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恶堕中心】第二卷(138-140) 作者:十块存一天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14 11:05 已读61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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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英雄恶堕中心】第二卷(138-140)

作者:十块存一天

第二卷 魅影无暇

  第138章 前盾
  清晨的阿赫迈达斯依然带着沙漠特有的刺骨寒意。昨天的那场冬雨在破败的校舍外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废弃校舍三楼的活动室里,昨晚燃烧殆尽的木炭只剩下盆底积攒的些许死灰。
  “哎哟哟……大叔的腰……”
  高岛星乃从那一堆发霉的被子里慢吞吞地拱了出来。
  那头粉色的长发乱得像个鸟窝,标志性的呆毛无精打采地垂在眼前。
  她一边揉着后腰,一边伸出一只脚到处寻找昨晚踢飞的鞋子。
  “星乃前辈,请不要用这种老年人的语调开启新的一天。今天的任务配额可是很重的。”小仓由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张长条桌前。
  她的红框眼镜擦得干干净净,镜片后琥珀色的眸子盯着面前铺开的一张巨大且画满了网格线的地图。
  早乙女希美端着一个生锈的铝锅从茶水间走出来。锅里飘散出方便面调料包那种廉价却诱人的香气。
  “大家快来吃点热的吧,虽然只有清汤面配火腿肠丁,但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兼职哦。”希美将铝锅放在桌上,用一把大铁勺给几个缺了口的塑料碗里分发着面条。
  凉波纱莉 坐在窗沿上,咔嗒一声推上突击步枪的弹匣。
  她身上的那条蓝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我先去跑一趟北区的快递配送。那边的路线我熟。”
  “纱莉 先辈,记得注意看安全区标志,不要随便抄近路穿过黑帮地盘了!”由音推了推眼镜,对着纱莉 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纱莉 摆了摆手,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靠木炭盆最近的几张椅子上,两团隆起的被子动了动。
  “唔……还不到六点半啊……”
  久美芹香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深蓝色双马尾坐了起来。她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那一对带着白色绒毛的黑猫耳无力地平趴在头顶上。
  “起来啦起来啦!今天可是要去柴关拉面顶早班的!”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床被子。
  “喂,露露酱,不,露露……姐?算了,不管了!”芹香的脸又可疑地红了一下,显然还是没完全适应昨天那个炸裂的年龄数字,“该起床打工了!大白天的可不允许赖床!”
  被子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深绿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露露睁开那双像琉璃一样的蓝色眼眸,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一丝习惯性的惊惶。
  她昨晚是被阿赫迈达斯这几个女孩的吵闹声给哄睡着的,那是她这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没有金属控制栓的震动,没有令人作呕的雄臭,只有那些破棉被上陈旧的樟脑丸味道。
  “啊……我、我起来了……”
  露露立刻掀开被子,慌乱地站直了身子。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差点撞在旁边的椅子腿上。
  “诶诶诶!小心点啊!”芹香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住,“毛手毛脚的,等会儿到了店里可别砸了老板的碗。”
  露露低下头,手指局促地捏着那件宽大粉色旧毛衣的下摆,“对、对不起。”
  十分钟后,两人飞快地解决完了碗里的清汤面,各自背起书包走出了废弃校舍。
  商业街的边缘地带,柴关拉面那有些油腻的红底白字招牌在晨雾中亮起。
  老板柴大将是一只穿着白色厨师服、头上绑着毛巾的柴犬。看到推门进来的芹香,柴大将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汪!”。
  “早啊,大将!”芹香将书包扔在吧台下面,熟练地走到后厨的更衣区,“今天我带了个新帮手来,也是我们对策委员会的,可以让她在前厅帮忙端盘子算账。”
  露露跟在芹香身后,看着这间充满了浓郁豚骨汤味道的小店。空气湿润且温暖,墙壁上贴着各种手写的菜单木牌。
  “露露,给,换上这个。”
  芹香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有些偏小的备用工作服,扔进露露怀里。
  那是一件带领的白色粗布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及膝盖的围裙,还有一块用来包住头发的白色三角头巾。
  露露抱着衣服走进更衣布帘后。
  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传来。
  当露露再次掀开布帘走出来时,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吧台的芹香转过头,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那套专门给兼职的高中生准备的工作服,穿在露露身上,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反差感。
  露露的身高虽然只有一米五,堪堪只到芹香的下巴,但那具因为缺乏日照而显得苍白如纸的躯体,在白色粗布衬衫的包裹下,却透出一种并不属于幼女的青涩肉感。
  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但胸前原本应该宽松的布料,却被微微撑起了一个小巧却坚挺的弧度。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勒得紧紧的,反而让裙摆下那两瓣藏在布料里的娇小臀部显露出了几分圆润。
  领口边缘,深绿色的发丝被头巾包裹,露出了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
  在这温暖潮湿的拉面店空气烘托下,露露的皮肤很快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白色的衬衫隐隐有些透出了底下肤色的光泽。
  那是一具二十岁的成年女性躯体被强行塞进高中生制服里的诡异性张力。
  头顶上,那个如同书本展开页般的绿色十字形带翼光环,在晨光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哦……哦,看起来还挺合身的嘛。”
  芹香移开视线,胡乱地在桌面上擦了两下,猫耳有些不在自在地抖了抖。
  她抓起一条备用的围裙丢过去。
  “前面的桌子,顺着纹理擦。等会儿客人来了,你负责点单和送水,我在吧台里面负责拉面和收银。听到没?”
  “听、听到了。”露露手忙脚乱地接住抹布,立刻走到最靠门口的那张四方桌前,弯下腰,极其认真且用力地擦拭起来。
  早晨七点半。
  商业街开始苏醒。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赶着上班的机械人和兽人陆陆续续涌入了街头。
  柴关拉面迎来了早间的第一波营业高峰。
  “欢迎光临!”芹香响亮的声音在店里回荡。
  “老板,来一碗特制味噌拉面,加溏心蛋!”
  “这边要一份大碗的豚骨拉面,多放葱花!”
  点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柴大将在后方那口巨大的熬汤锅前忙碌着。白色的蒸汽如同云雾般翻滚向上,将后厨的温度直线拉高。
  “三号桌,豚骨大碗!”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重重地放在了吧台的红木边缘。
  露露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她走过去,双手捧住那个足有她脸盆大小的粗陶面碗。面汤很烫,隔着陶壁将热量传递到她的手心。
  “小、小心烫……”
  露露低着头,像一只抱着过冬坚果的小仓鼠一样,小心翼翼地端着面碗,碎步朝着里面那张桌子挪动。
  因为视线被大面碗挡住了一半,加上地面被外面的水汽弄得有些湿滑。
  就在路过二号桌的时候,一个正背着双肩包起身准备离开的女学生不小心撞了露露的肩膀一下。
  “呀!”
