身往偏院走,心里想的是:歪心思?他这
辈子最大的歪心思已经实现了,还能歪到哪儿去。

  偏院不大,一株老槐占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搁着几盆兰花,叶子被日头
晒得有些发蔫。屋子朝南,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里头桌上摊着一本书。

  王五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里头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
觉得很舒服,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凉茶。

  他推门进去。柳拂音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从窗棂斜
斜照进来,正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淡青的丝绦
,那丝绦不松不紧地一收,便勾勒出极窈窕的腰身。头发只用那根银簪挽着,脸
上未施脂粉,可那张脸——王五在庆功宴上隔着老远看过她一回,当时只觉得好
看,没细瞧。此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眉眼:像画上的仙女活了过来,五官
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是一幅挑不出毛病的画。她抬起眼时,那双
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水,清清淡淡的,却让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王五愣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
么,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拂音见他站着不动,放下书,唇角浮起一点礼节性的弧度。「王公子?」
她轻声提醒。

  王五回过神来,耳朵根腾地红了。他赶紧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差点绊在门
槛上。「柳、柳姑娘。」他声音有些发紧,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柳拂音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那笑容在唇边停了一瞬,比方才更真了几分
。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极美,这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整张脸都
生动起来。王五刚走到竹凳前,余光扫见那笑容,脚步又顿了一下——他赶紧低
下头,在竹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竹凳有些矮,他两条腿往前伸了伸。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两只
干净的茶碗。

  「柳姑娘不必客气,我就一种地的,不是什么公子。」他说。

  柳拂音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碗。她倾身时衣襟微微下垂,领口露出一截白皙
的颈子,一股极淡的兰花香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她身上的气息。她
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斟茶时壶嘴一滴不洒。王五双手接过茶碗,
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低着头不看她。

  「王公子过谦了。」柳拂音也替自己斟了一碗,端起来轻轻吹了吹,「那日
庆功宴上,王公子坐在楚香主身旁,楚香主亲自替你布菜斟酒。那般人物对你如
此敬重,王公子怎会是寻常人。」

  王五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解释。他能说什么?说她是报恩报
到床上去了?这话不能说。说她心甘情愿给他当妾?这话说出来人家也不信。他
索性不说了,端着茶碗继续喝。

  柳拂音也不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盆
兰花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柳拂音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
王五也不是。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弟兄们练功的呼喝声。

  过了片刻,柳拂音忽然开口:「王公子觉得这儿闷不闷。」

  「还行。」王五说,「比地里干活凉快多了。」

  柳拂音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之后几日,赵平被派去别处,干脆把照看柳拂音的差事全托给了王五。王五
本就无事,不好推辞——更不好拒绝的是赵平每次那副「我兄弟的事你欠着的」
的眼神,虽然赵平嘴上从来不提赵广的事。王五每日去柳拂音那儿坐一会儿,送
饭递茶,偶尔闲聊几句。

  柳拂音弹琴,他坐在门口听。琴声从屋里淌出来,他在门槛上盘腿坐着,胳
膊肘撑着膝盖,听得认真。她弹完一曲,他点点头,说一声「好听」,站起来拍
拍屁股上的土,去灶房给她端下一顿饭。

  柳拂音看书,他蹲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她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他
蹲在那儿,裤腿卷到膝弯,草棍捏在手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
嘟囔着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有一回柳拂音在廊下晾晒衣裳,王五正端了午饭过来。她把衣裳抖开挂在竹
竿上,踮起脚尖去够竿子,腰身拉出一道极柔美的弧线,衫子贴在身上,勾勒出
纤细的腰肢和腰臀之间那一道丰腴的起伏。王五正好跨进院门,目光不经意扫过
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把食盒搁在桌上。柳拂音挂好衣裳
转过身来,风吹过,她身上那股兰花香又飘了过来,比上回在屋里闻见的更淡,
却更真切。

  「王公子,这院里的兰花快枯了。」她指着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妾
身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劳烦王公子帮忙浇些水。」

