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65-74)作者:一绪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6-13 16:40 已读623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65、
    从来没有人教过曲悠悠,在见到久违的爱人时应该做何反应。

    她闻声回头,愣怔一刻。才发觉,那该是笑。

    原来人会不自觉地就笑了。就像眼前的那人一样。

    薛意被身旁两个黑色的大箱子簇拥着,单手提着航空箱,目光透过人群,安静地望着她。唇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又好像被心底的欢喜愈染愈浓,唇齿间藏不住了,荡漾开来。

    荡到她这里,曲悠悠也笑。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转身迈步向她走去。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急,索性小跑起来。

    薛意把航空箱放到行李箱上,微微张开双臂。

    她干脆小跳一下,撞进她怀里。

    晃悠一下。

    深深抱住。

    她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寻觅。在长途飞行残留的干燥气息底下,找到她所熟识的清淡味道。薛意抱她抱得好紧。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等很久了?”

    “没有..”曲悠悠笑着眨眨眼,掖好眼角的湿润:“我看航班延误,就晚点过来了。”

    薛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延误了这么久。刚才阿梨过海关申报也花了点时候。”

    “阿梨…“曲悠悠躲着眼松开她,俯身看航空箱。透过网纱窗,一双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

    她把手指伸进去。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一路上顺利吗?“

    “嗯。阿梨很乖。“薛意也蹲下来,目光低垂而温软:一开始喵喵叫了好一阵,后来就老老实实睡了。在箱子里待腻了,就爬到我的腿上…

    曲悠悠抬起头。四目相对。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上一眼,两人竟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别开了眼。

    面上热起来。

    曲悠悠站起身,低头两手去接行李:回家吧。

    “嗯。”

    薛意顿了顿:“我来就好,你抱阿梨。”

    “不用。你这一路累坏了吧,我来。”

    也不知怎么的,唐突地客气起来。青涩得不像样子。

    下了电梯,到停车场。行李搬上后备箱,航空箱放到后座。曲悠悠发动车子,驶出机场。一时无话。

    薛意坐在副驾,偏头看她。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单手梳了梳头发,看着前路随口问:“上次回国,是什么时候?

    薛意想了想:大概是…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好久了。

    嗯。好久了。

    “…”

    “阿梨在家乖不乖?”

    “很乖。”

    又安静了一会儿。

    曲悠悠握着方向盘发起呆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来久别的人,声音的质地听起来也会有所不同。跟记忆里的不同,跟电话里的也不同。更柔软一点,又更踏实一点,略有些疲惫的鼻音,却也有了空气的震动,有了呼吸的温度。

    很奇异。明明是同一个人。

    “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薛意忽然说:“发色变浅了。”

    曲悠悠愣了愣,反应过来:“哦!”

    她从前的冷调黑茶色长发在前一阵子染成了浅茶色。南海见撺掇她去染的,说她现在跟她妈似的,少白头。白发多了,从后头看起来老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阿姨。不如干脆去漂了,染个浅色来盖,看着洋气点,还显白。

    她又抬手梳了梳发梢,解释道:“是我朋友的一个Tony老师推荐的,哈哈。好看吗?”

    薛意抿了抿唇,“嗯,好看。”

    她默默看着女孩熟练地开车。换挡,打灯,并线,一气呵成,手稳得很。和几个月前在她副驾上困得东倒西歪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没再言语。

    到家得上四楼。

    曲悠悠让薛意抱着航空箱跟在后头,自己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一截灭一截,她腾出手拍一下墙壁,灯又亮了。

    小米已经睡了。曲悠悠压低声音开了门,给她递了双拖鞋。

    轻勾她的手指,领她进房。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橘色小台灯。一张木制书桌贴着窗台,上边堆了些文件和熄了屏的电脑。窗户半开着,纱窗外几盆浅绿色的盆栽叶片摇曳。晚桂清甜的香气从被纱窗筛进来,细腻而微暗地浮动。

    航空箱拉链一拉开,阿梨矮着身子钻出来,警觉地四顾一圈,一溜烟蹿到床底下去了。

    曲悠悠侧着身子俯下去,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浴巾:先洗澡吧?

    “嗯。”薛意乖乖接过,进了浴室。

    门合上,水声响起来。

    曲悠悠换了衣服坐到床边,听着那头哗啦啦的声音,又发起呆来。

    她的薛意,既熟悉,又陌生。

    想来,今天竟是她们第一次在国内相见。没有湾区的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四楼的老房子,笨拙的声控灯,和色温不对的走道门廊。

    又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异质感,像初次见她那样。

    像画中人被生生剪了出来,拼贴到了另一幅画里。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背景翻天覆地。惹眼,突兀,不知来处。

    水声停了。

    阿梨从床底钻出来,细细簌簌地嗅过地面几块浮起的木地板,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脚边。

    曲悠悠低头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呢喃:阿梨..还记得我吗?

    阿梨用湿漉漉的小鼻尖蹭蹭她的手心。

    身后的声音水一般温柔:”阿梨怎么会不记得妈妈。“

    薛意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也摸摸阿梨:你也很想妈妈了,对不对?

    曲悠悠抬头,好好看了看她。

    薛意换了那件旧的丝质睡衣,领口松松散着没扣全,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湿漉漉垂到肩上,她用手扶着毛巾去托。手腕的骨节突出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过来。曲悠悠拍了拍床边,拿起吹风机。

    薛意坐到身前,背对着她。曲悠悠一手撩起她的长发,一手举着吹风机,暖风从指缝间穿过去,耐心地打理。

    吹着吹着,手不觉慢了。

    瘦成这样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薛意没说话。

    阿梨倒是个好宝宝,胖了一圈。不像她妈。

    薛意轻笑一下。

    由着身后的人任意摆弄着,吹干她的头发,关掉吹风机。才想转身,却看见女孩站到面前,红了眼眶。

    她伸手搂住女孩的腰,把脸贴到她的小肚皮上。合上眼,安静地呼吸。再睁开时,眨了眨眼。

    这才仰头望她:“困不困?”

    曲悠悠摇了摇头,低头看她:饿不饿?

    薛意点了点头。她在长途飞行时向来极少饮食。

    走。吃点东西。

    曲悠悠领着她轻手轻脚来到客厅,开了灯。

    客厅也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墙角堆着几个搬家用的纸箱子,还没来得及收。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边。

    曲悠悠走进厨房,蹲到冰箱前拿食材,背对着她,小声问:“白天熬了些日式高汤,吃乌冬面好不好?“

    “这么晚,别煮了。”薛意在她身边俯身向冰箱里看了眼:“我吃剩饭就好。“

    曲悠悠把手搭在装着剩米饭的饭盒上,沉默了会儿。

    “那..茶泡饭吧?”

    她取了一份高汤煮茉莉香片茶,放了几个小香菇和一片日本油豆腐。一把虾米和一把小鱼干煎到金黄酥脆。把饭放到碗里铺上昆布和木鱼花,撒上葱花,海苔,肉松,梅干,和白天腌好的溏心蛋。最后淋上一勺日式酱油,再把温暖清香的茶汤倒进去。暖香四溢。

    暖黄色的吊灯下,两人对着面坐下来。她看着薛意一点一点,安静地吃了会儿,又从猫包里找出罐罐来,让阿梨也吃。

    等她们俩吃完,曲悠悠收了碗碟走进厨房,扶着水槽,动作顿了顿。

    薛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听她没来由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意..

    “家里的房子,都冻结了。就剩这套老破小。”

    “房子很旧了,只能让你将就住在这种地方…”

    气息稍稍不稳,听着有些局促。曲悠悠俯身去够灶台下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手,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薛意上前,从身后抱住她。

    肩胛骨硌到胸口。明明她也瘦了许多。

    曲悠悠脖颈低垂,勾出的弧度清丽而脆弱。默默被她抱着,抬起手背掩唇,却再也止不住泪。一滴一滴的泪,在她面前,逃无可逃地砸下来。

    薛意深吸一口气,下颌抵着她的肩膀,双臂愈发收紧:“怎么会..我喜欢这里。“

    曲悠悠的肩膀微耸几下,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原来挤压数月的思念与渴求,足以催人速老。又原来在爱人怀里,便顾不上失态。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薛意没说话,扶着她的肩膀侧过身子,眉目低垂地贴近她。

    大概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的。谁知才一张口,自己却也落下泪来。她有些羞赧,低头擦了擦眼角,撞上曲悠悠湿哒哒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曲悠悠却哭得更凶了。

    埋到她的颈窝里,顾不上鼻涕眼泪,像是赖上她似的,边哭边要牢牢攥紧她的衣服。

    薛意顺从地任她在身上拽出乱七八糟的褶皱,搂着怀里的人,轻抚她的脊背。

    然后贴着耳畔亲吻她。

    一点一点,吻掉泪水,吻去距离。

    曲悠悠抽抽嗒嗒地仰起头,一点一点回应她。

    熟悉感如热流翻涌回潮。

    一直吻到指间紧扣,呼吸散乱。

    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房间。

    薛意将她放到床上。像要打开一件失而复得的礼物。

    曲悠悠湿着眼睫,仰面看着她。伸手解开她睡衣仅剩的扣子。

    一件一件褪去彼此的衣物,直到身体的一丝一寸全都赤诚相见。

    薛意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含了含指尖。然后俯身寻到她身前隆起的雪丘,细密又难耐地尝。

    曲悠悠蹙眉,低吟着阖眼。曲起膝盖领着薛意坐到身上,指尖微颤着蹭了蹭她的泉心,很快被雨露沾湿,再也无法忍耐地挺腰进入她。

    薛意深深叹息一声。一言不发地,也进入她。

    喘息相接,久违的身体跨过时空,搅动彼此。她们相拥着坠落,又相连着跃起。

    薛意…曲悠悠失神地低语,就着床边昏暗的灯光,一遍一遍尝过她的身体。贪心地想要回过头去,把这数月不见天光的日夜尽数填满,用身体弥补亏欠。

    嗯?薛意极力克制着呻吟,颤抖着,不觉眼眶复又湿透了。

    曲悠悠将她眼里不住渗出的泪液悉数吻去,再以身下汹涌的浪潮加倍回馈:你抱我抱得好紧。

    嗯..

