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重制版)】(10-13) 作者:黄天无奈 第10章 黑衣刺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自从与谢玉华有了那层关系,我的生活便多了一份隐秘的刺激。
白日里,我是潇湘别院的主人,是江湖上受人敬仰的枪王龙啸天;到了夜里,我便成了穿梭于妻妾与情人之间的偷香窃玉之徒。
这份双重身份带来的紧张与兴奋,像一剂慢性毒药,让我欲罢不能。
不过说来也怪,按理说男人沉迷于床笫之欢,身体早晚要被掏空。
太夫也说过:“过分沉迷于男欢女爱之中,精元流失,会伤身体的。”可我与沈玉、霜儿、谢玉华三人夜夜欢好,非但没有感到半分虚乏,反而觉得龙阳神功日益精进。
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得越发顺畅,每一次行房之后,丹田中的内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浑厚精纯。
仿佛男女交合非但没有消耗我的精元,反而成了龙阳神功的补品。
龙阳神功,真乃天下第一奇功也。
不仅如此,沈玉和霜儿在我的滋润之下,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们的肌肤比以前更加光滑细腻,容光焕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充分滋润过的女人独有的光泽。
更让我惊喜的是,她们的武学修为也跟着更上了一层楼——沈玉原本修习的沈家秘传“锁阴术”已臻化境,如今在龙阳神功阳气的长期浸润下,她的内力竟也带上了一丝至阳的属性,出手之间多了几分凌厉;霜儿原本武功平平,只是个普通的丫鬟,可自从跟了我之后,她的内力突飞猛进,短短数月便已不输于江湖上二三流的好手。
看来我这龙阳神功,不仅能让自己变强,还能让身边的女子也跟着受益。** 我在心中暗自得意。**这种好事,天下间哪里找去?
不过高兴归高兴,我心中始终有一根刺——那颗情欲魔种。
自从在黑暗之渊被魔罗种下这颗魔种之后,它便如同跗骨之蛆,潜伏在我丹田深处,不时地跳动一下,提醒我它的存在。
虽然目前它还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那股时不时翻涌上来的邪火,总让我觉得不安。
魔罗那老魔头,神通广大,他种下的魔种绝不会只是让我多些欲望那么简单。
只是眼下我也拿它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天一大早,我正光着上身在演武场上练枪。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青石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踩上去滑腻腻的。
霸王神枪在我手中翻飞,枪尖划破晨雾,带起一道道银色的弧光。
自从与金守一一战后,我将金蛇剑法中“变”的精髓融入了霸王枪,枪法比从前更加灵动诡变,刚猛之中多了几分阴柔,霸道之中多了几分机巧。
我越练越投入,汗水沿着脊背的肌肉沟壑淌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夫君!”
沈玉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
我收枪回身,只见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长发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脚步轻快地朝我走来。
她的脸上挂着那个我太熟悉的笑容——温柔中带着一丝狡黠,端庄中透着一丝撒娇。
每当她露出这个笑容,我就知道,她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了。
“怎么了?”我将霸王枪放回枪架,拿起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沈玉走到我面前,双手挽住我的手臂,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她仰起头,那双美目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娇声道:“夫君,今天陪我去灵隐寺烧香好不好?”
我一听“烧香”两个字,头就大了。
“烧香?”我皱眉道,“好端端的烧什么香?”
沈玉嘟起嘴,不满道:“什么叫好端端的?灵隐寺的菩萨很灵的,我去年许的愿都应验了,今年得去还愿。再说了,峰儿也十八了,我想到菩萨面前给他求个好姻缘。”
她说着,又往我身上蹭了蹭,那两团饱满柔软的胸脯隔着薄薄的衣料在我手臂上磨蹭着,撩得我有些心猿意马。
这丫头,每次想让我答应什么事,就会使出这招美人计。
“叫霜儿陪你去不就行了?”我试图挣扎,“我一个大男人,去什么寺庙?”
“不行!”沈玉斩钉截铁地道,抱着我的手臂晃来晃去,像个撒娇的小女孩,“你每次都这样,叫你陪我去趟寺庙跟要你命似的。这次你必须去,我都跟菩萨说了要带夫君一起来还愿的,你总不能让我失信于菩萨吧?”
我还想再说什么,沈玉已经使出了杀手锏——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啄了一口,然后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道:“求你了,夫君,就这一次。”
唉。**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这辈子算是被她吃定了。
“行行行,去去去。”我举手投降。
沈玉顿时眉开眼笑,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喜滋滋地跑回去准备了。
我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摇了摇头。
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去什么寺庙?
不过既然答应了,也就只能去了。
吃过早饭,我们便出发了。
沈玉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素雅长裙,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纱帽,看起来倒真像个虔诚的香客。
霜儿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浅绿色的丫鬟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供品。
我则是一身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绸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是酸儒送我的,说是江南最时兴的款式。
灵隐寺坐落在杭州城外的灵隐山中,是江南最有名的千年古刹。
每月都有成千上万的善男信女从全国各地赶来焚香求拜,香火之鼎盛,非一般寺庙可以比拟。
我们的马车还没到山脚下,路上便已挤满了前去进香的人群——有坐着轿子的富家太太,有挑着担子的乡野村夫,有结伴而行的年轻书生,也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妪。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好不热闹。
到了山脚下,马车便走不动了。
我们只好下车步行,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石阶山道向上攀登。
虽是清晨,可盛夏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没走几步,沈玉和霜儿的额头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龙阳神功在体内缓缓运转,将那股暑气隔绝在体外,清凉自若。
“夫君,你倒是走慢些。”沈玉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回头一看,只见她一手扶着石栏,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纱帽下的俏脸红扑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霜儿也好不到哪去,提着的竹篮摇摇晃晃,一张小脸晒得通红。
我只好停下脚步,等她们跟上来。
“早说了别来,你偏要来。”我笑道。
沈玉白了我一眼,没好气道:“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把手伸过来,挽住了我的手臂,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我摇了摇头,揽住她的腰,运起龙阳神功,一股柔和的真气渡入她体内,替她驱散疲劳。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挂在我身上了。
越往上走,香火的气息便越浓。
山道两旁种满了苍松翠柏,树冠遮天蔽日,将炽烈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碎影。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与远处传来的钟声梵唱交织在一起,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意境。
石阶两侧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石灯笼,灯笼里燃着长明灯,火光在风中摇曳,将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经照得忽明忽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灵隐寺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古刹。
朱红色的寺门高达三丈,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灵隐寺”三个鎏金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位皇帝御笔亲题的。
寺门两侧立着两尊丈余高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寺门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上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香烛的,有卖素斋的,有卖佛珠护身符的,还有几个算命先生在摆摊测字。
广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得像是在赶集。
“这么多人?”我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玉却毫不在意,拉着我的手就往里走,兴奋得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姑娘。
她边走边给我介绍:“灵隐寺的大雄宝殿里供的是释迦牟尼佛,偏殿里供的是观音菩萨,后山还有个罗汉堂,里面有五百罗汉,个个栩栩如生……”
我听着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心中却是一阵发怵。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汗味、香火味、供品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更要命的是,我堂堂天榜十大高手之一,要是被人认出来在寺庙里烧香拜佛,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玉儿,”我停下脚步,道,“你和霜儿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沈玉回头看着我,皱眉道:“都到门口了,你不进去?”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信鬼神。”我摊了摊手,“进去也是心不诚,菩萨见了也不高兴。你替我多烧几炷香就行了。”
沈玉瞪着我,嘴巴嘟得老高。
我知道她又要开始撒娇了,连忙朝霜儿使了个眼色。
霜儿跟了我这么久,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立刻上前挽住沈玉的手臂,道:“夫人,老爷既然不想进去,就别勉强他了。咱们进去吧,霜儿陪您。”
沈玉看看我,又看看霜儿,终于叹了口气,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们,别乱跑。”
“放心,我一个大人还能丢了不成?”我笑道。
沈玉白了我一眼,拉着霜儿挤进了人群,很快便消失在那扇朱红色的大寺门后面。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身朝寺外的山崖边走去。
灵隐寺建在半山腰上,寺后是一道陡峭的悬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我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极目远眺。
脚下的群山连绵起伏,苍翠欲滴;远处的杭州城如同一方棋盘,密密麻麻的房屋鳞次栉比;更远处,西湖如同一面银镜,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中,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山风吹来,带着松涛的清香和远处寺庙里的檀香气息。
钟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低沉悠远,一声接着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紧接着,僧人们的梵唱声也响了起来,那声音庄严肃穆,如同从天外传来的仙乐,洗涤着人心中的尘垢。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站在这千年古刹的旁边,听着暮鼓晨钟、梵音禅唱,我的心境竟变得异常祥和。
那股平日里在丹田深处蠢蠢欲动的色欲之火,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龙阳神功在体内缓缓流转,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炽烈霸道的气势,而是变得温和绵长,如同山间的溪流,静静地流淌过每一寸经脉。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在心中暗叹。
自从修习龙阳神功以来,我体内的阳气便日益旺盛,那股燥热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我的神经。
尤其是被魔罗种下情欲魔种之后,我更是日夜被欲望所困,若非有沈玉她们在身边,怕是早就被那股邪火烧疯了。
可此刻,站在这山巅之上,听着梵音禅唱,那些欲望竟然自己平息了。
看来以后真的要多来这种深山古刹。** 我在心中暗道。**不为求神拜佛,只为这份难得的清净。
一阵微风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山花的甜香。我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祥和——
忽然,我心头一跳。
那是杀气。
三道杀气,分别从我的左、右、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那杀气极淡极细,若非我龙阳神功已臻化境、六识全开,根本不可能察觉得到。
更可怕的是,这三道杀气虽然淡,却凌厉无比——只有真正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的高手,才能散发出这种杀气。
是冲我来的。
我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敢在灵隐寺对我动手,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转念一想,灵隐寺香客众多,人流混杂,在这里动手反而比在荒郊野外更容易掩人耳目。
况且——我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万丈深渊——他们选的位置也很有讲究。
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我若后退,便是万丈深渊;我若前进,便是三面夹击。
而我不擅轻功这件事,江湖上早已传开了。
看来为了刺杀我,他们已经计划多时了。
不过他们还是小瞧了我。
区区“土遁之术”,又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我的六识早已展开到极致,方圆十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那三人虽然藏在地下,可他们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在我耳中都清晰可闻。
我不动声色地蹲下身,从脚边的碎石中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龙阳神功悄然运转,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汇聚到右臂,再通过掌心灌入石块之中。
那石块在我掌中微微发热,表面隐隐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
“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了。”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石块朝前方三丈处的土中掷去。
那石块蕴含了我七成的龙阳神功,速度快如流星,砸在地面上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泥土炸开,碎石四溅,一个黑衣人从炸开的土坑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
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地面也同时炸开,又是两个黑衣人从土中冲出。
三人呈品字形将我围在悬崖边上,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扫了他们一眼。
三人皆是黑衣黑裤,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他们的身形削瘦,站姿笔直如标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更让我注意的是他们手中的剑——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成,薄如蝉翼,通体乌黑,不反光,在阳光下只有一道幽暗的轮廓。
这种剑我认得,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剑,轻便、锋利、无声无息。
三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同时抬起了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了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了无数次。
然后他们动了。
三道黑色的剑光同时朝我刺来。
一剑取我咽喉,一剑取我心口,一剑取我小腹。
三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我上中下三路,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让我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杀剑?