  王五应了一声,去井边提了半桶水回来,拿瓢舀了水一盆一盆地浇。他浇得
很慢,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换下一盆,水从盆底的孔里渗出来,在青砖上洇成几个
深色的圆印子。

  柳拂音靠在廊柱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浇花的姿势很笨,瓢举得忽高忽低,有
一瓢水浇偏了溅在自己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也没在意,继续浇下一盆。

  「王公子待楚香主,想必也是这般细心。」她忽然说。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能替她做啥。
她啥都会,用不着我细心。」

  柳拂音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廊柱上,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脸上
,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手腕露出来,白得像一截藕。王五正低头浇花
,没看见。

  又一日,柳拂音在屋里临帖。王五送晚饭过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正要走,
她叫住了他。

  「王公子可识字?」她问。

  「认得几个。」王五说,「不多。」

  柳拂音把笔递过来,指了指案上的纸。「左右无事,不如练几个字。写了一
下午的字,手腕酸了歇一歇。」

  王五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那字极秀气,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画里
拓下来的。他摇了摇头:「这我可写不来。」

  「不碍事。」柳拂音把笔塞进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
便写。妾身教你。」

  王五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字勉强能认,五字写成了
一个歪把子,最后一横还往上翘了翘。他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柳拂音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几次都真,眉眼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
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又写了一遍。她倾
身时胸前不经意地蹭到了王五的肩膀,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衫子能感觉到那
一抹丰满的弧线。柳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
把身子稍稍侧了侧,依旧握着他的手将那一笔写完。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
,引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走。王五整个人僵住了,笔在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把墨
甩在纸上。这一次写出来的「王五」端正了许多。

  「瞧,不难。」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衬得那张本就
极美的脸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艳。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
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

  王五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根有些发烫:「柳
姑娘这手真巧。」

  柳拂音退后两步,在竹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她低着头临帖,没
有再看他,只是耳根上那抹淡淡的粉色,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隔日,柳拂音从灶房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那是她亲手蒸的,米糕上缀着几
颗红枣,桂花的香气从碟子里散开来,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了。

  「王公子尝尝。」她把碟子搁在桌上,替他掰了一小块,递到他手边。

  王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村里蒸的强多
了。」

  「王公子待楚香主这般忠心,」柳拂音将碟子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这些
日子妾身瞧着,心里头倒有几分好奇。」

  王五正嚼着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昨日妾身与薛神医闲聊了几句,」柳拂音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
了一圈,「听薛神医说,他的恩师顾老前辈曾见过王公子,对王公子评价颇高。
顾老先生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小女子先前在恭亲王府时便常听人提起他的事
迹——无论江湖上还是朝堂里,提起阎王针的名号,无人不敬重。能让顾老先生
亲口夸赞的人,妾身自然要多看几眼。」

  王五嚼着糕,听到「顾老先生」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糕咽下
去,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渣。

  「他那是客气。」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顾老先生是什么人,我是什么
人。我知道江湖圈子怎么看我——就觉得我是楚寒衣的跟班,跟她蹭吃蹭喝。我
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把手上剩下的半块糕搁回碟子里。「前一阵子赵广——就是赵平
他亲哥——为了护我挡了一刀,人没了。要不是因为这事,赵平也不会托我来照
看柳姑娘。他嘴上不提,我心里头清楚。他哥那条命,是折在我手里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

  柳拂音沉默了片刻,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那王公子心里头,是不喜欢来这儿了?」她问。

  王五抬起头,赶紧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喜欢。柳姑娘你别多心——我一
个乡下人,哪见过你这样的美人。又会弹琴又会写字,说话也好听,人又香,我
回去跟村里人吹牛,他们肯定不信。」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发红。柳拂音看着他那副憨直
的样子,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唇角停了一瞬,便化在了一声极轻的
叹息里。

  之后几日,王五似乎比刚来时更拘谨了些。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坐在门槛上
靠着门框听琴,而是搬了竹凳坐在廊下,离门口隔了两步远。走路时总低着头,
背微微弓着,偶尔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子蹭了又蹭。柳拂音问他是不是身子
不适,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大概是夜里没盖好被子着了凉,把竹凳又往廊下挪了
半寸。柳拂音看他脸色确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倒像是内热郁结之象,问他可曾
看过大夫,他说不用不用,小毛病。

