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追不回来了。 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已经被黄头发听到了,已经被空气带走了,已经变成了永远存在过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的事实。 “啊——” 黄头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定格,他的肌肉绷紧,他的呼吸停止,他的心脏骤停——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他的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他的精液——那滚烫的、浓稠的、带着生命力的、乳白色的液体——从尿道里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射进那个透明的、薄如蝉翼的、把他和裴玉隔开的避孕套里。每一股都伴随着他身体的一次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他的肉棒在她体内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闷哼。 裴玉的身体也在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场性爱的高潮。 她也在高潮。 程逸看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的姿势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小小的一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但在这两秒钟里,程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用鞋碾,踩烂了再塞回去,塞回去了又挖出来继续踩。 然后她软了下来。 像是一座被推倒的雕塑,她的身体从那种极度紧张的、像是弓弦拉满的状态中崩溃,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她的手臂再也撑不住她的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她的脸埋在坐垫里,她的身体像一滩水一样融化在黑色的皮面上。 黄头发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头跑完马拉松的牛,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在拼命呼吸。他的身体压在她的背上,两人的体重叠加在一起,在沙发垫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那凹陷里装满了他们的汗水、他们的体温、他们刚刚释放完的、还来不及消散的欲望。 那根肉棒还插在她体内——不,随着他的身体软下来,随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那根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出来,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湿润的、留下痕迹的、被冲刷过的沙面。它每滑出一寸,裴玉的阴道内壁就收缩一下,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别。 “啵”的一声。 它出来了。 避孕套前端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乳白色的、浓稠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黄色的精液。那些精液被透明的橡胶膜包裹着,堆积在龟头的位置,像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装满了罪证的气球,在灯光下晃动着,像一个钟摆,在一左一右地摇摆,在一左一右地记录着时间,在一左一右地数着程逸的心碎。 黄头发从她身上滑动,帮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事后的、餍足的、像是抚摸一只听话的宠物的随意。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行,把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她那张被情欲和泪水冲刷过的、苍白的、憔悴的、像是大病了一场的小脸。 裴玉没有动。 她趴在沙发上,脸埋在坐垫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只要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她,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消失,以为只要不面对,那些事就不是真的。 但那些事是真的。 每一秒都是真的。 程逸的手从门框上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被抽走了骨头的、没有力气的、软绵绵的蛇。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抖动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电流在他的神经末梢里乱窜,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归宿。 他想离开这里。 想转身,想跑,想逃,想回到宿舍,想钻进被窝,想闭上眼睛,想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想假装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想假装他没有看到那些画面,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没有闻到那些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混合着酒精、汗液、精液和香水的气味。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的腿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怎么拔都拔不起来,怎么抬都抬不动,怎么走都走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眼睛在看着他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耳朵在听着他不该听的声音,他的鼻子在闻着他不该闻的气味,他的鸡巴在硬着他不该硬的时候,他的心在碎着他不该碎的次数。 他是自己身体的囚徒。 被关在门外,被关在这个走廊里,被关在这个夜晚,被关在这段荒诞的关系里,出不去,也逃不掉。 房间里,黄头发站起身,扯下那个装满精液的避孕套,打了个死结,随手扔在茶几上。那个白色的小球在玻璃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一个空啤酒瓶,停了下来,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孤儿。 他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自己那根已经半软的、还沾着避孕套润滑剂和裴玉爱液的肉棒。那动作随意而敷衍,像是在擦一个用过的工具,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走心的事情。白色的纸巾在他的茎身上来回擦拭了几下,然后被揉成一团,扔在避孕套旁边,和那个白色的小球并排躺在一起,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被遗弃在荒岛上的、再也回不去的流浪者。 然后他开始穿裤子。 他把那根还带着湿润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肉棒塞回内裤里,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扣上扣子,系上皮带。“咔哒”一声,金属扣合上了,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句号被画上了,像是一段故事被写完了。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好拉链,对着手机的黑色屏幕照了照,用手指梳了梳被汗水浸湿的、贴在额头上的黄头发,然后转身看着沙发上还趴着不动的裴玉。 “走了。”他说,那声音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任何“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的意思,只有一种“今晚就这样吧”的随意,一种“反正我爽到了”的满足,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轻蔑。 裴玉没有动。 她依然趴在沙发上,脸埋在坐垫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只剩下空壳的、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玩偶。