杀剑,杀人之剑,为昔日杀人魔王“杀天老祖”天杀所创,是江湖中最具杀伤力的剑法。
这套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它不讲究攻守平衡,不讲究招式美感,只讲究效率。
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最刁的角度,将剑送进敌人的要害。
百年前,杀天老祖凭这套剑法纵横江湖,死在他剑下的高手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天榜级别的人物。
后来杀天老祖被正道群雄合力围剿,杀剑便随之绝传江湖。
想不到今日,这套剑法竟重现江湖了。
三柄杀剑在同一时间刺来,我前进无路,退无可退。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岩壁,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三柄夺命的利剑。
这个局面,正是他们精心设计的结果——把我逼到悬崖边上,让我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可惜,他们还是小瞧了我。
“有意思。”我哈哈一笑。
笑声未落,我整个人已向前扑出。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正面迎上。
我的速度快如闪电,身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径直朝正前方那个黑衣人撞去。
与此同时,龙阳神功全力运转,我的右掌瞬间变成了金黄色——那颜色不是皮肤染上的,而是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仿佛我的手掌本身就是黄金铸成的。
至刚至霸的龙阳真力在掌心凝聚,空气被这股力量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正前方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我非但不躲,反而正面冲了上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手中的剑已来不及收回,只能加速刺向我的胸口。
我没有挡。
金黄色的巨掌直接朝刺来的长剑拍了下去。
血肉之掌与锋利钢剑碰撞在一起。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我的手掌被剑刃削断、鲜血飞溅的场景。
可下一秒,他眼中的笑意便凝固了。
“咔——嚓——!”
那柄薄如蝉翼的乌黑长剑,在我金黄色的巨掌之下,如同干枯的树枝一般寸寸碎裂。
剑刃、剑身、剑柄,从头到尾,在龙阳神功的霸道真力之下化为了一堆碎铁。
碎片四溅,打在黑衣人的蒙面巾上,划出几道血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
我的手掌震碎长剑后去势不减,直直拍在他的胸口上。
掌心触及他胸膛的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沉闷,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龙阳神功的霸道真力透体而入,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移了位。
“碰——!”
黑衣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足足飞了三丈远,才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嘴角溢出一股黑血,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而在这一瞬间,我已借着一掌之力侧身掠过,从那个被打开的空隙中穿了出去,稳稳落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
左右两侧刺来的两柄杀剑堪堪擦过我的衣角,连我的皮肉都没碰到。
三人的合围之势,被我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破开。
剩下两个黑衣人收回剑,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们的目光依然冰冷,对同伴的死没有流露出半分悲痛或愤怒,仿佛倒在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被折断的工具。
我明白了。** 我在心中暗道。**他们不是普通的杀手。他们是被人训练出来的无情杀人工具。
在如今的武林中,许多大家族都暗中豢养着这种类似于死士的秘密力量。
这些人从小被收养,被剥夺了姓名和身份,日复一日地接受最残酷的训练,直到变成没有感情、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杀人机器。
他们不怕死,不惧痛,不会背叛,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杀手。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刺杀龙某?”我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
两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因为你得罪了你不该得罪的人。”
我挑了挑眉,好奇道:“哦?谁啊?”
另一人冷冷道:“你下地府问阎王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微微抬起,剑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显然已有了动手之意。
我摇了摇头,道:“你们已错过了最好的杀我机会。我劝你们还是别动手,否则追悔莫及。”
我说的是实话。
若是他们在我方才沉浸于祥和佛境时动手——那时我六识收敛,心神放松,全无防备——以他们的身手和杀剑的威力,或许真的可以成功。
可如今我已从那种状态中醒来,六识全开,龙阳神功运转如意,他们再想杀我,已是难如登天。
从我一招击杀他们同伴的出手来看,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两人面面相觑,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犹豫。
他们的剑依然指着我,可剑尖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挣扎。
是继续执行主人的命令,还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良久,其中一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然:“主人之命不可违。龙啸天必须死。”
人性往往就是那样。**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还不是白白赔上了性命。
我叹了口气,道:“要出手就来吧。”
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若是他们方才选择离开,我不会拦他们。
可他们没有把握这个机会。
这怪不得我——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我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酷。
你放过他,他不会感激你,只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在我话声刚落之际,他们已出手了。
还是杀剑。
可这一次的杀剑,比方才更加凌厉,更加霸道,更加不计后果。
两人显然已抱了必死之心,剑招之中再不留半分余地,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追魂夺魄的杀剑招招不离我全身要害——一剑刺我眉心,一剑削我咽喉,一剑撩我心口,一剑斩我腰肋。
黑色的剑光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们这次学乖了。
他们知道我有震毁兵器的超凡功力,所以再也不让我的手掌碰到他们的剑身。
每一次我的金掌即将拍到剑刃上时,他们的剑便会如同毒蛇一般灵活地改变方向,绕过我的手掌,继续刺向我的要害。
不愧是杀剑,果然名不虚传。
我虽没有霸王神枪在身,但我的龙阳神功也不是吃素的。
龙阳神功至刚至霸,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平平凡凡的一套“太祖长拳”,在我手上有石破天惊之威。
拳风刚猛凛冽,拳罡纵横四射,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金色的光芒,空气被拳劲撕裂,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两个黑衣人的长剑在我的拳罡之下根本近不了身,只能在外围游走,寻找破绽。
可他们的剑法也确实了得。
在我霸道的龙阳神功压制之下,他们的剑法依然严谨,攻守有度,不露半分破绽。
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如同一体。
我虽然稳占上风,却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
不能拖。** 我在心中暗道。**沈玉和霜儿还在寺里,若这些刺客还有同伙……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紧。我必须速战速决。
于是我故意卖了个破绽——右拳打出时故意慢了半拍,露出左肋一个空门。
左边的黑衣人果然上当,杀剑如同毒蛇般直刺我的左肋,剑尖在空气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就是现在。
我的身体猛地一扭,右拳在半途中骤然变向,化拳为掌,金黄色的巨掌如同拍苍蝇一般朝他的剑身拍去。
他脸色一变,想要收剑回防,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手掌后发先至,一掌拍在他的剑身上——不是震碎,而是震偏。
那柄杀剑被震得向旁边荡开,连带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他的剑法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破绽——一个极小的破绽,小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可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从剑法的缝隙中长驱直入,右掌蕴含十成的龙阳神功,直直打在他的胸口上。
在我右掌打在他胸口的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一直以来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恐惧。
那不是对痛苦的恐惧,而是对死亡的恐惧——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们并不是完全麻木不仁。** 我在心中暗道。**至少他们还是怕死的。
可我的手掌没有停。
“碰——!”
龙阳神功的霸道真力透体而入,他的胸骨瞬间碎裂,五脏六腑被震成一团浆糊。
他的身体倒飞出去,砸在悬崖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再也不动了。
又一个。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他站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手中的杀剑依然指着我,可剑尖却在剧烈颤抖。
他的眼神不再是冷冰冰的——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惧、挣扎和一丝绝望。
他知道他杀不了我。
从我方才的出手来看,他连半分机会都没有。
“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动手吧,我成全你要死的愿望。”
最后那个“死”字,我刻意加重了音。
龙阳神功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碎石被这股气势震得簌簌发抖。
我要让他感受到我的杀气——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他若出手,必死无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那柄薄如蝉翼的乌黑长剑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身上映出他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大好山河——群山连绵,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生的欲望。
他还想活。** 我在心中暗道。**这就好办了。
对付最后一个刺客,我已有腹案——那就是活捉他。
方才那个被我杀死的黑衣人临死前眼中流露出的恐惧让我知道,他们并非完全麻木不仁,至少他们还怕死。
既然怕死,就有审问的突破口。
在江湖中,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知道你的敌人是谁。
否则,到死的时候你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最终还是出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恐惧和挣扎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然。
手中的杀剑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朝我扑来。
主人之命不可违。** 我在心中默念这句话。**这就是杀人工具必须遵守的铁则。即使明知必死,也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这一次面对他,我没有再躲避。
因为从方才的交手中,我已完全摸清了杀剑的种种变化。
杀剑虽然凌厉诡异,变化多端,但万变不离其宗。
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遵循着一个固定的规律——用最短的路径刺向敌人的要害。
只要你掌握了这个规律,杀剑便不再可怕。
我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看着那道黑色的剑光朝我刺来。
剑光在半空中变化了七次——每一次变化都指向我身上不同的要害,每一次变化都快如闪电,令人眼花缭乱。
可我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任由那道剑光越来越近。
终于,他的第七次变化结束。杀剑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闪电,刺向我的咽喉。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我喉咙的那一刻,我的右手倏然伸出。
食指、中指、拇指——三根手指轻轻一拈,准确无误地拈住了剑尖。
那柄薄如蝉翼、锋锐无匹的杀剑,被我三根手指拈住之后,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剑身在空气中剧烈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哀鸣,可就是挣不脱我那三根手指的钳制。
这一招,是佛门绝学——拈花指。
那是有一次狗肉和尚跟我喝酒时输给我的。
那日我们在潇湘别院拼酒,他喝得酩酊大醉,我趁机套他的话,让他把拈花指的口诀背了出来。
他酒醒后气得跳脚,可输都输了,也没脸要回去。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这套佛门绝学融入了我的龙阳神功之中。
拈花指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与龙阳神功的至刚至霸看似矛盾,实则相辅相成——刚到了极致,便是柔。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三根手指拈住的剑尖,又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不可能”。
“现在你的命掌握在我手中。”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要生的话,告诉我是谁派你来杀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要死的话,我马上可以成全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他冷冷地道:“你掌握不了我的生死。”
话音未落,他的头猛地一歪。
我瞳孔一缩,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那血又黑又浓,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咬碎了藏在嘴里的毒药。** 我在心中暗道。**自杀了。
我蹲下身,掰开他的嘴,果然在他的后槽牙位置找到了一个碎裂的蜡丸。
蜡丸里装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咬碎后毒液瞬间侵入血液,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种手法我见过——死士的标准配置,一旦任务失败被俘,立刻服毒自尽,不给敌人任何审问的机会。
我站起身来,看着地上三具黑衣人的尸体,眉头紧锁。
到底是谁派他们来的?