    她把脸埋到悠悠的腿心深处,嗓音沾湿,溺水般地沉浮:

    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66、

    阿梨很忙。

    她从被子外面踏着猫步走过来,精准地踩到曲悠悠的肚皮上,又精准地踩到薛意的手臂上,然后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转了三圈,趴下来。

    曲悠悠迷迷糊糊地睁眼。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切在对面墙上。

    薛意还没醒。侧卧着,面朝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而慢。睫毛长而低垂,鼻梁映着一小块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

    从没在这张床上见过另一个人的睡颜。从没在这间老房子里,在南城的早晨,醒来就看见薛意。

    她来了,是真的。

    她提了提被子,盖住薛意裸露的肩。指尖碰到皮肤,细腻微凉。

    薛意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手却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她的腰,揽过去,把脸埋到她的胸口。声音闷闷地问:几点了。

    七点多。

    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曲悠悠被她蹭得有些发痒,笑了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穿进她的长发里,轻轻慢慢地顺。

    顺着顺着,薛意仰头看她。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仁湿润。目光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她的手停了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初次浪潮稍稍平歇时,她也用这样湿漉漉的目光看自己。看得她受不了,翻身在上,扶着她的膝盖,用最敏感的荷尖与她那里滚烫地厮磨。

    曲悠悠别开眼,眨了眨。

    薛意凑上来吻她。很轻。双唇才碰到,就又退开了。

    曲悠悠回眸,反要追上去了。

    亲了一下,又一下。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喉间。薛意的呼吸变沉,手指收紧,扣着她的腰,令她贴近自己。

    她们仍都一丝不挂。

    薛意..

    嗯?

    小米八点上学。

    …

    我去做个早饭。

    薛意停下来。

    你先放开我。

    薛意阖上眼,把脸重新埋回她的胸口,闷声说了两个字。

    不放。

    曲悠悠忍着笑,用鼻尖点了一点她的鼻尖:“乖,你接着睡会儿。”

    薛意不动。

    她用手臂环着薛意的脑袋,下巴搁到她的发顶。

    “我今天请了假,哪都不去…你好好睡,睡醒了带你吃好吃的,嗯?”

    腰间的手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松。

    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细簌声,曲悠悠支起身子,看见门缝外一个鬼鬼祟祟的小米一闪而过,赶紧下床捞起衣服走出去。

    “你干嘛!人睡着呢!没礼貌!”曲悠悠压低嗓音把门带上。

    小米校服穿了一半:“突然有人到家里来住,我..就看一眼嘛..”

    曲悠悠撇了撇嘴。

    “姐,她好好看啊..”

    曲悠悠又抿了抿唇。

    “那可不。”

    “那意姐姐和小猫在咱家玩多久啊?什么时候回美国?”

    “意姐姐不走了。小猫从今天起,也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以后,跟咱们一起住。”

    一起,生活。

    “你俩认识认识,她叫阿梨。”

    “阿梨,过来,闻闻小米阿姨。”

    “我,我是阿姨呀?”

    “对。因为我是她麻麻。”

    “啊?”

    “啊什么啊?”

    “你们俩,真是那种关系啊?”

    “你什么意思?”

    “意姐姐美神降临似的,看得上你?”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呀!怎么就看不上我了,你姐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

    “那…你俩怎么认识的呀?谁追的谁?”

    “在美国买牛奶送的。”

    “啊?那你在美国的时候,也没说过你谈恋爱了呀!”

    曲悠悠赶紧叉开话题:“来,多喝牛奶。蛋黄不吃给阿梨,阿梨爱吃。”

    “是吧?阿梨。”

    “喵~”

    薛意合着眼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身体侧卧着,在被窝里舒服地缩了缩。唇角不觉勾起,鼻尖蹭到她的枕间。

    是她的味道。

    继续沉沉地睡过去了。

    曲悠悠出门买了个菜,顺路送小米上学。回来时薛意大概已经吃过了,在厨房收拾碗筷。

    你别洗了,放着我来。

    没事。薛意已经把水龙头打开了。

    曲悠悠把菜放进冰箱,腾出一只眼来看她。薛意洗碗的动作比她自己之前试图做饭时要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水开太大,溅得到处都是。袖子湿了一截,她皱了皱眉,把袖子卷上去。

    手腕很细,浅青色的血管悬浮在皮肤之下。

    曲悠悠走过去,拿了条毛巾,给她擦手腕上的水。擦着擦着,低下头,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薛意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啦啦地响。

    她低着头,轻握着她的手,一时没动。

    什么也不去想。

    曲悠悠。

    嗯?

    你再这样,碗就洗不完了。

    那就别洗了。

    …

    呼吸有意错开,都不想着找话说。

    手机响了。

    曲悠悠擦了擦手去接。是南海见。

    小曲总,人到了?

    嗯,到了。

    那你要不要到我庙里来还个愿?哈哈顺便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改天吧,她刚到,时差都没倒——

    改什么改,你让观音娘娘等你?趁这两天还有点空,到时候忙起来又昏天黑地了。就今晚好伐?我订位子了哦。把你妹也带上。

    曲悠悠看了一眼薛意。薛意正蹲在地上用毛巾擦地面溅出来的水,阿梨绕着她转圈。

    行吧。

    挂完电话,她蹲下来抱起阿梨给她擦爪爪:“等会儿先带你去办个电话卡,更新一下身份证,晚上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晚上六点半。

    南海见比她们先到,订了个小包间,坐在里面翻菜单。看见曲悠悠领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进来,先是看了薛意一眼,然后笑了。

    哟,来啦。

    曲悠悠嘿嘿笑了声,拉着小米坐下。薛意在她旁边坐好了,坐姿很端正。

    南海见打量了她几秒,伸出手:我叫南海见,曲悠悠在这边的同事。

    薛意。薛意跟她握了一下。

    南海见挑了一下眉,转头看曲悠悠。那个表情是:可以啊曲悠悠,长得确实好看哈。

    曲悠悠瞪了她一眼。

    凶什么凶。南海见又委屈兮兮地转头看薛意。

    点菜吧,她推了一份菜单过去,薛意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好办,吃辣吗?

    “吃。“

    “等等等等,怎么没有。她有,她吃不了太大太硬太有嚼劲的。“

    “…”南海见捧着菜单,看了眼曲悠悠,又看了眼薛意,欲言又止:“嗯…”

    薛意眨了眨眼,埋头捧茶,面上被蒸汽熏得浮了层浅红。

    曲悠悠愣了愣,撑着脑袋别开脸去,舔了舔唇。耳尖,她那永远不争气的耳尖又自顾自热起来。

    “我,我是说,你只管点,但是肉最好让厨房炖得烂点,螃蟹什么的..你让他们拍碎了壳再端上来哈..”

    一口气点了几个菜。小米在旁边安静如鸡地坐着,把筷子摆好,杯子里倒上茶,又偷偷看了薛意好几眼。

    菜一道道上来。几人边吃边随口聊天,聊厂里的事,聊最近天气转凉,聊南海见给道观的尼姑和观音庙的和尚们发工资。曲悠悠比往常安静些。薛意专心听着,时不时答上几句,把一片烤好的牛肉放到小米碗里。

    小米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曲悠悠。飞速低下头,像她姐姐似的动不动就红了耳朵。

    谢..谢谢姐姐。

    曲悠悠在旁边憋着笑。

    吃到一半,薛意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前台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弄明白如何用支付宝买单。再回包厢时,隔着门听曲悠悠在里边问:

    怎么了?

    南海见把手机揣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没什么大事。汪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曲悠悠夹菜的筷子停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拐着弯问,我最近在你家厂里干得怎么样了,换了新供应商习不习惯。南海见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客客气气的。

    曲悠悠没再问。

    汤锅的热气腾腾升上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她低头把排骨的肉撕成小块,放了些到薛意碗里,又分了些给小米。

    吃吧。南海见夹了块毛肚,别想了。吃完再说。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她回来了,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今天在观音庙里还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不仅迷信,还很贪心。她的愿望才实现了一个,就要迫不及待地又许上一个。

    许平安,许喜乐,许最俗气的朝朝暮暮,地久天长。

    薛意静静地靠在门边,垂眸看着鞋尖点地。点开方才第一次用的支付宝界面仔细查看了会儿,又取出原本准备用来付款的信用卡。想了会儿什么,才进去。

67、

    吃完饭,送小米回家写作业。曲悠悠牵着薛意到老城区的淮州河边散步。

    深秋的南城,爽冽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不远处水果摊的瓜果香。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在路灯底下懒洋洋地晃。对岸的老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窗户,倒影碎在水面上。

    慢慢悠悠走了会儿,曲悠悠坐到河畔的长凳上,捧着薛意的手机一个一个帮她下载APP。

    这个是高达地图,你在国内导航用这个。这个是米团,点外卖、买电影票、订酒店都行。这个是淘宝——

    我知道淘宝。

    哦。

    曲悠悠哼了声,继续往下翻。微信她已经有了,支付宝在餐厅折腾过一回,现在好歹能用了。小地瓜、点评、12306——

    这么多。薛意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

    在国内生活就是这样。一个APP一个功能,缺一个都不行。曲悠悠把手机还给她,先下这些,其他以后慢慢来。

    走了一会儿,曲悠悠又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你打开支付宝。

    薛意打开了。

    曲悠悠在自己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薛意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到账三万元。

    薛意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她。

    “我有钱。“

    “你别绑国外的卡了,汇率亏一道,手续费又亏一道。”曲悠悠想了想:“人民币我这里有,等新的身份证寄到了,再带你去银行办张国内的卡吧。“

    薛意低头看着屏幕,面色被屏幕的光映着,不知怎么泛起一层淡粉色:“家里,还有其他很多用得到钱的地方..”