她的白色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露出她光洁的、白皙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红色的后背。那后背上有几道红印——是沙发的皮面压出来的,是黄头发的手抓出来的,是那些他用力揉捏、用力拍打、用力抓握时留下的痕迹。那些红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被人用画笔随意涂抹的几笔,不规整,不对称,但在她光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背上,它们像是一幅抽象画,每一个笔触都在诉说着今晚发生的事。 “你不走?”黄头发又问了一句。 裴玉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头在坐垫上左右晃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梦中听到了什么声音,本能地做出反应,然后又沉入更深的、更沉的、更黑的梦里。 黄头发没有再问。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门口走来。 程逸的心跳在这一刻骤停。 他来不及后退,来不及躲,来不及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来不及假装自己是路过的人——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无法移动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的雕塑。 门被拉开了。 黄头发走出来,差点撞上程逸。 “操——” 他往后跳了一步,身体撞上走廊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他看清了程逸的脸——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 “你——” 他认出了程逸。 不是因为他认识程逸,而是因为程逸的表情、程逸的眼神、程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势,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我是她男朋友,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黄头发的表情变了。 从惊吓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得意,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恶心的、像是“你真可怜”又像是“你活该”的怜悯。他上下打量着程逸,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的外套口袋——那口袋里有一个方形的凸起,是那盏灯。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程逸的裤裆——那里还有一个凸起,是程逸刚才偷窥时硬了的鸡巴,还没有完全软下去,还顶着一个暧昧的、尴尬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弧度。 黄头发看到了。 程逸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嘲笑,有轻蔑,有一种“原来你也是个变态”的了然。他伸出手,拍了拍程逸的肩膀,那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肩上放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越来越让他喘不过气。 “兄弟,”黄头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女朋友……真不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走廊里,那笑声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放了一枪,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击着两边的墙壁,撞击着天花板,撞击着程逸的耳膜,撞击着他那颗已经碎了无数次的心脏。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金属的外壳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该用了。 该追上那个黄头发,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让他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去了KTV,喝了酒,唱了歌,和朋友们聊了天,但不记得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身体,不记得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不记得她说过“全射给我”。 但他没有动。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现在追上去,也许会在走廊里摔倒,也许会被黄头发反制,也许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按下开关,把自己也闪了,把不该忘记的事也忘了。 他不能冒险。 他需要等。 等黄头发走远,等他出了KTV的大门,等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悄悄跟上,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 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被吐出去。但他知道,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气,那些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个被压缩的、高密度的、无法被排出的固体,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经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转身,走进房间。 陶惠还在角落里睡着,她的姿势变了,从靠着变成了躺着,整个人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蜷缩着冬眠的刺猬。她的手机还掉在沙发缝隙里,屏幕已经暗了,那个未接来电的提醒还挂在通知栏上,“妈妈”两个字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在等着她醒来,像是在等着她回复。 另一个女生趴在茶几上,她的头发散了一桌,有几缕垂到地上,沾了灰尘。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我已经喝到不省人事”的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烈的酒味,那气味在房间里弥漫着,和其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恶心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臭味。 黑皮也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空了的啤酒瓶,瓶子倾斜着,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滴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鼾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锯木头,“呼——呼——呼——”,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让人心烦的节奏。 没有人醒着。 没有人看到程逸走进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程逸走到裴玉身边。 她在沙发上蜷缩着,白色的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那条被他褪下来的白色蕾丝内裤还躺在地毯上,在她脚边,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程逸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着沙发垫,能看到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地、不规律地、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地起伏着。 他蹲下身。 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脸——不,他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被手臂遮住了,被她自己藏起来了。但他在想象中看到了,看到了她红肿的、湿润的眼睛,看到了她苍白的、干裂的嘴唇,看到了她脸上那些已经干了但还留着痕迹的泪痕,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在她的脸上画出了悲伤的地图。 “小玉。” 他叫她。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尊严。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到了岸上——她猛地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散开,露出那张他想象中的、但比想象中更加苍白、更加憔悴、更加让人心疼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只剩下红色的、肿胀的、一碰就疼的眼眶。她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牙印——不,不是牙印,是被她咬破的伤口,有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在她的下唇上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小小的血珠。 她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程逸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惊恐,一种“你看到了什么”的慌张,一种“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的绝望。那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不,是攥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发不出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让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发抖。 “程……程逸……”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好怕”的哭腔,每一个声调都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程逸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脸上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艺术品。他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她的额头很烫,像是发了高烧,像是体内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那场性爱的余温还没有散尽,还留在她的皮肤下、她的血液里、她的骨髓中。 “没事了。” 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三片从树上落下的、枯黄的、被风吹着到处飘的叶子,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他说“没事了”。 但他知道,有事。 有很多事。 每一件事都很大。 每一件事都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在她身上,压在他们之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走不动路,压得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我……” 裴玉的嘴唇在颤抖,那颤抖从她的嘴角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整个下唇都在剧烈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的抖动。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眼泪,是新的眼泪,是在她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的、在她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增加的、在她终于看到他、确认是他、确认是程逸、确认不是别人、确认是那个会抱着她说“没事了”的人之后终于忍不住涌出来的眼泪。 “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她的语无伦次,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像是在喊叫,像是在求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愿意听她说话、还没有不要她。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怕你不要我了”的恐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求你相信我”的哀求,每一声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拼命地喊“救命”,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嘘——” 程逸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住她的嘴唇。那嘴唇是凉的——不,不是凉的,是温的,但那种温度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像是发烧过后、出了一身汗、体温正在慢慢下降的、不正常的温。他的指腹贴着她的嘴唇,感受到那上面干裂的纹路,感受到那个被咬破的伤口,感受到那一小颗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血珠。 “别说了。” 他说。 “我都知道。” 那四个字——“我都知道”——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裴玉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洪水,是那些从昨晚开始就积攒的、从每一次发作、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在别人身下醒来时就开始积攒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的眼泪和恐惧和自责和羞耻和“我好脏”和“我不配”和“你还愿意要我吗”。 洪水决堤了。 裴玉扑进他的怀里,那扑的动作很猛,猛到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猛到他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张开,然后合拢,把她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咬着嘴唇忍着的那种哭,而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控制不了”、所有的“我不想的”、所有的“对不起”都通过眼泪、通过声音、通过身体的颤抖发泄出来的那种哭。 她的哭声很大。 大到程逸担心会吵醒陶惠和黑皮他们,大到走廊里可能会有人听到,大到KTV的经理可能会过来敲门问“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阻止她。 他让她哭。 让她哭个够。 让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把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出来,然后——然后他们才能重新开始。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滴在那条皱巴巴的、还堆在她腰际的、白色的、蕾丝边的连衣裙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她哭?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他们哭?为他们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正常的、被白给病和绿帽癖裹挟着、被顾沁和那盏灯操控着、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的爱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她也在哭。 他们都在哭。 为同一件事哭。 为同一个人哭。 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裴玉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T恤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那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毛巾。 “程逸。”