  露露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那碗滚烫的豚骨拉面朝着她的胸前倾倒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沾着些许面粉的手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露露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托住了即将倾覆的面碗底部。
  是芹香。
  那头深蓝色的双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后怕。
  滚烫的些许汤汁还是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芹香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了一片微红的印记。
  “你走路都不看脚下的吗!这么大个碗端不稳不会少端一点吗!”
  芹香单手稳住面碗,另一只手把露露猛地往后拽了一把。她几乎是对着露露大吼出声,那两只猫耳向后倒竖着,显然是气坏了。
  “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露露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芹香手背上的红印。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狂绞,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
  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下跪道歉,在这个世界上,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如果是那个在洋房里的男人的话,一定会用鞭子和口球……
  “行了行了!闭嘴!别在店里哭哭啼啼的!”
  芹香粗暴地打断了露露的道歉。她把面碗稳稳地放在了三号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从吧台旁边抽出一张纸巾,一把拍在露露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上。
  “快把脸上的汤汁擦擦!眼泪也擦干净!都这么大个人了,动不动就哭,还要本小姐来照顾你!”
  芹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转身回到了吧台后。“再把面端洒了,我就扣你的工钱!”
  虽然语气依然是那种炸了毛的凶狠和不耐烦,但露露拿着纸巾的手却微微一顿。
  透过纸巾的缝隙,她看到芹香正借着去拿加水壶的动作,悄悄地甩了甩那只被烫红的手背,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起来。
  没有鞭打。没有恶毒的嘲讽。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惩罚。
  只有一叠粗糙但干净的纸巾。和一句毫无实质杀伤力的威胁。
  露露低着头,用力地用纸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深绿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那发红的耳廓却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我……我不会再洒了。”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了另一张桌子去收拾客人留下的空碗。步伐虽然还是有些小心翼翼,但明显比刚才多了一分踏实。
  上午十点,早高峰终于过去。
  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了角落里两个看着报纸的机械人。
  后厨熬汤的火焰被调小。蒸汽渐渐散去,露出贴着泛黄瓷砖的墙壁。
  “呼……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芹香一屁股坐在了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累得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桌面上。黑色的过膝袜包裹着的小腿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
  她拿起一旁的冰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有几滴水从嘴角流下,划过白皙的脖颈,没入白衬衫的领口里。
  露露正拿着一块干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酱油瓶上的油渍。
  她的体力其实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差,超兽绿那源自光影石的生命能量在肌肉纤维深处缓缓流转。
  但那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精神疲惫,却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喂。把水给我递过来。”芹香趴在桌上,朝露露伸出一只手。手背上的那块烫红印记已经有些消退了。
  露露赶紧放下抹布,端起那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芹香手边。
  “谢啦。”
  芹香接过杯子,随口嘟囔了一句。她侧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正拘谨地站在一旁的露露。
  拉面店里昏黄的灯光打在露露的脸上。
  那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头顶那个绿色的光环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白衬衫的领口处,锁骨的线条瘦削得有些硌人。
  在围裙的勒紧下,她那娇小的曲线显得那么单薄。
  这家伙,真的是20岁吗?
  怎么看都像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初中部新入生而已啊。
  那种受惊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多了居然让人觉得心里火大,又有点没来由的心软。
  “你以前……我是说加入对策委员会之前,也一直在打工吗?”芹香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玻璃杯壁上画着圈,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露露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以前。打工。
  那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瞬间触发了一场海啸。
  地下夜总会昏暗的走廊。
  那些富太太们拿着假阳具在男奴身上抽插的惨叫。
  她自己穿着那套绿色的兔女郎装,脸上盖着黑色的爱心印章,像仓鼠一样含着那个恐怖魔王的满口浓精,穿梭在那些恶心政客中间……
  露露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瞳孔深处划过一丝剧烈的恐惧和自我厌恶。
  “啊……嗯……算是吧……”露露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做过……一些服务行业……”
  “哦。”
  芹香没有察觉到露露背后的战栗,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难怪你端盘子的手法虽然笨了点,但收拾桌子倒是挺利索的。”芹香重新趴回桌上,猫耳抖了抖,“既然你也是20岁的老……大龄青年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重的活,你就多干点。本小姐还要留着体力去发传单呢。”
  “好的,芹香同学。”露露顺从地点头。这句带着刺的抱怨,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一种世界上最安全的白噪音。
  就在这种宁静祥和的日常氛围中。
  “哐当!”
  柴关拉面那扇挂着布质门帘的双开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了。
  挂在门框上方的风铃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欲烈的碎裂声。
  三个穿着铆钉皮夹克、头上戴着印着骷髅涂鸦棒球帽的不良学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中间领头的一个女生,嘴里嚼着口香糖,肩膀上扛着一根金属底镶嵌着细钉的加长型棒球棍。她头顶的光环呈现一种刺目的暗红色锯齿状。
  “哟,老板。这店里的生意看起来不错啊。”
  领头的不良女生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用满是泥污的靴子狠狠地捻了捻。
  “上个月的‘街道卫生管理费’拖欠了,这个月是不是该利息翻倍一并交齐了啊?”
  这三个人的出现,让拉面店里原本就寥寥无几的光线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角落里那两个机械人客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放下了报纸,从后门溜了出去。
  在瓦尔基里,这种由底层帮派或者不良社团组织的收取保护费行为,就如同天气的变化一样,是一种恶劣却司空见惯的生态。
  尤其是在阿赫迈达斯这种缺乏官方武力管辖的废弃自治区边缘。
  后厨里,柴大将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嘶吼。
  “你们这群混蛋!”
  吧台后面。芹香原本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几乎是在门被踢开的零点一秒内,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猛地弹了起来。
  那头深蓝色的双马尾在空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黑色的猫耳笔直地竖向两边,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锋利的竖线。
  “咔哒!”
  一把白色的短管突击步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端在了手里。枪口稳稳地越过木质吧台的边缘,直接锁定了领头那个不良女生的眉心。
  “阿赫迈达斯的对策委员会已经把这片街区的管理权接管了!你们这群下三滥的混混,敢来我兼职的店里收保护费?活得不耐烦了吗!”
  芹香的声音响亮而清脆,带着一种毫不妥协的凶悍。
  她头顶那个红色的双层同心圆光环瞬间爆发出了刺眼的光芒,外圈的四个楔形箭头进入了高频旋转的状态,空气中甚至因为魔力的激荡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焦糊味。
  领头的不良女生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哈?就凭你一个人?一个快破产的废校学生,也敢拿枪指着我?”
