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拼图 台风在凌晨降为三号。 维港的浪还在翻,但已经不是前夜那种要把整个码头吞进去的哮法。灰白色的浪头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的碎沫被风吹散,落在中环码头候船室的瓦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盐。 文华东方的套房在晨光里格外安静。 方咏珊还在睡。她蜷在我怀里,后脑勺枕着我的锁骨窝,呼吸均匀而绵长。被子裹住两个人的下半身,她的一条腿搭在我大腿外侧,脚背贴着我的小腿肚,脚趾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姿势的猫。 床头柜上搁着那只空酒瓶,两只酒杯底还凝着一点残余的白葡萄酒,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我没有动,就那样靠着床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被子能摸到髋骨上沿那个弧度。昨晚她在高潮中喊出那句话之后,整个人都瘫了.不是身体的瘫,是精神绷到极限之后突然松懈。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哑了,然后忽然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她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衬衫下摆,像是怕我走掉。 落地窗外,太平山顶的云层正在散开。一缕橙金色的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对面九龙半岛的ICC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亮斑。海面从墨绿色慢慢变回灰蓝色,天星小轮的早班船刚刚复航,船尾拖出一道很长的白色航迹,往湾仔方向慢慢推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方若诗发来的消息:「澳门初级法院今早九点开庭。罗启正苏醒后第一份口供已入禀。氹仔大仓那批地皮被永久冻结。沈砚山凌晨三点从香港出发,现在人在澳门机场,被限制出境。」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罗启明今早从黑沙环老人院搬出来了。何律师安排了车送他去关闸。他上车之前问我一句话.若诗,你还记得文华东方那杯伯爵红茶吗。我说记得。他说.我们再去喝一杯。」 我把手机放下。方咏珊在我怀里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深褐色虹膜里还残留着睡意,但很快就清明了.她从来不需要很长时间来切换状态。五十二年的习惯,从醒过来到完全清醒,只需要三次呼吸。 「几点了。」 「七点半。」 「若诗发了消息?」 「发了。氹仔大仓被冻结。沈砚山在澳门机场被限制出境。罗启明搬出老人院了.他约若诗去文华东方喝伯爵红茶。」 方咏珊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三十年了。他终于又把那把勺子捡起来了。」 她把被子掀开,从床上坐起来。赤裸的背影逆着晨光,脊椎的沟线从后颈窝一路延伸到尾骨,腰窝两侧那对浅浅的凹陷被晨光晕成淡金色。她伸手去拿床尾的衬衫,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滑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她穿好藏青色真丝衬衫,一粒一粒扣上扣子。然后从地毡上捡起那条黑色窄裙,把裙子拉上腰间,拉链拉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最后她坐到床沿,伸出左腿,把那条肉色丝袜从脚趾往上卷,卷到膝盖,卷到大腿根部。她的手指在丝袜边缘停了一下.大腿内侧昨晚精液干涸后留下的淡白色薄膜已经擦掉了,但那块淡肉色胎记上还残着极细微的红痕,是我昨晚吮吸时留下的。 她垂眼看着那道痕,把拇指贴上去轻擦了一下。 「你说过.你爸睁眼了。」 「何律师发的消息。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眼球可以追踪护士的手电筒光束。左手指尖有一点想抬的动作。」 「那今天我们去养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九龙半岛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ICC的玻璃幕墙被照得闪闪发光。她把双手撑在窗框上,深呼吸了一次。 「我去之前先回一趟浅水湾.换身衣服。也把冯昭慧签完的最后一份股权转让书带过去。若琳昨晚从清远赶回来了。她在毕架山找到了最后一卷母带。今早她会带着母带到养和医院等我们。」 「母带里有什么?」 「你爸和沈砚山最后一次在雪茄俱乐部的对话。三年前的。那里面有他提到罗启正的那段。」 她转过身,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衬衫领口翻整齐。她的手指在我喉结下方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很轻,和昨晚的热烈完全不同,是一种克制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吻。 「我们两小时后在养和一楼大堂碰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风衣,推门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把昨晚那些眼泪、体液、和汗渍一点点冲掉。花洒的水柱打在后颈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把方咏珊昨晚那句话重新播放一遍.「你爸听到电话内容,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后脑着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走向门口。两步。然后后脑着地。 我爸走向门口是为了去找沈砚山。他倒下去之前手里大概还握着那份换婚书的附件。而那份附件,现在在毕架山最后一卷母带里。 我关掉花洒,用浴巾擦干,从洗手台上拿起手机。沈若琳发来第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我昨天没顾上看。 「砚清。我在毕架山。我爸走了之后他书房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旧钢琴里的母带已经全部拆完。最后一卷.不是许怀远的录音。是你爸的遗嘱口述。三年前他对着录音机说了四十分钟,然后让若诗把这卷带子缝进旧钢琴最深处的暗格。我刚刚听了一段开头。他说.」 消息换成了一段音频。背景有老式录音带转动时特有的嘶嘶声。然后是我爸的声音.比保险柜遗书上那封亲笔信更沙哑一点,但更稳。 「砚清。如果你能听到这卷带子,说明三件事。第一,我死了,或者比死更糟。第二,你妈已经把保险柜第三层打开了。第三.罗启正还活着,而且醒过来了。你需要知道为什么沈砚山要拔他的管子。」 漫长的空白。只有磁带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我爸深深吸了一口气。 「罗启正不是沈砚山下令拔管的。下令的是何律师的儿子。对.就是那个一直在帮你妈做事的何律师。他儿子叫何家裕。九七年在澳门山顶医院当护士。那个晚上,沈砚山给他转了二十万。二十万.买一条命。何家裕按下了呼吸机的停止键。但罗启正没死。何家裕在最后一刻把管子插回去了。然后他从医院消失了。二十多年没再出现过。」 又一段空白。我爸清了一下嗓子。 「何律师知道这件事。他替他儿子瞒了二十多年。但他把所有证据.沈砚山的汇款记录、何家裕工作牌、罗启正被拔管当日的护理记录.全部封存在一个铁盒里。铁盒现在在你方姨手上。」 音频断了。余下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洗手台边缘,大理石冰凉,硌着坐骨。何律师.那个秃顶胖老头,戴着老花镜,在宏业做了三十年法律顾问,帮我妈挡了五年沈砚山的子弹。他的儿子收了沈砚山二十万,差点杀了罗启正。他在知道这件事之后,选择替他儿子藏匿证据,同时替程家打每一场官司。 每个人都欠来欠去。罗启明欠我爸一条命,我爸欠冯昭慧一场婚姻,冯昭慧欠方咏珊一个儿子,方咏珊欠方若诗一辈子,方若诗欠罗启明一杯伯爵红茶。何律师欠他儿子一个包庇,他儿子欠罗启正几分钟的呼吸。 而沈砚山.沈砚山欠所有人。 我把浴巾扔在洗衣篮里,换上干净的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路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姐正打开晨间财经台.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显示:「奇境科技Moon Lake三期今早起复牌交易。宏业控股宣布暂停与沈氏集团全部关联供应商合作。港交所表示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沈氏集团今早日股跌逾四成二。」 沈砚山的王座正在塌。但他大概还没认输。因为塌得不均匀.半边垮入谷底,另半边还挂在港交所救生绳上。何律师儿子那二十万的汇款记录,就是最后那根绳子。 雨彻底停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晨光铺成一片安安静静的灰蓝色,天星小轮又从尖沙咀复航了,远处九龙半岛的楼群在薄雾里闪光。地面上的积水还没退,倒映着湛蓝天际.整座港岛不知沉没在海中还是尚停在避风港边缘。 …… 养和医院在跑马地半山,外墙是淡粉色的瓷砖,被昨晚台风洗过之后泛着湿漉漉的反光。一楼大堂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跑马地马场,晨光洒在草地上,几个园丁在用铁耙清理台风刮来的枯枝残叶。 何律师坐在住院楼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比平时更乱,眼镜片上落了一层灰。膝盖上摊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红绳。红绳打了四个结.那是法律文件最高保密级别才用的封口方式。他看见我走出电梯,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身体上的慢,是一个人准备好面对某件事之后,终于不再躲避的沉重。 「程生。方太快到了。沈若琳小姐和程心儿小姐在楼上.陈启年先生的病房。冯女士.冯昭慧女士今早从浅水湾转来了养和。她有话想当面跟你说。」何律师把档案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何家裕的全部材料。沈砚山的汇款记录。他被拔管那天的护理日志。还有.我儿子消失之前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何律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擦得很慢,「他知道我在帮程家做事。信上说他对不起罗启正,也对不起我。但他不后悔最后一刻把管子插回去。他说妈祖在那晚托梦给他.让他不敢杀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被老花镜片放大了眼白的眼睛里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一个在法务界混了一辈子的秃顶胖老头,大概把所有水分都灌进那二十多年的沉默里了。 「你当时知道他按下了停止键。」 「知道。」 「你没报警。」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家裕第二天就失踪了。我以为他死了。二十多年.我都以为他死了。直到方若诗上周找到他。他没死。他在澳门氹仔,在一个小庙里当庙祝。从医院跑出去的时候才二十岁,跑进庙里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剃了头出了家。去年还俗。现在还在氹仔那间小庙里扫天井。他对我说.爸,我不知怎么还。」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方咏珊从电梯里出来,换了深蓝色西装套装,头发重新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哭过的痕迹。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冯昭慧签完的股权转让书。 「沈砚山从氹仔大仓出来那批剩下土地的抵押担保记录已被方若诗拿到。现存放在氹仔法院暂存柜。」她把一份传真拍到何律师手里,转向我,「冯昭慧在三楼等你。」 「何律师儿子那件事.你知道多久。」 「昨天。」她说,「若诗找到家裕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我没告诉你是想等.等你自己听完那卷母带。」 我往电梯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头看着她。电梯口,程心儿正好扶着冯昭慧的轮椅从电梯里出来。 冯昭慧老了。瘦得颧骨高耸,手腕上缠着那枚她在浅水湾病房签字的钢笔还在指间。她坐在轮椅里,腿上盖着毯子。左小臂露在毯子外面.那道从七三年澳门葡京巷子里留下来的旧刀疤在走廊惨白日光灯下依旧清晰。 「砚清。」冯昭慧仰头看我。 三十多年没当面叫过他名字的女人,左眼窝蓄着泪,声带又哑又轻。阿妹.细佬心儿跟她长得极像。她把左腕搭在他肩膀上示意他低下身,然后抬起右手.那只没被刀疤划穿纹路的右手.捋开他耳后碎发。 「你爸在病房等你。」 冯昭慧把轮椅转过来。轮椅扶手上系着方若诗从澳门寄来的那串天星小轮缆绳护身符.她中风之后只认若诗的字。她说天星复航了。 我和方咏珊推着轮椅往病房走。推门进去之前我停了一下,转头对程心儿说:「你叫若琳下楼接。毕架山母带最后一卷.何律师儿子的汇款记录。所有拼图在同一层。」 程心儿推开病房门。里面那间可以望见跑马地的单人房,沈若琳正站在床尾握着父亲陈启年的左手。陈启年侧卧在靠窗病床上,瘦得颧骨凸出,眼窝凹陷。但他双眼睁着.半睁,左眼角有一行泪顺鼻翼淌到氧气管边缘。 床头心电监护仪滴答稳定。他看见我走进来,左手指尖企图抬一抬.只挪动了不到一厘米就重新落回护理垫。沙哑喉底发出一个无法辨认的闷音,然后额角青筋鼓起来。 他女儿把耳朵贴过去:「阿爸.你再讲一次.」 「.家.家裕.唔系.唔系.」 方咏珊俯下身替他把氧气管重新夹稳,接过珠:「启年。何家裕当年那笔钱不是沈砚山的。是他自己收的。你讲清楚。」 「系我.安排.嘅.叫佢收咗佢.沈砚山以为蛇.我换了管.」老人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极其艰难地抽搐,每冒出半音只能艰难地迸出两到三个字。 沈砚山让他拔管,我让他接回去。呼吸机停过,但何家裕在沈砚山走后又插上.他收了钱,但保住了命。何律师不知道.以为儿子一走了之。二十多年不敢讲。录音里那半句没讲完的话,是我吩咐家裕,不是沈砚山。 他忽然吸了一大口氧气,气雾喷在透明面罩里结满白烟,然后又露出那半边瘫倒面肌强行撑出的笑,眼泪顺鱼尾纹横淌进耳廓。他看着方咏珊。 「咏珊.对唔住.瞒咗你.咁多年.」 方咏珊没有哭。她只是把膝跪上床沿,把额头贴在陈启年潮湿的额角.那个位置正是他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撞碎的同一侧颅骨。监护仪仍然跳得平稳,窗外跑马地阳光重新铺满赛道的积水。 「你瞒我的还少吗。」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我拉到床前。 「砚清。你爸欠何家裕一声多谢,欠罗启正一句对不住,欠你一句.当日签过换婚书的手,昨晚在你这卷带子里停了三次。」 陈启年那只半瘫的左手又动了。他闭眼,然后睁眼望向何律师,望回自己唯一能动的指尖。他喉头微弱地点了一下.像终于在这幅躺在护理垫上的躯壳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能做的回应。 何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那把三十年前拔掉又插回的呼吸机管剪,放在床头柜上。不锈钢刀刃上还印着山顶医院旧英文蚀刻.Peak Hospital 1997。 程心儿在我身后把门打开。沈若琳抱着毕架山母带转录机站在门口,她刚才在病房外走廊里已听完母带最后一段。眼眶是红的,把机器放在陈启年脚边,把耳机轻轻扣在冯昭慧左耳。 冯昭慧侧头听了一会儿,忽然用左手握紧方咏珊右手,将她拉过去和自己贴了贴额.这两个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心平气和谈过的女人,同时把左手放在陈启年胸口还没干的旧泪痕上。 我跟方咏珊走出病房。何律师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嘴角翕动了两次,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家裕想见你。在氹仔。那个小庙叫菩提禅院。他说.如果罗启正不原谅他,他这辈子不下山。」 「下周。」 「什么?」 「下周我去氹仔见他。」 何律师重新戴上老花镜。那双被镜片放大了眼白的眼睛终于不再躲闪,他看着走廊那头.程心儿推着冯昭慧的轮椅慢慢经过,冯昭慧怀里抱着一只旧暖水壶,那是当年在产房喂他喝第一口奶粉的壶。他把档案袋里那份何家裕的绝笔信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我回到病房。沈若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昨天从毕架山下来那件米白色风衣,风衣下摆还沾着旧钢琴凳底下的尘屑。