    “那些用不着你操心,这点钱咱们还是有的。”  曲悠悠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很得意:“我都想好了,等你回国,我卖小笼包养你就好了。省得你再去找什么工作,还得看人脸色。”

    薛意抬头看她,稍有些懵:“嗯?“

    就这么说好啦。我卖小笼包养你。

    薛意又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我卖小笼包养你!

    包养我?

    薛意!曲悠悠伸手打她。

    薛意笑了。

    由着她在身上锤了几下,伸手把曲悠悠搂进怀里。

    这么会疼人?

    “养老婆不是应该的嘛!“

    夜晚的河风环绕,把两人的长发结在一起。

    路过的夜跑大叔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跑过去了。

    薛意笑着搂她,下巴搁到她的头顶上,感到心脏柔软而安宁。安静了一会儿。

    “悠悠..”

    嗯?

    刚才在饭桌上,你们说的事——

    曲悠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在门外听到了一点。薛意的声调温和,公司现在什么情况,能和我说说吗?

    曲悠悠从她怀里退出来,靠到河边的栏杆上。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光。

    公司出的食品安全问题,你是知道的。之前有问题的那几批产品撤回了,供应商换了,设备也更新了。最近整改终于通过了,区里那边算是过了关。

    但是..之前食品安全的负面新闻已经传开了。销量一直没回去。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经销商那边有几家在观望,不敢进货。线上渠道的评分也被刷下去了。

    曲悠悠沉默了几秒。

    所以现在资金链有压力。换设备、换供应商,都是钱。之前赔了好几批货的损失也还没补回来,我们还在想办法。家这边…一些固定资产还是冻结状态,然后就是爸的医疗费…“

    她扯了扯嘴角:“虽然跟之前比是紧巴巴了点儿,但还过得下去。你别担心。

    “我听你们提到..汪伯?”

    汪伯,是爸妈的老朋友了。他那边占着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我们动了他的供应商,他到现在还没发难…但肯定不会一直这么安静。小南总觉得他在等。等我们自己撑不住了,然后来收场。

    河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驶过去,汽笛声低低地拉了一下。

    薛意与她并排倚着:明天我跟你去厂里看看?说不定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你才刚到,先好好休息吧。

    薛意安静地望向她。

    曲悠悠侧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薛意的直挺的鼻梁上,下颌的线条因为瘦削更加分明。

    她伸手,把薛意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厂里可不缺你这么一个劳动力。过两天再带你去。

    嗯。

    “回家吧。”

    第二天,曲悠悠出门时薛意还睡着。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一直到凌晨五六点才勉强睡着。

    曲悠悠好好看了她会儿,被子乖乖伏在腰上,阿梨趴在她的枕边,两个脑袋挨着,都睡得很沉。

    她把被子掖好,在床头放了杯水和一张纸条,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饭菜,才出门。

    到厂里,南海见已经在了。

    两人关了门,她把椅子转过来:我在想一件事。

    说。

    你之前刚回来那阵子不是还在做美食博主吗?虽然最近几个月断更了,但应该还是有一些粉丝基础在的吧?

    “是还有几万关注..”曲悠悠听出她的意思了:你是说..

    嗯。把你的号重新做起来带货怎么样?给咱们产品做做广告。

    曲悠悠打开手机,翻出自己的账号。

    直播也好,短视频也好。现在经销商观望,网上风评不好,传统渠道也推不动。不如换个思路,走自己的私域流量。海外市场也能同步做。

    品牌人格化,南海见靠在椅背上,指头敲着桌面,你自己出镜,讲品牌故事,讲工厂整改,讲供应链,透明化生产。

    消费者信不过品牌,但可能信得过一个真实的人。

    想法不错。“曲悠悠想了会儿:”但我现在一个人精力恐怕不够。

    能做多少做多少。南海见看了她一会儿:  内容策划我们可以让marketing帮你看…拍摄剪辑,全网营销…我有朋友做MCN的,可以让他们帮个忙。其他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交给小洪?你其实只要出镜就好了。

    行,那我们可以这就试试。我让小洪去和marketing的人说一声,咱们下午开个小会?

    “好。我现在就给我那朋友打个电话。”

    会开到下午两点多,散会后曲悠悠和小洪留在会议室整理文件。正对着一堆表格揉太阳穴,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吃吃地笑了一下,眉间阴霾一扫而空。

    是薛意的电话。

    她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一声哈欠。

    醒了?曲悠悠笑。

    小洪忍不住瞟她。

    嗯。薛意的声音还带着才起床的沙哑,下午了..

    是呀,都两点了。懒虫虫。

    小洪上唇狠狠抿了一下下唇,眼珠子左看右看。会议室就剩她俩,她可万万不能憋不住笑。

    什么时候回来?薛意半眯着眼,阿梨在身上踩来踩去:想你了。

    曲悠悠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会议室门口经过一个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小洪正发出求救的目光,而她身边的小曲总对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识趣地走开了。

    曲悠悠顾不上,抱着手机轻声细语。

    才说着:“我看看今晚能不能早点下班回去…“

    便见南海阔步走了进来:“小曲总,我刚跟那朋友说过了。今晚她正好有空,不如趁早安排跟她见一面,吃个饭具体聊聊怎么合作?“

68、     MCN老板叫韩其音。

    还没见着面的时候,曲悠悠莫名以为会是个西装革履的正经商务人士。结果来的人穿了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尚不及肩的中发别在耳后,耳骨上钉了一排三粒细致的银饰,大傍晚的端着一杯冰美式坐下来,先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带着明亮笑意的眼。

    韩其音,她跟曲悠悠握了一下手,叫我名字就行,叫韩总我会觉得你在骂我。

    曲悠悠想,也是,南海见的朋友,能是什么太正经的人。

    韩其音三十岁上下,讲话又快又密,但条理清晰。她的公司做各种赛道的博主孵化,手上签了几十个账号,其中有十几个粉丝量过百万。聊起内容策略来一针见血,聊到一半会忽然刹车说等一下这个点我要记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一通备忘录。

    曲悠悠跟她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投缘。

    韩其音看了曲悠悠之前的视频,说内容底子在,镜头感也不错,但账号调性需要重新定位。

    你之前是美食博主,现在要加上品牌和供应链的东西,观众心智要重新建立。不能硬转,得慢慢渗。

    第一阶段先恢复更新,做你擅长的做饭教程和美食探店,把粉丝活跃度拉回来。第二阶段加入工厂的内容——不用广告,做纪实。你带着镜头进车间,拍你自己检查冷库,拍你闻原料的味道。就给观众看真实现场,不包装。

    可以到第三阶段再上直播带货。到时候你的人设已经立住了。做食品的人,自己也做饭,自己也验货。可信度就有了。

    南海见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个问题。小洪和两个marketing部门的小朋友做笔记做得飞快。

    曲悠悠越聊越兴奋,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她掏出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了。

    赶紧给薛意发消息:对不起…今天这个饭局聊得停不下来,可能要晚点回去了。你和小米吃了吗?

    薛意秒回:没事。“

    “少喝点酒。

    嗯,没怎么喝。小米呢?

    在写作业。

    你们吃什么了?

    那头隔了五秒。

    正在输入中..

    又过了十秒,正在输入状态消失。

    曲悠悠感到有点奇怪。又等了半来分钟,谁知那头干脆不回了。

    嘿——这人。

    曲悠悠迷惑地挑挑眉。

    什么情况。

    两个小时前,薛意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表情静止。

    这种表情你也能在那种数学考试第一题就不会做的人脸上找到。

    冰箱里有曲悠悠昨天买的菜。她认识西红柿,认识鸡蛋,不认识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此外还有一块豆腐、半条鱼、和一袋速冻饺子。

    速冻饺子她会煮。但小米不想吃。她也不想吃。

    薛意看了看冰箱,取出一点蔬菜切好。又看了看灶台,打开了抽油烟机。

    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阿梨从厨房里弹射出去了。

    小米趴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

    意姐姐?

    嗯。

    “我姐晚上又不回来吃了?”

    “嗯。“

    “嗨,我就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小米撇了撇嘴:你会做饭呀?

    薛意沉默了两秒。

    会一点。

    小米看了看她拿刀的姿势,又看了看被她切成不规则几何图形的西红柿,有点不祥的预感。

    要不…咱们点外卖?自从上周周姨被安排去医院照顾曲爸之后,小米一个人在家吃饭都是点外卖的多。

    不用。薛意把油倒进锅里。

    油还没热,她就把鸡蛋打下去了。鸡蛋安静地躺在凉凉的油里,无事发生。

    小米靠在餐桌上,以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观察着这一切。

    果不其然,二十分钟后两碟焦黑蔫巴的菜出现在了餐桌上。

    薛意尝了口,陷入一阵存在主义沉默。

    姐姐..

    嗯..