  不良女生将肩膀上的棒球棍拿了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棍底摩擦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在瓦尔基里,普通枪械对学生的伤害并不致命,这给了她们嚣张的资本。
  “听说你们阿赫迈达斯的那几个主力都去跟犹大集团杠上了。你以为我们挑今天来,是没做功课的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门外又陆陆续续地走进了六个同样打扮的不良学生。手里拿着棒球棍、冲锋枪或者是防暴盾牌。
  原本就不宽敞的拉面店前厅,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九对闪烁着恶意光环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吧台后的芹香。
  “刚才听说……这家店的老板还在后面熬汤?”
  领头的不良女生转过头,看了一眼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后厨入口,恶毒地笑了笑,“去,把那个熬汤的锅给我砸了。再抓只死老鼠扔进去。我倒要看看这家店以后还怎么开。”
  “你敢!”
  芹香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她的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机上。
  但是,她只有一把枪,而且后厨的入口就在她的视线死角。
  如果她现在开火,对面的散弹枪一旦扫射过来,这家店的木制设施会在三分钟内被完全摧毁。
  这对本来就举步维艰的柴关拉面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最要命的是,柴大将还在里面。
  短暂的僵持,让芹香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对劣势。
  “看她那副炸毛小猫的样子。别管她,动手!”领头的不良一挥手,两名拿着铁棍的跟班直接绕开吧台,朝着后厨的门帘冲了过去。
  “站住!”
  芹香大吼一声,准备哪怕拼着店面被毁也要开枪。
  就在那两名不良即将掀开布帘的瞬间。
  一直躲在旁边一张桌子下面的阴影里、仿佛被人遗忘了的那个娇小身影,突然站了起来。
  露露。
  她依然穿着那套明显有些不合身的白色粗布衬衫和深蓝色围裙。头巾在刚才的躲闪中滑落了一些,露出了那深绿色的短发。
  那双原本总是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蓝眼眸,此刻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改变。
  玻璃般清透的蓝色在肉眼可见地变深。不是那种狂暴的赤红,而是一种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压抑着某种庞大能量的静谧。
  头顶上,那个如同书本展开页般的绿色十字形带翼光环,突然之间停止了旋转。
  在这停止的瞬间。空气中那股微弱的焦糊味被某种清新却又压抑到极点的草木香气所取代。
  露露没有拔枪。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她只是迈开那双穿着廉价帆布鞋的腿,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横插在了那个正要掀开布帘的不良学生面前。
  “别……别碰大将的锅……”
  露露的声音依然很小,甚至带着一丝平时说话时的细微颤音。
  但这颤音在此刻,却因为周围空气极度的压缩,而带上了一种金属变形的质感。
  那名不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个子吓了一跳,随后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哪里来的小不点!滚开!”
  不良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根粗糙的铁棍。光环的力量加持在手臂肌肉上,那一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着露露那看似脆弱的肩膀砸了下去。
  这一棍如果砸中,即便是有光环的保护限制致死攻击,那巨大的物理动能也足以直接让人双臂骨折,当场昏死。
  “露露!!闪开!!”
  芹香在吧台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再也顾不上其他,枪口猛地掉转想要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重锤砸在实心橡胶轮毂上的撞击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但紧接着,并没有骨碎的清脆声和预想中的惨叫。
  反而是一声带着极度惊恐的尖锐凄厉。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那个挥棍的不良学生直接被横向震飞了出去。
  她砸翻了两张四方木桌,身体重重地撞在拉面店的墙壁上。
  那根铁棍已经在反作用力下弯折成了诡异的V字形,从她剧烈颤抖的虎口处脱落,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领头的不良女生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
  芹香依然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但红色的瞳孔因为视网膜接收到的不可思议画面而骤然放大。
  在后厨的门帘前。
  露露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她没有举起手臂去格挡,也没有闪避。
  只是在她的身前。
  大约半米的位置。
  一层呈现着极其幽深的、犹如极光般流转的纯绿色能量屏障,凭空浮现。
  那不是一层平面的光盾。
  而是一卷仿佛由无数古老绿色书页组合而成的立体壁垒。
  那些纯粹由魔力和光环投影构建出的能量书籍,在此刻如同世间最坚固的钻石合金鳞片,一块块紧密地咬合排列着,将露露那娇小的身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裹在内。
  “书之壁垒”。
  在那本尘封的档案里,代表着绝对防御的,超兽绿。
  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棍,就是砸在了这层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的绿色能量页上,然后被更加庞大的动能直接全数反弹了回去。
  露露站在那绿色光芒的中心。
  原本总是瑟缩的后背此刻挺得笔直。白色的衬衫在魔力的鼓荡下猎猎作响,被围裙勒紧的纤细腰肢充满了令人战栗的力量感。
  她的蓝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对面剩下的八个因为震惊而陷入呆滞的不良学生。
  “你们……要砸破的这个锅……”
  露露缓缓抬起一只穿着围裙的手,指尖在这层碧绿的壁垒边缘。
  那是每天早上能给阿赫迈达斯的大家……带来一碗热汤的面锅。
  那是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维持着她那一点点微薄尊严和安全感的地方。
  在地下室里,面对那个魔王,她没有还手之力,她只能像个发情的母狗一样跪下舔鞋。
  因为那个男人在更高维度的力量面前,任何防御都是徒劳。
  但面对这些只是想来砸烂这来之不易日常的混混。
  那股被压抑、被扭曲、被羞辱到极致后产生的愤怒,终于在光影石能量的催化下,全部释放。
  “我说……”
  露露的语调突然沉了下去,周围悬浮的绿色光页瞬间发出如实质翻书般的“哗啦啦”震响,那一排排绿色的护盾边缘竟然隐隐长出了犹如荆棘般的能量突刺。
  “不准碰!!!”
  伴随着这声极其罕见的、带着恐怖穿透力的怒吼。
  那层包裹着她的这层绝对防御,竟然猛地向外膨胀扩大。犹如一堵实质的绿色能量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前厅的不良群体横推了过去!
  “开火!开火!怪物啊!”领头的不良终于从恐惧中惊醒,疯狂地大喊大叫,举起冲锋枪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雨点般的橡皮子弹和实弹打在那面推移的绿墙上,连哪怕一丝白烟都没能溅起,直接被护盾恐怖的表面张力压成了铁饼,纷纷掉落在地。
  “去死吧你们这群垃圾!”
  就在绿色护盾将混混们的阵型完全碾碎、挤压在一个角落里的时候。
  吧台上的芹香终于回过了神。那双猫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热血而直直竖立起来。
  她一个极其漂亮的单手撑桌侧翻,直接越过了木质吧台。手中的白色突击步枪在空中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并不是朝着致命部位,而是极其精准地扫射在那些不良拿着武器的手腕和膝盖下方。
  被露露的绝对防御逼得连身都转不过来的不良们,瞬间如同被割麦子一样,惨叫着倒了一地。
  “撤退!撤退啊!!!”