  这般情形连着数日,柳拂音无计可施,才借着与薛一帖闲聊的由头,将这几
日的相处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当夜,偏厅。

  明日楚寒衣就要回来了。柳拂音与薛一帖、冯三爷对坐。赵平守在门口,刀
横在膝上,磨刀石搁在脚边,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柳拂音端坐在方桌旁,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薛一帖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沿
上无意识地敲着。冯三爷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难怪楚香主看得上此人。」柳拂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
「此人定力非凡,而且极知进退。在下行走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物,似他
这般的,倒是头一回遇到。」

  冯三爷不信。「他一个乡巴佬,面对居士这等绝色,怎能坐怀不乱?」他身
子往前探了探,「是不是居士你太矜持了?」

  薛一帖在一旁坐着,手里端着茶碗,脸色有些疑惑,没有插话。

  柳拂音摇了摇头,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冯三爷这话可冤枉在下了。这些
天我试着夸他,他把话全往别处引,说自己就是个粗人。我请他听琴,他端端正
正坐着听完,说一声」好听「就站起来走了。我留他多坐一会儿,他说怕耽误我
休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王五没吃完的桂花糕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连她
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今儿下午我给他递桂花糕,掰了一块送到他手边——他
倒是吃了,吃完说了句」比村里蒸的强「。我又夸他,说他必有非凡之处。他一
口咬定自己就是个种地的,赶上运气好。他不是听不懂,是脑子太清楚了。」

  冯三爷皱眉。「总不能……总不能强扑上去吧。咱们要的是楚香主对他失望
——非得他自个儿变心才行,急不得。」

  薛一帖忽然开口:「柳姑娘,这些天我放在你屋里的那壶茶,他喝了么?」

  柳拂音不解:「喝了啊。他素来爱喝茶,每回来都自己倒,一喝就是两碗。
那茶有什么不对?」

  薛一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
好一阵才开口。

  「那茶里薛某下了药。」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沉,像是在念一份自己极不愿意
签字的脉案,「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便会发作,欲火如
焚,非交合不能解。薛某连着下了三日,本想着他药性发作时只有你在跟前,便
是个圣人君子也难把持。此事太过下作,薛某本不愿提及,但为了楚香主别所嫁
非人,才出此下策。」

  他抬起头,看着柳拂音。「那王五兄弟——当真是个奇人。」

  冯三爷倒抽一口凉气:「可是逍遥散?那东西发作起来心火如焚,若不解散
,经脉逆行,练家子都扛不住,他一个没内功的——」

  「他竟全扛过去了。」薛一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佩服,「薛某行
医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半分内力也无,生生扛了三日逍遥散的药性。按
药理推算,到了今日,他体内积蓄的药力已臻顶点,便是大罗神仙也扛不过去了
。这份心性,薛某是当真有些佩服王五兄弟了。」

  柳拂音脸色微变,低声喃喃:「难怪——难怪他这几日拘谨得很,走路总弯
着腰,我还当他是病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冯三爷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任凭他定力再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米煮成熟饭便是。
他个乡下人哪见过柳姑娘这等绝色,给他一夜快活,让他终身难忘。到时候你跟
了他一年半载——楚香主这边把他忘了,你再脱身。答应你的事,天地会一定办
到。」

  柳拂音沉默良久。她把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手指在碟沿上
来回蹭着。

  「小女子只想求个安稳,了此残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王五是
个品行端正的好人。这些日子我几次试探,他并非愚钝——他是心里头清清爽爽
地知道自己该守着什么。他知道我是你们安排来试探他的也好,不知道也罢,他
从头到尾没有越过那条线半步。这样的人,不该被你们这样算计。」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一片沉在碗底的茶
叶,沉默了好一阵。

  「那楚香主小女子只见过一面,但也能看出她是何等人物。她能心甘情愿跟
了王五,必是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是真心为她好,就该信她的眼光。」