    我姐她那个美团,支付密码是我生日。0911。

    薛意看了一眼一塌糊涂的锅和那两摊死了的菜。又看了一眼小米。

    三分钟后,终于认命地坐到了沙发上,在小米的指导下第一次在国内点外卖。

    这个是配送费,这个是满减,对…不对不对,先领这个红包,再选那个店,再领店里的红包。红包可以迭加,噢噢噢噢,这个红包你可以膨胀一下。你就点那个膨胀按钮,对对,啊啊就点一次,不要再点了,膨胀很坑爹的,有时候一不注意膨胀完你现在的满减就不能用了…

    吃完外卖,薛意指导了会儿小米的数学和英语作业,又抱着小米的初中语文阅读理解辛苦地发了会儿呆。脑子被文言文的注释搅得鸡飞狗跳,直到看小米写完作业准备洗洗睡了,这才又想起找曲悠悠来。

    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了。她还没消息。

    发了条消息去问,半晌都没见回音。她打开AI,搜索:

    美国驾照在中国能开车吗?

    …

    这头曲悠悠她们聊完吃完还意犹未尽,韩其音说不如去公司转转,看看他们的直播间和剪辑工作室。几个人一拍即合就去了。

    到了才发现公司里的团队十点了还有人在剪视频,工位上摆着泡面和外卖盒,墙上贴满了内容排期表和数据看板。韩其音领着她们转了一圈,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拿出一瓶起泡酒,又拉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看了会儿案例。

    等从公司大楼出来再看,时针已经过了十点。

    南海见和小洪走在前面,曲悠悠浅浅呼了口气,抱着手机准备回薛意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不知怎么的心意有些发乱。

    明明才是薛意回来的第二天,她就没能好好陪她。

    才打了几个字,又想起自己喝了酒,还是先打个车比较好。

    切到打车软件,正输了一半的地址进去,抬头却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共享小电驴。

    薛意坐在上面,一手搭在车把上,另一手懒懒低垂,指尖勾着一顶头盔,慢慢悠悠地晃。

    她看见曲悠悠走近,即刻便笑了。见到一旁的同事,又似乎有些羞赧,点了点头,把头盔递过去。

    你怎么来了?曲悠悠接过头盔,又惊又笑。

    你喝了酒。

    我就喝了一小杯——

    就不能开车了。

    小洪原先走在前面,回头正想跟曲悠悠说句话,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曲悠悠咬着下唇轻笑。戴好头盔,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自然地环住薛意的腰。回过头来跟众人说了声加班辛苦,明天见。

    小洪的嘴巴又张开了。

    南海见一把拉住她,笑着说:走了走了,不看了。

    小电驴不紧不慢地驶进夜色里。

    曲悠悠把脸贴到薛意的后背,闭上眼,就着夜风轻嗅她身上清淡的气息,后知后觉地感到耳尖发热。

    “在国内,让同事看见我们..会不会不太好?”薛意问:“刚才那个小姑娘,表情好像很吃惊。”

    她回来之前在网上闲逛,看人说在国内公开取向是件很有风险的事,尤其是在职场上。因此想起小洪的反应,多少有些后怕自己方才有所逾矩。

    曲悠悠想了想,又紧了紧胳膊:“怎么会..我可是她的小老板!“

    薛意望着前路,轻勾唇角。

    “再说,你到时候跟我去厂里,她早晚也会知道的。“

    “其他人嘛,让她们认识认识小曲总的老板娘怎么啦?”曲悠悠有点臭屁起来。家里有个这么好的老婆,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呢。

    “老板娘?”薛意笑了几声。语调微转,又敛了敛:“那..你妈妈也在厂里..”

    “我妈她..最近顾不上这些的。”曲悠悠伏在她的背上,迎着前路的风,抿了抿眼角:“等到家里情况好一些了,我就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

    “这些事,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曲悠悠温温一笑。

    “所以,别担心,小意。”

69、

    六点半。曲悠悠从薛意怀里钻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坐起身子穿衣服,可一低头,薛意的眉心微动,已经微微睁开眼了。

    你再睡会儿。见她醒了,曲悠悠俯身在她额头啄了一下。

    薛意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我跟你去。

    去哪?

    厂里。

    说着就已经要坐起来了。

    你才睡了几个小时——

    没事。

    曲悠悠还想说什么,看着她那副又困又认真的小表情,算了。

    那今天穿得舒服点。等会儿到厂里要进冷库,别穿得太薄了。

    曲悠悠从薛意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自己穿的则是她在厂里常穿的那套工作服——灰色工装裤、工装靴、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工装外套,头发随手扎了个髻。

    留念食品的工厂在河东的开发区,从老城区开车要四十分钟。厂区不算大,三栋厂房加一栋办公楼,铁门上挂着留念食品有限公司的铜牌,字体有些发旧。

    市中心还有个办公室,曲悠悠把车停好,那边主要是市场、财务和行政的人在,平时跟经销商谈事、接待客户也在那边。厂区这头是生产和质检。我和南海见两边跑。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

    早上好啊,小曲总。

    早。曲悠悠点头。

    大概是感到薛意的气质跟这栋灰扑扑的厂区办公楼格格不入,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好好停了几秒才想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小洪正走出办公室门口,看见薛意,嘴角动了动。想起昨晚还没消化完的画面来,一时不知该作何称呼。

    “小,小曲总早。”

    “嗯。”曲悠悠点点头:小洪,麻烦你拿一个临时工牌,带这位熟悉一下厂区。

    小洪努力避开两人的视线,目光不上不下,不知是该看还是不该看:“好,好的。

    曲悠悠见她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干脆笑了,伸手揽过薛意,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薛意,我女朋友。”

    “哦哦哦!”小洪红温,抬起头来,目光一闪一闪。她们这位初出茅庐就一心只想搞钱工作狂的小曲总竟然真的谈恋爱了,而且还是和,和这么一位…这么什么呢,她一时找不到词儿了。

    领两人进门找工牌的档儿,她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会儿。你别说,这一位还真是只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漂亮。深灰高领毛衣托着白皙的面色,长发披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张脸上的骨相好得过分,偏偏眉眼间又生出几分清冷的柔意。最要命的是气质,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站在她们这个堆满文件和包装盒样品的办公室里,格格不入得像误入菜市场的仙..仙鹤!

    难怪这两天小曲总动不动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合着原因在这儿呢。

    薛意跟着小洪转了一圈。车间、仓库、检测室、包装线。她看得很仔细,在冷库门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看温控面板上的数字。

    小洪在旁边小声地介绍:这边是新换的设备,上个月刚装的,温度比之前稳定多了。

    薛意嗯了一声,推开冷库的门走进去。

    零下十八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货架之间,呼出白气,目光扫过一排排码好的速冻产品。

    曲悠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拎着一件冷库专用的棉外套,一边说着话一边给薛意披上:“小洪,你也没穿棉服,先出去找一件吧,别冻坏了。”

    “哦哦哦。”

    曲悠悠替她拉好拉链,又给她理了理领口:怎么样?

    设备很新。薛意看了看天花板的送风口,温度均匀度不错。

    觉不觉得有点眼熟?

    薛意环视一圈,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曲悠悠也笑。两个人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现在国内冷库这个行业啊,很多商家为了拉低价格拉客户,降低成本,在网上宣传几千块钱就可以买个冷库,用的材料全是套路。也没有售后保障,后期维修费一大笔,老板报一个价,员工又报一个价,坏得很。“

    曲悠悠从自己身上的冷库棉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薛意看对比图:“我们整改之前,用的还是国内某知名冷库呢,结果上边的排管全都结满了冰霜,倒挂下来。不光能耗多,而且制冷效率也低。“

    “回来之后我就把我们的冷库和当时塔吉特用的冷库仔细对比了一遍,然后说服公司全线改用和塔吉特一样的进口品牌。“曲悠悠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花钱总是比赚钱简单。现在资本投入增加了,应收和利润还没上去…“

    薛意低下头。双手捧住曲悠悠的手,揉了揉,生怕她的手在外面冻了太久。

    想了想,又小心握着她的手,放入自己的口袋里。

    安慰道:“好歹先解决了后顾之忧,销量一定慢慢会起来的。“

    “嗯。“

    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在冷库小小转上一圈,忽然发觉手背被什么东西硌了硌。薛意摸索着,竟取出一小块软糖来。

    曲悠悠看着她。目光温润地扬了扬眉,浅色的口红像是冬日的一叶火,在唇上渐变,漾开得恰到好处。

    薛意攥着那颗糖,手指被冷气冻得微微发红。

    片刻出了些神,想起去年秋冬交际时,也似此时此地。

    可好吃了,曲悠悠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也摸出一颗来,亲手剥开,塞到薛意的嘴里,你尝尝。

    薛意失笑,垂眸嚼了两下。

    抬眸吻住她。

    清甜的果香在寒气中克制地漫开,她们的唇齿依赖着彼此的温度相连相结。曲悠悠抬手到薛意的颈后,轻轻爱抚。

    越是轻柔,却越是引诱纵火。

    愈吻愈贪。

    薛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小心护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偏过头来,含着她的耳朵,一点一点轻咬。

    冷库的门忽然开了。

    小洪在冷库门口探了个头,看见两个人正面对着面相拥,周身的白气漫成了一层薄纱,顿时吓得不轻,赶紧又把头缩回去了。

    大致逛了逛厂房,上午剩下的时间,薛意在曲悠悠的办公室里待着,帮她整理了一些英文邮件和海外经销商的沟通文档。

    曲悠悠的办公桌不大,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着,胳膊肘时不时碰到一下。

    一次, 两次。

    碰到第三次的时候,曲悠悠没有挪开,反而用小指勾了一下薛意的小指。

    薛意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勾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各看各的电脑。

    南海见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飞速分开。

    南海见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什么也没说,把文件放到桌上就走了。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探头进来:中午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食,食堂吧。曲悠悠说。

    薛意呢?