  领头的不良女生最先崩溃,她丢下满地的同伙,推开破碎的大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依然飘着冬雨的街头。
  剩下的几个人也连拉带拽地逃之夭夭,地上只留下了几根变形的铁棍和满地的蛋壳。
  早晨十一点半。
  一阵比刚才更大的风吹过,把店门外倒在地上的那块“营业中”木牌刮得翻了个面。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被撞倒的桌椅,和满地散落的筷子和面汤。
  露露身上的绿色光芒如呼吸般慢慢收缩,最后化作一个个细小的绿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头顶的十字光环也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微弱旋转。
  刚才那种强行催动魔力的爆发,加上她原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的体力。在这极致的张力消退后,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击了大脑。
  她的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小心!”
  一只手抓住了她那沾了点面粉的肩膀,另一只手极其粗鲁却稳当地垫在了她的后腰上。
  露露跌进了一个带着汗味和极淡洗衣粉味道的怀抱里。
  芹香紧紧地揽着她。那对黑色的猫耳还有些炸着,呼吸因为刚才的战斗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而显得粗重急促。
  露露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芹香的脸。
  她以为会迎来熟悉的叫骂或者指责她乱出风头的抱怨。刚才那种爆发,会不会让芹香觉得她是个怪物?
  “你这家伙……”
  芹香咬着嘴唇。
  那双原本总是瞪视着她的红色竖瞳里,此刻虽然还是闪烁着那种毫不服输的野性,却多了一种极其别扭的、甚至可以说是羞恼的情绪。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比之前大声了三倍的音量,像是要在掩饰什么一样地大喊:
  “明明是个矮冬瓜二十岁老太婆!刚才站在前面的时候……居然,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露露愣住了。
  “啊?”
  “你啊什么啊!”芹香气急败坏地松开垫在露露背后的手,转过身去,双手抱胸,但脸颊上的那层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
  “本小姐只是说……你的盾牌,刚好弥补了阿赫迈达斯目前缺乏重装前排防御的漏洞!”她越说越快,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摆,“勉勉强强算是有了点作为前辈的可靠样子吧!就那么一点点哦!”
  露露呆呆地跪坐在地上。
  看着芹香那张别扭到了极点的侧脸。
  那几根垂落的深绿发丝下。那双在恶堕调教中见过了太多残忍与恶毒的蓝色眼睛里。
  再一次。慢慢地、慢慢地,弯出了一个极其明亮、温柔,没有任何虚假成分的弧度。
  她把手按在自己那平坦的胸口上。隔着布料,感受着底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嗯。”露露用极其轻微,却带着前所未有充实感的声音回应了那句傲娇的夸奖。
  “我会……我会一直当芹香同学可靠的前盾的。”
  “罗、啰嗦!谁要你这矮冬瓜保护了!快点起来收拾残局!老板的汤要烧干啦!”
  柴关拉面后厨,柴大将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虽然气愤但满含欣慰的“嗷呜”。
  中午的阳光终于穿破了云层,从那扇破碎的推拉门外洒了进来,照在两个正在手忙脚乱地扶桌子和扫地的少女背上。
  满头大汗却充满活力的拌嘴声,再次填满了这间飘着浓汁肉汤味道的拉面店。

  第139章 高烧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沙土腥味。阿赫迈达斯废弃校舍的走廊上,风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啸。
  三楼的对策委员会活动室里,木炭盆里的火星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小仓由音坐在那张拼凑起来的长桌前。
  她今天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米色的毛衣和白衬衫。青色的领带系得很整齐。
  但是,那张一向严谨认真的脸,今天却略显苍白。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被细密的薄汗浸湿。
  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由音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笔尖在面前厚厚的账本上悬停。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但琥珀色的眼眸里却缺少了平时的犀利。
  “……这个月的废旧金属回收……”由音的声音很小,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字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推了推鼻梁上向下滑落的红框眼镜。指尖触碰到金属镜架,感觉冰凉。
  “啪嗒。”
  圆珠笔不小心从手里滑落,掉在了账本上,滚了几圈,停在边缘。
  由音伸出手去拿笔。手指在碰到笔杆之前,微微颤抖了一下。
  “由音酱~~~”
  一个拉着长音的、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的角落里传来。
  高岛星乃从那一卷发霉的被子里慢吞吞地爬了出来。她粉色的长发乱作一团,头顶的呆毛无力地耷拉着。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异色瞳半眯着,迈着拖沓的步子走到由音身后。
  “一大早就这么拼命啊……大叔我骨头都要睡散架了。”星乃把下巴搁在由音的肩膀上,一股混着旧棉被味道的淡淡沐浴露香气飘了过来。
  由音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开或者抱怨。她只是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把笔重新拿在手里。
  “星乃前辈……账目还没清点完呢。”由音的声音有点发虚,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头。
  星乃的异色瞳微微一闪。
  她低下头,视线在由音泛白的指关节和侧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额头的汗水。略重的呼吸。还有身体传来的,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的,不正常的热度。
  “呜嘿嘿……由音酱,你是不是背着大叔偷偷吃什么好吃的了?怎么脸这么红啊?”星乃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由音的脸颊。
  很烫。
  由音偏过头,躲开星乃的手指。“没有的事。只是有点闷。”
  “闷吗?”星乃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漏风的窗外,清晨十几度的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她没有拆穿,只是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既然这样,那大叔就先去巡逻了。顺便看看今天能不能捡到什么值钱的瓶瓶罐罐。”星乃伸了个懒腰,“今天就只有大叔去发财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由音捏着笔,没有抬头。“请注意安全。”
  星乃走到门口,正好看见端着水盆从茶水间走出来的露露。
  露露穿着那件暂借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
  外套是一件稍显宽大的米色开衫。
  深绿色的短发乖巧地贴在脸颊两边。
  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清晨特有的清亮。
  “星乃前辈,早上好。”露露细声细气地打了声招呼。
  星乃走过去,一把搂住露露的肩膀,把她拉到了走廊的拐角。
  露露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嘘——”星乃把食指放在嘴唇前,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星乃前辈……?”