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的衣料里传上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声音被风吹散了,被距离拉长了,被时间稀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小到如果不是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如果不是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片雪花飘落在水面上,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一碰就碎的希望。 “不会。” 他说。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着,湿润着,里面还有泪光在闪烁,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水面还泛着涟漪,但已经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在两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被泪水洗过的镜面里,他看到自己。 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自己。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憔悴的、但依然很美的、依然让他心动、依然让他心疼、依然让他想要保护的、依然是他最爱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脸。 “好。” 他说。 “骗人是小狗。” 裴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的、劫后余生般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还好你还在”的庆幸。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程逸。”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带你回去。” 程逸站起身,把裴玉从沙发上扶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需要靠着旁边的大树才能不倒的小树苗。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拉好那条皱巴巴的、还堆在腰际的白色连衣裙,把裙摆放下来,遮住她的大腿,遮住那些红色的、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痕迹。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条白色蕾丝内裤,那布料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轻到像是握着一团空气。但在他的掌心里,它是有重量的——那重量不是来自布料本身,而是来自它所代表的意义,来自它曾经包裹着的地方,来自它见证了的一切。 他把内裤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沙发脚下捡起她的白色帆布鞋——两只,一只在茶几下面,一只在墙角。他蹲下身,帮她穿上,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她。 “走吧。” 裴玉点了点头。 程逸扶着她,走过陶惠和黑皮面前。他们还在睡,一个缩在角落里,一个靠在沙发的另一头,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两把锯子在互相较劲,谁都不肯停下来。 没有人看到他们走。 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他们走出KTV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冽而刺骨,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裴玉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程逸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被冻坏了的、找不到窝的、只能靠着同伴的体温取暖的小动物。 程逸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气息,带着一种“我在你身边”的安心。裴玉把外套裹紧,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存在,都吸进肺里,留在身体里。 “冷吗?”程逸问。 “不冷了。” “骗人。” “你骗人我就骗人。” 程逸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个无奈的、疲惫的、但依然温暖的、像是冬天的太阳一样的笑容。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地址,然后沉默地坐在后座。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裴玉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她的表情在这光斑的明灭中忽隐忽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又像是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在车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片刻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不需要说任何话的、只需要靠着他、只需要呼吸、只需要活着的安宁。 程逸的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但还是很凉,凉到像是在冰箱里放了太久,凉到他的体温都暖不过来,凉到像是在告诉他——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冻住了,冻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冻在一个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解冻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还是冰凉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了——因为他的体温,因为他把它贴在胸口的口袋里,因为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温度,都在努力地温暖它,像是在温暖一个需要被温暖的东西,像是在温暖一个他不想用但又不得不用、用了之后又会后悔、后悔之后还是会用的东西。 他还没有用。 黄头发已经走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了,也许已经上了另一辆出租车,也许已经回到了他不知道在哪的家,也许正在洗澡,也许已经躺在了床上,也许正在回味今晚的艳遇,也许正在手机上和别人吹嘘他操了一个多漂亮的校花。 他的脑海里还有那些记忆。 那些关于裴玉的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呻吟,她的“全射给我”,她的温度,她的湿润,她的紧致,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 那些记忆还在。 程逸需要把它们抹掉。 需要找到那个黄头发,需要对准他的眼睛,需要按下开关,需要把那些记忆——那些不该存在、不该被记住、不该被任何人拥有的记忆——从那个人的脑海里彻底清除。 就像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就像他没见过裴玉。 就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逸掏出手机,给顾沁发了一条消息:「顾医生,我用那盏灯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比如距离、角度、灯光、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什么的。」 顾沁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今晚会用,像是她在手机的另一头,看着时间,数着秒,等着他的求助。 「有效距离三米以内,越近效果越好。最好对准瞳孔,角度不要太偏。环境光线不影响效果。如果周围有其他人,不会被误伤——那束光是定向的,只对目标有效。」 程逸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误伤别人,不用担心自己也被闪到,不用担心在走廊里追黄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把路人也清除了。 只需要找到他,对准他,按下开关。 三秒钟。 三秒钟,他就可以把那些记忆——那些让他嫉妒得发疯的、让他恶心得想吐的、让他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的记忆——从黄头发的脑海里抹去。三秒钟,他就可以让那个人忘记今晚的一切,忘记裴玉的脸,忘记她的身体,忘记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忘记她说过“全射给我”。 三秒钟,他就可以让一切回到原点。 除了他自己。 他自己会记得。 