    都..可以。

    “行。“南海见点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

    下午两点,曲悠悠被叫去开会。走之前在桌上给薛意留了杯热茶,说大概一两个小时。

    薛意靠在办公椅上,接着看股权结构。看着看着,时差的后劲上来了,眼睑越来越沉。窗外是灰白色的厂房和远处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条光带。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揉了揉眼睛。看见办公桌边放着一张行军床。

    便想着只歇一下就好。

    阿梨不在。悠悠也不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小冰箱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她的唇瓣上。

    轻轻一点。像一片花瓣飘落。

    薛意的睫毛动了动。

    又一下。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带着一点茶香。

    她微微睁开眼。

    逆光。爱人的眉眼与鼻尖都在咫尺之间,睫毛的影子扫在她的鼻梁上。

    醒了?曲悠悠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薛意还没能从睡意里爬出来,恍惚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引她过到自己这边来,引她落到自己身上。

    …还在办公室。曲悠悠哑着声线,小声说。

    嗯。薛意没。松手。合着眼,顺着空气细微震动的方向,擒住她的唇。

    门..没锁。曲悠悠的字句被她围追堵截,碎在喉间。

    她一手搭在曲悠悠的肩上,一手摸索到了胸前,只凭着触觉,把玩她的领口,把玩她的纽扣。

    薛意!

    嗯..

    “乖,忍一下…回家,回家再做。”

    曲悠悠被她拽得失了重心,身体倾倒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行军床的轮子在地上滑了一小截,发出一声咯吱。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暖橘色。百叶窗的光带移到了墙上,一条一条,像琴键。

    “忍不了了…“薛意吻着她,半梦半醒地呢喃:“从冷库起,就已经在忍了。“

    一整天的想念,一整天的疲倦,和一整天的自制与忍耐。此时她已然失去了所有能与跨越太平洋的时差抗衡的气力与意志。只好放纵自己,亲吻她,抚摸她。沉沦,堕落。

    薛意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由衣服下摆潜入,收紧。

    左腿弯曲着抬起,蹭着身上人最敏感的部位。

    曲悠悠的气息变沉。

    沉默地吐息了会儿,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她。

    她似乎又忽然清醒半分,问:散会了吗?“

    “嗯。”

    “人都走了?

    “嗯..”

    曲悠悠的唇蹭着她的,用气声哑着嗓子轻吟:

    就剩我们了。

    薛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70、

    办公室墙上一条条的光带一点点变红,行军床的弹簧轻轻吱呀。

    薛意用唇描摹她的身体。

    像写一封长信,从锁骨的起笔,到腰窝处那一记顿笔,再到小腹的转折。起头轻慢舒展,收尾意犹未尽,通篇尽是沉溺。指腹从曲悠悠的肋骨向下滑过小腹的时候,曲悠悠的腹肌微微收紧,呼吸在喉间轻轻绊了一下。

    门…我去锁门…

    不管它。

    小意,别闹..

    薛意不理会,将她抱起来,面对着面地与她交摩。这个姿势尤其令人羞耻,几乎是被迫地咀嚼自己的欲望,再当着对方的面儿,生吞活剥地咽下去。

    曲悠悠羞耻地闭上眼,即刻就被快感吞没,无可奈何地轻叹出声。

    薛意扶稳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单手竖起一根食指比到唇前,极微地轻勾一下唇角。

    顽劣得误人。

    曲悠悠的那处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一阵从未有过的快感涌至脚尖,她的周身一瞬绵软下去,喉间的呻吟被薛意完好地接住,尽全咽了下去。

    这个人,一边犯困一边布局,混沌和理性混在一起。做着最纵欲的事,却禁欲得要命。

    才趴在她的肩头歇息了片刻,薛意便小心将她放到床上。唇再次落到她的腰际,曲悠悠本能地弓起身子,指尖抓着行军床的边缘。

    轻点…还很敏感…

    薛意抬眼看她。目光贪恋而残忍。然后置若罔闻地低下头,不轻也不重地,继续往下。

    曲悠悠咬住下唇,把声音吞回去。窗外厂区的大门处下班打卡的声音接连不断,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刷卡成功,和她此刻的处境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对比。

    薛意令她躺在她的身上,手指绕到上方进入她的时候,她闷哼一声,抬起手臂盖住眼睛。行军床又咯吱了一下,轮子在地上吃力地挪移。

    不是这样的。

    却又什么都没变。

    没有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粗糙的行军床和窗外渐远的脚步声。

    可身上的人是同一个人。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指腹上薄薄的茧。从太平洋的那一头,到这一头,什么都没变。

    曲悠悠放下手臂,翻身看着薛意。

    薛意的额角沁着薄汗,长发垂下来,扫到她的颈间,有些痒。

    她伸手拨开薛意脸旁的头发,与她额头抵着额头。

    由呼吸交缠,由汗液融汇。

    窗外的打卡声播完了。厂区安静下来。只剩行军床偶尔的吱呀声,和两个人低哑的、断续的喘息声。

    她开始觉得,她爱她。

    可她不舍得说。

    或许久别重逢的人就是这样,迫不及待,想像从前那样一晌贪欢。可到了尽情之后,又生怕所贪之欢只剩一晌,因而更要将一些剩下的欲念小心藏好,以备未来的日日夜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曲悠悠依旧早出晚归。拍视频,跑客户,盯品控,见经销商。

    而薛意爱上了,小电驴。

    先是骑共享的,扫码到处跑了一个星期,从厂区到老城区,从到菜市场到小米学校,把附近的路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后来嫌共享的电量和设备质量不稳定,干脆自己买了一辆,米白色的,后座加了个软垫。

    有事没事就骑出去兜风。接小米放学,顺路买个菜。去公司接曲悠悠下班,曲悠悠从办公楼出来,每每看见薛意手里拎着一袋烤红薯靠在电驴旁边等她就被逗得直笑。

    跟接幼儿园小朋友放学似的。

    只是这时差不知怎么了,倒了两个星期都倒不彻底。白天困得要命,买完菜回来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下午醒了接小米,晚上高水平辅导一波数学和英语,然后回到房间在自己的电脑上敲键盘。

    还买了两块大屏幕,装在书桌上,和在贝尔蒙的家里一样,一块横,一块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没人看得懂。只知道她在忙碌,专注而安静,键盘声嗒嗒嗒的响,有时候能到凌晨两三点。

    曲悠悠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薛意就让她先睡。

    有时曲悠悠撒娇说冷。薛意就放下电脑,钻进被窝里抱她,陪着睡会儿,等她的呼吸变深变慢,睡熟了,再悄悄起来,继续敲键盘。

    阿梨也忙,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跑。一会儿趴在薛意腿上看她打字,一会儿跑到床上蜷在曲悠悠的枕头旁睡觉觉。

    这天曲悠悠下班早,没告诉薛意。

    推开家门,一股甜腻的焦香扑面而来。薛意站在灶台前,围着曲悠悠的荷叶边粉色小围裙,面前摆着一个电动打蛋器、两个搅拌碗、散落一桌面的面粉。还有一个东西正在烤箱里缓慢膨胀。

    小米坐在餐桌旁,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薛意发呆。

    你俩干嘛呢?曲悠悠站在门口。

    做蛋糕..小米呆头呆脑地转头,满眼迷茫:意姐姐说做给咱俩吃。

    但是,小米眨眨眼,压低声音凑过来,她已经失败了两次了。第一次忘了放油,第二次烤箱温度调成了美国用的华氏度…

    虽然这个摄氏度和华氏度吧,她也搞不懂怎么换算。但是情况很糟糕就对了。

    曲悠悠看向薛意。

    薛意正目光严肃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之中打奶油,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沾着奶油。

    曲悠悠抬手指了指,示意她:鼻子。

    薛意抬手去擦。擦反了,更多了。

    曲悠悠走过去,笑着用拇指帮她擦掉,小馋猫似的舔了舔指尖。又另挖了一勺奶油,给阿梨舔舔。

    这次成功了吗?

    薛意不讲话,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二十分钟后,厨房滑门咔哒的一声。薛意戴着手套托着蛋糕出来。

    三人一猫围着那个蛋糕看。

    这是薛意做的第一个蛋糕。不难看出从抹面到装饰都别出心裁,别开生面,别具一格,别让我吃。

    曲悠悠糕海沉浮十多年,早已是实打实的高手。看到薛意用草莓屁股做的圣诞老人和若隐若现的蛋糕胚,脸上逐渐露出了名门正派大弟子邪修遭反噬的错愕。

    她问,“为什么要用草莓屁股装饰蛋糕???”试图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帮助她理解薛意的创作思路。

    33岁的薛意平静又一脸自豪地回答道:“因为从几何学上来看很对称。”

    对称。

    曲悠悠望着那坨挂在蛋糕胚上的奶油,恍惚间以为比萨斜塔穿上了毛衣。

    …

    出于面子,吃还是得吃点儿的。

    小米先切了一块尝。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竟然还挺好吃的诶!

    曲悠悠也尝了一口。

    是好吃的。不算惊艳,但是好吃的。蓬松,甜度刚好,有淡淡的蛋香。

    她看着薛意。这个人连煎蛋都不会,不知道怎么就突发奇想地忽然要来烤蛋糕。

    怎么忽然想到做蛋糕了?

    你上次说想吃。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是一周前坐着薛意的小电驴路过一个甜品店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蛋糕了。

    她都不记得了。

    读者也不记得。

    薛意记得。

    她低头又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刚出炉的蛋糕胚,金黄色,烘得眼眶也暖暖的。

    吃完晚饭洗完澡,两个人躺到床上。曲悠悠回一些工作消息,阿梨蹲在床尾舔爪子。薛意侧卧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曲悠悠的头发。

    忽然说:下周,我可能要回淮州一趟。

    曲悠悠放下手机,转头看她。

    薛意的目光平静温软,嗓音淡淡。

    曲悠悠等了会儿,始终没有听她问那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有些委屈。伸手抱住她,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这才闷声问她:“去做什么?”