  冯三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薛一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
上轻轻刮了一圈,没有接话。

  「小女子欠天地会一条命,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但今日这话,我搁在这儿—
—那王五不是寻常人。你们若是还要害他,恕在下不能再从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脸
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从薛一帖脸上扫到冯三爷脸上,又扫到柳拂音脸上,最后
落在桌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上。

  赵平手里的磨刀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第九十六章

  「你们使的什么下作手段。」

  楚寒衣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屋里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满座皆惊。冯三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尖响。薛一帖放下
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汤溅在桌上。

  「楚香主,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冯三爷问,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自然的
干涩。

  「我走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心里头不踏实,担心我家相公,提前赶回来不行
么。」楚寒衣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冯三爷、薛一帖、柳拂音、赵平,最后
落在薛一帖身上,那目光冷得让薛一帖端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归元功身法日
行千里,回来的路不长。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薛一帖低下头,没有辩解。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拢,茶碗里的茶汤微
微一晃。

  柳拂音站了起来,素青的衫子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她看着楚寒衣,嘴唇翕动
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楚寒衣没有看她,目光仍钉在薛一
帖身上。

  「薛大夫,你救过王五的命,我一直敬你三分。逍遥散——你把这种下三滥
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他半分内力都没有,若不解散,心火逆行,轻则经脉受损
,重则当场毙命。你可知道?」

  薛一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薛某……薛某料定他在柳姑娘跟前把持不住
,自然会解。只是万万没想到……」

  柳拂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楚寒衣面前。「楚香主,」她的声音很轻,却稳
当,「薛大夫他们也是一片苦心。这些事小女子都看在眼里——那王公子确实是
个品行端正的好人,从头到尾不曾越礼半步。你们不要因我生了嫌隙。」

  楚寒衣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月白衫子,银簪挽
发,烛光下那张脸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身上那股兰花香幽幽地往人鼻子里钻。
她一把拉住柳拂音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

  柳拂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也不挣扎,只是跟着她跨过门槛。薛一帖和冯
三爷对视一眼,快步跟了出去。赵平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也跟上了。

  院子里,留守的几个天地会弟兄正围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看见楚寒衣
从偏厅出来,手上还拽着梅阁居士,身后跟着薛一帖和冯三爷两个首脑人物,一
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顿时收了声。一个年轻弟兄端着碗正喝凉茶,看见这阵势
,碗停在嘴边忘了放。另一个蹲在墙根下擦刀的也站了起来,刀锋上还凝着水渍
,在月光下亮晃晃的。有人交头接耳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没人答得上来,
只看见楚香主拽着柳拂音一路走到西头那间屋前,一脚踢开了门。

  她把柳拂音往里一送,说了句:「伺候好我家相公。」

  柳拂音被她推进屋里,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回头看她,满眼不解。薛
一帖和冯三爷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赵平靠在院墙边,手按
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一团。围观的弟兄们更是懵了——有人张着嘴,有人拿胳膊
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弹来弹去。

  楚寒衣转过身来,看着薛一帖和冯三爷。

  「你们是不是以为——」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院子里鸦雀无声,「让
他跟我离了心,我就能留下来给你们当打手?」

  没有人敢答话。冯三爷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喉结滚了一下。薛一帖垂着眼
,手指在袖口上来回蹭着。

  「我早已嫁入王五家门,给他做了妾。王五就算当真娶了梅阁居士,我一个
做妾的也只能一旁伺候着,你们以为我还能离他而去不成?」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年轻弟兄全都噤了声。擦刀的那个手一松,刀刃从
指间滑下去,差点削到脚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刀柄磕在青砖上,叮的一声
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冯三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薛一帖,薛一帖
也正看他,两人眼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他们本以为她只是嫁了人,没想到她做
到这个地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自
认为妾。

  蹲在墙根下的一个老弟兄慢慢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目光在楚寒衣
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走了两个来回。他入会多年,见过不少人物,今日才算是
开了眼。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推开。

  王五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细汗,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脖颈。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我、我不知道咋回事……浑身难受……」他看见楚寒衣,就往她这边跑,
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楚寒衣伸手扶住他,他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滚烫,隔着
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救我……」