她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那卷磁带最后一段.许怀远在里面录了一句话。」 她把转录机重新倒回去,按下播放键。嘶嘶电流声过后是许怀远,声音很轻,和他在深水埗劏房里第一次对我说「这辈子跟着你值了」时的语调一样。 「老程。等你听到这卷带子,我大概已经不在香港了。沈砚山让我拔管.不是罗启正的管,是你在新加坡融资路上那根喉管。我没碰。我把雇凶钱都还了,然后把他举报我的信交给了方姨。你觉得好笑吗.我这辈子替他害你的所有计划,一个都没成功。除了心悦。」 停顿,然后一句收尾。 「她是唯一一个我自己选的。」 沈若琳把转录机关掉。窗外跑马地马场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铺在被台风洗过的青草上,几个园丁收拾完最后一捆枯枝,正在铁闸外收工往铜锣湾方向走去。她把米白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靠窗台边上望着对面病房里冯昭慧正把那只旧暖水壶搁在陈启年床头柜。 「你妈生你那天.启年叔在产房门口等了一整夜。他把这壶递给我妈说:昭慧,连护士都说细路仔太嫩,冻一冻可能撑不住。你抱他一下,就一下。」 冯昭慧隔着玻璃感受到若琳的凝视,向她微微点头,然后用手贴了贴自己左臂那道旧疤。沈若琳没有回头,却把掌心覆在玻璃同一条弧线上,和冯昭慧手形重叠。 「那她当年交给你爸藏在保险柜底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遗嘱、底本、你出生证,还有什么。」 「一壶奶粉。和一张字条。」沈若琳把那封冯昭慧两小时前在浅水湾签完股权转让书时重新题写的短笺隔着门递出去。 「给你妈方咏珊.这三十多年你的奶瓶与今天所有回家的航程。」 她把窗推开一小缝,台风季末尾最后的湿润空气灌进病房。陈启年那只左手在氧气管下方又抬了不到一厘米,然后缓慢握起指节,把冯昭慧重新放回他床头的那只旧暖水壶壶把轻轻勾住。 方咏珊把门推开从走廊回来,站在床尾左侧和我并肩。她把昨晚被我解掉纽扣的藏青色衬衫从干洗袋取出覆椅背。窗外跑马地落日忽然坠入冠军看台铝棚,她眼里所有余晖收作一道极细弧光。 而我继续望着对岸九龙半岛的方向。毕架山二楼被拆空的那架旧钢琴凳底暗格里只剩最后一卷已完成转录的母带空盒,和许怀远那枚刻着H&L的戒指.正横放着等待下周二氹仔菩提禅院山门前那个还在扫天井的人。 第十二章 · 菩提 ……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方咏珊还睡着。她的手搭在我胸口,呼吸匀净。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许怀远发来的。只有一个地址定位.氹仔菩提禅院,后面跟了一行字: 「何家裕后天要走了。去尼泊尔。你只有今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咏珊翻了个身。 「谁?」 「许怀远。」 她没再问。从床上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锁骨上。那里有一小块我昨晚留下的红印。 「去吧。」 她说。 「把最后一块拼完。」 …… 从港澳码头坐船去氹仔,二十分钟。 我没开车。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灌进领口,咸腥的。六月的香港,早上九点已经闷得像蒸笼,但海面上还有点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若琳。 「爸要见你。」 我盯着这四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哪个爸。 她很快又补了一条: 「沈砚山。他今天早上打来电话,说想跟你谈谈。单独。」 船靠岸的声音响起来。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 氹仔菩提禅院在凼仔高顶马路尽头。 我从码头叫了辆的士,司机是本地人,一路没说话。车子穿过路氹的金光大道,那些赌场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威尼斯人、新濠天地、永利皇宫.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七年前我陪方若诗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没到澳门搞Moon Lake,只是在路氹看地。她站在威尼斯人的运河边,看着那些假天空,说了一句: 「你爸当年也喜欢来这里。」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 「因为假的东西,看久了就像真的了。」 的士在禅院门口停下。 菩提禅院不大。黄墙灰瓦,依山而建,门口两棵菩提树,树冠遮出半亩阴凉。香火不算旺,只有三两个香客,跟氹仔市区的赌场判若两个世界。 我跨进山门。 一个年轻僧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请问何家裕在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放下扫帚,双手合十。 「施主找谁?」 「何家裕。之前应该叫.」 「慧明师兄在禅房。」 他打断我。 「等你很久了。」 …… 禅房在后院。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檀香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角落里一张木板床,床边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串念珠、一个搪瓷杯。 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蒲团上。 光头。灰布僧袍。肩膀很窄,缩在那里像一只褪了壳的蝉。 「何家裕?」 他没回头。 「坐。」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蒲团很硬,膝盖硌得疼。 借着油灯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眼眶深陷,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一双眼睛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攒在了那双眼睛里。 他不看我。盯着油灯。 「程启年让你来的?」 「他是我爸。」 何家裕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是笑。 「我知道。你跟他年轻时长得很像。」 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抖。 「二十六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问。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爸刚醒,能说话了,但说得很慢。 何家裕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是那种短促的吱吱声,像两根铁丝互相刮。 「那年我二十三岁。」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经。 「刚拿到律师牌,跟着我爸做学徒。」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 「我爸是沈砚山的人。整个律师楼都是。所以当沈砚山找到我爸,说要一个年轻律师去办件事的时候,我爸让我去了。」 …… 我静静听着。 「他给了我二十万。」何家裕说。「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让我去养和医院,在那个姓罗的病人身上拔一根管子。」 「罗啟正。」 「对。罗啟正。」 何家裕闭上眼睛。 「你知道二十万在二十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吗?我爸一个月给我三千块薪水。二十万,我不吃不喝要攒六年。」 他睁开眼。 「所以我去了。」 …… 禅房里很静。只听得见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何家裕说。 「我穿上白大褂,混进ICU病房。罗啟正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胃管、静脉输液、心电监护.他身上一共有七根管子。」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 「我要拔的是呼吸机的。」 「拔了多久?」 我问。 「三秒钟。」 何家裕看着自己的手。 「我捏住管子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动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动了?」 「动了。左手小拇指。非常轻微,像一根草被风吹了一下。但我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一个植物人,在我准备杀他的那一瞬间,动了。」 …… 油灯又跳了一下。 「我拔了。」 何家裕说。 「管子拔出来的时候,有气流从橡胶管里泄出来的声音。像叹气。」 「他的脸很快开始变紫。心电监护仪开始尖叫。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根管子。」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紧。 「我等着她们抓我。但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护士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开始抢救罗啟正。她以为我是医生。」 何家裕低下头。 「然后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我跑了。」 他说。 「跑出病房,跑出走廊,跑出医院大门。在中环的街上跑了整整四个小时。二十万现金揣在怀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看着他。 「但你最后回去了。」 何家裕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让你收钱的人是他,让你回去插管的也是他。」 何家裕张着嘴。嘴唇在发抖。 然后他哭了。 ……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僧袍上,没有声音。僧袍是深灰色的,泪水洇开变成黑色,像墨。 「我跑了四个小时。跑到中环码头,看着维多利亚港,想把那二十万扔进海里。」 他抹了一把脸。 「但是我没扔。因为我妈要动手术。宫外孕,大出血,要六万块钱。我爸不肯出,说我妈是黄脸婆,死了他再娶一个。」 「所以你把钱拿回家了?」 「我没有。」 何家裕说。 「我在中环码头站到天黑。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座机打的。是你爸。」 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他说.家裕,钱你留着。但你要回去,把管子插回去。如果你肯回去,从今以后你欠我的账一笔勾销。如果你不回去,我保证你会在牢里过完这辈子。」 「所以你回去了。」 「回去了。」 何家裕的声音越来越低。 「回到病房的时候,罗啟正已经被抢救回来了。管子重新插上了,心电监护仪稳定在六十到七十之间。护士们围着他,没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角落里看了他很久。他的手没有再动。我也不知道之前看到的那一下,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我。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 窗外传来钟声。 沉闷的,一声接一声。不是庙里的钟,是远处什么教堂的。氹仔这地方就这样,一边是佛寺,一边是教堂,中间隔着赌场。 何家裕把念珠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拨。 「后来呢?」 我问。 「后来我在我爸的律师楼又干了三年。考了执业牌照,接过几十个案子。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养和医院的ICU病房里,手里捏着一根橡胶管。罗啟正睁着眼睛看着我,问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把念珠放下。 「三年后我把二十万连本带利还给沈砚山。三十八万,一分不少。然后辞职,出家。」 「沈砚山没有找过你?」 「找过。」 何家裕笑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容很淡,像海面上的油花。 「他派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我出家的第二年。来人说不追究,但要我保证这辈子不再提这件事。第二次是在五年前。来人说沈先生很关心我的近况,问我要不要还俗回去做事。」 「你怎么说?」 「我说.」 何家裕看着我。 「你跟他说,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当年拔管那天,我在病房里捡到的。」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东西?」 何家裕站起来。 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很旧的那种透明塑料袋,外面的红色印花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里面装着一只袖扣。 金属的。边缘有点变色,但上面的刻字还能看得清。 S·S·S。 沈砚山的英文名缩写。Stephen Shen San。 「那天他去看过罗啟正。」何家裕说。「在我去之前。我后来查过探病记录。他的签名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是四点半到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何家裕把塑料袋放在我面前。 「也许在我拔管之前,沈砚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 我走出禅房的时候,何家裕叫住了我。 「施主。」 我回头。 他站在禅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刚才在昏暗里没看清的皱纹,现在全出来了。他比我爸小九岁,看起来却像大了十岁。 「我后天走。」 他说。 「去尼泊尔。那边有一个小寺院,在加德满都北面的山里。海拔两千多米。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电话。」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他双手合十,向我鞠了一躬。 「请转告你父亲.」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电话,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声音。他说.家裕,你要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 「这句话我还给他。祝他康复。」 …… 从菩提禅院出来,太阳已经正午。 氹仔的夏天热得不像话。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热气蒸上来,让我觉得整个人像站在蒸笼里。 我站在山门外,拿出手机。 沈若琳的两条信息还在。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他说可以来浅水湾。妈妈也在。」 我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你在哪?」 沈若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氹仔。」 那边安静了几秒。 「见完了?」 「见完了。」 「怎么样?」 「最后一块拼图。」 我靠在菩提树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 「沈砚山要见我,什么目的?」 沈若琳没有马上回答。 我听到那边有冯昭慧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听不清楚。 「他说.」 沈若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用最后一张底牌,换他不进监狱。」 我笑了一声。笑声在禅院外面的空地上显得很突兀。 「他还有什么底牌?」 沈若琳说: 「关于方若诗。」 …… 我攥紧手机。 「方若诗怎么了?」 「他不肯在电话里说。只说.如果你答应见面,他会告诉你一个你妈永远不会告诉你的秘密。」 我妈。冯昭慧。 我闭上眼睛。 菩提树上的蝉叫得很响。一阵接一阵,像要把整棵树撕碎。 「我下午回去。」 我说。 「不过在那之前.」 「什么?」 「我先去见一个人。」 挂掉电话,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许怀远。 拨过去。 关机。 …… 从氹仔回香港的渡轮上,我靠着舷窗。 海面很平静。阳光把海水晒成了一种浅绿色,像方若诗那条旧裙子。