    薛意回抱住她,紧了紧臂弯。

    沉默良久,才说:

    去见妈妈。

71、

    “等会儿检票,刷身份证就行了。”曲悠悠开着车送她去高铁站,想了想又说:“手套箱里有口罩,拿几个带路上备用吧?站台上老有人抽烟..”

    “嗯。“

    “要有什么事了随时打给我。“曲悠悠又想了想:”离得这么近,实在不行我开车一个半小时也就赶到了。“

    “嗯~“

    “保温袋里的东西,到家了就尽快放冰箱哦。“

    “好~“

    这人好声好气的,可语调有些不对劲,曲悠悠奇怪地看她一眼。

    薛意单手支着脑袋,正倚在副驾的窗沿上,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笑。

    “干嘛!“

    “嗯?不干嘛。“

    “你笑什么呢。“

    “呵呵。“薛意笑出声来了。笑她曲悠悠从上车起就跟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曲悠悠,我多大个人了?”

    曲悠悠努努嘴。

    “你,我这不是看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第一次坐高铁,不放心嘛。”

    虽然从南城到淮州,高铁也就三十分钟。

    薛意进站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快地退过去。手机里曲悠悠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她回:知道啦。

    指尖顿了顿,又点了个表情:拍拍小猫猫脑袋.gif

    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淮州比南城小得多,站里广场空旷些。她拎着两袋东西打上了车,和司机面对面愣了几秒,经提醒才知道国内的打车软件上车后要报手机尾号,人家是在等她。

    导航,淮州大学家属院。

    一路上,淮州的新城颇有些陌生,这里起了一栋高楼,那里通了一座大桥。一直开到林荫环绕的老城区,车窗外的街道才慢慢变得熟悉起来。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慢慢地扫。又路过一家旧书店,还开着,招牌换了。再往前,拐进大学的东门,沿着一条窄窄的梧桐路开到尽头,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等着她。

    三楼左边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飘飘摇摇。

    薛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有关回家这件事,她其实举棋不定。

    此次回国,也没有通知父母。

    本就打算回淮州看看老人。之所以开始犹豫,是因为上周听姨妈说起,她母亲今年年初起半退休了,在北市的大学里只挂着课题和少量博士生指导,不再需要每天坐班。因此近来都在淮州小住,好多陪陪外婆。

    终于还是上了楼。

    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发色银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别在脑后。没有化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衫。薄框银丝眼镜后,一双柳叶眼沉静犀利。

    那双眼看见她,没有多少波澜。像是知道她会来,对此并无意外。

    进来吧。

    声音很淡。

    屋子跟薛意记忆里差别不大。客厅陈设雅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数学,物理,核物理和空气动力学等等等等的英文原版书按字母排列,一本不乱。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白茶,只有一个茶杯。

    餐厅墙上还是挂着那两张相片,一张是外公外婆年轻时的合影,黑白色,背景是淮州大学的老校门。一张是薛妈妈和姨妈小时候,两个小姑娘扎着四个辫子,站在这栋红砖楼前面手牵手笑。薛意看了眼,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是一些南城的糕点特产和美国的保健品。另一只保温袋子里装着留念食品新研发还未上市的各色小笼包,馄饨,水饺,和糯米麻糍。

    薛妈妈看了一眼,没动。

    你外婆出去买葱姜了,先坐吧。

    薛意坐到沙发上。薛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茶几上的开页书籍、老花镜、和几个药盒。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薛意倒。

    两人沉默着,隔着一张茶几,和很多年。

    身体怎么样?薛意先开口。

    还好。

    “…”

    在吃什么药?

    不用你操心。

    薛意不再言语,随即转开眼,去书架上找书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户还开着,外面有小孩在楼下笑着喊着跑过去。

    回国多久了?薛妈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帘上。

    半个多月。

    住哪?

    南城。

    南城?薛妈妈终于看了她一眼。

    薛意的指尖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一下。

    一个朋友家。

    薛妈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假释结束了?

    门锁忽然响了几响,门被打开了。

    薛意放下书,迎至门前,笑道:“阿婆。”

    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细致地梳理到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细羊绒开衫,领口别了一枚精细的英国胸针。

    看见薛意,老人些许浑浊的目光闪了闪。接着便笑了。

    “小意回来了?”

    “嗯。”

    她伸手搭了搭薛意的胳膊。而薛意已经弯下了腰,将她抱住。

    老人的身子缩了一圈。

    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还是一贯沉静温婉,只是又多了几分苍老:回来好啊..“

    “再不回来,阿婆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见不到..薛意的声音闷在外婆肩头,有一点紧。

    “阿婆八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活?“

    “二三十年总有的,“薛意眨眨眼,笑了笑:”阿婆肯定长命百岁。“

    外婆抿唇微笑,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等到吃饭时,才又问起:“小意这几年都在忙些什么?怎么连回家看看阿婆的时间也没有了?“

    薛意正给她盛汤,喉头哽了哽。却听她母亲帮她娓娓答道:“她那个工作啊,每个交易日都有的忙的。前两年做到管理层之后,更加走不开了,经常夜里还得加班。”

    薛意没作声。低头给汤碗里添了块藕片,递给阿婆。说小心烫。

    阿婆含着笑,从薛意的手里接过汤,低头安静地舀起一勺。

    “是吗?”

    薛意捧着汤碗,浅浅地吹了口气。话说得轻,倒像叹了一句。

    “是啊..“

    “我早先就跟她讲,身体和家人是最要紧的,让她多休假,回来歇歇。”薛妈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可她么,心气高,放不下工作,后来又疫情了一阵子,更加回不来了。“

    阿婆默默听着,给薛意夹了些菜。

    才道:“到底还是个小笨蛋。钱哪里赚得完呢?家里也不缺你赚的那些。”

    薛意垂眸看着碗里,只觉得眼眶发胀,生怕抬眼。又听阿婆的话里含着期待:“那么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

    想到那个正在百余公里之外惦记着她的女孩,掖了掖湿润的眼眶,抬头坦坦笑道:“不走了。”

    这才总算见着阿婆安心地笑了。

    “好,好,还是在身边阿婆才放心。“

    吃过午饭,阿婆午睡了会儿就出门同老友喝茶去了。薛妈妈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薛意取出笔记本电脑,坐到桌边对着键盘敲敲打打。

    深秋的午后,天色明媚。阳光漫到桌上,薛意偶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是忘了把保温袋里的食物放进冰箱。这才匆匆站起来,拎保温袋到厨房。将食物一件一件取出,往冷冻室里塞。

    薛妈妈向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回到书上:“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一点吃的。“薛意跪在地上,先把冰箱里的陈年旧物清出一些来,细细理出空间,再小心往里放。生怕压坏了。

    “朋友家里是做食品的,正好研发了几样新品,让我带回来给阿婆尝尝。”

    “哪位朋友?”

    “这么客气。”

    薛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薛妈妈等了会儿,起身添茶。

    薛意从冰箱前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两个礼盒来。

    “她..听说你爱喝茶。”

    “特意让我带了盒正山小种过来。”

    “里边附了一套茶具。”

    薛意说着,将另一个礼盒也一并推过去。

    是一盒南城西郊宾馆的糕点。

    薛妈妈透过镜片看了眼,不置可否。端着茶杯转身走了几步坐到沙发上。突然问:“那边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

    “阿婆在你不在的时候,脑梗了一次,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

    薛意低垂着眼,嗯了声。

    “所以你的事,我没脸,也没敢跟她说。”

    “…”

    薛妈妈不说话了,等她说。

    她们家一向喜静。可有时静得久了,倒成了一场与时间旷日持久的对峙。

    几年光阴过得悄无声息,捉也捉不住。等到发现时,早已无可挽回。

    指尖在桌布上轻颤着游荡,捉到一角布料,微微蜷起,攥紧。薛意合了合眼。

    薛妈妈不看她,举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用双手捧在膝上。

    妈。

    “…”

    薛意吸了吸鼻子,倚着桌边的一把椅子,转过身去面对她。

    “再怎么让你丢尽了脸,我也还是要往前走的。”

    “我现在,就想跟她好好过。”

    薛妈妈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双手摘了眼镜,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意以为她不再开口。

    薛意等了一会儿,仍是继续说下去:她那边,有个家族企业,最近遇到一些问题。正好我回来了,想问问你和爸有没有做食品相关的朋友?”

    “记得小时候在北市,我们总去农科院的叔叔伯伯家作客。或许..“

    薛意。

    薛妈妈冷冷地打断她。

    我的女儿,从小就是最优秀的,跟着我们两夫妻在清华长大,14岁就进了斯坦福,到PHD毕业。她顿了一下,“然后在美国搞同性恋,金融犯罪,坐了三年牢。

    你觉得,我现在该用什么身份去找人帮忙?

    薛意闭上眼。

    “我怎么开口?”

    听她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帮帮我女儿?”

    “帮我女儿的同性对象一个忙?“

    薛意的手指扶在椅背上,冷得煞白。

    当年是谁把你带上这条路的,你心里清楚。薛妈妈的声音没怎么抬高,却精准而残忍地撕裂她:柳家的女儿。我第一次见她就跟你说过,那种人你不要去接触。你不听。

    妈——薛意红着眼。

    你不听。薛妈妈重复了一次,背过身去按了按眼角。

    “因为一个女人,“

    “都已经吃了这么多苦头,你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么?!“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落进来,在地面画上一个明亮的方框。薛意却觉得骨寒,身体竟也隐约颤抖起来。

    我帮不了你。薛妈妈说。

    “要是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趁早走好了。“

72、

    小意还在房里困觉?我去叫她起来吃饭?