  “露露酱,今天你和由音酱留守基地对吧。”星乃压低了声音。
  露露点点头。“嗯。今天轮到我负责清扫。”
  星乃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虚掩的门,然后回过头,用一种罕见的、稍微带了点严肃的语气说:
  “由音那丫头,好像发烧了。”
  露露蓝眼睛微微睁大。
  “可是……由音前辈还在算账……”
  “所以啊。”星乃拍了拍露露的肩膀,“大叔我和其他人今天都有排班。那丫头是个死脑筋,只要是关于债务和学校的事,就是病得爬不起来也会硬撑着说没事。”
  星乃笑眯眯地看着露露。
  “露露酱,今天就拜托你照顾她了。顺便……监督她休息。如果她不听话,你可以直接把她绑起来塞被窝里。这可是大叔我给予的特权哦~”
  露露捏着水盆边缘的手指紧了紧。
  她的脑海里闪过前几天自己因为生理失控发病时,由音虽然嘴上抱怨不停,却还是拿来干净毛巾给她擦汗的样子。
  在这个破旧的学校里,她们接纳了满身泥泞的自己。
  露露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会看好她的。”露露的声音虽然小,但语气里却没有了以往那种怯懦的颤音。
  星乃揉了揉她的深绿色短发。
  “交给你啦。大叔去寻宝了——”
  星乃迈着懒散的步子,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顺着楼梯走下去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露露端着水盆,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活动室。
  由音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机械地滑动。
  露露放下水盆,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那些破旧的桌椅。她的动作很轻,时刻注意着由音那边的动静。
  由音不时地停下笔,捏紧眉头,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半小时后。
  露露把抹布洗干净挂在窗台上。她擦干手,走到角落那个用来充当简易厨房的柜子前。
  柜子里有很多罐头和泡面。但是发烧的人,不能吃这些。
  露露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小袋快见底的白米。
  她熟练地洗米,点火。火盆上的铝锅里很快传来了米汤沸腾的咕嘟声。
  由音在账本上写下一串数字。刚写完,她就发现小数点点错了位置。她拿起一旁的橡皮,用力地在纸上擦拭。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薄薄的纸页被擦破了一个小洞。
  由音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那个破洞,握着橡皮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了她的手边。
  白色的热气打着旋上升。浓郁的米香驱散了空气中旧纸页的霉味。
  由音抬起头。
  露露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由音前辈……先吃点东西吧。”露露小声说。
  由音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露露。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谢谢。放在这里吧,我算完这一页再吃。”
  由音说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不行的。”
  露露脚下没动。她看着由音那潮红的脸颊和泛白的嘴唇。
  “粥凉了……就不好吃了。”露露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星乃前辈说,必须按时吃饭。”
  由音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后辈,居然敢反驳自己的话。
  由音叹了口气。脑袋里像有一台搅拌机在疯狂转动。太阳穴跳着疼。
  她真的没什么胃口。但是看着露露那执着的眼神,她妥协了。
  “好吧。”
  由音放下笔,端过那碗粥。碗壁的热度传来,让她因为发烧而有些发冷的双手感觉好受了一点。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味觉似乎已经被高烧烧麻木了。
  她机械地吞咽着。吃了大概四五口,由音就放下了勺子。
  “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由音把碗推开。
  她单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由音前辈,你要去哪里?”露露赶紧上前一步。
  由音拿起桌上的一叠厚厚的单据单,夹在一个破旧的塑料文件夹里。
  “今天是一号。废品回收站的结算日。我得去后院的堆场,把上个月收集的那些废旧金属盘点清楚,下午会有回收车来拉。”
  由音的呼吸有点乱。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黑发。
  “那些是学校这个月运转的全部资金……不能出错的。”
  露露看着由音摇晃的身形,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可是……你发烧了呀。”露露直接指出了事实,“星乃前辈说……”
  “我没事。”由音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露露的话。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那是一个在重压下苦苦支撑的人,为了不让自己倒下而强行竖起的防线。
  由音避开露露的视线,径直走向教室门口。高跟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略显虚浮。
  露露咬着下唇,深蓝色的眼睛盯着由音的背影。
  那是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姿态。那是害怕成为累缀、所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还有用的姿态。
  露露没有再说话,而是快步跟了上去。哪怕不能阻止,至少她可以在旁边看着。
  废弃校舍的后院,是一片巨大的空地。
  因为阿赫迈达斯靠近沙漠,平时风沙很大,所以这里到处堆积着黄沙。而在黄沙之上,堆放着各种分门别类的废旧物品。
  有生锈的铁管、废弃的电子元件、各种型号的塑料瓶。这些都是对策委员会的大家平时巡逻时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雨后的骄阳升起,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这片空地上。地面的水汽被蒸发,空气变得湿热而憋闷。
  由音拿着文件夹,站在那一堆生锈的铁管前。
  她深蓝色西装外套在这样的温度下显得沉重无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衬衫的领子上。
  “四寸铁管,十二根……”由音拿着笔,边点边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红框眼镜在鼻梁上不断向下滑。
  露露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手里拿着另一张盘点表,跟在由音身后。
  她看了看刚才由音记录的那一栏。
  “由音前辈……四寸铁管,是十四根。”露露轻声提醒。
  由音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她重新抬起头,眯着眼睛去看那堆铁管。视线有些模糊,那些生锈的管子看起来像是有重影。
  “……啊。抱歉。”
  由音用橡皮擦掉写错的数字,重新写上“14”。
  两人继续往下一堆废品走去。
  “废旧电路板,三箱半……”由音在另一张纸上做着记录。
  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由音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右脚在沙地上绊了一下。
  “小心!”
  露露赶紧伸手扶住由音的手臂。
  由音借着露露的力量稳住身形。她的手臂滚烫得吓人,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上面的热度。
  “我……我没事。”由音抽回手臂,勉强站直。
  她大口喘着气,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
  “废旧轮胎……八个……”由音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塑料文件夹似乎变得有千斤重。由音的手在发抖。
  “啪。”
  文件夹夹子上的弹簧有些老化。加上由音手指无力,文件夹从手里滑落。
  里面的几十张单据瞬间散落一地。一阵微风吹过,把几张单据吹出了两三米远。
  “啊……”
  由音看着满地的单据,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带着哭腔的短促音节。
  那是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即将断裂的声音。
  她弯下腰,去捡那些单据。
  但是,腰弯下去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海。由音的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沙地上。
  沙子磨破了她白色的短袜,在膝盖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由音没有去管膝盖,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前面那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白纸。
  一只手比她更快,将那张单据按在了沙地上。
  露露。
  露露蹲在由音面前,把那张单据捡起来,和手里其他散落的单据叠在一起。
  由音抬起头,满是汗水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底却弥漫着一种绝望的空洞。
  “我的数据……结算的金额不能错……”由音的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抓抠着,“如果拿不到钱……学校的利息就……”
  “别说了。”
  露露突然开口。
  由音愣住了。
  露露蹲在沙地上。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深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由音。
  “别说了,由音前辈。”
  露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极其强硬的力量。
  她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由音正在抓抠沙地的手。
  由音的手很大一层薄汗,手指冰凉。露露将由音的手指掰开,将手掌里的沙子拍掉。
  那是一双在键盘和账本上敲打的双手,此刻却满是污泥。
  遇到困难总是缩在大家后面的露露。那个总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露露。
  此刻却死死地握着由音的手。
  在这个刺眼的骄阳下。在这个破烂的废品堆旁。
  “你的手还在发抖。你连那些数字都看不清了。”露露毫不躲闪地指出事实。
  “可是……可是账目……”由音想要抽回手,但是露露握得很紧。
  “账目在这里。”露露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刚才收拢起来的那叠单据,将它们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会清点。剩下的,我都会点清楚。一张都不会错。”
  露露的深蓝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现在,你必须去休息。”
  由音看着眼前的露露。
  看着女孩毛衣上因为刚才去抓单据而蹭上的机油。看着那因为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担忧,还有一种决绝。那是长期处于阴暗角落里的人,一旦决定保护什么,就会爆发出的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由音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露露护在胸前的单据。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松了。
  “……真是个不听话的后辈。”
  由音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了严厉,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妥协。
  “我知道了。我……去休息。”
  由音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腿部用力。
  身体刚刚离开地面,站直了一半。
  就在那一瞬间,由音眼前的世界突然剧烈地旋转起来。
  刺眼的阳光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色块。耳边风吹沙子的声音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耳鸣。
  头部分量急剧加重。由音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露……”由音的嘴唇开合,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双眼紧闭,身体像一段被抽去骨架的木偶,直直地向前倾倒。
  重心完全失控。
  “由音前辈!”