我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南宫阳?
有可能。
我当众落了他的面子,又夺了他的妻子,他确实有动机。
可南宫阳虽然好色,却不是个有胆量的人。
雇杀手刺杀天榜高手,这种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那是南宫世家?
这个可能性更大。
谢玉华与我的私情虽然隐秘,但南宫世家势力遍布天下,难保他们没有察觉。
若真是南宫世家出手,事情就麻烦了。
还是说……** 我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是魔罗的人?
自从在黑暗之渊被魔罗种下情欲魔种后,我一直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
可魔罗的残魂被困在黑暗之渊,他的手下又怎会找到这里?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不管是谁派来的,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追查幕后黑手,而是——
我猛地抬起头,望向灵隐寺的方向。
沈玉。
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闪电般劈过我的脑海。**他们既然能在这里埋伏我,又怎会不知道沈玉也在寺里?若他们还有同伙……
我的心骤然揪紧。冷汗从额头上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
“不好,沈玉出事了。”
我顾不得地上的三具尸体,转身朝灵隐寺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11章 镇远镖局(上) 果不其然。
当我冲回灵隐寺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还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寺前广场,此刻竟空无一人。
香烛摊上的香烛还燃着,袅袅青烟在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细长的烟柱;算命先生的幌子还插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个被打翻的竹篮滚在石阶旁,里面的供品散落一地,几只野狗正围着啃食。
可人呢?
那些烧香的、求签的、摆摊的、化缘的,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阵风刮走了。
“玉儿!”我大声喊道。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撞在朱红色的寺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
没有人应我。
只有那几只野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食供品。
我的心骤然揪紧了。
我冲进大雄宝殿。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诡异——蒲团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木鱼滚在角落里,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可僧人们全都不见了。
释迦牟尼佛的金身端坐在莲台上,嘴角挂着那个亘古不变的慈悲微笑,俯视着空无一人的大殿。
那笑容平日里看来庄严肃穆,此刻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沈玉不会出事吧?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心。
我转身冲出大雄宝殿,朝偏殿跑去。
偏殿里供的是观音菩萨,沈玉说过要给峰儿求姻缘,一定会来这里。
可偏殿里同样空无一人。
观音菩萨的千手千眼在烛光中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空荡荡的蒲团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来回狂跑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推开一扇扇殿门。
天王殿、罗汉堂、藏经阁、方丈室——整个灵隐寺被我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沈玉的踪影,没有霜儿的踪影,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这座千年古刹,此刻竟像是一座死城。
我心里失望至最低点。
都怪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若不是我不跟她一起进去,若不是我在外面跟那些杀手纠缠,她怎么会出事?
她就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抓走了!
方才在山崖上与银字号杀手交手时的那份从容霸气,此刻荡然无存。
我不是什么天榜高手,不是什么枪王龙啸天,我就是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动静。
右边的大柱旁,有个人影在动。
那身影很轻很轻,像是被人随意丢在那里的一堆破布。
若不是我龙阳神功已臻化境、目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我连忙跑过去,绕过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朱红大柱,低头一看——
是霜儿。
她蜷缩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身上的浅绿色丫鬟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和一道道血痕。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和半截苍白的嘴唇。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断了。
她的呼吸极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我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指腹触及她嘴唇上方时,一股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手指。
还活着。
我心头一振,连忙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
她的身子轻得像一团棉花,冰凉冰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我运起龙阳神功,右掌贴在她后心,一股温和的至阳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
龙阳神功至阳至刚,用于杀敌时霸道无匹,但若将力道控制得当,便是天下间最好的疗伤功法。
那股真气沿着她的经脉流转,驱散她体内的淤血,修复她断裂的筋骨。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霜儿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蒙着一层雾气,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聚焦在我脸上。
“爷?”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随即,那双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淌下来,冲开两道白印,“爷,你来了太好了!”
她说着,想要抬起手来抱我,可左手刚一动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连忙按住她,道:“别动,你的手断了,我刚替你接上,还不能乱动。”
霜儿咬着下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她用右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她一个小丫鬟,若不是跟了我,怎么会遭这份罪?
我压下心头的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霜儿,夫人呢?”
霜儿一听“夫人”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哭着说:“爷,在你走后,突然从四面八方走来很多黑衣人。他们把夫人抓走了。”
四面八方。
我在心中重复着这四个字。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在寺里埋伏好了,就等我离开。
我与沈玉分开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能在这半个时辰内清空整座灵隐寺、抓走沈玉,这份组织能力和行动速度,绝非寻常帮派所能做到。
我忙问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霜儿哭着说:“我不知道。他们都穿着黑衣服,蒙着脸,什么话也不说。我挡在夫人前面,被他们一掌打飞,撞在柱子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责,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她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沈玉,觉得自己辜负了我的信任。
我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话虽如此,我心头的焦躁却越来越烈。**黑衣人、蒙面、不说话——跟方才在山崖上刺杀我的银字号杀手一模一样的手法。
就在我急得团团乱转时,从殿外传来一个声音:“小姐是被镇远镖局的人抓走的。”
我猛地抬头。
话落,大殿外面走进一个人。
那人肥头大耳,身材臃肿,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玉带,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动。
他的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两只小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看上去倒有几分像庙里供的弥勒佛。
可你若仔细看那双眼睛,就会发现那两条缝里偶尔闪过的精光,绝非一个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他走进殿内,先是看了一眼我怀中的霜儿,然后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我脸上,躬身行礼道:“我是沈家‘富贵号’的掌柜王东源。”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用一种更加恭敬的语气道:“王东源参见姑爷。”
沈家的人。
我心中微微一动。
沈家是江南名门,富甲天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
富贵号是沈家旗下最大的商号之一,专门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生意,分号遍布大江南北。
这个王东源能坐上富贵号掌柜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免礼。”我盯着他,没有心情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阿玉是被镇远镖局抓去的?”
王东源直起身来,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道:“自从姑爷与小姐搬离‘金壁世家’后,夫人便要小的多注意一下小姐。”
夫人?
我皱了皱眉。
他口中的“夫人”自然不是沈玉——沈玉是我的妻子,他称呼沈玉为“小姐”。
那他说的“夫人”,只能是沈家的真正掌权者——李素梅,沈玉的母亲,我的岳母。
我对李素梅了解不多。
只知道她是沈家的主人,一个集武功与智慧于一体的女枭雄。
她保养极好,虽年过五旬,看上去却如三十许人,绝色多姿。
她执掌沈家多年,将沈家从一个普通的江南富户经营成了富甲天下的商业帝国。
她为了沈家的利益可以利用任何人——包括她的亲生女儿。
当年沈玉嫁给我,表面上是两情相悦,背后却是李素梅一手策划的政治联姻。
她派人盯着沈玉?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是保护还是监视?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既然王东源知道沈玉是被镇远镖局抓走的,那他一定有更多的情报。
我压下心头的疑虑,继续问道:“镇远镖局是开山掌江涛所开,我与江涛素无怨仇,他为何抓去沈玉啊?”
王东源看着我,那张肥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缓缓道:“姑爷只怕不知,近几年来江湖格局发生变化,武林中稍有势力的无不积极向外扩张。南宫世家在飞天神龙南宫旺的领导之下,发展极其迅速,江浙已有不少帮派投入其门下,镇远镖局便是其中之一。如今的镇远镖局已是南宫世家在杭州城的秘密分舵了。”
南宫世家。又是南宫世家。
我“哦”了一声,心中飞速盘算着。
山崖上的银字号杀手是南宫世家的人,镇远镖局也是南宫世家的分舵。
也就是说,今天所有的事,幕后主使都是南宫世家。
而南宫世家对我出手的原因,恐怕不止是南宫阳那点私人恩怨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刚刚在山峰偷袭我的黑衣人也是镇远镖局的人。”我试探着问道。
王东源摇了摇头,否定道:“不是,他们是南宫世家银字号的杀手。”
我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东源那张肥脸上浮现出一丝自豪。他挺了挺那本就不存在的胸膛,道:“天下间只要是沈家想知道的事,沈家就会知道。”
话未说完,他已连忙住口。
我看着他突然闭紧的嘴巴,心中了然。
看来沈家还是不相信我。
十八年了,从我入赘沈家的第一天起,李素梅就从未真正信任过我。
在她眼中,我始终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是那个靠沈家才飞上枝头的乡下野种。
她给了我荣华富贵,给了我潇湘别院,却从未给我真正的信任。
王东源方才那句话显然是一时得意说漏了嘴,此刻正暗自后悔。
虽如此,我对于沈家的强大心中也有了一个底。
沈家的情报网络,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庞大。
山崖上的刺杀发生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王东源便已知道了杀手的身份来历。
这份情报能力,怕是连太史世家都要甘拜下风。
我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南宫世家为什么要对付我啊?”
王东源道:“因为姑爷与南宫阳的恩怨。”
我疑道:“我与南宫阳的恩怨?”
我这个人一向不拘小节,对当日我羞辱南宫阳的事早已忘了。在我眼中,那不过是教训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根本不值一提。
王东源见我一脸茫然,提醒道:“当日在潇湘别院,姑爷不是羞辱过南宫世家的少主吗?”