  楚寒衣伸手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急促而紊乱,体内一股燥热横冲直撞,逍遥
散的药力已淤积到了极点。她收回手,目光冷冷地扫向薛一帖。

  「逍遥散。」她只说了三个字,薛一帖却觉得自己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楚寒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王五那张涨红的脸。他抓住她的胳膊不放,手指
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急切的看着她。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们使计害你。你现在一身欲念——回去,
要了那美人儿。去吧。」

  王五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使劲摇头。他额上的汗甩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的。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拼不成句,却每个音节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走。

  楚寒衣心头一软。王五浑身烧得跟火炉一样,冲出来第一件事是往她这边跑
。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烫得吓人。

  「白捡的便宜你不要么?」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人家打算把她白给咱了,你娶回去就是。我没跟
你开玩笑——她那样的人物,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如今送上门了,你倒往
外推。你待我的心意,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所以我才想让你把她带回去。往后我
们姐妹相称,一起过日子。」

  王五的喉结上下滚了好一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
过去的:「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楚寒衣看着他。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
直直地钉在她脸上,眼眶泛红,里头没有半点犹豫。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
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得通红的眼睛,没有再多说。她转头扫了一眼满
院子的人,目光从薛一帖脸上移到冯三爷脸上,又移到廊下那些弟兄脸上。她的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间事已了。我要与相公启程回乡。往后天地会的事,不必再来寻我。」

  说罢,她揽住王五的腰,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出了院墙。那道黑影在月
光下闪了两下,眨眼间便消失在林子深处。院子里只余下一扇敞开的屋门,一个
站在门边尚未回过神来的柳拂音,和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天地会弟兄。

  破庙在半山腰,院墙塌了大半,神像歪倒在供台上,泥塑的胳膊断了一截,
露出里头的草筋。地面倒是干净的,角落里铺着干草,上头还搁着一只缺了口的
粗瓷碗,看得出偶尔有赶路的人在此歇脚。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
干草上,白花花的一片。

  楚寒衣将王五放在干草堆上。他浑身滚烫,呼吸又粗又急,额上青筋一根根
暴起,手指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伸
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委屈相公了,这地方简陋了些。」她说。

  第九十七章

  月光从残垣的豁口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染成一片银白。楚寒衣将王五放
在干草堆上,他浑身滚烫,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呼吸又粗又急。她伸手去探
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皮肤,他整个人便往她这边贴了过来。

  「难受……好难受……」他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
抖。

  楚寒衣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泻出来吧,都泻到妾身身
上。」

  王五听见「妾身」两个字,浑身像被浇了一瓢滚油,眼底的血丝一根根暴起
来。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往后仰了一下。他撕扯她的衣裳,手指笨
拙而急迫,衣带在他手里打了死结,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低吼了一声。她伸
手替他解开了,把衣裳从肩头褪下来。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只是本能地把她往自
己身上按,滚烫的嘴唇压在她锁骨上,又往上移,胡乱地落在她颈侧、耳后、嘴
角。她仰起头,让他亲,手插进他头发里,指尖在他头皮上轻轻抓着。他进入的
时候没有任何克制,整个人像一团烈火撞进她身体里。她闷哼了一声,腿缠上他
的腰,把他夹紧。

  「再用力。」她说。

  他伏在她身上,腰眼一下一下地沉下去,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身
体里。他的汗滴在她脸上、嘴唇上、锁骨上,烫得像刚从沸锅里溅出来的水。她
想回应他,想用更快的节奏迎合他的冲撞,可她的身体跟不上——他像一头发了
狂的野兽,把她的膝盖压到胸口,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她的呻吟被撞得断断续
续,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俯下身,脸埋进她颈窝,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她仔细听,才听清他在喊
她的小名。

  「媞儿……媞儿……」

  楚寒衣微微一顿。这名字从她七岁离开青溪后就再没人叫过,连她自己都快
要忘了。在周嬷嬷家门口,王五曾听周嬷嬷喊过一回,她当时随口解释了一句,
没想到他就这么记住了。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过。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眶红
得像要滴血。