他会记得每一个细节——从裴玉走出浴室裹着浴巾的样子,到黄头发戴避孕套的动作,到那根肉棒没入她身体的瞬间,到她高潮时那声尖叫,到她说“全射给我”时那张被情欲和痛苦扭曲的脸。 他会记得。 因为他是那个不能忘记的人。 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最后的、唯一的证人。 因为他是那个必须记得一切、才能抹除一切的人。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程逸付了钱,扶着裴玉下车。她的腿还是有点软,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需要扶着大人的手,需要有人告诉她“往这边走”、“小心台阶”、“没事的,我在”。 程逸扶着她,走回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裴玉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浅褐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几笔温柔的线条。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哭了,眼角还有泪痕,但已经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像是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 “到了。”程逸说。 “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今天谢谢你”,想说“明天见”,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耳朵的温度——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凉的,但在他的指腹下,那凉意里还藏着一丝温热的、像是有血液在流动的、还活着的、还在跳动的温度。 “晚安。”他说。 “晚安。” 裴玉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程逸。” “嗯。” “不管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像是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借口、不像是开脱、不像是“我有病所以我有理”。 “我爱的只有你。”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湿润的、但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有他的倒影的、依然让他心动的眼睛。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是。”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笑容,像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花,没有人看到它开了,但它还是开了,开给自己看,开给夜风看,开给那盏孤零零的、昏黄的路灯看。 她转过身,跑进了宿舍楼。 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路灯下飞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像是在说“回去吧”。 久到晚风吹干了他眼角的那一点湿意,那点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被风吹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的东西。 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顾沁发来的微信:「那盏灯,用了吗?」 程逸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还没有。那个人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记得他的脸吗?」 「记得。」 「那就好。明天来一趟诊所,有新东西要给你。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帮你定位目标的方法,可以让你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乱找,可以直接找到那个人的位置。」 「什么方法?」 「来了就知道了。」 程逸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也许这次能有好消息”的微弱的希望,和一种“也许这次是更坏的消息”的深沉的绝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还能牵手,还能拥抱,还能说“我爱你”,但仔细看,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塞满了秘密、谎言、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这些裂缝还能不能补上。 他只知道,他必须补。 因为他不能失去裴玉。 因为裴玉也不能失去他。 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最后的、不能倒下的支撑。 回到宿舍的时候,谢迪和梁洲伟已经睡了。 谢迪的鼾声从床上传来,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时而轰轰作响,时而突然安静,然后又猛地爆发,让人心惊肉跳。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睡觉,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何文典还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他看到程逸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墙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程逸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换上睡衣,爬上床,拉上床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微弱地亮着。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裂缝——墙皮的裂缝、时间的裂缝、记忆的裂缝、他心里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KTV的紫色灯光。 裴玉半闭的眼睛。 那个黄头发的男人。 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身上,在她的体内。 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他在门外看着,看着,看着。 身体在兴奋,心脏在碎裂,眼泪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熬过来了。 他又活过了一天。 又是一个裴玉还爱他、他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努力的一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程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程逸回复:「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让人心烦的噪音。他在想——明天,顾沁要给他什么新东西?是治疗白给病的药?还是另一种控制手段?还是一个可以帮他找到那些“志愿者”的定位器?还是——还是更坏的消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裴玉需要他。 因为他爱裴玉。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窗外的夜色沉沉。 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 像极了他和裴玉的关系。 但也许——残缺的东西,也可以很美。 只要还在一起。 只要还能说“晚安”。 只要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她。 程逸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晚安”。 那是裴玉发来的。 那是她在对他说“晚安”。 那是她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我还爱你”。 程逸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在他的胸口上,它像是一团小小的、温暖的、还在燃烧的火焰,在他的心脏旁边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动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来了新的一天 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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