我一听,犹然记起。
那天南宫阳在潇湘别院的大厅里当众调戏沈玉,被我以龙阳神功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时他撂下那句狠话——“龙啸天,你的话我记住了。我倒要看看,今后谁才是辱人者。”我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败犬的远吠。
听此,我脸色一变,道:“他为了我那几句话就抓走玉儿?”
王东源道:“南宫阳此人素来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他做出那样的事并不奇怪。”
我怒道:“若是南宫阳敢做出伤害玉儿的事,我绝不饶他。”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空气中。
龙阳神功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青石地砖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王东源被我这股气势一压,额头上的肥肉抖了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王东源躬身道:“属下已为姑爷准备好了马车。”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天的怒气和霸气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沈玉还在他们手上,我必须尽快赶到镇远镖局。
我将怀中的霜儿轻轻扶起来,看着王东源,道:“好,我这就赶往镇远镖局,你代我照顾好霜儿。”
王东源躬身道:“东源自当遵命。”
我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广场上依然空无一人,那几只野狗已经啃完了供品,正懒洋洋地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马车就停在广场边缘,是一辆两匹黑马拉着的轻便马车,车夫已经坐在驾座上,手执马鞭,随时待命。
我跳上马车,车夫一扬马鞭,两匹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山下狂奔而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我没有回头。
所以我也没有看到,在我走出大殿之后,王东源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淡,在那张肥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他拍了拍手,从右边走出一人下人模样的人。
王东源对着他低声吩咐道:“回去告诉夫人,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一切如夫人所料。”
那人点了点头,道:“是。”然后便转身消失在偏殿的阴影中。
王东源进入殿内,看着伤势已经好转的霜儿,那张肥脸上浮现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道:“霜儿,此事你做得很好。”
霜儿听到嘉奖,却没有半分欣喜。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若有所思。
江涛是武林中一个绝顶高手,以三十六式“开山掌”威震武林。
他的手掌比寻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掌缘长满厚厚的老茧,据说一掌下去能劈开三尺厚的石碑。
他所开的镇远镖局在他号召之下,各地镖师纷纷前来投效,保镖者络绎不绝,短短几年之间便从一个只有三五个镖师的小镖局,发展成为杭州城内最大镖局之一。
但如今江湖已不同以往。
群雄逐鹿中原,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各大世家纷纷扩张势力,吞并小帮派,收编散兵游勇。
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镇远镖局虽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处境艰难——若不投靠一个强大的靠山,迟早会被其他势力吞并。
江涛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南宫世家。
从此镇远镖局便成了南宫世家在杭州城的秘密分舵,替南宫世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怒气冲冲来到镇远镖局。
镖局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连个守门的镖师都没有。我跳下马车,大步跨过门槛,甫一进镖局大门,我就一愣。
只见练武场上已站着一排人。
练武场是镇远镖局的核心所在,平日里镖师们在此练功切磋,刀枪剑戟摆满了兵器架。
可今日,兵器架被搬到了角落里,练武场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排人,个个身着劲装,手持兵刃,气势凛然。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全都是修为不弱的好手。
领头是一位浓眉大眼的老者。
他身形魁梧,脊背挺直如标枪,站在那里的气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的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那是外家功夫练到极致才会出现的特征。
他的手掌比寻常人宽厚了整整一倍,掌缘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双手掌便是他威震武林的武器——三十六式开山掌,一掌下去,开碑裂石。
在老者的旁边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女。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为艳丽——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如新剥的荔枝。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鞭,皮鞭的鞭梢缀着一颗银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身材极为惹火——胸前那对饱满的玉乳将红衣撑得紧绷绷的,勾勒出诱人的轮廓;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臀部浑圆挺翘,被紧身劲装裹得曲线毕露。
她的手中执着一根红色的长鞭,鞭身通体赤红,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丹凤眼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气,那姿态如同一只高高在上的凤凰,令人不敢冒犯。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大帮人。
有手持长刀的镖师,有腰悬长剑的剑客,有赤手空拳的拳师,还有几个身形矮小、目光阴鸷的汉子,一看便知是擅长暗器的高手。
这些人虽然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戒备,有审视,有敌意,还有几个人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恐惧。
看来他们确实知道我要来。**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消息倒是灵通。
我看着那领头的老者,从他的手掌、他的气派、他的站位来判断,此人便是镇远镖局的局主——开山掌江涛。
我冷笑道:“你们好像知道龙某人要来似的。”
江涛看着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热情洋溢,可你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抱拳道:“龙大侠英名远播,如日中天。今天听闻龙大侠要来镇远镖局,江涛特领局内众位镖师来欢迎龙大侠的。”
话说得倒是客气。可欢迎?带着三四十个全副武装的高手站在练武场上欢迎我?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在列队迎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沈玉在他们手上,我没有心情跟他虚与委蛇。
我脸色一变,龙阳神功的气势骤然爆发,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地砖发出咔咔的龟裂声。
“少跟我打哈哈,”我盯着江涛,一字一句地道,“识相的便把沈玉交出来,否则我移平你的镇远镖局。” 第12章 镇远镖局(下) 江涛道:“沈玉是否就是龙大侠的夫人,昔日美名传扬天下的‘芙蓉仙子’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挂着那个热情洋溢的笑容,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仰慕,仿佛他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江湖传闻。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得体,活像一个殷勤待客的商家掌柜。
还在跟我装。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老狐狸能在杭州城混到今日的地位,靠的不单是那双开碑裂石的手掌,更是这副八面玲珑的面孔。
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实力,也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可他偏要摆出这副一无所知的模样,跟我玩太极推手。
我点头道:“不错。”
江涛的笑容更浓了,那双被浓眉压着的眼睛里甚至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他摊了摊那双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的手掌,用一副无辜的语气道:“尊夫人失踪了龙大侠应该去找衙门,我这是开镖局的——”
“你到现在还跟我来这一套。”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钉,砸在练武场的青石地面上,几乎能听到回响。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沈玉被你所抓,我已清楚。告诉你,我的耐性有限。”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龙阳神功的气势已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地砖发出咔咔的龟裂声,裂纹以我的双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
练武场边缘那排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被这股气势震得嗡嗡作响,有几把没放稳的兵刃直接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沈玉被抓,我已失去原有的理性与耐性。
这些年来,我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面对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残魔冷惊云的毒掌、连云寨七十二悍匪的围攻、金守一的暗算——每一次我都能保持冷静,在刀光剑影中从容应对。
可此刻,我做不到。
因为这次被抓的不是我,是沈玉。
是我那个为了我甘愿放下千金大小姐身段、跪在我胯间用她高贵的樱唇替我泄火的妻子。
是我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选择了我、十八年来从未离弃我的女人。
谁动她,谁就得死。
在我这股冲天霸气的压迫之下,江涛身后的那群镖师齐齐变色。
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有人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兵刃上,还有几个胆子小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都是走南闯北、刀口舔血的汉子,不是没见过高手——可天榜级别的威压,他们从未领教过。
然而,在江涛旁边的那位红衣少女却一点都不惧我的强力威势。
她上前一步,挡在江涛身前,下巴高高扬起,那双丹凤眼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她握着那根赤红色的长鞭,鞭梢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她伸出手指,直直指着我的面门,声音清脆而凌厉:“你凭什么对我爹那样说话!”
她正是江涛的女儿,性格火辣的火凤凰江玉凤。
我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为艳丽——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凤眼眼角微挑,鼻梁挺直如琼玉,嘴唇饱满红润,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那身火红色的劲装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裹得曲线毕露,胸前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衣襟,腰肢却纤细得不堪一握,被一条黑色皮带紧紧束着。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明亮而炽烈,令人不敢逼视。
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在心中暗道。
天榜十大高手虽然威名远播,但已有多年未出江湖。
圣君长空神龙见首不见尾,武佛无相深居少林,神道清风坐镇武当——这些老前辈们早已不问世事。
就算是最年轻的我,自入赘沈家后也多年没有在江湖上公开露面了。
江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忘记许多事、许多人的地方。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自古以来又有多少人可以名垂千古呢?
她大概觉得,天榜高手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我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拳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龙阳神功运转时自然外溢的护体罡气。
“就凭我的拳头。”我笑道。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我龙啸天的拳头,比这世上大多数人的道理都要硬。
在强大的气势之下,我高大的身影越发显得高大。
阳光从背后照来,将我的影子投在练武场的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玉凤的脚下。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那双丹凤眼里的怒火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只僵持了片刻,她便不觉俏脸一低,不敢看我。
她怕了。** 我在心中暗道。**虽然嘴上不服,可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得多。
但随后,也许是自尊心在作祟,她又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艳丽的脸涨得通红,丹凤眼里重新燃起了倔强的光芒。
她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然后一字一句地道:“今天我就看一下是我鞭强还是你的拳头硬。”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长鞭已如灵蛇般朝我攻了过来。
那鞭法确实不凡。
赤红色的鞭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鞭梢的银铃发出急促的脆响,如同千百只银铃同时摇动。
鞭影重重叠叠,如毒龙般左右翻腾,时而直刺如枪,时而横扫如刀,时而缠绕如蛇,变化多端,令人眼花缭乱。
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刚中带柔,柔中带刚,每一鞭都蕴含着不弱的内力,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天凤鞭。
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头。
这套鞭法在江湖上颇有盛名,据说是前朝一位女侠所创,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江玉凤使出来,虽然火候尚浅,但已有了几分真传的味道。
力道手法俱都不凡,看来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在她旁边的江涛见此,脸色骤然大变。
他太清楚我的实力了——方才我仅凭气势便震裂了青石地砖,这份功力放眼整个杭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的女儿虽然天赋不错,可在天榜高手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凤儿不可!”他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江玉凤的鞭已出手,赤红色的鞭身在半空中划过最后一道弧线,鞭梢直点我的咽喉。
我没有躲。
在鞭梢即将触及我皮肤的那一刻,我的右手倏然伸出。
食指、中指、拇指——三根手指轻轻一拈,如同拈起一片飘落的花瓣。
那根势如奔雷、变化莫测的赤红长鞭,鞭梢被我三根手指拈住之后,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鞭身在空气中剧烈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哀鸣,鞭梢的银铃疯狂摇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鞭梢已被我牢牢钳住,连震动都被我的内力压制了。
还是佛门绝学——拈花指。
江玉凤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自己苦练多年的天凤鞭,竟被人用三根手指就轻描淡写地破去了。
她咬着牙,双手握住鞭柄,运起全身内力向后猛拽,想要将鞭子从我手中抽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脚下的青石地砖被她蹬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可鞭梢在我三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仿佛被焊在了空气中。
我看着她那副拼尽全力的模样,微微一笑,道:“你的鞭法不错,再练十年或许可与我一战。”
说完,我手上运起一股柔劲,沿着鞭身传了过去。
龙阳神功至刚至霸,但若将力道控制得当,亦可化刚为柔。
那股柔劲沿着赤红色的鞭身迅速蔓延,如同一条看不见的蛇,瞬间传到鞭柄。
江玉凤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鞭柄上涌来,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连人带鞭被震退了三大步,脚下的青石地砖被她踩出三个浅浅的脚印。
我用的是柔劲,她并没有受伤。
江涛是此中行家。
他浸淫武学数十载,一双开山掌打遍杭州无敌手,眼力自然非同寻常。
从我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看出了门道——我若要伤江玉凤,方才那一震便可以将她的手臂震断、内腑震碎。
可我没有。
我只是将她震退了三步,连她的皮肉都没有伤到。
这是手下留情。
他连忙上前几步,挡在江玉凤身前,朝我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龙大侠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父亲看到女儿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的后怕。
他太清楚了,方才我若动了杀心,江玉凤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江玉凤却丝毫不领情。
她从江涛身后探出头来,那张艳丽的脸涨得通红,丹凤眼里燃烧着不甘和倔强。
她跺了跺脚,急声道:“爹,我没有输,你干么要谢他?”