二十六年前那条。 何家裕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也许在我拔管之前,沈砚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如果沈砚山那天下午三点多已经在病房里试图拔管.为什么没有成功?是因为护士恰好进来?还是因为他发现罗啟正已经有苏醒的迹象? 还有那只袖扣。 沈砚山那样的人,怎么会把一只刻着自己名字的袖扣掉在病房里? 除非是故意留下的。 或者. 是慌乱中掉的。 船靠岸的声音响起。 我站起来,走到甲板上。香港岛的天际线在中午的阳光下灰蒙蒙的,那些摩天大楼像一排生了锈的钉子,钉在海港的北岸。 手机震了。 这次是方咏珊。 「结束了吗?」 「刚回港岛。」 「来一趟毕架山。」 她顿了一下。 「许怀远来过。」 …… 我赶到毕架山的时候,下午两点。 方家的老宅在半山,白墙黑瓦,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我妈.方咏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两粒珍珠。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问。 「十点多。」 方咏珊把纸袋推过来。 「放下这个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许怀远把他在奇境科技的全部股份,无条件转让给我。下面是他的辞职信。再下面是他的护照复印件、港澳通行证、一张飞往新加坡的电子机票.今天下午四点的航班。 最底下是一张便签纸。 他的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 「砚清: 我说过我会把所有东西还给你。现在我还完了。 何家裕是我找到的。三个月前。我一直在等,等你能自己走到这一步。你没有让我失望。 新加坡那边的事我帮你收尾了。淡马锡的老张是个可靠的人,他答应做你的独立董事。条件我已经帮你谈好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你不应该原谅我。 但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维港边上,看着对岸的灯,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在中环骑单车的事. 那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是去死。是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许怀远」 我把便签放下。 方咏珊看着我。 「你追不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叶子蔫着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不追。」 我说。 「航班四点起飞。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追。」 我转过身。 「他选了一条路。我选另一条。剩下的.」 我看着茶几上那叠文件。 「是命。」 …… 方咏珊给我倒了杯茶。 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瓷杯里摇晃,像多年前晚上睡不着时盯着看的窗外的夜色。 她坐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 「沈砚山要见我。」 我说。 「我知道。」 「他说要告诉我一个关于方若诗的秘密。」 方咏珊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 「他想用若诗来换自己的命。」 「什么秘密?」 「我不会替他说的。」 方咏珊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沈砚山说什么.你都要先看着若诗的眼睛,再决定信不信。」 她抿了一口茶。 「那个女人的肋骨,是替程家断的。」 …… 下午三点。 我从毕架山出来,开车去浅水湾。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路上一共七公里,经过了二十二个红绿灯。每过一个,我就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一点。 到了浅水湾疗养院门口,我没急着进去。 坐在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对着脸吹,吹得眼睛发干。 我想起何家裕说的那句话。 .也许在我拔管之前,沈砚山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罗律师,帮我调一份档案。养和医院,二十六年前的探病记录。具体日期十一月十四号,病人罗啟正,ICU病房。」 挂掉之后,我又打了一个。 「帮我去查一件事。毕架山养老院,二十六年前十一月,有没有一个叫冯昭慧的病人。对,冯昭慧。」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然后推开车门。 走进疗养院。 …… 沈砚山坐在轮椅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被轮椅推着的样子。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骨架撑不住皮肉,颧骨下面陷进去两个坑。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皮鞋锃亮.像一具被抬进了棺材还要打领带的尸体。 冯昭慧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到我进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若琳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个亲人,又像看一个陌生人。 「来了。」 沈砚山开口了。 声音跟我记忆中一样。低沉、平稳,像一台打磨过的老式留声机。 「坐。」 我没坐。站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 「你要见我。」 「对。」 沈砚山转动轮椅,面对我。 「若琳,你带你妈出去一下。」 冯昭慧放下杯子。 「我不走。」 她说。 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砚山,你要说什么就说。说完之后,我和你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沈砚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跟何家裕的一模一样。淡得像海面上的油花。我忽然觉得恶心.这两个人,一个被害的,一个害人的,笑起来的表情竟然一模一样。 这大概就是岁月的残忍。它会让你变成你最恨的人。 或者让你恨的人,变得跟你一样可怜。 …… 「你想用若诗的秘密换什么?」 我直截了当。 沈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有四个人。 左边是年轻时的陈启年.我爸。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右边是冯昭慧。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眼睛弯弯的,靠在我爸身旁。 中间是两个小女孩。 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剪着娃娃头。两个人手牵手,笑得很开心。扎马尾的那个比方若诗大几岁,娃娃头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方若诗。 「这张照片拍于一九八三年。」 沈砚山的声音像刀子划过石板。 「那时候陈启年和冯昭慧还没结婚。方若诗十一岁。你妈.方咏珊.十四岁。」 他停了一下。 「方若诗第一次见到陈启年,就是在那天。」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娃娃头的小女孩。她仰头看着陈启年,眼睛里有光。十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崇拜。但那道光,后来在她眼睛里烧了整整四十一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沈砚山盯着我。 「方若诗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不是你。是你爸。她守了你二十六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你只是你爸的影子。」 …… 疗养院的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所有空白。窗外有海浪的声音,浅水湾的海浪又轻又远,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我捏着那张照片。 没有撕。 没有揉。 只是看着那个娃娃头的小女孩。 「你说完了?」 「没有。」 沈砚山从轮椅侧袋里又掏出一份东西。 这次是一张诊断书。 港大医院。乳腺肿瘤。晚期。日期是三个月前。 患者姓名:方若诗。 「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对吧?」 沈砚山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不是得意。是疲惫。一个将死之人谈论另一个将死之人时,那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懂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年。但是她还在帮你。帮你找我儿子的尸骨,帮你查账,帮你翻案。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步。 「她是为了在你爸死之前,还他一个交代。跟你没有关系。」 …… 冯昭慧站起来。 「够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牛奶杯在她手里晃,白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淡蓝色的家居服上,洇成一小块。 「沈砚山,你够了。」 沈砚山看着她。 「昭慧,我只是告诉他真相。」 「你从来没有说过真相。」 冯昭慧走到他面前。 「你只会把真相当成刀子,一刀一刀地戳人心窝。你戳了我三十多年,现在又要戳他。」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很稳。 「他是你儿子。你不配认他,但他是你儿子。」 沈砚山没有说话。 「若诗是爱过程启年。但那是一段从十二岁到十八岁的暗恋。她知道启年心里只有我。所以她从来不争,从来不抢。她把那段感情放在心里,放了四十一年。」 冯昭慧转过身看着我。 「她知道你是谁。你是启年的儿子。她守着你,就是守着启年。」 她顿了一下。 「但她守了二十六年之后,就不是因为这个了。」 「那因为什么?」 我问。 冯昭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这件事,你自己去问她。」 …… 沈砚山咳了一声。 「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直起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轮椅上的钢筋。 「方若诗的医疗费我全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香港治不好去新加坡,新加坡治不好去美国。」 他看着我的眼睛。 「条件是.你放弃刑事起诉。民事诉讼我可以接受。沈氏集团全部股权,我转给若琳。你想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但我要一个保证.不进监狱。」 「为什么?」 我问。 「你怕坐牢?」 沈砚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我想死在阳光底下。」 他说。 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像沈砚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哪怕只有一天。」 …… 我看着他。 他已经很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他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种算计、掌控、不甘.还在。 只是多了一样。 恐惧。 「你知道何家裕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说。 沈砚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说.也许在他拔管之前,你已经做过同样的事了。」 沈砚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 他说。 「想好了给我答复。方若诗等不了太久。」 …… 我走出房间。 沈若琳跟了出来。 走廊很长,墙壁刷成浅绿色。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窗开着,把海风灌了一整条走廊。 「你信他吗?」 她问。 「哪一句?」 「方若诗的事。」 我靠在墙上。 走廊里的灯管在嗡嗡响。跟空调同一个频率,震得人牙酸。 「我不知道。」 我说。 「但我信你妈那句。」 「哪句?」 「她说若诗守了我二十六年之后,就不是因为我爸了。」 沈若琳低下头。 过了很久。 「砚清。」 她叫我。 没有叫老公。没有叫阿砚。叫砚清。 「我们离婚吧。」 …… 走廊里只剩海风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但这只手臂隔着的东西,比维多利亚港还宽。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因为方咏珊。不是因为方若诗。不是因为许怀远。」 她一个一个地说。 「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做你复仇路上的道具了。」 我张了张嘴。 「你从来没有做过道具。」 「那第一章算什么?」 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 「那天晚上你压在我身上,你不是在做爱。你是在用你自己的身体杀我。」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出轨两年。我欠你一个交代。现在给你.对不起。」 她背靠墙壁,望向窗外。 「但你欠我的,不止一个对不起。」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穿着白色T恤,影子投在浅绿色的墙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奇境跟我的股权全部不要。毕架山那套房子我也不要。我只要浅水湾那套公寓和两百万现金。」 她转过身。 「两百万。够我在中环租个办公室,从头开始。」 「你想做律师?」 「我本来就是律师。」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以前的样子。那个第一次见面时说「你好,我叫沈若琳,港大法律系」的样子。 「只是这些年,做得不好。」 …… 我看着她走出走廊。 没有回头。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一圈一圈地走远。直到电梯门打开,关上,吞掉所有声音。 我又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走到那扇开着的窗前。 浅水湾的海在下午四点变成一种特别的蓝,不深不浅,像方咏珊书房里那幅旧油画。几只帆船泊在远处,帆是白的。更远处是南丫岛,岛上的山青灰色。 我拿出手机。 打给方若诗。 响了好几下。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 声音很弱。 「砚清?」 「你在哪?」 「医院。」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别担心,只是复查。每年都要做一次。」 我攥紧手机。 「我下午来看你。」 「好。」 她停了一下。 「你爸今天能说话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方若诗的声音很低。 「昭慧在哪里。」 她笑了一下。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爸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 「若诗.」 「嗯?」 「沈砚山说的那个秘密。你不用说。我不用听。」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看你。」 我说。 「没有别的。就是来看你。」 …… 挂掉电话之后,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一个备注为「罗律师」的号码。拨过去。 「程总。」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那边顿了一下。 「您和沈小姐的?」 「对。条款我告诉你.奇境全部股权归我,沈氏集团股权启动转让程序转入她名下。浅水湾公寓归她,外加两百万现金。