    妈,你由她去。她母亲的声音冷淡而清晰,醒了饿了,她自己会出来的。

    窗帘缝隙里的光逐渐微暗,她躺在小时候睡的单人小床上,眯着眼听门外杯盘轻碰的声音和两个女人用淮州吴语低低交谈的嗓音。

    怎么了?你又说她了?

    “她回南城了都不回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外婆沉默了两秒。汤勺搁到碗沿上,轻轻一声叮。

    “囡难得归来一回,侬就少讲一点呢。”

    “我有时候自家忖忖都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送她去美国。大姐在那边也是,崇尚什么快乐教育,十来年下来,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太不像话。“

    薛意闭上眼,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大概是阿婆前两天晒过的,有阳光的气味。房间里的两张小床早先是她妈妈和姨妈的,后来是她和裴山叶的。小时候她每个暑假来淮州,都睡左边那张。那时候阿婆还没有佝偻,妈妈还没有皱纹,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basket  option。

    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到天黑。

    等听见外头钥匙响了,门关了,两双脚步在楼道里渐渐远,才起来,穿上外套,轻轻拉开门,出了家属院。

    淮州的秋夜比南城凉,河边的路灯也柔和。薛意沿着河慢慢地走。

    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时差,脑子乱得很。

    倒没去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许多念头和声音搅在一起,像冷库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霜。

    去年她母亲到洛杉矶做访问学者,她开车去看她。那是暌隔这些年,出狱后第一次见她。

    也是这样。

    呵,我女儿的事,还是我从别人口里听到的。

    她妈妈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背挺得优雅平直,手里端着一杯温咖啡,语调凉凉。

    “起先我还不信。我说,我的孩子,我自己最清楚。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结果,很好。我跟你爸爸,还有家里老一辈全都兢兢业业培养你,最顶尖的资源都给了你,可你,你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下半辈子都毁了。“她点点头,”你一定要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这就是你的好下场。”

    薛意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对岸白墙黑瓦的老楼出神。

    “她呢?“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你去坐牢?“

    …

    “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跟家里吵了闹了多少年?“

    “家人也不顾了,学术也不做了,到最后你看看,这是哪门子的爱情?”

    “以后,学界业界,哪个敢用你?”

    …

    “一点人心也看不懂,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了。”

    “我太对你失望了。”

    …

    薛意阖上眼。

    天才。

    天才,这个形容词,薛意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语气各不相同,有欣羡,有嫉妒,有感叹,有讽刺。

    少儿启蒙时就是天才,十四岁拿奖学金时是天才,二十岁发表顶刊论文时是天才,二十六岁管理三十二亿美金的AUM时是天才。二十九岁的某天,她在超市搬货,突然想起所有那些,现在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天才有没有可能没有远大理想。天才有没有可能穷尽一切,只为了逃过那一句泯然众人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曲悠悠中午发的,下午发的,傍晚又发的。

    “到了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午陪阿布做什么呢?

    怎么不回消息捏

    哆啦A梦沉思脸.jpg

    最后一条是半分钟前:

    小意?

    薛意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小意?”

    “怎摩啦?一整天都没我回消息。”

    薛意靠在手机上,低着头,抿唇笑了笑:“对不起,刚醒。

    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她没吃。

    妈妈和阿婆还好吗?

    薛意的拇指捏着手机边缘。河风吹过来,头发扫到额前,她用手背拨开,让自己呼吸了一会儿。

    挺好的。

    说出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深处的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不想回家属院。家属院里有阿婆,有妈妈,有小时候的被子和书桌。有太多她已经装不下却也丢不掉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语气多了点迟疑:你听起来有些累..

    “是发生什么了吗?“

    薛意没作声。

    人心。

    人心,她要是看不懂,该当它有几分真?

    还是不说了吧。

    没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你呢?在做什么?”

    曲悠悠的背景里有写嘈杂的鸣笛声,像是在路上。

    “我刚下班,开回家的路上呢。”曲悠悠打了方向灯,后知后觉地想起:你在家里?打电话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过了会儿,薛意又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曲悠悠却不说下去了。

    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忽然开口:“小意,我这边路况不太好,得专心一点。过会儿后再打给你,好不好?”

    薛意怔了两秒。

    “好。”

    电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站在桥边的路灯底下。风把叶片吹过脚面,沙沙地响。

    反常。

    字句合情合理,可直觉依然指向反常。她有些惴惴起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交通事故?或是家里?

    还是说,女人在爱情中与生俱来的敏感令她感知到了她的疑虑和保留,对此不甚开心,也失去了耐心。

    她乱得很。

    猛然想起她们实际上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是那几个月的事。几年的时间都不足以看清一个人,几个月又怎么可以?

    过去那个女人和她母亲的话一针针刺在耳边。

    薛意眉心深锁地沿着河走了一段,彷徨着,又折回来,返到最近的路口,不及细想就打上一辆车,让司机开往淮洲的高铁站。

    反正,家里也不想留她。

    不出半小时就到了淮州站。薛意走到进站口,茫然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曲悠悠说过,买高铁票需要app上下单,再刷身份证才能进站。

    她站到车站的进出口边,低头打开手机。

    来时的票是悠悠给她买的。现在自己想买,需要注册账号,实名认证,人脸识别…试了几次国外的邮箱登录,收不到验证码。等到通过重重关卡,终于到了班车查询界面时,就只剩一班回南城的末班车了。

    十点二十的。

    薛意打开购票页面,又仰头看了眼站内LED大屏幕上红字,说开车几分钟前停止检票。再不买就要来不及了。

    她正点击支付按钮,却见一个电话忽然切了进来,手机又是震又是响。

    像是嫌她的感官不够忙似的,身后偏偏又像是突然有人叫她。

    叫:薛意!

    “小意!”

    来人有些着急,叫得人心慌。

    此时工作人员请乘客排队进站的广播也一并响起。她感到心不规律地在胸中横撞了几下,乱得头晕目眩。这个世界,这段人生,一切都过了载。

    不谈过去,也还是会被困在里边。不念未来,也还是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忽然很想回去,回到美国自己的车里,回到那晚的海上桥上,把手伸到中控,触摸解决一切的办法…

    “哈…”

    薛意把手撑到身旁的玻璃幕墙上,弯腰俯身用力地喘息几下。

    勉强缓了缓,才费力地转过身去。

    略微失焦的视线里,曲悠悠背着包站在出站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穿着下班时的那件工装外套。气喘吁吁,像是跑过来的。

    薛意看着她,满目错愕。

    “…”

    你怎么——

    曲悠悠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73、

    抱得很紧。紧到薛意的肋骨被勒生疼。

    曲悠悠的喘息闷在她的肩膀里,呼吸还没平复。

    她的手垂着。恍惚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来,搭到曲悠悠的蝴蝶骨上。

    像从深水里被人拽上来。肺腔猛地吸进一口空气,过于爽冽,有些疼,但新鲜得要命。

    啊,得救了。

    车站广播在播最后一班检票的通知。人群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在地砖上哗啦啦响。

    曲悠悠松开她,退后半步,诧异地打量她。

    “怎么在这里?”

    “身体不舒服吗?”  曲悠悠伸手搂过她的脑袋,又凑上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余光瞧见几个路过的行人偏头看了看她们俩。不管他们。

    没发烧。那刚才靠着墙趴下去,是怎么回事?

    薛意怔怔地看着她,开口有些哑:“就,有点晕。”

    “是不是骗我了,没好好吃饭,现在低血糖了?”

    薛意没接话。

    肚子替她叫了声。

    曲悠悠的肚子呼应似的,紧随其后,也叫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曲悠悠先笑了:走吧,先跟你悠姐吃宵夜去。

    薛意伸手接过她背上的包,挂到自己肩上,手被曲悠悠拽着走。浅笑一下,问她:“悠姐明天不上班了?怎么突然这么晚过来。“

    “其实我也没怎么想清楚。“曲悠悠觉得自己有点古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薛意也没提出带她回娘家啊,她就自己冒冒失失过来了,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我,我就是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好开车经过南城南。听你在电话里不太对劲,有点担心,也没多想,拐了个弯就进站了。正好买到末班票,幸运吧?“

    她来了。

    一切的烦恼顾虑,忽然间变得无足轻重。

    “嗯。“薛意勾着她的手,笑了。

    附近的老街上有一排宵夜摊子。烤串的烟、炒面的锅气、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两个人挑了一家烧烤摊坐下来,塑料凳,折迭桌,头顶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

    曲悠悠点了些串,又要了两碗馄饨。

    薛意低头喝了一口馄饨的汤,暖烘烘的,烫得舌尖发麻。胃从里面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倒是你,怎么回事?“曲悠悠给她夹了些烤茄子,“不是说要待上几天吗?“

    薛意忽然好饿,跟着曲悠悠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含含糊糊道:“我也没多想,就突然想..提前回去。“

    烧烤有些辣,薛意起身帮她拿豆奶。手在冰柜把手上顿了顿,又拿了瓶酒。

    回到座位,曲悠悠斯哈斯哈地吃了会儿,又想起来:“淮州是不是很小,到处都是你家的亲戚或者熟人?咱俩这样坐在一起被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

    那你妈妈和阿婆..知道吗?

    薛意理了理她快掉进碗里的长发,“嗯,别担心。”

    “真哒?”

    “嗯。“

    曲悠悠的双眼慢慢亮起来,嘴角咧了一半又憋回去,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继续吃串。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吃不吃烤年糕?淮洲的年糕很有名哦。”

    “吃~”

    薛意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倒了杯酒,慢慢饮尽。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烧烤铺子里接着吃了会儿,曲悠悠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

    小意。

    嗯?