  露露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她丢下怀里的单据,双臂猛地张开。
  在她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由音那坠落的身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在这片黄沙之上,坠向地面。
  风吹过。
  漫天黄沙扬起,将原本就有些残破的对策委员会招牌吹得嘎吱作响。在那两道拥抱在一起的身影旁,几张单据再次被风卷走。

  第140章 以后还能找你帮忙吗?
  那沉重的躯体倒下的瞬间,扬起了地上一小片早已积淀多日的微尘。
  “……由于……音前辈!”
  露露的惊呼声在空旷的废品堆场上方散开,被呼啸的旱风瞬间扯得粉碎。
  她那原本就瘦小的双臂几乎本能地向前伸出,但由音身体的重量远超她这具常年见不到阳光、苍白纤细的躯壳所能承载的极限。
  “咚。”
  两人摔作一团,好在露露在最后关头死死垫在了由音的身下,由音只是滑落在了那堆废旧轮胎的边缘。
  “由音前辈!醒醒!”
  露露那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惶,她顾不得自己手肘被粗糙的沙砾擦出的一道血痕,赶紧抽出被压住的胳膊,想要将趴在地上的由音扶起来。
  触碰到由音皮肤的那一刻,露露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体温,哪怕是深冬的阿赫迈达斯,由音身上传来的热度也仿佛要将薄薄的衬衫点燃。
  那一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齐肩短发此刻凌乱地散着,红框眼镜歪在了一边,一只镜腿甚至压进了沙子里。
  那张平时总是绷得紧紧的、带着超越同龄人理智和疲惫的脸,此刻泛着极其不正常的病态酡红,嘴唇干裂,眉头甚至在昏迷中都痛苦地皱成一个“川”字。
  大口大口带着灼人温度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从由音发白的唇间漏出。
  露露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没有再大声呼救。
  她知道,星乃前辈、纱莉 和芹香都在外面不同的地方打工拼命,这栋像漏风筛子一样的废弃校舍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我……我能做到的。”
  露露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顶宽大的草帽摘下来丢在一边。
  她那双即使在阳光下都透着一股常年待在阴暗地下室的惨白小手,吃力地穿过由音的腋下。
  一米五的娇小个子,要拖动哪怕同样纤细的高中生,也是一项挑战。
  “嘿咻……”
  露露憋足了力气,那被深蓝色围裙勒紧的腰肢弯成了一张吃力的弓。
  她不敢走的太快,怕再次摔倒伤到由音,只能像一只搬运过冬松果的仓鼠,一步一步、拖拽着由音向校舍走去。
  阳光透过云层,打在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女孩身上,在黄沙里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
  “……呼……呼……”
  一楼医务室。常年缺乏打扫的病床上,终于铺上了一层带有洗洁精香味的薄被。
  露露用那块洗得有些发白的毛巾,第四次浸入冰凉的冷水中,拧干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敷在由音光洁的额头上。
  医务室很安静,只有老旧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露露拉过一把掉漆的圆凳,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在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由音剧烈起伏的胸膛。
  哪怕是在高烧昏迷中,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眼皮下方,眼珠也在不安地快速转动。
  桌面上,散落着刚才由音从废品堆场一路掉落带回来的各种单据。
  刚才在慌乱中,露露胡乱地将那些散落一地的结算单连同文件夹一起抱了回来,随手扔在了柜子上。
  现在闲下来,她才站起身,想要把那些揉皱的纸张一张张展平。这是阿赫迈达斯唯一的“命脉”,由音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出库单。
  在对光的方向,露露突然发现那张打印着各种废金属重量的单据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很乱,完全不似单据正面那种工整隽秀的字体,反而像是在某种极度焦躁和压抑的状况下,用圆珠笔死死戳在纸页上划出来的。
  有些地方的纸张甚至被笔尖给生生戳破了。
  露露的手指顿住了。那不是什么财务报表。
  那是……由音的日记。或者说,是由音平时在极度重压下,借着算账的假象,偷偷发泄在纸背面的碎碎念。
  深蓝色的眼睛在那些凌乱的字迹上扫过。
  『……下个月的还款额又增加了百分之五。那些家伙根本不想让我们还清。』
  『星乃前辈又在半夜出去了。她以为我不知道她身上的血腥味。不能再让前辈一个人抗下去了。』
  『我算错了一个零!差点就……如果因为我的失误……他们会把学校夺走的。我是对策委员会的书记,我绝对不能出错!绝对不行!』
  『好累。眼镜压得鼻梁好痛。想睡一整天。但是……不行。如果我停下来了,大家该怎么办……』
  『如果我……没有用的话……』
  最后一行字,被用力的笔画反复涂抹,变成了一个刺眼的黑疙瘩。
  露露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几行字而变得稀薄。
  她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那个女孩。
  即使陷入了深度昏迷,由音的手指依然死死地绞着身下的白色床单,指节发白。
  这就是……每天都在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总是推着红框眼镜用理智冷静的声音否决大家那些乱七八糟提案的——那个比任何人都可靠的由音前辈?