另外,帮我开一个基金会,账户里放八百万。托管人写方若诗。」 「程总.」 「听我说完。然后帮我联系港大医院肿瘤科的陈主任。我要方若诗全部的诊疗记录。现在就要。」 挂掉电话。 海风还在往走廊里灌。 我转过身,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一扇窗,一道被风吹出来的细裂纹。 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 像一道闪电定在墙上。 …… 晚上七点。 我站在港大医院肿瘤科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方若诗坐在病床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披散着,在看手机。床头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瘦了。上次在文华东方没发觉,现在隔着门缝看,发现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根筷子。 我正要推门。 手机响了。 罗律师。 我退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程总,查到了。养和医院二十六年前的ICU探病记录,十一月十四号,只有三个人.罗啟明(家属)、沈砚山(商务探视)、何家裕(律师)。三个人之间相隔的时间,跟何家裕说的一致。」 「沈砚山的签字在几点?」 「下午三点十七分。」 「然后呢?」 「还有一件事。」 罗律师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我按你说的,顺便查了毕架山养老院那年的探病记录。冯昭慧确实在。十一月十四号到十一月十六号,住了三天。」 「病因?」 「病历上写的是.急性精神分裂发作。伴有自残行为。」 我攥紧手机。 「自残?」 「对。她的主治医生姓周。我找到了周医生的退休档案,他去世前留了一份口述记录。里面提到.」 罗律师顿了一下。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多,冯昭慧被紧急送入养老院。她穿着睡衣,光着脚,精神极度混乱。周医生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 「说什么?」 「她说.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在杀那个人。他看到我了。他会来杀我的。」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跟空调同一个频率。 跟海浪同一个频率。 跟一切我生命中那些退不回去的潮水,同一个频率。 我挂掉电话。 推门进了病房。 方若诗抬起头。 「来了?」 她说。 像往常一样。像那个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里说「干妈煮了面」的女人。像那个山顶医院消防楼梯间里推开我的女人。像那个肋骨上留着烫伤瘢痕却从来没喊过疼的女人。 「来了。」 我说。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诚实的一件事。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跪下来。 把脸埋进她膝盖上的被子里。 哭得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 方若诗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 很轻。很慢。 像菩提禅院那个僧人扫地的竹扫帚。 沙、沙、沙.一下一下,扫过我后脑勺上那颗朱砂痣。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十三章 · 退潮 ……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 只记得方若诗的手一直放在我后脑勺上,指尖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勺。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等我哭完。 后来我抬起头。她的病号服膝盖那个位置被我哭湿了一大片,淡蓝色变成深蓝。 「哭完了?」 她低头看我。 「嗯。」 「那去洗把脸。」 她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急不缓,像夏天傍晚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的绿豆汤的气味。 我走进病房的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我用冷水泼了三遍脸。水很冰,像在澳门黑沙环那个早上用的水。 出来的时候,方若诗已经坐直了身子。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床头灯调亮了一档。 「坐。」 她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 「你知道了。」 她说。不是问句。 「知道了。」 「谁说的?」 「沈砚山。今天下午。」 方若诗没有意外。她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了很久。港大医院的肿瘤科在十七楼,窗户对着西环,能看见一小截维多利亚港。海港的灯已经全亮了,远远近近,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缎子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是我爸。」 方若诗嘴角动了一下。 「他漏了一句。」 「什么?」 「是第一个。」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 「不是唯一。」 …… 病房里很静。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睡着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橘子,皮已经开始皱。 「我第一次见到陈启年的时候,十一岁。」 方若诗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咏珊带我去的。她跟你爸是高中同学,在潮州会馆。那天是端午,会馆里在包粽子。你爸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两只手全是糯米。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问我.妹妹,你要不要包一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包了一个。很难看。糯米从四个角全漏出来了。你爸说.没关系,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颗粽子吃了。当着我的面。」 她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很深。 「后来我就一直盼着过节。每个节都想去潮州会馆。不是为了吃东西。是为了看他。」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方若诗摇头。 「他眼里只有昭慧。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我看着他追昭慧、等昭慧、跟昭慧吵架又和好。他是那种.认准了一个人,就看不见其他人的人。」 她顿了一下。 「跟你一样。」 …… 我什么都没说。 「十八岁那年,昭慧怀孕了。」 方若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来找我。说沈砚山发现了她和陈启年的事,威胁她.如果她不嫁给沈砚山,沈砚山会让陈启年在香港混不下去。那时候你爸刚在潮州商会里站住脚,做建材贸易,所有货源都靠沈家的码头。」 她停了一下。 「昭慧说她只能嫁给沈砚山。但是孩子不能姓沈。」 「那个孩子是我。」 「是你。」 方若诗看着我。 「昭慧生下你之后,沈砚山本来想把你送走。送到广东乡下去,让一个远房亲戚养。是你爸连夜开车去养和医院,抱着你去找咏珊。咏珊那时候刚结婚,正要跟你爸去潮州。你爸跪在她面前,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说.咏珊,这个孩子求你收下。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妈.方咏珊.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若诗说。 「她嫁给你爸,是因为她爱你爸。你爸娶她,是因为要给你一个姓。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但咏珊把你养大了。她养你,不是为了交易,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后来她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床头柜上老太太的橘子皮吹得更皱了。 「那你呢?」 我问。 「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方若诗没有回避。 「一开始也是因为你爸。」 她说。 「你爸中风以后,咏珊一个人扛宏业,扛沈砚山,扛了五年。她瘦了三十几斤。我看着心疼。她是我的姐姐。小时候在家里,我妈打我,是她挡在我前面。我欠她的。」 「所以你来帮我妈。顺便也帮我。」 「对。」 方若诗说。 「一开始是这样。」 「那后来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鸣笛声在楼群之间弹来弹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后来你第一次叫我若诗姨。」 她说。 「你两岁。在毕架山的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爬起来,没哭,跑到我跟前,拽着我的裤腿说.若诗姨,痛痛。」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她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因为我已经有一个了。」 …… 老太太翻了个身。 橘子从床头柜上滚下来,落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橘子皮皱得不成样子,但捏在手里还能感觉到里面的软。 「沈砚山说你的病是晚期。」 我说。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没用。」 方若诗的声音很平静。 「你那时候正跟许怀远斗得最凶。Moon Lake三期的技术参数被偷了,供应商被沈家的人占了,董事会里有三个人倒戈。你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我告诉你.若诗姨得了癌症,可能活不过明年.除了让你多一个理由把自己往死里逼,还有什么用?」 我把橘子放回床头柜。 手在抖。 「现在告诉我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 「许怀远走了。沈若琳要跟你离婚。沈砚山要跟你做交易。Moon Lake三期你赢了。你爸醒了。罗啟正醒了。证据全了。」 她笑了一下。 「我终于可以做回病人了。」 ……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维多利亚港的灯还在亮。对岸是尖沙咀,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小。更远处是启德机场旧址,现在变成了邮轮码头,泊着一艘亮着白色轮廓灯的邮轮。 「沈砚山说他要包你的医药费。换我不起诉他。」 我说。 方若诗没有回应。 「你觉得呢?」 我转过身看她。 她靠在枕头上,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跟二十六年前站在毕架山院子里看一个两岁孩子追蝴蝶的那个女人比起来,只是多了皱纹和消瘦。 「你恨他吗?」 她问我。 「沈砚山?」 「嗯。」 我想了很久。 「恨过。」 我说。 「但现在不是恨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他让我出生。差点毁了我。但也让我遇到了你,遇到了我妈,遇到了许怀远,遇到了沈若琳.所有这些把我拼凑成程砚清的人。」 我靠在窗框上。 「如果我把他送进监狱,他死在牢里。我报了仇。然后呢?」 方若诗没有说话。 「然后我去看你化疗,看你的头发掉光,看你撑不过明年.然后发现他本来可以出钱让你去更好的地方治。」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仇,我报不起。」 ……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胶底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吱、吱、吱,像老鼠。 方若诗拍了拍床沿。 「过来。」 我走过去。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左耳后面那颗朱砂痣。她以前也这样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 「这颗痣,是你生母的。」 「我知道。」 「冯昭慧的耳朵后面也有一颗,在同一个位置。」 她把手收回去。 「沈砚山说的那个秘密.」 「我说了我不用听。」 「但你该知道。」 她打断我。 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决。 「你该知道,因为你不能恨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 老太太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又续上了。 方若诗开始了。 「二十六年前。十一月十四号。」 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是罗啟正被拔管的日子。也是冯昭慧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日子。」 「我知道。她看到沈砚山了。」 「不止。」 方若诗抬起头看着我。 「她看到沈砚山站在罗啟正的床边,手里捏着呼吸机的管子。但是她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 「什么事?」 「沈砚山捏了那根管子。捏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哭了。」 我愣住了。 「哭了?」 「哭了。他坐在罗啟正床边,把那根管子接回去,然后趴在床沿上哭。哭完了,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给何律师打了个电话。说.找个人来接手。不要告诉我。」 方若诗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知道冯昭慧在门外看到了前半段。」 「你怎么知道这些?」 「罗啟正醒来以后说的。」 方若诗闭上眼睛。 「他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六年。耳朵一直能听见。他说那天下午沈砚山进了病房,站在床边很久。然后拔了管子。然后又插回去。然后哭。然后走。」 我坐回椅子上。 「他为什么哭?」 「因为罗啟正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 …… 方若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砚山不是生来就坏。他跟你爸一样,是从潮州出来的穷小子。在码头上扛过货,在茶餐厅洗过盘子。罗啟正是他在码头上认识的。两个人都穷得叮当响,蹲在码头边分一个叉烧包。」 她停了一下。 「后来沈砚山发达了。娶了有钱人的女儿,接手生意,做地产,做码头,做赌场。罗啟正跟了他,做财务。两个人在中环喝大酒的时候,沈砚山说过一句话.啟正,我这辈子谁都不信,就信你。」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因为罗啟正发现了明澜投资的底本。」 方若诗的声音变得很低。 「明澜投资是沈砚山洗钱的壳。罗啟正做财务主管,管了七年。他发现账目不对,开始偷偷复印证据。他不知道沈砚山已经发现了。」 「所以沈砚山把他打成了植物人?」 「车祸。沈砚山安排的。但沈砚山没想到的是.车祸发生之后,他老婆看到了罗啟正手里最后一份复印件的目录。」 「冯昭慧。」 「对。冯昭慧。」 方若诗说。 「冯昭慧在罗啟正出事前去过明澜投资的办公室。她本来想跟罗啟正谈股权的事,结果看到桌上一份复印件。她拍了照片。沈砚山发现之后,用你来威胁她.如果她敢把证据交出去,他就把你送到广东乡下,让她这辈子见不到你。」 「所以她没交。」 「她没交。」 方若诗的声音很平。 「她用那份证据的目录换了你留在香港。条件是.她嫁给沈砚山,从此跟陈启年断绝一切关系。沈砚山答应了。但他从来不相信冯昭慧会真的闭嘴。所以找了何律师的儿子去了养和医院,做了第二手准备。」 「所以拔管的事.」 「从头到尾,都是沈砚山一个人布的局。」 方若诗看着我。 「他不是因为你而恨罗啟正。他是怕。怕罗啟正醒来以后说出真相。但是最后一刻他没有下手。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才发现如果罗啟正死了,冯昭慧手里的证据目录就变成了废纸。没人可以对证。他需要罗啟正活着.