  「你倒是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腰眼的动作越来越急。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把
他拉进自己怀里,腿在他腰后交叠,脚背轻轻蹭着他的后腰。她仿佛做了一场大
梦。梦里她是楚寒衣,是黑罗刹,背负血仇,走了一条二十年的刀锋路。如今仇
报了,剑收了,那个从青溪老宅里走出来的小女孩又回来了。她还叫楚媞。她在
这个庄稼汉的怀里,重新活成了她自己。

  他伏在她身上,动作渐渐从狂暴中缓了下来。药性最烈的那一阵过去了,余
下的灼热沉进了骨头缝里。他的汗滴在她锁骨上,顺着胸口往下淌,呼吸还是粗
的,但节奏慢了。她感觉到他的变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是烫的,但不
像方才那样烧得吓人。他在发抖,全身都在抖,手指攥着她的腰,指节发白。

  「还难受么。」她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还在她体内,硬邦邦地填着她,却没有动。他这么压着她喘了好一
阵,才闷闷地说了句:「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动,只是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过了片刻,他缓过来些,又开始动。这一回不像之前那样狂乱,也没有后来
那样克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残余的焦灼,又压着不肯再伤她。每一次
顶进去都深,每一下都沉,他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的身体被他顶得一
耸一耸,干草在身下沙沙响。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干裂的嘴唇,他
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手指,然后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窝。

  「你真傻。」她说,声音被他的冲撞碾得发颤,「那么大的美事都不要。我
一个妾身,凭啥独占了你。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都
换不来人家一个笑脸,你一个庄稼汉,不想娶回去光宗耀祖么。」

  他猛地抬起头,被药性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身体还在她体内一下一
下地顶,额头青筋暴起,可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所有
的欲念,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闻名天下……第一美人儿……光宗耀祖……」他粗喘着,声音从牙缝
里往外挤,「都不如你……一个弯腰。」

  楚寒衣怔住了。他的阳具还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顶,额上青筋暴起,被药性
烧得浑身发抖,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她脸上,像是穿
透了所有的欲念,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她原以为他会说「都不如你好看」
「都不如你厉害」,或者干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连衣带都解不开,被逍遥散
烧得理智都快没了,还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可他偏偏说了这个。

  「你就那么喜欢我给你弯腰?」她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腰眼的动作又沉了一寸,像是在用身体替嘴巴
回答。她看着他眼底那股执拗的光,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书上学来的
那些规矩,在她眼里不过是该做的本分,在他眼里却比绝色美人、比光宗耀祖还
要重。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抬起手,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
干裂的嘴唇。她看进他眼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
不说。她只是微微抬起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回应他方
才那句话。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多快活。以前你站在那儿,谁都矮一截。现在你对我
这样——我心里头不知道多开心,我就觉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够。我怎
么会看别的女人一眼。」

  「我一个妾身,」她喃喃地说,「弯腰低头还不是应该的……那些都是本分
。」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在你眼里,怎么就比什么都重了。」

  「那是你给我面子。」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极认真,「你随时可
以一脚踹开我。有这些日子的快活,你早就不欠我了。」

  她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人
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他不识字,不会武功,村里人都管他叫窝囊废,可他
把这一切看得比谁都明白。

  「什么欠不欠的,」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我又不是要还你什么
东西。我就是想……」

  她卡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把话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看进他眼底

  「我就是想那样对你。」

  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我给你弯一辈子腰。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低下头吻住她的嘴,舌头笨拙而用
力地抵进她唇间,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后,把他的脸捧住,舌头与他纠缠
在一起。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他们交合的唇间,咸的,微涩。她尝到
了,没有松开。

  这一回的交合不再是野兽般的冲撞。他放慢了,慢得她能感觉到他每一寸在
她体内的搏动。她把腿从他腰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从后面进入。他
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将她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拇指轻轻按着
她肚脐的位置,能隔着皮肤感觉到自己在她体内的每一记轻颤。她扭过头,把脸
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被汗浸透了的草木灰味道。他低头亲她的后颈,嘴
唇在她的脊椎上一节一节地往下蹭。她的脊背在他唇下轻轻战栗,手指攥紧了干
草,指节发白。