她对我很不服气。
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仗着内力深厚震退了她,并没有在招式上胜过她。
她的天凤鞭还有许多精妙的变化没有使出来,若是全部施展开来,未必就会输给我。
江涛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怒容。他盯着江玉凤,声音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住口,给我回房。”
在江涛的严容之下,江玉凤只得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不服气地退到了一旁。
她退下时,那根赤红色的长鞭拖在地上,鞭梢的银铃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一串低沉的响声,像是在替她的主人发出不甘的抗议。
她靠在练武场边缘的石柱上,双手抱在胸前,那双丹凤眼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模样像一只被夺走了猎物的小豹子。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涛。
方才那一番插曲虽然短暂,却让我对他的为人多了一分了解——他或许投靠了南宫世家,或许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但他对自己的女儿,是真心爱护的。
一个愿意为了女儿低头道谢的人,骨子里还不算太坏。
可这改变不了什么。他抓了沈玉,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涛,”我看着他,语气比方才平静了一些,但那股凛冽的杀气依然在字里行间弥漫,“今天龙某前来并不想杀人。你快交出沈玉,否则的话休怪我手下无情。”
江涛直起身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可那笑容已经比方才勉强了许多——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苦涩。
他抱拳道:“龙大侠,尊夫人真的不在镇远镖局。”
我怒道:“江涛,看来你是不试一下龙某的拳头,是不会交出沈玉了。”
我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委曲求全,是震慑于我的威名。
天榜十大高手非同小可,一旦出手,镇远镖局势必损失惨重。
他手下的这些镖师,虽然个个都是好手,可在我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身为局主,不能不为他们的性命考虑。
虽如此,他还是不能交出沈玉。因为他要完成南宫阳的命令,把沈玉交给南宫阳。在他眼里,我还比不上南宫世家。
南宫世家。** 我在心中冷笑。**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确实有分量。可江涛啊江涛,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两件事还是弄错了。
第一,在江浙武林,势力最大的并不是威名显赫的南宫世家,也不是号称帮众三万的鹰会,而是深藏不露的沈家。
沈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钱庄、镖局、盐铁、丝绸、瓷器——整个江南的经济命脉都攥在李素梅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中。
南宫世家虽然高手如云,可论财力、论人脉、论情报网络,在沈家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第二,谁也不清楚我龙阳神功的真正威力。
这些年来我深居简出,极少在江湖上公开出手。
与金守一那一战虽然轰动,可那只是三招——三招就结束了。
没有人见过我全力出手的样子,没有人知道龙阳神功的至刚至霸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一旦我发起怒来,区区镇远镖局是不在我眼中的。
江涛看着我,那张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与我正面相撞,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决然。
“龙大侠威名震江湖,江涛早想领教。”
话落,他一掌打了过来。
那一掌确实名不虚传。
他的手掌本就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此刻运起内力,整只手掌竟又膨胀了几分,掌缘的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如同一块千锤百炼的铁板。
掌风刚猛凌厉,气势纵横,空气被掌力挤压得发出呜呜的啸声,仿佛真的有一座山被他这一掌劈开了。
掌未至,那股凌厉的掌风已扑面而来,刮得我脸颊生疼。
开山掌,果然名不虚传。
我在心中暗赞一声。
江涛能凭这套掌法威震武林,绝非浪得虚名。
这一掌的力道,放眼整个杭州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正面接下的人来。
我哈哈一笑,道:“好,开山掌果真名不虚传。”
话落,我已迎了上去。
我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拍出。
金黄色的右掌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掌心凝聚了七成的龙阳神功。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碰——!”
一声巨响,如同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以我们两人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将练武场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扬。
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被这股气浪震得哗啦啦作响,有几个站得近的镖师被震得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我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开山掌确实有几分力道。
那股刚猛凌厉的掌力透过掌心传入我体内,震得我手臂微微发麻。
可在我至刚至霸的龙阳神功面前,这点力道还不够看。
龙阳神功的至阳之力自动运转,将那股侵入体内的掌力化解于无形。
他比我严重多了。
一掌过后,江涛整个人向后退了三大步。
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砖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掌微微颤抖着,虎口处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浓眉大眼里闪过一丝惊骇——他显然没料到,我轻描淡写的一掌竟有如此威力。
但他确实强悍。
退后之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便又重新摆开了架势。
这一次,他双掌齐出,掌上蕴含的力量比方才更加强大。
他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运功而涨得通红。
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般朝我撞来,双掌齐出,封死了我左右两侧的退路。
要拼命了。** 我在心中暗道。**为了南宫阳的命令,值得吗?
我有何惧?双手迎了上去。这一次我运起了八成的龙阳神功,双掌同时拍出,与他的双掌正面碰撞。
“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的撞击比方才更加猛烈,气浪将练武场边缘的一排木架直接掀翻,上面的兵器哗啦啦散了一地。
有几个站得太近的镖师被震得直接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江涛向后退了五大步。
每一步踩下去,青石地砖都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裂纹向四周延伸,像一朵朵绽开的蛛网。
退到第五步时,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勉强稳住。
他的双臂垂在身侧,两只手掌都在剧烈颤抖,虎口的血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更严重的是——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那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暗灰色的劲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血迹。
内腑受伤了。** 我在心中判断。**虽然不致命,但短时间内是别想再动手了。
江涛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袖子上那片殷红,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敬佩。
他抱拳道:“龙大侠,神功果真不同凡响。江涛佩服。”
他的声音沙哑而真诚,带着一个武者对更强者发自内心的敬重。
在这一刻,他不是镇远镖局的局主,不是南宫世家的走狗,只是一个在武学道路上遇到了不可逾越之高峰的习武之人。
那一旁的江玉凤见她父亲受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从那根石柱旁冲了过来,扶住江涛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转过头,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镖师们厉声喝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上!”
变化实在太快。
他们想不到一向武功高强的局主在两个回合之间便被我一掌打得口吐鲜血。
这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在他们眼中,江涛的开山掌就是无敌的存在——当年他一掌劈开三尺厚的石碑,在杭州城传为佳话。
可如今,这个无敌的存在在我面前连两掌都没撑过去。
那群镖师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犹豫和恐惧。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冲上来。
我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想伤人,交出沈玉我马上就走。”
可是话未说完时,他们已全部攻了过来。
也许是江玉凤那声厉喝起了作用,也许是他们作为镖师的尊严不允许他们袖手旁观,也许是他们觉得三四十人一起上总能把我拿下——总之,他们动了。
手持长刀的镖师从正面劈来,腰悬长剑的剑客从侧面刺来,赤手空拳的拳师从背后偷袭,还有几个身形矮小的汉子躲在人群中,手指间夹着暗器,随时准备放冷箭。
一时间,刀光剑影,拳风掌影,暗器破空,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人多就有用吗?** 我在心中冷笑。
在他们眼中,我或许只是一个人。可他们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数量没有任何意义。
我一拳打出。
那是简简单单的一拳——太祖长拳中最基础的一式“进步冲拳”。
可在龙阳神功的驾驭之下,这平平无奇的一拳竟有石破天惊之威。
金黄色的拳罡从拳头上爆发出来,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撞入人群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镖师被拳罡正面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撞倒了一大片。
我没有停。
左拳、右拳、侧身、回旋——每一拳打出都有一个镖师倒下。
有的被拳罡正面击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有的被拳风扫中,踉跄后退撞在同伴身上;有的还没冲到我跟前,便被我的护体罡气震得连退数步。
他们的兵刃砍在我的护体罡气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然后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们的暗器射到离我三尺的距离,便被那层金黄色的气墙挡了下来,寸寸碎裂。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强者掌控弱者生存的权力。
攻我的人倒下得越来越多。
练武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有的抱着断臂痛苦呻吟,有的捂着胸口咳血不止,有的直接昏了过去,一动不动。
还站着的只剩下寥寥数人,他们握着兵刃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神中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方才冲上来时的勇气。
江玉凤见此,那张艳丽的脸涨得通红。
她咬着下唇,丹凤眼里燃烧着不甘和倔强,提着鞭又一次朝我攻了过来。
赤红色的长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更加诡异、更加凌厉的弧线——这一鞭,她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鞭影在空中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道鞭影同时朝我身上九个不同的要害点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人难以分辨。
又是一记变化巧妙的鞭法。
可不管她如何精巧,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是徒劳。
我的右手又一次倏然伸出,三根手指轻轻一拈——拈花指。
那九道鞭影在拈花指面前如同泡沫般消散,鞭梢再一次被我牢牢拈在指尖。
我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和不甘的眼睛,笑道:“你的鞭法不错,再练十年或许可与我一战。”
说完,手上一震。
一股柔劲沿着鞭身传了过去,江玉凤连人带鞭向后退了几大步。
她的后背撞在练武场边缘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靠着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艳丽的脸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涨得通红,胸前那对饱满的玉乳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几乎要撑破那件火红色的劲装。
她一向好胜。
从小学武,天赋过人,又得明师指点,一套天凤鞭使得出神入化,在同龄人中罕逢敌手。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朝夕苦学的天凤鞭竟挡不了我的一招。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那双丹凤眼里燃烧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晚会打败你的。”
我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丝欣赏。
这丫头虽然不知天高地厚,可这份不服输的劲儿,倒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影子。
当年我在那个贫穷的山村里,面对那些嘲笑我是野种的村童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瞪着他们的。
“希望会有那么一天。”我道。
说完,我潇洒地一挥拳,又有一个趟子手倒地了。
那趟子手举着一柄鬼头大刀朝我劈来,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可他的刀还没落下,我的拳罡已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兵器架上,将那排木架撞得散了架,刀枪剑戟哗啦啦地砸在他身上。
江玉凤靠着石柱,看着我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她的同僚们一个个打倒,那双丹凤眼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坚定的语气,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一般,道:“会的,会有那么一天。”
龙阳神功强霸刚厉,镇远镖局的人在我的一拳之下很少有完好无伤的。
有的甚至连兵器都还没有出,就被我的拳罡震晕了过去——他们的手刚摸到剑柄,眼前便是一道金光闪过,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强者掌控弱者生存的权力,弱者在强者面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当最后一个站着的镖师被我打倒在地之后,练武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练武场,此刻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十个人。
呻吟声、喘息声、兵器落地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江涛坐在地上,背靠着练武场边缘的石台,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镖局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灰败。
在所有的人都倒地之后,我逼向倒在地上的江涛。
我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丧钟在敲响。
江涛看着我一步步逼近,那双浓眉大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
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镇远镖局,在他一念之差的选择下,毁于一旦。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沈玉到底在哪里?”