活在一个随时可以被灭口的状态里。」 她停了一下。 「这就是沈砚山。他连杀人都要算三遍。」 …… 老太太又翻了个身。 橘子又滚下来了。这次我没捡。 「你现在知道了。」 方若诗说。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彻底的魔鬼。他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恐惧一点一点啃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威胁、算计、伤害了所有人。但他从来没杀过人。」 「除了他自己。」 我说。 方若诗看着我。 「什么意思?」 「他活着,但已经死了很久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爱他。老婆恨他。女儿离开他。儿子.」我顿了一下。「连儿子都是别人的。」 方若诗没有说话。 「若诗。」 我叫她。 没有叫「若诗姨」。直接叫「若诗」。 她愣了一下。 「嗯?」 「我不在乎你第一个爱的是我爸。」 我说。 「我只在乎你把最后一个给了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她笑了。 笑得像那个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粽子的女孩。 「还能给谁。」 她说。 声音轻得像菩提禅院后院里的竹扫帚。 「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从十一岁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了。 老太太的呼吸声重了。 我握着方若诗的手。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孔,青一块紫一块。但手心是热的。跟二十六年前那个把跌倒了的两岁孩子抱起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明天我让罗律师停掉离婚协议里的基金会条款。」 我说。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基金会。你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沈砚山、没有官司、没有仇恨的程砚清。陪着你去治病的程砚清。」 她没有说话。 「沈砚山的钱我不拿。他的条件我不答应。但我也不会把他送进监狱。」 「那怎么解决?」 「让他自己选。」 我说。 「要么,他把明澜投资全部的账目公开,接受一切民事诉讼和行政处罚。沈氏集团我可以不申请破产,但股权必须全部转给沈若琳。他本人不坐牢.但必须住进浅水湾疗养院,在他老婆对面的房间。每天隔着门看她一眼。但永远不能碰她。永远不能跟她说话。」 方若诗的手动了一下。 「砚清.」 「这不是惩罚。」 我打断她。 「这是让他还冯昭慧的债。三十年。他没有给过她一天安宁。剩下的日子,让他住在离她最近又最远的地方。能看见,不能碰。能知道,不能问。」 我看着窗外。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的报复。」 …… 方若诗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反过来盖在我手背上。 「你变了。」 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会把他往死里整。」 「以前的我没有听过何家裕。没有看见我爸睁开眼睛。没有跪在你床边哭。」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以前的我,恨得太干净了。觉得世界应该分成好人和坏人,对的和错的,我的和别人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裂缝。沈砚山有。我爸有。冯昭慧有。我妈有。你也有。」 我抬起头。 「我也有。」 …… 护士推门进来。 「方小姐,十点了。要量体温。」 方若诗松开我的手。护士走过来,把体温计塞进她嘴里。水银柱在灯下晃了一下,银白色的,像一滴没落下来的眼泪。 「三十七度六。有点低烧。多喝水。」 护士走了。 门关上之后,方若诗说: 「你该去看你爸了。」 「明天。」 「今晚。」 她看着我。 「他今天能说话了。说的第一句话你听到了。第二句话你还没听到。」 「什么?」 「他说.砚清在哪里。」 …… 我没等电梯。从十七楼走楼梯下去。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下沉。每下一层,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松了一点。不是释然。是另外一种东西。像是有人在心里放了一盏很小的灯,光很微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至少还能看见路。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方咏珊。 「谈完了?」 「谈完了。」 「接下来去哪?」 「养和。」 那边安静了几秒。 「好。」 她说。 「替我跟你爸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 方咏珊的声音很低。 「咏珊没欠他的了。」 …… 我到养和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我爸的病房在十三楼。走廊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剩地脚的夜灯发着幽蓝的光。值班护士看到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护理记录。 我推开门。 陈启年醒着。 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听到门响,他慢慢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起重机。 我走到床边。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 「你来了。」 两个字。中间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含混,但是能听清。 「我来了。」 我坐下。坐到床边那张硬木椅子上。二十六年前他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跪在他面前的女人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若诗说你想见我。」 他眨了眨眼。 嘴巴又动了。这次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字,很费力,每一个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你见若诗了。」 「见了。」 「她怎么样。」 我犹豫了两秒。 「病了。但是还在撑。」 我爸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我去看她。」 「你.」我顿了顿。「你先把自己养好。」 他笑了。笑得很费力,半边脸还是不太能动,嘴角歪向一边。但他在笑。 「不笑我。」 他说话还是漏风。 「你妈.咏珊.她好吗。」 「好。」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又犹豫了两秒。 「她说.咏珊没欠你的了。」 …… 陈启年没有说话。 他把头转向窗外。养和医院的病房窗户对着跑马地,能看见马场的绿色围栏。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草坪边上。 过了很久。 「她去澳门找谁了。」 「什么澳门?」 「你不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吃力,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要把一辈子积攒的话全部压进剩下来的几个字里。 「咏珊去澳门,把罗啟正的命保住。若诗来毕架山,照顾你。昭慧嫁给沈砚山,把你留在香港。」 他看着我。 「所有人里,只有我最轻松。」 「你说什么?」 「我只要躺在这里。」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 「躺了七年。」 他的眼眶湿了。 「所以没欠.」 他顿了一口气。 「是说反了。」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床边。 像我两个小时前跪在方若诗床边一样。 「不是的。」 我说。 「你让我姓程。你让我妈养我。你把许怀远放在我身边。你让何家裕回去插管。你躺了七年没咽气.就是为了等今天。」 我爸转过头。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 很慢。很吃力。 摸到了我的左耳后面。 那颗朱砂痣。 「昭慧。」 他说。 声音轻得像窗外马场上的夜雾。 …… 我在我爸的病房里待到凌晨两点。 他睡着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一共有四条未读。 第一条是沈若琳发的。 「协议书初稿发你邮箱了。你看完签字。」 第二条是罗律师。 「资料已发。」 第三条是许怀远。 新加坡的号码。只有两个字。 「到了。」 第四条是方咏珊。 「今晚风停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风停了。 但潮水还没退。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我在罗律师的办公室。中环怡和大厦二十三楼。窗户对着立法会大楼,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楼下是遮打道,车流像一条金属的河。 罗律师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左边是离婚协议。沈若琳已经签了。右边是沈砚山的协议草案.放弃刑事追诉权的意向书。 「沈小姐签了。她今天早上九点来签的。」 罗律师说。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套黑色的正装,把头发剪短了。」 「剪短了?」 「很短。齐耳。」 我没有说话。 拿起笔。翻开第一页。签字栏里她名字的笔画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什么东西。 我在旁边签了。 两个字。 很轻。 …… 「沈砚山那边怎么处理?」 罗律师问。 「他还在等我的答复。」 「您打算怎么回答?」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昨晚在方若诗病房里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第一张: 「一、沈砚山向证监会和廉政公署自首,公开明澜投资全部账目。二、沈氏集团股权全额转至沈若琳名下,沈砚山本人不得保留任何股份、任何职位。三、接受一切民事诉讼赔偿,额度以法院判决为准,不做任何庭外交易。四、免于刑事起诉的条件.住进浅水湾疗养院,指定病房,不得更换。病房必须在冯昭慧女士对面。」 第二张: 「五、上述条款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逾期则自动失效,我会向廉政公署提交何家裕证词、袖扣物证、罗啟正证词、冯昭慧证词及明澜投资底本复印件。届时,不保证任何人免于刑事追诉。」 罗律师看完。 摘下眼镜。擦了擦。 「程总。」 他说。 「您知道如果选第二条路,沈砚山最少要判二十年。」 「我知道。」 「那为什么给他第一条路?」 我把笔放下。 「罗律师。」 我说。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肋骨,因为替别人挡火盆,被烧得变了形?」 他愣了一下。 「没.没有。」 「我见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 遮打道上的车还在流。红绿灯交替,刹车灯亮了一片又灭了一片。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赶路。没有人知道二十三楼这扇窗后面,有人在决定一个仇人的命运。 「如果沈砚山进了监狱,方若诗的医药费谁来出?如果沈若琳的爸爸进了监狱,她以后怎么做律师?如果冯昭慧的老公进了监狱,她养了三十年的恨能放下吗?」 我转过身。 「我不是原谅他。」 「那您是.」 「我是累了。」 我说。 「我把所有的恨都用完了。」 …… 从怡和大厦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中环的上班族在红灯前排成长队,西装革履,手拿咖啡,低头滑手机。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只是这条街上无数人中的一个。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不一样的是.今天我口袋里没有仇恨了。 手机震了。 方咏珊。 「签完了?」 「签完了。」 「那回来吧。毕架山。中午煮了汤。」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起头。 中环的天空被摩天大楼切成一条条蓝色。很窄。很挤。但阳光还是能照进来。 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去毕架山。」 车子拐出遮打道,上了花园道。半山上那些老洋房的红瓦屋顶在树叶后面若隐若现。司机开着收音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西南季风,但是不会挂风球。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我看着它们。 脑子里浮起一行字。 不是诗。不是歌词。是我爸昨晚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指着窗外跑马地的夜雾,说. 「退潮了。港口的船就能回来了。」 的士继续往上开。 毕架山的老宅在桂花树的簇拥下慢慢显出轮廓。白墙黑瓦,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服,在午前的风里轻轻摆动。 厨房的窗户开着。汤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白色的。氤氲的。像一小团还没散尽的雾。 方咏珊站在门口。 藏青色的旗袍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棉裙。头发没盘,披着。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是容貌.是站在那里的姿势。松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 「冬瓜排骨。」 她说。 「你爸以前最爱喝的。」 我接过来。瓷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红。 但我不想松开。 「怎么不进去?」 她问。 「等退潮。」 我说。 方咏珊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爱情。不全是亲情。是一种.在暴风雨里撑了二十六年伞,忽然发现雨停了的感觉。 「风停了。」 她说。 「潮也退了。」 我端着汤,跨进门槛。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还没开。但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花苞,米粒大小,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像等着秋天。 第十四章 · 归港 …… 汤喝到第三口,手机震了。 罗律师。 「程总,沈砚山签了。」 我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方咏珊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停在半空。 「全部条款?」 「全部。一个字没改。」 罗律师顿了一下。 「他还加了一条。」 「什么?」 「他要求病房的窗户正对冯昭慧的房间。他说.她要能看见我,我也要能看见她。每天。」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我和方咏珊之间的沉默。 「什么时候搬?」 「今天下午。浅水湾疗养院已经安排好了。B座三楼,三零七。冯女士对面是三零八。」 「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 方咏珊把筷子放下。 「他签了?」 「签了。」 「全部?」 「全部。还主动要求窗户对着。」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东西.不是汤的味道。是某种比汤更难以吞咽的东西。 「二十六年。」 她说。 「他把所有人拖进地狱二十六年。最后只要住进一间能看见她的房间,就还完了。」 「不是还完。」 我看着她。 「是他剩下的人生,每一秒都要待在地狱的隔壁。」 …… 吃完饭,方咏珊去厨房洗碗。 我站在院子里。中午的太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青色的花苞在枝头晃,米粒大小,被风吹得轻轻打颤。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若琳。 「听说他签了。」 「签了。」 「我下午去疗养院看他搬进来。你也在?」 「去吧。」 那边安静了几秒。 「谢谢你。没有送他进监狱。」 「不是为了你。」 