  他又唤她「媞儿」,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怕惊醒什么。她闭上眼,让他把自
己一寸一寸地填满。她在他怀里是软的,从里到外都是软的。

  他缓慢地抽送着,每一下都拉得很长,退出来时只剩一个头,再整根送回去
。她闭着眼,睫毛在他颈窝里轻轻扫着,嘴里漏出的声音细细软软,像是被什么
东西捂住了又挣出来。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每一寸褶皱都在吸着他,温热的、湿
滑的,裹得他头皮发麻。

  「你方才说——」他低声开口,腰眼又沉了一寸,「心甘情愿。」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涨红的,可眼睛里那股火烧得比方才更亮。

  「心甘情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有抖,「给你弯腰
。给你低头。一辈子。」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胡茬蹭在她颧骨上,
粗粝而滚烫。他的腰加快了节奏,发疯似地一下接一下往里送,每一下都顶到最
深处那个软滑的地方。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腿缠紧了他
的腰,脚背绷得笔直。

  「再用力。」她说,声音被撞得发颤。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干草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往上
托了半寸,然后猛地整根没入。她「啊」了一声,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
印子,他又是一下,比刚才更深,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上顶了一截,干草在她
身下沙沙作响。他的汗滴在她乳沟里,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滑过小腹,汇进
两人交合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他那东西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
带出一圈粉嫩的软肉,每次顶进去又把那些软肉送回去,连带着挤出黏腻的白浆
。她的脸烧得发烫,却没有移开眼。

  他俯下身,把她的手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十指交扣按在她耳侧的干草上。他
压着她,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整根灌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极深,
她整个人都被顶得弓起来,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太深了,深得她连叫都叫
不出来。他停了下来,让她缓了缓。她能感觉到他的阳具在自己身体最深处一下
一下地搏动,滚烫的,硬得像铁。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
他干裂的嘴唇。

  「舒不舒服。」他问,声音低哑。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深了……」

  「深不好么。」

  她看着他,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好。我喜欢。」

  他低下头吻住她,舌头抵进她嘴里,贪婪地吮着她的舌尖。下面又开始动,
一下一下地猛灌,急促而密集地进出,只退一半就重新顶回去,龟头反复碾过她
最敏感的那一圈软肉。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嘴里含混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手指攥紧了他扣在自己掌心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手背。

  他松开她的嘴唇,低头看着她。她满脸潮红,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微微发
亮,嘴唇肿了,红得透亮,微微张开着,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

  「下回别让别的女人进我屋了。」他的腰还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愣了一下,脸红得更透了,偏过头去,不看他。「那是给你白捡的便宜—
—」

  「我不要便宜。」他打断她,腰眼又是一沉,「我就要你。」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汗从他额角淌下来,滴在她锁骨
上。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撑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她抬起手,手
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边。

  「那你就要吧。」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全是你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你的。」

  他浑身一震,腰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月光照
在她脸上,照在她眼角那道细纹上,照在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上。她没有躲,就那
么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坦然。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她趴着。她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
整个人都往前一耸,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颤音。他扶着她的胯骨,由
慢到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每一下都停一瞬,让她感觉到他还在她体内,还是
硬的,还是烫的。她的背弓起来,肩胛骨凸出两片薄薄的轮廓,汗珠子顺着脊柱
往下淌,汇进腰窝里。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后腰那道沟里,顺着脊柱往上摸,
一节一节,摸到她后颈,又顺着滑下来。她的身体在他掌下轻轻战栗,嘴里漏出
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

  「快——」她闷在胳膊里喊,「再快一些——」

  他加快了。她的身体被顶得一耸一耸,乳房在身下晃荡,乳尖蹭着干草,蹭
得她浑身发麻。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越来越滑,越来越热,裹着他的力道越来
越紧。她的手在干草上乱抓,抓到了一把碎草,攥在手里揉成一团。他俯下身,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出的气息又粗又急。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我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粗重的喘
息,一字一字往她耳朵里钻。