我真的发怒了。
不是因为他的反抗——他的反抗在我眼中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而是因为他的愚蠢。
他明明知道我的实力,明明知道交出沈玉就能保全镖局上下几十条人命,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蠢的一条路——为了南宫阳的命令,为了南宫世家的庇护,不惜赔上整个镇远镖局。
我的实力比他想像中还要强。
若当初他知道我的实力是如此强大,他就不会帮助南宫世家来得罪我了。
可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他做出了选择,就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
江涛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江涛既已投入南宫世家门下,岂可做出背叛南宫世家之事。”
好一个忠心耿耿。** 我在心中冷笑。**对南宫世家忠心,就可以肆意抓走别人的妻子吗?就可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吗?
“那沈玉确实在你手中喽。”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我的右手拳头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龙阳神功在拳头上凝聚,那金黄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我的拳头上套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铁手套。
我一步一步走向江涛,每一步踩下去,青石地面都会微微震动。
我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就凭你抓走沈玉,你就该死。”
杀气凛然。
他为了生存下去投靠南宫世家,这点没错。
在如今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中,弱者依附强者,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他抓走沈玉,这就错了——大错特错。
沈玉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她只是一个来灵隐寺烧香的普通妇人,却被他派人抓走,关在地牢里。
这已违背了侠义道的精神。
一个违背了侠义道的人,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该死。
那边的江玉凤听到我要杀她父亲,一张玉脸瞬间吓得苍白。
她从石柱旁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江涛面前,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恐惧和绝望,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杀我父亲。”
她站在我面前,那双丹凤眼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在颤抖,双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可她没有退缩。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明知不是对手,却依然挡在了她的父亲面前。
我看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吓得浑身发抖的少女,心中微微一动。她虽然刁蛮任性,可这份孝心,倒是真的。
“那你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江玉凤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爹之所以那样做都是南宫阳逼他的。”
“在江湖中,为了生存每个人都要做出自己的抉择。”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爹当初选择了南宫世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这并不是理由。”
我说的是实话。
江湖不是过家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江涛选择投靠南宫世家,选择听从南宫阳的命令抓走沈玉,这些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人逼他。
南宫阳或许给了他压力,可最终做出决定的人,是他自己。
江玉凤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那泪水顺着她艳丽的脸颊滑下,滴在她火红色的劲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求道:“求求你别杀我爹,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问道:“真的?”
她哭着点头,那双泪眼朦胧的丹凤眼转向江涛,目光里满是依恋和不舍。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我爹虽然平日里对我很严厉,其实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江涛坐在地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儿,那双浓眉大眼里含着老泪。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女儿终于长大了的笑容,也是一个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但至少女儿懂事了便死而无憾的笑容。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江玉凤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满足:“凤儿,你真的长大了。”
话落,他撑着石台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还在摇晃,双腿还在颤抖,可他咬着牙站稳了。
他看着我,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然,道:“抓走沈玉的人是我,与我女儿无关。你要杀就杀我吧,别伤害我的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天下间的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江涛虽然投靠了南宫世家,做了许多违背侠义道的事,可他对女儿的爱,却是真的。
他可以为了女儿去死,这份父爱,即便是作为敌人的我,也不得不承认。
江玉凤听完,猛地转过身,重新挡在江涛面前。
她张开双臂,将自己的父亲护在身后,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决然和倔强。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道:“不,你别杀我爹,你要杀就杀我吧。”
她站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照在她那张艳丽而苍白的脸上,将她的五官勾勒得愈发立体。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她的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微微泛白,可她的眼神却坚定得不可思议。
这丫头,倒有几分骨气。
我看着江玉凤,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为了救父亲,甘愿舍弃自己的性命——这份孝心和勇气,在如今的江湖上已经不多见了。
我忽然不想杀江涛了。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杀了江涛,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沈玉已经找到了,镇远镖局已经付出了代价,多杀一个人,不过是多沾一分血罢了。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抓走沈玉,总要付出些代价。
我看着江玉凤,问道:“你真的愿意为你爹做任何事?”
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嗯,我愿意,哪怕是要我去死。”
我看着她那双决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讲,也许是被她的孝心打动,也许是觉得这样比杀了江涛更有趣,也许是龙阳神功那颗情欲魔种在暗中作祟。
“那你就一辈子做我女奴吧。”我道。
江玉凤愣了一瞬。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她咬了咬下唇,毅然决然地道:“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犹豫。
她大概不知道“女奴”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从小被江涛捧在手心里长大,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从来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她何曾伺候过别人?
可此刻,为了救她父亲的性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倒是个说话算话的姑娘。** 我在心中暗道。
“那你告诉我,你们把沈玉关在哪里了。”我道。
江玉凤深吸一口气,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过身,朝我躬身行礼。
她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弯腰的弧度、双手的位置、声音的恭敬,都挑不出毛病。
她道:“主人这边请。”
对我倒是恭敬有加。
她走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她穿过练武场,走进镖局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幽静,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碎影。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我们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
石屋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江玉凤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铜锁,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石阶照得忽明忽暗。
我跟着她走下石阶,来到了一间地牢。
地牢不大,只有一间牢房。
牢房的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摆着几碟没有动过的饭菜——显然,沈玉被关进来后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
沈玉就坐在那张木床上。
她的头发衣饰完好,身上还穿着那件淡青色的素雅长裙,只是裙摆上沾了些灰尘。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哭过。
可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待遇——没有伤痕,没有凌辱,只是被关在这里。
算你们识相。** 我在心中暗道。**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今日镇远镖局一个人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沈玉看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那双美目直直地盯着我,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轻轻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她缓缓站起身来,因为坐了太久,双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一碰我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天,真的是你吗?”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滴在淡青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以为我在做梦,今生再也不会再见到你。”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朝我扑了过来。
我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在我怀里微微颤抖着,那颤抖不是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我的后背,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我的肉里,掐得生疼——可她越用力,我越安心。
因为这说明她是真的,这不是梦。
我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嗅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幽香。
那股幽香被地牢里的潮湿气息冲淡了许多,可依然是那个我闻了十八年的味道。
我轻声道:“傻瓜,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我也不会让你受伤害,除非我死。”
沈玉在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美目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发自内心的、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明媚,仿佛整个地牢都被她的笑容照亮了。
她轻声道:“嗯,天我相信你,有你在沈玉什么都不怕。”
我紧拥着她,给以她强烈的安全感。
我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
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可在我怀里,那心跳正在慢慢平复下来。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走吧。”我松开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我握紧了一些,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
江玉凤在一旁,看着我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站在石阶旁,双手垂在身侧,那双丹凤眼静静地注视着我们相拥的身影。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艳丽的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羡慕?
是感慨?