我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是为了若诗姨。为了你妈。为了所有人除了你自己。」 她挂掉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桂花树下。一只麻雀从围墙上跳下来,在草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方咏珊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下午去浅水湾?」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她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灰麻布的围裙,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桂花。 「不是为了看他。」 她说。 「是想看昭慧。」 …… 下午三点。浅水湾疗养院。 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水汽。疗养院的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风掀起,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院子里有人推着轮椅散步,轮子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地响。 方咏珊走在前面。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棉麻长裙,头发还是披着,只在鬓角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夹。我走在她侧后方半步。 B座三楼。 电梯门开的瞬间,我看到了沈砚山。 他坐在新病房的轮椅上,背对门口,面对着窗户。窗外的阳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两个护工正在整理床头柜。他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皮箱,一个剃须刀,一本翻烂了的《资治通鉴》,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他的枕头。 我走近了才看清。 是冯昭慧年轻时的照片。碎花裙子,头发披肩。就是昨天他给我看的那张合影里,截图出来的一部分。 「来了。」 沈砚山没有回头。 「来了。」 方咏珊站在门口。她看着沈砚山的背影,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淡的东西.像一杯泡了无数遍的茶,只剩下水色。 「方咏珊。」 沈砚山转过来。 「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主动来见我。」 「我不是来看你的。」 方咏珊走到窗边,望向对面。 三零八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藤编椅子的靠背。冯昭慧坐在上面,侧影落在窗帘上,像一幅剪影画。 「她的头发全白了。」 方咏珊说。 「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那时候还有一半是黑的。」 沈砚山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要跟她说的吗?」 方咏珊转过身看着沈砚山。 「不能当面说。我可以帮你带过去。」 沈砚山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手指摩挲着相纸的边缘。那张照片被摸过太多次,边角全起了毛,冯昭慧脸上的碎花裙子已经磨出了白底。 「告诉她.」 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怕对面听见。 「那张照片,我留了四十一年。」 方咏珊没有回话。 她转身走出病房。 我跟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山把照片放回床头柜,面朝对面窗户。然后他转动轮椅,退到窗帘后面。 只露出一只手。 枯瘦的。全是老年斑。搁在轮椅扶手上。 像一只被冲上岸的贝壳。 …… 方咏珊敲了三零八的门。 来开门的是沈若琳。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齐耳。跟她妈年轻时那张照片上的发型很像。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冯昭慧坐在藤椅上。 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开衫,腿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枚银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本翻开的《诗经》。 看到方咏珊,她的手颤了一下。 「咏珊。」 「昭慧。」 方咏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女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穿藏蓝,一个穿淡蓝。一个是养了我三十四年的妈,一个是生了我却没法养的生母。 「他住进来了。」 方咏珊说。 「我知道。」 冯昭慧的声音很轻。 「刚才窗帘缝里看到了。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我的照片。」 她端起茶几上的温水杯。手很稳。 「三十年了。他终于住到了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 方咏珊问。 冯昭慧没有回答。 她把水杯放下,转头看向窗外。三零八的窗户正对着三零七的窗户。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宽的绿化带,种了一排紫荆花。现在不是花期,只有叶子。 「他说什么了?」 冯昭慧问。 「他说那张照片他留了四十一年。」 冯昭慧的手又颤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米色的毯子上,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四十一年。」 她重复了一遍。 「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妈把我的一张照片塞给他。说.沈先生,这是我女儿昭慧。那时候我十七岁。」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根本不是我的照片。他想要的,是我爸的码头。」 …… 沈若琳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她的短发被过道的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想说什么。 方咏珊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轻。像桂花树上的花苞被风晃了一下。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冯昭慧、沈若琳和我。三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既是前夫也是儿子。 「砚清。」 冯昭慧叫我。 「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她从太阳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最后停在我左耳后面。 那颗朱砂痣。 「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 「除了这颗。」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爸这辈子,做了两件错事。第一件,是爱上一个他娶不了的女人。第二件,是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我握住她的手。 「第二件不是错。」 我说。 「咏珊妈妈养了我。她是我的母亲。」 冯昭慧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笑沈砚山的时候多了些温度。 「你说得对。」 她说。 「她是你的母亲。我只是.」 她停了很久。 「只是一个把你生下来的人。」 …… 沈若琳从门口走过来。 她站在冯昭慧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也是我妈。」 她说。 「你把她生下来,送给咏珊阿姨养。你嫁给沈砚山,忍了三十年。你保护了所有人。妈.你从来都不是『只是』。」 冯昭慧抬头看她。 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沈若琳转过身看我。 「离婚协议我签了。手续下个月就能走完。」 「我知道。」 「毕架山那套房子,你留着。我不要。」 「协议写了的.」 「改了。」 她说。 「我让罗律师重新拟了附件。浅水湾那套公寓和两百万够了。毕架山的房子是你妈住的地方。我不是程家的人了。」 她顿了一下。 「从来都不是。对吧?」 血缘上她是冯昭慧和沈砚山的女儿。法律上我跟她是兄妹。但在毕架山的桂花树下,她是我的妻子。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错的事情,不代表没有真的发生过。 「你是。」 冯昭慧忽然开口。 沈若琳愣住了。 「你是程家的人。」 冯昭慧的声音不大。 「因为砚清姓程。你嫁给了砚清。不管你们离婚不离婚,不管你姓什么.你是我生的。他是他爸生的。你们是兄妹。但你们也是夫妻。」 她把沈若琳的手和我的手叠在一起。 「我不管外面的法律怎么说。在这个房间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 冯昭慧的手很凉。沈若琳的手很热。我被两只手夹在中间,一冷一热,像那年台风夜里方咏珊贴在落地窗上的手掌。 沈若琳把手抽了回去。 「我要走了。」 她说。 「下午约了律所面试。中环。新开的,三个人,专做法律援助。」 她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钩上的黑色小西装外套。 「若琳。」 我叫她。 她回头。 女律师的样子。短发齐耳,眉眼干净。跟她第一次在港大法律系的走廊里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穿白衬衫,我穿蓝T恤,我们都以为人生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加油。」 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也是。」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跟上次在疗养院走廊里听到的节奏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走远.是走向某个地方。 电梯门开了。门关了。 沈若琳离开了。 …… 方咏珊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手里端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拿着。 「若琳走了?」 「走了。」 「她剪了头发。」 「嗯。」 「跟你妈年轻时候很像。」 方咏珊抿了一口咖啡。 「我第一次见昭慧的时候,她就是那个发型。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潮州会馆门口。你爸看见她,整个人的魂都飞了。」 她靠在走廊墙上。墙上的乳胶漆有点凉,她把后背贴上去,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是你爸心里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方咏珊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那天你爸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婴儿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跟昭慧生得像。但是笑起来,特别像我。」 她把手收回去。 「所以我不是嫁给你爸。我是嫁给了你。」 …… 走廊里的灯管又嗡嗡响了。跟空调同一个频率。跟海浪同一个频率。跟二十六年前养和医院的ICU里呼吸机报警的尖叫声同一个频率。 但今天我听起来,觉得它没那么刺耳了。 「沈砚山的事完了。」 我说。 「许怀远走了。沈若琳走了。罗啟正醒了。我爸在康复。何家裕要去尼泊尔。」 我看着手里的咖啡。 「接下来呢?」 方咏珊想了一下。 「接下来你该去养和了。」 「去养和干嘛?」 「接你爸。」 她看着我。 「他要去看若诗。」 …… 下午五点半。养和医院。 陈启年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方咏珊蹲在地上,帮他把鞋带系好。他的右手还不大利索,搁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头发梳了。」 方咏珊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 陈启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歪了一下。 「老了。」 他说。 吐字比昨天清楚了一点。 「老了也是要去见人的。」 方咏珊收起镜子。推着他往走廊走。 我跟在后面。 电梯很慢。从十三楼下到一楼,每一层都停。护士推着药车进进出出,病人的家属抱着水果篮和保温桶挤在角落里。陈启年坐在轮椅里,被挤在电梯最里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一楼到了。 港大医院的通道连着养和。方咏珊提前安排了救护车。司机是熟人,看到陈启年,喊了一声陈老板。 陈启年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面。 跑马地的绿地在下午五点半变成了金色。马场的围栏投下长长的影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 「以前骑单车带若诗来看跑马。」 陈启年忽然说。 「她小时候。」 方咏珊看了他一眼。 「她十一岁?」 「十二。」 他说。 「穿一条白裙子。骑在后面。摔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费力,但眼睛里真的有笑意。 「爬起来。说.启年哥哥,再骑一次。」 …… 港大医院肿瘤科。 方若诗不在病房里。 护士说她去了天台的康复花园。这个时间,夕阳正好。 我们推着陈启年坐电梯到顶楼。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方咏珊推开门,一阵带着消毒水和栀子花味道的风扑过来。 康复花园很小。几十平米的天台,靠墙种了一排栀子花,中间放了四张长椅。地上铺着人造草坪,绿得很假,但被夕阳一照,看起来跟真的差不多。 方若诗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椅上。 背对着我们。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条浅灰色的披肩。头发.她的头发还在。至少现在还在。被夕阳染成深棕色,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轮椅碾过人造草坪,发出沙沙声。 方若诗转过头。 她先看到了陈启年。 …… 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不是音乐响起。不是眼泪涌上来。 就是两个都生了病、都老了、都快要走到头的人,隔着几米远的人造草坪,看着彼此。 方若诗站起来。 披肩从肩膀滑下来,落在长椅上。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病号服的袖子很长,盖住了她手背上的针孔。 陈启年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方咏珊按住他肩膀。 「医生说你不能站。」 他放弃了。 只是把手伸出去。 方若诗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她在轮椅面前跪下来.就像我昨天跪在她床边那样.两只手握住陈启年伸出来的那只手。 「启年哥哥。」 她说。 声音很低。但很稳。 「你老了。」 陈启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突出的颧骨。看着她眼窝下面的青灰色。 「你瘦了。」 他说。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程家。」 「嗯。」 「没有人给你发工资。」 方若诗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里全是光。 「包吃包住。」 她说。 「还包了一个儿子。」 …… 方咏珊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轻微的抖。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我没出声。让她攥着。 陈启年把手从方若诗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 他说。 