  「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全是你的……」

  他猛地抽出来,把她翻过来仰面朝上,重新压上去,那东西又顶了进去。她
搂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这一回他们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
尖,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干草在他们身下
沙沙作响,草屑飞起来粘在她汗湿的背上。

  「媞儿。」

  她睁开眼,正撞进他眼底。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
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相公。」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窝。不再说话,言语已经跟不上
身体的节奏,他们的交流从舌尖退回到指尖,从嘴唇退回到皮肤。他的腰眼沉得
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楔进她骨头缝里,她仰着头,嘴
张着,喉咙里溢出的不再是句子,是破碎的单音,一声接一声,被他撞得零零落
落。干草在他们身下沙沙狂响,草屑飞起来粘在她汗湿的肩胛上、手臂上、散开
的发丝里。

  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在他胸口,小腹跟着那发梢的触感一抽一抽地跳。
他伸出手把她拉上来,重新吻住她的嘴,舌头抵进来,她的舌头迎上去,两个人
就这么吻着,嘴唇压着嘴唇,舌尖缠着舌尖,下面还在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她已经分不清谁在迎合谁了,他们的身体像是长在了一起,每一寸皮肤都贴
得严丝合缝,连汗水都混在一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的手攥着她的腰,她
的腿缠着他的腰,他的每一次顶入都让她整个人往上一耸,而她的每一次收缩都
让他闷哼着又往深处送了一寸。他们就这么没完没了地做爱,不说话,不看别处
,只在每一次顶入和抽出的间隙里找到彼此的嘴唇,胡乱地亲,亲到哪儿算哪儿
。破庙里只余下皮肉相碰的声响、干草的沙沙声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喘息。月光从
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照在她微微抽搐的脚上,照在
他后背上那一道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子上。

  「啊——」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身体猛地绷紧,十指掐进他后背的肉里。

  他跟着她一起到达顶点,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她身体里,一股一股地全给了她
。她的身体还在缩,一下一下地夹着他,裹着他,吸着他。他趴在她身上,两个
人叠在一起,喘得不成样子。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交缠的四
肢上,照在她微微抽搐的脚趾上,照在他后背上那一道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子上
。干草被他们的汗浸透了,黏在她背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拂。

  过了许久,她把头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从狂乱慢慢归于平稳。他的手放
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脊椎,从后颈一节一节地摸到尾骨,像是在数她
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

  她问他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把赵平怎么托他照看柳拂音,每日送饭
递茶,柳拂音教他写字弹琴的事说了一遍。楚寒衣听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
画了个圈,把天地会用计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薛一帖在茶里下了逍遥散,
本想让他在药性发作时与柳拂音生米煮成熟饭。她赶到时,在门外把那些话全听
见了。

  王五听完。「怪不得我那么难受。我也知道大概是……那方面的事,但是你
又不在,难受死我了。」

  「下回你可别这么忍了,」她抬起眼看他,「忍坏了身子。逍遥散的药性不
能这么强忍的……一不小心就爆体而亡。」

  王五低头看着她,忽然咧了咧嘴。「我现在药性也没去——浑身还是烧得慌
,说不准随时又要爆了。真爆了,你得负责。」

  他凑近了些,鼻尖差点蹭上她的额头,手已经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楚寒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眼尾微微
上挑,倒有几分娇嗔的意思。「你胡说什么——明明都泄了两回了,哪还有什么
药性。要怎样便怎样,不用编这些话来糊弄我。」她说着,自己耳根先红了,偏
过头去不看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反正——妾身一切听相公的。」

  她说完便把脸埋进他胸口,头发散在他锁骨上,痒痒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
后脑勺,手指顺着她的发根慢慢往下滑,滑到后颈,停在那里。她就这么趴在他
身上,呼吸渐渐匀了。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下来,照在她背上,照在那道从
肩胛延伸到腰际的旧伤疤上,照在她微微蜷起的脚上。

  干草堆里传来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不知是什么虫子在爬。远处有鸟叫了一声
,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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