还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牵着沈玉的手,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地面。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的那一刻,沈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地牢里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全都吐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镇远镖局。
练武场上,那些被我打倒的镖师们正在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有人抱着断臂痛苦呻吟,有人捂着胸口咳血不止。
江涛坐在石台旁,看着满目疮痍的镖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苍凉。
江玉凤站在镖局门口,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倔强,有认命,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的手攥着那根赤红色的长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吧。”我对沈玉道。
沈玉点了点头,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整个人都依偎在我怀里。我揽着她的腰,朝停在镖局门口的马车走去。
阳光正好,桂花正香。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南宫阳既然敢动沈玉,就要做好承受我怒火的准备。
**南宫阳,你给我等着。** 第13章 绝命之剑 我牵着沈玉的手走出地牢,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还带着地牢里的凉意,可手心已经有了汗——温热的、活人的汗。
我握紧了一些,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
总算把她救出来了。
穿过月亮门,沿着回廊朝前院走去。
桂花香混着青苔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与地牢里那股潮湿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玉走在我身侧,步伐还有些虚浮,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我手臂上。
江玉凤跟在我们身后,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那根赤红色的长鞭拖在地上,鞭梢的银铃偶尔磕到石子,发出一两声低沉的脆响。
可还没走到前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又腥又稠,混在桂花香里,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龙阳神功在体内自动运转,六识瞬间展开到极致。
沈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我的皮肤。
“夫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眼前便是镇远镖局的练武场——方才我将那群镖师尽数打倒的地方。可此刻,练武场上的景象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江涛躺在血泊中。
他倒在练武场中央的青石地上,正是方才被我两掌震退后坐倒的位置。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红,那血还在缓缓扩散,边缘已经快要流到我的脚边。
他的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浓眉大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眼珠浑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天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痰鸣——那是血液灌入肺部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掌的姿势,那只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掌缘布满老茧的开山掌,此刻无力地摊在血泊中,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胸口有一道剑伤。
那道伤口窄而深,从右胸斜斜划向左肋,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腔。
剑痕边缘的皮肉整齐平滑,没有半分撕裂——只有极快的剑、极锋利的剑,才能留下这样的伤口。
鲜血还在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每一次心跳都会挤出新的血液,将他的衣襟染得更深一层。
他被人杀了。
动手的人就站在江涛的尸体旁边。
那是一位面目冷峻、身材削瘦的老者。
他约莫六十余岁,身形修长,脊背挺直如标枪,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却没有半分老态,反而给人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锋锐感。
他的面容极为冷峻——颧骨高耸,鼻梁如鹰喙,嘴唇薄得几乎看不到弧度,下颌尖削如锥。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精光四射,目光凌厉如剑,扫过来时仿佛真的有一柄无形的剑刺了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避开他的视线。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剑刃上还残留着一抹殷红的血迹,那血沿着剑脊缓缓滑落,在剑尖处凝成一滴,然后无声地滴落在青石地上。
从他右手的剑上,一股凛冽的剑气弥漫开来,那剑气凌厉森寒,如同一阵刺骨的寒风,将整个练武场笼罩其中。
我离他还有三丈远,便已感觉到那股剑气刺得皮肤隐隐生疼。
好强的剑气。** 我在心中暗道。**此人剑道修为,怕是已不在白衣神剑白云飞之下。
在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衣刀客。
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的气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背后斜背着一柄大砍刀。
那柄砍刀极为骇人——刀身宽厚,长约四尺,刀背厚达寸许,刀锋却磨得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刀身上隐隐可见暗红色的纹路,那不是锈迹,而是多年饮血后渗入钢铁的痕迹。
他的面容粗犷凶悍,浓眉如墨,豹眼环睁,满脸横肉,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将那张本就凶恶的脸衬得愈发狰狞。
他双臂抱在胸前,十指粗壮如铁钳,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便知是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的高手。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强横霸道的气势,那股气势与白衣剑客的凌厉剑气截然不同——白衣剑客的气势是尖锐的、集中的,如同一根针;而黑衣刀客的气势是沉重的、压迫的,如同一座山。
另一个人,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南宫阳。
南宫世家的少主,那个在潇湘别院被我当众羞辱的纨绔子弟。
他今日穿了一身锦衣华服,腰间系着镶金玉带,头戴紫金冠,打扮得油头粉面,站在两个高手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他负手而立,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那双浮肿的眼睛正越过练武场,落在沈玉身上。
那眼神贪婪而怨毒,像一条毒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是他。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抓走沈玉,刺杀我,现在又杀了江涛——都是为了报复我那天在潇湘别院对他的羞辱。
江玉凤从我身后冲了出来。
她原本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可当她抬头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父亲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双丹凤眼骤然放大,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呜咽。
然后她跑了起来。
她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的青石地砖被她踩得发出杂乱的响声。
那根赤红色的长鞭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鞭梢的银铃发出一声低沉的脆响,像是在替她的主人发出无声的哀鸣。
她冲到江涛身边,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血泊中,溅起的鲜血染红了她火红色劲装的下摆。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扶她的父亲,可她的手刚触碰到江涛的胸口,便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淌下去,滴在她的裙摆上。
“爹!”她终于喊出了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沙哑而尖锐,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哀嚎。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决堤般涌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江涛的血泊中,与那深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爹,你怎么了!”
江涛听到江玉凤的呼唤,那双涣散的眼神骤然集中起来。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将死之人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残余的生命力,将意识重新凝聚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终于聚焦在了江玉凤的脸上。
他看到她了。
看到他那张满是泪水的、惊慌失措的脸。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掌缘布满老茧的开山掌,此刻颤抖得厉害,每抬起一寸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
他的手背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手指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可他依然咬着牙,将那只手伸向江玉凤的脸。
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她的脸颊,粗糙的老茧擦过她细嫩的肌肤,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凤儿,”他的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鸣,“爹……不行了。以后爹不在你身边,你要……长大一点,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那张灰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不是痛苦,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因为他在临死之前,还能再看一眼他的女儿,还能再摸一摸她的脸,还能再跟她说一句话。
这,这就是一个父亲,一个慈祥的父亲。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湿漉漉的。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同情,有愧疚,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共鸣。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沈玉会不会也这样哭?
峰儿会不会也这样喊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江涛虽然投靠了南宫世家,虽然抓走了沈玉,可他终究是个父亲——一个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父亲。
江玉凤激动地摇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飞溅出去,落在江涛的衣襟上。
她抓住江涛伸过来的手,将那只粗糙的大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哭喊道:“不!爹你不是答应凤儿要照顾凤儿一辈子吗?凤儿从小到大都没有孝顺过您老人家!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凤儿一个人!”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哀求。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血泊中。
她的眼泪滴在江涛的手背上,将那上面的血迹冲开一道道白印。
江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和不舍。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江玉凤脸上的泪水,可他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欣慰地道:“爹也想照顾你一生啊,可……现在爹不行了。爹看见你如此,已经很开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我。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尽管是我打伤了他,尽管若不是我打伤了他,他或许还有力气与绝命一搏。
可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一个将死之人,用他最后的力气,向一个他曾经得罪过的人,发出最后的请求。
我读懂了他的眼神。
我走上前去。
我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我在江涛身边蹲下,单膝跪在血泊中,膝盖上的衣料瞬间被鲜血浸透,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我看着他,郑重地道:“江老英雄,你有什么话尽说无妨,龙啸天一定应你。”
其实江涛那样做也没有错。
他之所那样做,也是为了生存下去。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中,弱者依附强者,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投靠南宫世家,听从南宫阳的命令抓走沈玉,都是为了让镇远镖局能够在南宫世家的庇护下生存下去。
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
他虽然做错了事,却罪不至死。
更何况——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那道致命的剑伤——他是因为背叛南宫世家才被杀的。
而他背叛南宫世家的原因,是不愿意继续与我为敌。
江涛那双宽厚的手,缓缓抬起,抚摸着江玉凤的娇颜。
他的手指粗糙如砂纸,掌心的老茧硬得像铁皮,可抚摸女儿脸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龙大侠,以后凤儿……跟在你身边,你帮我……好好照顾她,别让人……欺负她。凤儿她年少,可能……不……太……懂事,你别……”
介意还没说出口,他的手已无力地从江玉凤脸上滑落,重重地砸在血泊中,溅起一片血花。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再也没有了焦距。
他躺在那里,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凝固着一个未完成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眉头却紧紧锁着,像是在担忧。
笑是因为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女儿,担忧是因为放心不下她。
他走了。
“爹啊——!”江玉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扑在江涛身上,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拼命摇晃着,像是要把她的父亲从死神手里摇回来。
“爹啊,爹啊,你别离开凤儿啊!凤儿以后会听你老人家的话的,你别离开凤儿啊!”
她的哭声在练武场上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
那哭声凄切哀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从小被江涛捧在手心里长大,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从来不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可此刻,她知道了。
那种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来回锯着,每一下都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任她千呼万唤,江涛还是没有应她。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被桂花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棱角分明。
他看起来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剑伤,和身下那一大片还在缓缓扩散的血泊,提醒着所有人,他已经不在了。
沈玉站在我身后,双手捂着嘴,眼眶通红。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从她那双美目里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
她虽然被江涛关进了地牢,可此刻看到这一幕,她的眼中依然盛满了同情和悲伤。
她是个心软的女人,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
我站起身来,走到江玉凤身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在我掌下剧烈颤抖着,那颤抖不是冷,而是一种无法遏制的悲痛。
我沉声道:“你别那样,江老英雄已走了。”
江玉凤猛地转过身来。
她跪在血泊中,仰头看着我,那张艳丽的脸被泪水和血水糊得狼狈不堪。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还在不停地涌出来,在她脸上冲开一道道血痕。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声音沙哑而绝望:“主人,你神通广大,你救救我爹吧!以后玉凤给你做牛做马!”
她的双手攥着我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眼神里满是祈求——那是一个女儿对父亲最后的希望,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要试一试。
我看着她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令父已死,我已回天乏术。对不起。”
我说的是实话。
龙阳神功虽然神奇,可它只能淬炼活人的筋骨,无法起死回生。
江涛已经走了,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他的血液已经凝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
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江玉凤听完,那双丹凤眼里的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她的手从我衣摆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跪在血泊中,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嘶哑的呜咽。
那呜咽声不大,却比方才的哭喊更加令人心碎——因为那是一个已经彻底绝望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哀悼她的父亲。
就在此时,站在江涛尸体旁边的白衣剑客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就是江涛的女儿?”