两个字。很轻。 「对不起什么?」 方若诗问他。 「让你等了那么久。」 方若诗摇头。 「我没有等。」 她说。 「我只是.留下来了。」 夕阳把天台上的栀子花染成金红色。那些白花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群停在枝头的蝴蝶。 「留下来。不用等。」 方若诗把陈启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留下来的那个人,本来就不是为了等到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为了不让走的那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 陈启年的眼眶湿了。 他的右手攥紧方若诗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方咏珊松开了我的手腕。她走到轮椅后面,把手放在陈启年肩膀上。 「天快黑了。」 她说。 「若诗,你该回去休息了。」 方若诗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人造草坪的绿色碎屑,她没有拍。只是把滑落的披肩捡起来,重新披上。 「明天还来吗?」 她问陈启年。 「来。」 她说。 「明天带叉烧包。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方若诗笑了。 「那家还在?」 「在。」 陈启年点头。 「还在。」 …… 送方若诗回了病房之后,天完全黑了。 方咏珊推着陈启年回养和。港大医院和养和之间的通道在晚上关了,要从街面绕。她从侧门推出来,穿过薄扶林道,路灯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后面。离他们三步远。 陈启年的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方咏珊推着轮椅。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段白色耳根。耳根上有一粒珍珠,很小。是陈启年年轻时送她的那对。戴了快三十年。 「咏珊。」 陈启年说。 「嗯?」 「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他停了一下。 「明天你也来。」 方咏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你请客。」 她说。 「我请。」 陈启年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在努力说清楚。 「叉烧包。糯米鸡。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最爱吃的蛋挞。」 方咏珊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更久。 「你还记得。」 她说。声音很平,但推轮椅的手在抖。 「记得。」 陈启年说。 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慢慢伸到肩膀上,覆在方咏珊握着轮椅把手的手背上。 「都记得。」 ……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薄扶林道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的士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对岸是南丫岛,山影黑魆魆的,半山腰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我停下脚步。 看着前面三米远的地方。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一个推着轮椅的女人。手叠着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我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许怀远留给我的那张便签。叠了两折,边缘已经起毛。我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句。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维港边上,看着对岸的灯,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在中环骑单车的事. 我把便签折回去。放进口袋。 然后抬头看着夜空。 香港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一闪一闪地往东南方向飞去。 新加坡的方向。 …… 回到毕架山,已经快十点。 方咏珊在厨房里热牛奶。她把围裙重新穿上,煤气灶上的蓝色火苗舔着奶锅的底。瓷碗里的牛奶开始起泡,咕嘟咕嘟地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今天若诗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哪句?」 「留下来的那个人。不是为了等。是为了让走的人能找到回来的路。」 方咏珊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她靠在橱柜边上,对着杯子吹了一口气。 「听到了。」 她说。 「你是留下来的那个人吗?」 「我是。」 她抿了一口牛奶。 「你呢?」 我问。 方咏珊没有马上回答。她用手指擦去杯沿上的一小圈奶沫,然后抬头看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面显出淡淡的琥珀色。 「以前是。」 她说。 「以前是帮他守着宏业。守着奇境。守着毕架山的房子。守着你。等着他醒过来。」 「现在呢?」 「现在他醒了。」 方咏珊把杯子放在橱柜台面上。 「所以现在.」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鬓角那枚银色发夹上的花纹。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要等了。」 「那因为什么?」 她伸手。把手指放在我左边锁骨上方。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疤印。是小时候在毕架山院子里骑单车摔的。她抱着我跑了三条街,跑到医院缝了四针。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她说。 手指很暖。带着刚碰过牛奶杯的余温。 …… 那天晚上,毕架山上起了雾。 从海面上漫上来的雾,绕过半山的豪宅,漫过树梢,一点一点淹没院子里的桂花树。花苞在雾里看不清了。只剩下树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白色的潮水里。 我在二楼的房间里,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许怀远。 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码头。不是香港的码头。海水的颜色不对。太蓝了。蓝得不真实,像方若诗病房里那条旧裙子。码头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镜头,对着海。 是许怀远自己。 下面一行字。 「到了一个小岛。没有中环。没有单车。但有一家卖蛋挞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蛋挞好吃吗?」 过了两分钟。 「太甜。不如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雾还在漫。 但桂花树的枝头上,那些青色的花苞还挂着。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等着秋天。 第十五章 · 潮热 …… 第三天下午,方若诗开始发高烧。 化疗后的免疫抑制引起的继发感染。港大医院肿瘤科的陈主任说问题不大,但需要隔离观察,探视时间压缩到每天一小时。 我没等探视时间。 晚上十一点,我从毕架山开车出来。方咏珊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动引擎,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一盅用保温袋装好的花旗参炖鸡汤放在副驾上。 「她喝不完。」 方咏珊说。 「剩下的你喝。」 …… 港大医院夜间通道在薄扶林道侧门。我停好车,从消防楼梯上十七楼。楼梯间跟那天晚上一样,水泥台阶,声控灯,每走一层就亮一盏、灭一盏。消毒水的气味从墙壁里渗出来,像这栋楼自己的体味。 肿瘤科走廊已经熄灯。地脚灯发着幽蓝的光。值班护士趴在护士台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耳机塞在耳朵里。 我没惊动她。 方若诗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床头灯橘黄色的光。 我推门进去。 她醒着。 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眼睛半闭,嘴唇很干,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七。 「来了。」 她说。声音比昨天哑。 「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炖的汤。花旗参炖鸡。」 方若诗看了一眼保温袋。 「咏珊每次炖汤都要放太多盐。」 「这次没有。我提醒她了。」 方若诗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角纹路很深。 「你们母子两个,终于学会互相提醒了。」 …… 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不在。她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没有橘子,只有一杯水。空气里只剩消毒水和方若诗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药膏混合着某种草本沐浴露的气味。老牌子的,屈臣氏卖的那种深绿色瓶子的。 我把汤倒进碗里。瓷碗很烫。跟昨天在毕架山方咏珊递给我的那碗一样烫。 「喝一点。」 她摇头。 「喝不下。」 「一口。」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接过碗。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你从毕架山过来的?」 「嗯。」 「你爸呢?」 「养和。今天能自己拿筷子了。」 方若诗把目光移向窗外。十七楼的窗户对着西环,深夜的维港只剩几盏航标灯。海水是黑的,天空是更浅的黑。两种黑之间有一道模糊的线,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界。 「今天下午启年哥哥走后.」 她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一次见你那天。」 …… 床头灯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三十四年前。她站在毕架山老宅的院子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抱到她面前。 「你爸把你从养和抱回来。用一条灰色的毯子裹着。你的脸这么小。」 她用手比了一下,拳头大小。 「咏珊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她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抱。你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是我把你接过来的。」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现在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糯米纸。但三十四年前,这双手把一个婴儿接过去。姿势很稳。比任何人都稳。 「你那天哭了吗。」 「没有。」 方若诗说。 「你看着我。眼睛很大。然后笑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 「那个笑跟你爸一模一样。跟启年哥哥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你是他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长着他的脸,笑起来跟他一个模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没走。我留下来。把你从小抱到大。」 「若诗.」 「听我说完。」 她打断我。 「前几天我跟你说,我第一个爱的是你爸。你问我最后一个给了谁。我说.还能给谁。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她抬起头。 「但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什么话。」 「我是因为你爸留下来的。但我是因为你留下来的。」 她伸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那里有沈砚山烫伤的旧痕。 「你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你五岁骑单车撞桂花树。你八岁发烧四十度说胡话。你十二岁考第一名回来把成绩单贴在我房门上。你十八岁拿到港大录取通知书第一个跑来找我.所有这些,不是因为你像他。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看着我。 「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像我自己的人。」 …… 病房里很静。 走廊的地脚灯透过门缝漏进来,把地砖的缝照成一条条蓝色的线。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把她膝盖上的书拿开。是那本《诗经》。翻到的那一页是《邶风·击鼓》。四句诗下面划了铅笔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诗。」 我叫她。 没有叫「若诗姨」。 「嗯?」 「三十四年前是你把我抱进这个家。现在.」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 「让我抱你一次。」 …… 方若诗没有拒绝。 我把她从病床上抱起来。她很轻。比我想象的轻得多。病号服下面几乎只有骨头。肋骨硌着我的手臂,肩胛骨顶住我的胸口。她身上那种草本沐浴露的气味更近了.苦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辛辣。 「抱我去哪。」 「窗户。」 我抱着她走到窗前。十七楼的窗户是落地式的,外面有一个窄窄的窗台。我把她放在窗台上。她背靠着玻璃,玻璃很凉,她打了个颤。白色的病号服被玻璃上的雾气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外面。」 她说。 维港的航标灯一秒闪一下。一下红,一下绿。海水是沉沉的黑色,把灯光揉碎在上面。 「你还记不记得,澳门黑沙环那天晚上。」 我说。 「记得。」 她低下头。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发着烧。三十八度七。 「那天你推开我。说不行.你是咏珊的儿子。」 「你还是咏珊的儿子。」 她说。但声音跟那晚不一样。那晚是一堵墙。今夜是一扇虚掩的门。 「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颧骨上那两团潮红。烫。烫得像一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石板。 「但我也是你抱了三十四年的那个人。」 她抬起眼。橘黄色的床头灯映在她眼睛里。那双眼,不管瘦了多少,不管眼眶陷得多深,还是那双把两岁的我从地上抱起来的眼。还是那双十二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陈启年后脑勺的眼。还是那双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厨房里对我说「干妈煮了面」的眼。 「砚清。」 她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很烫。三十八度七的体温从她的皮肤直接烧到我的嘴唇。没有一丝凉意。像是吻在一块被太阳烤热的石头上。 她的呼吸变了。本来很浅。现在变深了。每一口气都从喉咙里慢慢呼出来,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声。 我吻她的眉骨。吻她合着的眼皮。吻她颧骨上那两团红。她的皮肤在发烧的状态下格外敏感,每一下触碰都让她轻轻地颤一下,像微风里摇摇欲坠的栀子花。 「砚清.」 她又叫了我一声。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很低,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会传染。」 「不会。」 「化疗.头发.」 「我不在乎。」 我把嘴唇从她的颧骨移到耳根。她的耳垂很小,耳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三十八度七让那层绒毛变成了湿的。