    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薛意低头,竹签子在铁盘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自己的老婆我能不知道。”曲悠悠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瞅瞅怎么个事儿吗?”

    “而且,”  曲悠悠别扭了一下,又问她,“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过来呢..”

    薛意被她这句自己的老婆说得耳尖红了一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妈对我很失望。一直都是。

    曲悠悠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家里上数几代的长辈都是做学术的,这原本也是他们对我的期望。我按照家里的意思,一直读到了PHD。直到快要毕业那年,”

    她顿了一下。

    遇到了柳灵溪。

    曲悠悠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弓起。有些人的名字时至今日,听起来还是又酸又涩。可她没有打断她

    “我妈妈知道以后,很生气。我那时候也叛逆得厉害,柳灵溪让我跟她一起搬回纽约,去她家族旗下的fund工作。我跟家里赌气,就答应了她。放下学术,转做金融。”

    “…”

    薛意给自己添了点酒,低垂这眉目,看杯中水波漫无目的地漾着。

    “她本质是一个懦弱的人。“

    “在出事之前,法务和财务其实都提过风险。但当时市场上不止一家在做同类的策略,管理层觉得那些灰色地带是行业惯例,法不责众。加上当时柳家有些家产纠纷,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的表现,她出于家里的压力,最后还是决定用更激进的策略争取更高的回报率。

    我负责的是模型和策略架构。出事之后,问责和调查原本到不了我。薛意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跟于己无关的案件。

    但她是主要负责人。她慌了。她很怕。“

    我安慰她。我说,最坏的结果,我也会一直陪她。

    曲悠悠听到这里,手落到桌下,拧了拧。扭头看了会儿别处,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就是不看她。

    后来她的律师团队把责任转到了我头上。她出庭作证,指认策略端知情违法。

    烧烤摊的老板在翻烤架上的肉串,油滴进炭火里,嗤嗤响。隔壁桌几个喝啤酒的人大笑了一声。

    薛意低头喝酒,轻叹了口气:“那段时间,又忙又乱。现在想想,从某个时候开始,她私底下早就已经背着我做了决定。后续的取证都对我不利。而我却浑然不觉,一如既往地信任她。因此后来想要翻案也是困难重重。”

    “所以我的爱情毁了。和家人的关系毁了。人生也毁了。”

    薛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一直接受不了我不再是她的完美女儿了。今天回家,她把旧事翻出来,怕我重蹈覆辙。

    曲悠悠眨眼咽了咽,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薛意放在桌上的手。

    所以,不带你一起回来,薛意低下头,我是怕,在家人面前照顾不好你。”

    烤串的烟飘过来,熏得眼睛有点涩。曲悠悠红着眼看着她。

    也可能不是烟的关系。烧烤摊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

    薛意也看她。

    你呢,你会让我重蹈覆辙吗?

    “走吧。”

    她站起来,俯身亲吻曲悠悠:“该睡了。”

    隔壁桌喝啤酒的几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曲悠悠的脸学着眼,刷地红了,哑着声音,气息不稳地打她:“这么多人呢!”

    打车到了附近一家酒店。进了房间,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

    曲悠悠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胳膊。困得撑不住眼睑。

    薛意疲倦地合着眼,醉意弥漫,却仍清醒着。

    “悠悠…我是不是,很没用?”

    “喝了点儿就开始胡说八道。“曲悠悠抱紧她:”怎么会,小意是天才呀。“

    “我不喜欢被叫这个。“薛意的嗓音埋到她的颈窝里:”只有阿婆叫我小笨蛋。“

    “哼哼。”两人一同轻笑了几声。

    “哦,叫小笨蛋你就开心了?”

    “笨蛋笨蛋笨蛋。”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叫笨蛋呢?”

    “笨点好啊。“

    “人就不该读太多书。知道得越多,越难假装无知。”

    “学了概率论,就不能安心地买彩票。”

    “懂了资本逻辑,就难以热爱工作。”

    “看了营养学,就喝不下快乐水。”

    “读了点历史,就发现所谓的前车之鉴,往往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前车一遍遍碾过来,无计可施。”

    而当了天才,就再也回不到庸常快乐的日子里安心做梦了。

    “学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薛意。曲悠悠挪了个姿势,面对她。

    嗯。

    你看着我。

    薛意睁开眼。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耷拉着眼皮,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许你这么说她,我老婆全天下最棒。就算犯了错误,那也很正常。再优秀的人也都是人。谁的人生一帆风顺的?你找出一个来?“

    “哪怕不功成名就,开开心心过好小日子也很好了。不做世界第一又不会死。

    “人一辈子能干好一件事就很棒了。“

    “那要是我一件事也干不好呢?“

    “就算真的干不好,也没关系。有时候只是生不逢时而已。“

    她把头靠到她的枕边,笑着吻她。

    “也许——我的笨蛋小意是开宇宙飞船的天才呢?“

74、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在老城的早点铺子吃早饭。吃完沿着河走了一段。行江路很安静,河面上泛着薄雾,远处有老人在桥上打太极。

    一路向着淮州大学的东门走,薛意牵着曲悠悠的手,带她进去转了一圈。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干上刷着白石灰,苏联风格的教学楼方方正正。时不时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车筐里放着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也没想什么,信步走着。

    走到家属院楼下,薛意慢下脚步。

    曲悠悠停下来。

    “好啦,把你送到家了。”她笑:“我就先回去了。”

    “回哪里?”

    “回南城呀。”

    “…”

    薛意不说话,学着她的样子,努努嘴。

    “怎么啦?干嘛学我,傻乎乎的。”曲悠悠笑她。

    “可不可以,不走了?”

    “今天还得去厂里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乖一点。“

    回家多陪陪阿婆。她伸手理了理薛意的头发,这种事不能逃的。

    薛意没说话,也没动。

    小意很勇敢的,曲悠悠哄小宝宝似的轻声说,对不对?

    薛意嫌弃地“咦~”了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曲悠悠踮脚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快上去吧,我到南城了给你发消息。

    嗯。

    薛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站了一会儿,上楼。

    阳台的门开着。

    阿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碟雪菜、半笼小笼、一杯龙井。她正在看着书,一本英文应用物理期刊。身上穿着件黑色中领毛衣,脖子上松松围了条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格子cashmere围巾,是外公九十年代末在爱丁堡买给她的。

    见她回来,抬眼笑了笑,也没问什么。

    阿婆,  薛意换了鞋走过去:“妈呢?”

    出门了。系里老周约她去研究所看看。阿婆从书上抬起头。

    薛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吃过了?

    吃过了。

    阿婆点点头。合上期刊,书签夹好,放到桌边。慢慢悠悠夹起一个小笼包吃。

    阳台下面的小花园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很有节奏。

    听你妈妈说,这是你从南城带回来的?

    嗯。薛意笑问:“好吃吗?“

    “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阿婆抿抿嘴角,目光落到远处去,语气不紧不慢:“有点像阿婆小时候吃的了。”

    你太外婆家住在南城,东城门那一片,有一家做小笼包做得极好的。姓花。据说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开始做了,从一家铺子做出名堂,有了字号,开了分号,置了房产,最后整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了。呵呵。“

    薛意听着。

    那时候你太外公从德国留学回来,在圣约翰大学教书。我们家住在上徐,离学校不远。巷子口就是那家小笼包铺子。总是热气腾腾,每天早上推门出去,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阿婆握着杯,露出一抹开怀的笑意来。

    花家的小女儿,跟我一样大,皮得叻。我们一起上学堂,下学之后老是一起回家玩,带着我到处闯祸。哈哈哈。

    但是她手很巧。包小笼包的时候,十八个褶子捏得又匀又快,一笼八个,个个一式一样。我在旁边看,怎么学也学不会。

    小花的大名叫什么来着——阿婆偏了偏头,目光停在阳台栏杆上那盆文竹上面,辨认一片很远的叶子:这么久了,险些都记不起来了。

    薛意也想起一个到处闯祸的女孩来,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  阿婆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口边缘停留:“特殊时期,她们家被打成资本家反派了。太外公么,被打成右派。我也被作为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劳动接受改造。等回来之后,就听说那家的小女儿因为成分不好,嫁到乡下去了。“

    她看着阳台外的天空:南城那条街,老早拆掉了。现在连街名都不知道叫什么了。

    薛意望着楼下。楼下剪冬青的人换了一丛,咔嚓声又响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闲坐着了会儿。

    阿婆难得话多一次,过了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说起来:“你家妈妈鬼一些,像我。什么事体都要想清爽了才肯走下一步。想不清爽就死都不走。你姨妈呢,开朗些,像你阿公。老跟我说人一辈子开心要紧。“

    薛意嗯了一声。

    阿婆瞧了她一眼。

    你呢,还是更像妈妈一点。

    薛意没说话。

    阿婆活到七老八十,有些事情倒是想通了。从前觉得要紧的东西,到了现在看来,没那么要紧了。

    “做学问不做到顶,没关系。丢了家里的脸也没关系。让人说说闲话,就更没关系了。“

    阿婆的声音很轻缓而平。

    要紧的就那么几样。身体好,心情好。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没有,也没关系,一个人照样好。

    薛意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年轻时犯点错,遇到点困难,也未必坏。哪怕耽误了几年,也不用着急——没关系的。”

    薛意微微低着头,缓缓睁大了眼。

    “你妈妈是担心我。不过阿婆倒也还没老糊涂。“

    “阿婆反而比较担心你。“

    时间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隐隐约约,一阵一阵。

    “我们家小意,心平一点。

    阿婆拍拍薛意的手背。

    “嗯?”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13 16:40:3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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