  露露的指尖有一丝发抖。
  她慢慢将那张单据翻过来,放回文件夹的最底层。
  那些字迹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子里。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种害怕自己没有价值就会被抛弃的恐惧。那种为了保护别人而强行将自己武装起来,最后却被那层沉重的铠甲压得无法呼吸的……虚张声势。
  在那个满是催情香薰和淫靡味道的洋房地下室里,面对那个恐怖的男人,她也曾经这样发抖过。
  她以为只要答应成为只知道敞开大腿的玩物,就能保护卡西娅姐姐。
  而此刻,这张在漏风的教室里算账的桌子上,这个比她小了快五岁的女孩,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成为废人”。
  露露拿毛巾的手指死死捏紧,指甲的边缘都失去了血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盆里的冷水拧干,轻轻敷在由音的额头上。指腹不经意间滑过由音滚烫的脸颊,感受到那一抹令人揪心的灼热。
  ……
  与此同时,距离阿赫迈达斯十公里外的D。U。综合商业区边缘,一家仍在营业的便利店后巷。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一个黄色的易拉罐自动售货机被震得发出一阵杂音,掉出了两罐可乐。
  而在售货机的正前方。
  凉波纱莉 正以一个极度冷漠的姿态收回她的右腿。
  那双穿着黑丝过膝袜的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在她的脚下,躺着三个捂着肚子、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的蒙面小混混。
  纱莉 今日依旧是那套灰蓝色的运动连帽衫,深蓝色的围巾将下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有多余情绪波动的蓝色眼眸。
  她那一对银灰色的狼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可能存在的余党。
  刚才去配送快递的路上,这三个家伙试图拦截她,想要抢走那辆属于对策委员会物资的二手自行车。
  “把钱交出来。修车费,误工费,三千日元。”
  纱莉 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在小巷里响起,手里的那把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管已经抵在了那个带头混混的鼻尖上。
  那混混吓得连惨叫都咽了回去,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
  纱莉 伸手接过来,随意地数了数,然后转身推起旁边那辆车筐都有些变形的自行车,推开前轮的落叶,扬长而去。
  “还得去那家黑市武器店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枪油……”她低声嘀咕着。
  城市的另一边,商业街的中心区域。
  烈日当头。这几个小时的高温甚至让十一月的天气产生了盛夏的错觉。
  久美芹香穿着一套滑稽的、厚重的熊猫玩偶服,正站在一家刚开业的拉面分店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大叠花花绿绿的传单。
  熊猫玩偶那硕大的脑袋在太阳下热得仿佛一个蒸笼。
  “快来尝尝!新品特惠!限量销售!”
  芹香在玩偶服里大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躁。
  汗水早已将她的白衬衫湿透,紧紧吸附在那虽然青涩却已经初具规模的少女躯体上。
  透过玩偶装的观察孔,看着来来往往却无视传单的路人,芹香咬了咬牙,用玩偶那胖乎乎的爪子狠狠地扇着风。
  “可恶……如果今天发不完这五百张,店长又要扣工钱了!到底要不要去抢银行啊……不不不!不能又让由音抓狂!”
  她一边在心里激战,一边更卖力地扭动着那滑稽的熊猫屁股,试图吸引小孩子的注意。
  “阿赫迈达斯的赤字……本小姐才不会输!”
  直到太阳微微偏西。
  天空被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晚霞染透,空气中属于冬日的阴冷再次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阿赫迈达斯的医务室内。
  昏黄的光线顺着没有拉严的百叶窗缝隙,一截一截地铺在掉漆的木地板上。
  “唔……”
  病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下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干涩的声带摩擦音。
  由音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层长期压迫在她神经上的高热终于在物理降温的作用下消退了些许。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野由于没有戴眼镜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只看到斑驳的天花板,以及挂在床头那盏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的白炽灯。
  “!!”
  大脑迟滞了两秒钟后,那些关于账单、欠款、废品回收站结算的记忆碎片,像是一把拉开的锯子,狠狠地贯穿了她的太阳穴。
  “结算单!今天下午……回收车!”
  由音的瞳孔猛地缩小,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掀开了那床薄被。
  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里嗡嗡作响,就在她试图直起身子的那一刻,双腿一软,整个人立刻向着床沿栽了下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一双虽然纤细但极其用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由音前辈!”
  一直守在床边、甚至因为熬得太久有些打盹的露露,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惊醒了。那件宽大的开衫因为她的动作滑落到了手肘处。
  露露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一丝松懈下来的安心,她用肩膀死死顶住由音那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将她半扶半抱地重新按回了病床那有些发硬的床头靠垫上。
  由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剧烈的动作,本就没恢复好的身体发出抗议,冷汗瞬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发丝里。
  她那双失去了红框眼镜遮挡的琥珀色眸子,在由于高烧而显得迷蒙的同时,却依然偏执地在屋子里到处搜索。
  “露露……单据……那些结算单……”
  由音的手指本能地在身边的床单上抓找,仿佛找不到那些纸,她就要淹死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屋子里。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种在崩溃边缘走钢丝的紧绷。
  “如果……如果你没算好的话……回收站的人是不收的……”她急促地说着,“我的眼镜呢?把我的眼镜给我……我还差几项没填完……”
  她无力地拍打着露露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试图再次挣扎着站起来。那是一种极度的、哪怕把自己烧干也要把事情做完的自毁式努力。
  一只手。
  一只冰凉、掌心还带着一丝为了刚才拧毛巾而留下的水汽的小手。
  并没有像由音预期中那样,顺从地递上那副红框眼镜。
  而是。
  “啪”的一声轻响。
  露露那只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胆量和强硬,直直地按住了由音的肩膀,然后——极其用力地,将由音重新压到了枕头上。
  由音愣住了。
  她那双因为发烧而失焦的琥珀色眼睛,错愕地睁大,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才一米五出头、平时说话连头都不敢抬的“后辈”。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躲在角落里发抖的露露吗?
  “现在,不行。”
  露露站在床边。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她那深绿色的短发边缘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平时总是瑟缩的肩膀此刻绷得紧紧的。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因为刚才用力而产生的细微颤音,但是,却没有丝毫退让。
  由音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那只小小的手死死钉住。
  “你……在说什么呀,露露。”由音勉强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打工,那笔钱……”
  “因为大家都在外面打工,所以前辈才更需要休息。”露露毫不躲闪地看着由音的眼睛。
  由音胸口的起伏加剧了。那层苦苦维系的“主心骨”外壳在露露毫无退让的注视下开始出现了裂缝。
  “你懂什么!”