不是汗。是烧出来的热气。 我含住她的耳垂。 她全身绷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那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此刻攥得死紧,每一根指节都发白。 「我怕。」 她说。 我以为她说怕病。 但她接着说: 「怕你看到以后,就不要了。」 我没有说话。我把她病号服的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 …… 上衣滑到肩头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锁骨。肋骨。乳房。小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烧。不是情欲的烧。是化疗后的免疫反应,是白细胞在血管里打仗。但烧得她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黄,是一种介于瓷器与陈年宣纸之间的淡金色。 她瘦了太多。锁骨下面的窝深得能盛一勺水。乳房的轮廓还在,但小了一圈,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像一架被洗了很多次的旧钢琴的琴键。左边肋骨外侧,有一块巴掌大的瘢痕。旧疤。皱巴巴的,比周围的皮肤暗一个色号。那是沈砚山烫的。 我把手掌覆在那块瘢痕上。 很烫。 「还疼吗。」 「不疼了。」 她摇头。 「真的不疼了。」 我把手掌按在那里没有移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她从窗台沿上微微带起来。她的背离开冰凉的玻璃,体温直接透到我的掌心里。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锁骨窝里。舌尖尝到咸味。不是汗。是体液的咸,是发着烧的女人的咸,是烧了四十一年终于退下来的潮水的咸。 她「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很轻,很好听。不像是她发出来的。像是她身体里另一个更年轻、更健康、更放肆的女人发出来的。 「砚清.」 她第三次叫我名字。这一次不是叫停。是叫继续。 …… 我把她的病号裤褪到膝盖。然后是小腿。然后脚踝。医用的防滑袜是白色的,脚底有蓝色的小颗粒。我把袜子也脱了。 她的脚很凉。 发着烧,全身是烫的,唯独脚是凉的。化疗病人的末梢循环不好。我把她的两只脚握在手心里。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每一根细小的骨头。脚趾蜷着,指甲修剪得很短,上面还有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是很久以前涂的了。斑驳了一小半,新长出来的那一截是素白的。 「指甲油。」 她轻声解释。 「没来得及卸。」 我把她的脚趾一个一个地吻过去。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很凉。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看着我。咬着下唇。眼眶是湿的,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光。烧出来的光。比床头灯还亮。 「你以前给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她问。 声音沙哑得很性感。是那种从病床和隔离病房里挤出来的性感。不该存在的性感。 「没有别人。」 我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 「因为我三十五岁了。我知道好东西不能等。」 …… 我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抱到病床上。单人病床很窄,两个人只能侧躺。我把护栏放下,让她平躺着。她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枕头是医院的,白色的,套着消毒过的枕套。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黑色的,还很厚.至少现在还很厚。 我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小腹上有一道旧纹。不是妊娠纹。是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很细,很淡,像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道疤。」 我说。 「你十七岁那年阑尾炎。启年哥哥在潮州谈生意。咏珊去陪他。只有我留在医院。」 「我记得。」 「你在病房里喊疼。医生说要再等四个小时才能手术。你就一直疼着。护士要给你打止痛针。你说不要。怕上瘾。」 我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划过去。很轻,像在翻一页快要碎掉的旧书。 「后来你疼得咬枕头。白色的枕套被你咬出一个洞。我把手伸给你。你咬了我一口。」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旧牙印。三十四年了,肉长回去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白色。 「这里。」 她说。 「你咬回来的。」 …… 我用拇指抚过那道牙印。 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个位置。 她的脉搏在嘴唇下面跳。很弱,很快。化疗病人的心跳,每分钟九十到一百下,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蛾子,不停扑腾。 「若诗。」 我贴着那道牙印说话。嘴唇摩挲着皮肤,每一个字都变成一种微小的震动,传进她的血管里。 「那年在澳门黑沙环。你推开我。你说不行.你是咏珊的儿子。」 「我说过。」 「现在还是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我放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握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到了她胸口。 乳房不大。下垂了一点点。乳头因为发烧而格外敏感。我只是用掌心轻轻覆上去,她就全身一颤。她的乳房在掌心柔软得不可思议。发烧让她的皮肤变得很烫很干燥,像一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细砂纸。乳头却是微凉的,立着的,硬硬的,戳在我掌纹上。 「现在不是了。」 她说。 声音很低。很低。但是很稳。 「现在你是程砚清。我是方若诗。你不是咏珊的儿子。我不是若诗姨。你是那个在澳门新葡京酒店里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男人。我是那个被你咬了一口又咬回去的女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放在我脸上。手心很烫。 「就这一晚。就这一晚。」 ……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身上。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蹭着我的胸口。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我把手放在她的后腰上。腰椎一节一节地突出,脊柱两边的肌肉很薄,手指按下去几乎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会弄疼你吗。」 「不会。」 她摇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嘴唇贴着我锁骨上那个小时候骑单车摔出来的旧疤。 「你轻一点。现在轻一点就好。」 我进去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叫。不是哭。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吐息。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身体内部很烫。比皮肤更烫。发着烧的女人的体内,是湿热紧致的。箍着我的那种触感不像以前.以前是柔韧的包裹,现在多了一层软软的疲惫。像她的身体在忙着打仗,只剩一小部分力气来回应我。 但那一小部分力气,全用在了最对的地方。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开,一股滚烫的呼吸吹在我喉结上。她的瞳孔是涣散的,被烧得发亮,像两颗被高温熔化的琥珀珠子。 我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浅水湾退潮后的沙滩上走。脚底陷进湿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她的身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岸边被潮水推来推去的一只空贝壳。 「砚清.」 「嗯。」 「叫我的名字。」 「若诗。」 「不是这个。」 她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出的气是热的。灼热的。带着花旗参鸡汤的味道。 「那个。」 「若诗姨。」 她抖了一下。从脊椎的尾端开始往上,一阵一阵地痉挛,像触电。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嘴唇咬着我锁骨上的旧疤。牙齿不重,只是含着那块皮肤。 「再叫。」 「若诗姨.」 她收紧了一下。里面。像一只手在攥。 「再叫。」 「若诗姨.若诗.」 她把脸仰起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红的。发烧的红。情欲的红。四十一年前那个十一岁小姑娘在潮州会馆包粽子时的红。 「砚清.」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一截一截地掉在我脸上。 「砚清.砚.」 然后她不说话了。 她只是抱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锁骨和耳朵之间的那个位置。全身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退烧。 …… 后来她睡着了。 病号服被汗水湿透了后背。我把她放回枕头上,用毛巾擦去她额头的汗。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我重新甩了一下,放在她腋窝里。两分钟以后取出来。 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一。 烧退了。 我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窗外维港的航标灯还在闪。一下红,一下绿。天空和海之间的那条线已经开始发白。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我看着她。她侧躺着,蜷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像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包完粽子以后累了,趴在潮州会馆的桌子上睡着了。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条信息。 方咏珊。 「她喝了吗?」 我回复:「喝了。烧退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天亮。」 三秒之后。 「好。」 又隔了两秒。 「若诗小时候最喜欢花旗参炖鸡。每次发烧都要喝。」 我捏着手机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灶台上的火苗。冰箱里掏出来的花旗参片。围裙上绣着褪色的桂花。所有这些东西,都跟三十四年前那天一样。 只是换了人。 「下次炖汤我也想喝。」 我打字。 那边隔了五秒。 「想得美。」 但紧接着弹出来一个小表情。一只猫,抱着一个汤碗。汤碗上面冒着弯弯扭扭的热气。 方咏珊从来没有发过表情。这是第一次。 …… 凌晨五点半,方若诗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还在。」 「你还在。」 我说。 她撑着坐起来。病号服皱成一团,扣子系错了排。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看着窗外那一小截灰白色的海。 「天还没亮透。」 她说。 「嗯。」 「那我再说一句。」 她转头看着我。 「昨晚的事.不要告诉咏珊。也不要告诉你爸。」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 她低下头。 「我从十一岁开始喜欢一个姓程的男人。四十一岁那年,跟另一个姓程的男人上了床。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也是最不后悔的事。」 窗外。海平线上浮起第一缕橙色的光。 航标灯灭了。 …… 早上七点我回到的毕架山。 方咏珊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在晨光下亮成一道弯曲的弧线。桂花树上的花苞还是青的,一粒一粒,紧紧攥着夏天不放。 「回来了。」 她没回头。水柱喷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叶子一齐抖动。 「嗯。」 「保温袋在车上?」 「忘了。」 「去拿回来。下次还要用。」 我转身去车库。走到一半,她叫住我。 「砚清。」 我回头。 她站在桂花树下。水管垂在手里,水流在地上洇成一小滩。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鬓角那枚银色发夹一闪一闪。 「若诗是不是退烧了。」 「退了。」 「那就好。」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水弧重新喷起来。叶子一齐抖动。 「那就好。」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桂花树听的。 …… 上午十点。 罗律师打来电话。说沈砚山的第一批资产清算已经开始。沈氏集团在香港的四处物业、两个泊位、一个货仓以及澳门路氹的未开发地块,全部进入评估程序。预计总额二十六亿港币。 「沈先生让我转达一句话。」 罗律师说。 「什么话。」 「他说.三零八的窗帘今天早上拉开了。」 我站在毕架山二楼的窗前。对岸是九龙,再远一点就是浅水湾的方向。疗养院B座三楼,两扇窗户正对着。中间隔着一排还没开花的紫荆。 「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看到了她。」 挂掉电话之后,我翻到沈若琳的微信。上次对话停在昨天.她来签离婚协议的那天。 我打了一行字:「你妈今天拉开了窗帘。」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 「我知道。她昨晚打电话给我。说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说.恨了一辈子。余下的日子不想再恨了。如果他能每天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窗户.那就让他看着。反正她也看不见他。」那边又隔了几秒。「她今天早上泡了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窗台上。」 「给他?」 「不是。给太阳。」 …… 中午。方咏珊在厨房和面,要做潮州粉粿。 她把糯米粉倒在案板上,堆成一个火山口的形状。中间挖个洞,倒进温水。然后用手慢慢地把粉从外往里拢。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稠的,乳白色的,沿着手背往下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手在粉浆里揉。指节有力,揉了几十年。 「你以前不怎么用表情。」 我说。 「什么表情。」 「猫抱着汤碗那个。」 方咏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 「若诗发给我的。她说这个像我。」 她把面团翻过来,按下去。反复按了三次。 「我觉得不像。」 她忽然说。 「猫太胖了。」 她把面团放在碗里盖上湿布,转过身来,用围裙擦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砚清。」她说。 「嗯。」 「若诗还能活多久。」 我愣住了。 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方咏珊看着我。眼睛不躲不闪。那双眼在毕架山这个厨房里看了我三十四年。 「医生说.不确定。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方咏珊低下头。 「半年。够了。」 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洗。水很响。哗哗的声音盖过了冰箱的嗡嗡声。 「粉粿蒸好了,你给她送一笼去。」 她说。 「跟她说.咏珊没放太多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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