江玉凤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她转过头,那双泪眼朦胧的丹凤眼死死盯着白衣剑客。
那眼神让我心头一凛——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纯粹的恨意。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在泪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炽烈,仿佛要将白衣剑客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杀了我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已经不需要问了——白衣剑客的剑上还沾着她父亲的血,那抹殷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白衣剑客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错。”
江玉凤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双手攥紧成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胆颤的恨意:“我爹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
白衣剑客看着她,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波动。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江玉凤的恨意只是一阵微风,吹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他淡淡道:“因为他背叛了南宫世家。背叛南宫世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在他的世界里,杀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个命令。
南宫世家要他杀江涛,他就杀了。
至于江涛有没有女儿,女儿会不会伤心,他根本不在乎。
江玉凤听完,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杀意。
她的五官在那一瞬间扭曲了,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紧咬的牙齿;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鼻翼剧烈翕动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她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从她身上爆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最强的恨意是不用说的,而是以行动来表示。
此时她已说不出话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呜咽。
她的五观已闭,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杀了白衣剑客。
鞭已在手。
那根赤红色的长鞭不知何时已被她重新捡起,握在手中。
她的五指死死攥着鞭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鞭身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着,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即将爆发的力量在压抑中震颤。
鞭梢的银铃发出急促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练武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发出战吼。
她动了。
在强大恨意的刺激之下,江玉凤的鞭更具力量。
她整个人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朝白衣剑客扑了过去。
手中的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鞭身呼啸成风,发出呜呜的破空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真的有一条蛟龙在空中咆哮。
这一鞭的力道比方才与我对阵时强了不止一筹——恨意化作了力量,悲痛化作了杀意,她将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全都倾注在了这一鞭之中。
一鞭过去,手中鞭仿如蛟龙朝白衣剑客扫了过去。
鞭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赤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那银铃的脆响被鞭风吞没,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呼啸。
白衣剑客毫不在意。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手中的剑都没有抬起来。
他看着那道朝自己扫来的赤红鞭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冷笑道:“自不量力,找死。”
在他身后,南宫阳却突然开口了。
“白护法,”他那双浮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玉凤,目光在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段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淫笑,“你别杀她,她可是一个大美人。我还没有好好享受,如此杀了岂不浪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色欲。
他看着江玉凤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那眼神赤裸裸的,毫不遮掩,仿佛江玉凤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他舔了舔嘴唇,又补充道:“把她抓活的,我要好好调教调教这匹烈马。”
白衣剑客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那我饶她一命,把她送与少主。”
话落,他动了。
他的身法快如鬼魅。
白衣一闪,整个人已在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江玉凤面前。
他的速度快到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心惊——那不是轻功,而是一种纯粹的、由剑意驱动的身法。
他的身体仿佛与手中的剑融为一体,剑到哪里,人便到哪里。
我心头一紧,马上喊道:“凤儿,你不是他的对手,别冲动!”
从白衣人散发出的剑气来看,我知道他是剑道的绝顶高手。
那股剑气凌厉森寒,凝而不散,剑意之精纯,在我生平所见的剑客中足以排进前三。
以江玉凤此时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的天凤鞭虽然精妙,可火候尚浅,内力也不够深厚。
与这种级别的剑客对阵,只会白白送上性命。
可是那个丫头实在太犟了。
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手中的鞭已经攻向了白衣剑客。
她的眼中只有杀意,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轰鸣,我的警告被她彻底屏蔽了。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死路,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不行。** 我在心中暗道。**我答应过江涛要好好照顾她,可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于白衣剑客的剑下。
江玉凤“啊”的一声,手中鞭以强烈的恨意驾驭,至绝至杀。
赤红色的鞭身在半空中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道鞭影同时朝白衣剑客身上九个要害点去——咽喉、心口、丹田、双目、双耳、双膝。
这一鞭,她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鞭法之精妙、力道之狠辣,比方才与我对阵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恨意让她突破了自身的极限,将天凤鞭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可白衣剑客毫不在意。他迎了上来,毫不相让,手中的剑已经出鞘。
那一剑,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银白色的剑光在空气中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个字——绝。
剑出无回,绝命之剑。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股绝杀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这一剑刺出之后,不杀了敌人便誓不回鞘。
九道鞭影在这一剑面前如同泡沫般消散。
白衣剑客的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轨迹穿透了重重鞭影,破尽了江玉凤所有的攻招。
剑尖直指江玉凤的咽喉,去势不减,快如流星。
江玉凤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到了那柄剑——那柄沾着她父亲鲜血的剑,此刻正朝她的咽喉刺来。
她想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寒芒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她咽喉的那一刻,我冲了过来。
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脚下青石地砖被我蹬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江玉凤身前,右拳已经轰出——龙阳神功七成功力,金黄色的拳罡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撞向那柄银白色的长剑。
“铛——!”
拳罡与剑尖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可那剑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仅仅是顿了一下,剑身微微一颤,便继续刺了过来。
招式不变,轨迹不变,那股绝杀的气息反而更加凌厉了。
仿佛我的拳罡非但没有挡住它,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好霸道的剑法!
我心中一惊。
龙阳神功至刚至霸,寻常高手在我七成功力的一拳之下,不死也得重伤。
可这白衣剑客的剑,竟然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刺来——这份剑道修为,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没有时间多想。
功力瞬间提至十成,第二拳轰出。
这一拳,我倾尽了全力。
金黄色的拳罡比方才更加耀眼,更加凝实,仿佛我的拳头上套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铁手套。
强烈的罡气强横霸道,空气被拳劲挤压得发出呜呜的啸声,脚下的青石地砖被这股气势震得寸寸龟裂。
拳罡再一次撞上了剑尖。
“轰——!”
这一次的撞击比方才猛烈了数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将练武场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扬。
站得最近的南宫阳被这股气浪震得踉跄后退,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个黑衣刀客也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按住了背后的大砍刀。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我十成功力的一拳之下,终于向右偏了偏。
剑尖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从江玉凤的脖颈旁擦过,削断了她几缕散落的碎发。
那几缕黑发在空中飘散,缓缓落在血泊中。
趁这一瞬间,我已揽住江玉凤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出了白衣剑客的杀招范围。
我的脚在青石地上连点数下,身形急退,足足退了三丈远,才在一根石柱旁稳住身形。
我将江玉凤护在身后,背靠着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从我的额头上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
好险。
我在心中暗道。
方才那一剑,若非我及时冲上来,江玉凤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更让我后怕的是——我十成功力的龙阳神功,竟然只是将那柄剑震偏了几分,而没能将它震飞。
这份剑道修为,放眼整个江湖,怕是只有白衣神剑白云飞能与之媲美。
江玉凤靠在我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丹凤眼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恐惧。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她方才离死亡只有一寸的距离。
那柄剑的剑尖擦过她脖颈时,她甚至能感受到剑锋上传来的冰冷寒意。
“别动。”我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收回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看着我,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显然没料到我能从他的剑下把人救走——三十年来,他纵横江湖,与他对敌的人都死了,没有人能从他的剑下逃生。
我盯着他,脑海中飞速搜索着江湖上关于剑道高手的信息。
白衣、银剑、剑出无回、绝杀之气——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人。
一个三十年前突然消失于江湖的剑道奇才。
“死亡剑气,”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死亡客绝命。”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已经确定了。
那股剑出无回的绝杀气息,那种不杀敌人誓不回鞘的剑意,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来——死亡客绝命,剑术之奇才也,自创“剑出无回”剑法,纵横江湖,杀败无数剑手。
三十年前,他凭这套剑法打遍天下剑客,死在他剑下的高手不计其数。
只是不知为什么,三十年前他突然消失于江湖,从此再无音讯。
有人传说他已死在某个深山老林里,有人传说他已悟道飞升,还有人传说他被仇家围攻而死。
可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死,反而投入了南宫世家,当起了走狗。
白衣剑客——绝命,看着我,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
那得意很淡很淡,在他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却依然被我捕捉到了。
他道:“想不到老夫不出江湖三十年,竟还有人记得老夫。”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苍老,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得——他享受被人认出的感觉。
三十年了,江湖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还有人知道他的剑法,这让他感到满足。
我看他那么得意,心中就不爽。
三十年不出江湖,一出来就给人当狗腿子,还得意什么?
我在心中冷笑。
江湖上混的,要么像圣君长空那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么像武佛无相那样深居简出参禅悟道,要么像我这样光明正大地打出自己的名号。
可绝命呢?
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绝命客,如今却成了南宫世家的一条狗,替南宫阳那个纨绔子弟干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这种人,也配得意?
我冷笑道:“想不到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绝命客,竟投入南宫世家当起了狗腿子。人家混江湖是越混越风光,你却是越混越回去了。见面不如闻名。”
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绝命最敏感的痛处上。
一个曾经名满天下的剑道奇才,如今却沦为他人的走狗——这是绝命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实。
我偏偏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戳穿。
绝命听完,那张冷峻的脸勃然大变。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那杀意凌厉森寒,如同他手中的剑,直直刺向我。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剑身在他手中发出嗡嗡的低鸣,那是剑气被怒意激荡时发出的声响。
“你敢羞辱老夫?”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我还没有回答,沈玉却先开口了。
“羞辱你又如何?”她的声音清脆而凌厉,带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咄咄逼人。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我身侧,那双美目冷冷地盯着绝命,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弧度,“我相公羞辱你是看得起你,赶快叩头谢恩。”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愣。
今天的沈玉,怎么有些不对劲?
她平日里温柔贤淑,从不会说出这种刻薄挑衅的话。
无论是在潇湘别院接待宾客时的从容得体,还是在地牢里被我救出时的那份柔弱依恋,都与此刻判若两人。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美目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那表情,那语气,那姿态,都像是在故意激怒绝命。
她好像要故意激南宫世家的愤怨。** 我在心中暗道。**可为什么?激怒绝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不过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绝命的杀意已经锁定了我,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杀机。
三十年来,没有人敢这样羞辱他。
他要杀了我,以洗刷我对他的耻辱。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绝命此次听后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张铁青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平静。
那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将怒火压制在心底的、更加危险的平静。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冷得像他手中的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吗?”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道,“那要看我的剑答不答应了。”
话落,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他手中微微转动,剑尖对准了我。
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晃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剑气骤然暴涨,那股凌厉森寒的杀意如同一阵刺骨的寒风,将整个练武场笼罩其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桂花香都被那股杀气冲散了。
他已对我起了杀意。
他要杀了我,以洗刷我对他的耻辱。
数十年来,绝命纵横江湖,与他对敌的人都死了。
他的剑出无回,从不留活口。
三十年前,无数剑道高手倒在他的剑下;三十年后,他的剑依然锋利,他的杀意依然凌厉。
我能否接得下他的绝命之剑呢?
我深吸一口气,将江玉凤往身后又推了推,低声道:“退后,越远越好。”
江玉凤咬着下唇,那双泪眼朦胧的丹凤眼里还燃烧着对绝命的恨意。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踉跄着退到了沈玉身边。
沈玉伸手扶住了她,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石柱旁,远远地看着我和绝命。
我转过身,正面面对绝命。
龙阳神功在体内疯狂运转,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沿着经脉汹涌奔腾。
金黄色的护体罡气从我身体表面浮现出来,厚约三寸,凝实如实质,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我的双拳缓缓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拳头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练武场上,我与绝命相对而立。
他白衣如雪,剑光森冷;我青衣似松,拳罡金黄。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丈,这个距离对于两个绝顶高手来说,只是一瞬之间的事。
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进来。
只有桂花树的枝叶在远处轻轻摇曳,花瓣无声地飘落,落在血泊中,被鲜血染成了深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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