  由音猛地拔高了音量,沙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情绪失控的凄厉。那是她藏在日记里,从未在外人面前暴露过的恐惧。
  “如果我不把这些都理清楚!如果我出错!阿赫迈达斯就会被他们拿走!如果我倒下了,谁来做这些!你以为我是因为想做才……”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仿佛生出了带血的铁锈。脸上的潮红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变得更加恐怖。
  露露没有去安抚她。甚至连一句“我懂”这种空泛的安慰都没有说。
  露露做了一个由音怎么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松开了压在由音肩膀上的手。但在由音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露露转身快速走到那排破旧的储物架前。
  “哗啦”一声。
  露露将那一整个破塑料文件夹,连同里面密密麻麻的结算单和出库表格,一起抽了出来。
  然后,她走回床边,直接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压在了那个文件夹上。
  不仅如此,她甚至盘起腿,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极其霸道地坐在了那堆被由音视作生命线的文件上面。
  “药。”
  露露用空着的一只手,拿起了旁边水杯,以及两片白色的小药片。
  她将药片递到由音紧抿的唇边。
  由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被压在露露臀下的文件夹。还有递到嘴边、不容拒绝的药片。
  这种毫无道理的、极度强硬的阻断方式,将由音所有的逻辑和责任推导在这一瞬间砸得稀碎。
  那种因为“非我不可”而带来的沉重山呼海啸般席卷她的神经,却又被眼前这个娇小的身体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由音前辈。”
  露露蓝色的眸子里,不带一丝的妥协,甚至隐隐有着一层由于回忆起某些痛苦而浮现的水光。
  “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膀上……很痛的。”
  由音的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
  就好像那张写满了她软弱和发泄的日记背面,被这个女孩隔着纸张读懂了所有的哭诉。
  “我是……书记……”由音的眼眶不可控制地发红了,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一向充满理智的大脑在此刻彻底罢工,只剩下源自本能的软弱反扑。
  “我知道。”露露把水杯贴在由音的唇边,“但是现在,你是个发烧三十九度二的病人。”
  冰凉的杯壁触碰到干裂的下唇,由音的身体猛然松懈了下来。
  那层名为“可靠的由音前辈”的铠甲,在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中,碎裂开来。
  她没有再挣扎着去抢那些计算单据。而是张开嘴,就着露露的手,极其顺从地、极其狼狈地将那两粒苦涩的药片吞咽了下去。
  冰凉的冷水滑过喉咙,压抑着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泪意。
  整个医务室又陷入了一种极其安静的对峙中。
  由音躺在床上,侧过头。眼角流出的一行透明泪水,顺着鼻梁,渗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在这个狭小、简陋甚至有些发霉的房间里,在这落日的余晖中,一直以来只能照顾别人的女孩,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后辈”粗暴但小心的护持下,第一次允许自己显露了名为“软弱”的表情。
  没有嘲笑,没有觉得她没用。只有安静的喝水声。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在这沉默中,一种不再是“前辈对后辈”的单向关照,而是脱去了那层身份标签、极其平等的隐秘联系,像两根相互依偎着取暖的细线,在这个瞬间牢牢地缠绕在了一起。
  ……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阿赫迈达斯的废旧楼道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杂乱的爬楼声和嚷嚷声。
  “大叔我今天可是翻了三个街区的废品站呢……累死我了。”星乃那标志性的长长尾音在走廊里回荡。
  “吵死了,我都发了一千张传单还没抱怨呢!我的腿都要断了!”芹香的抱怨声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粗气。
  紧接着是纱莉 淡淡的回应:“我把车链条踩断了。需要买润滑油。”
  “大家辛苦了~我买了些打折的高级牛肉,今天晚上……”希美温柔的声音像是一阵暖风。
  “砰”的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四颗脑袋同时探了进来。
  “由音酱——!我们回来啦!”
  原本还吵吵闹闹的氛围,在看到躺在病床上那个挂着微弱针水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的由音时,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高岛星乃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那对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心疼。她快步走过来。
  “由音!你这笨蛋丫头!”芹香直接冲到了床边,那对猫耳心疼地折向脑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发烧了为什么不早说!还要去搞什么该死的废品计算!”
  纱莉 虽然没说话,但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枪,走到床尾帮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责备和担忧。
  希美心疼地用手背碰了碰由音的脸颊,那双好看的眼眸里蓄满了水光:“由音酱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一定很难受吧。”
  由音此时的高烧已经退下去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已经乖乖戴好了红框眼镜)。
  面对大家扑上来的眼泪和指责。由音那张脸难得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羞赧。
  平常总是她在数落大家那些不靠谱的计划,现在角色互换,她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汹涌的情感攻势。
  “我……我已经退烧了。真的没关系,让大家担心了……”由音推了推眼镜,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床尾阴影里的那个绿色短发女孩。
  露露依然穿着那身有些脏兮兮的白衬衫和围裙。她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被大家遗忘在角落里的破塑料文件夹。
  露露没有去抢任何话题,也没有去戳破下午由音那近乎崩溃的哭泣和死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真正的、有些腼腆的后辈。
  “比起这个……”露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将那个文件夹递了过去。
  “结算单……”露露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废品站的人下午来过了。我……我已经点清楚了。这是……单据。”
  所有的争吵声瞬间消失。
  由音愣了一下,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塑料夹子。
  翻开夹子。
  那些原本被她因为高烧眼花而划得一团乱麻的数字,已经被一张新的表格覆盖。
  上面用一种虽然不算漂亮、但极其工整且认真的字迹,将四寸铁管、生锈铜芯、废旧轮胎等各项物品的数量,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罗列了出来。
  在最下面的汇总金额栏里,甚至还盖了废品回收站那鲜红的接收印章。
  那笔本来可能会因为失误而打水漂的巨额(相较于阿赫迈达斯而言)周转资金,一分不差地完成了入账交接。
  由音看着那张有些薄薄汗渍的表格,红框眼镜后的眸光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张报表。
  那是在告诉她:“你不用那么拼命地死撑。你也是可以停下来休息的。”
  “露露酱……你这家伙……”
  芹香看着那张平躺的账单,转过头看着露露沾着几根生锈碎渣的围裙,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别扭。
  “这不是挺能干的嘛!果然没白吃大将的面!”
  星乃大叔般地摸了摸下巴。
  “呜嘿嘿。看来又多了一个了不起的后辈呢。大叔我以后巡逻的时候也是不是可以偷偷打盹了呢~”
  露露被大家这种不加掩饰的赞美和接纳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的脸颊涨得通红,手指在身前不断地绞着。
  “没……没什么的……”
  由音将那个塑料夹子盖上。她将它放在了枕头边极其重要的位置。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露露。
  那红框眼镜下的琥珀色眼睛里,那种长期以来的死板和神经质的紧绷,第一次彻底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到极致的亮度。
  “谢谢你,露露。”
  这不是由音面对委员会后辈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对另一个拼尽全力替她遮风挡雨的人,发自内心最本源的感激。
  “如果以后……还有算不清的地方。”由音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虽显疲态、却极度干净温暖的微笑。
  “还能……拜托你帮忙吗?”
  露露的深蓝色眼眸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
  在那一瞬间,那些来自洋房地下室的记忆、那些关于魔妃的淫靡纹身和无法高潮的恐惧,似乎被这句简单的话语短暂地隔绝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用力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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