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夏至 粉粿蒸好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方咏珊把蒸笼从锅里端出来。蒸气轰地散开,糊了半边厨房。她眯着眼睛,用筷子夹了四个放进保温盒。盖子扣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打开,多夹了两个。 「六个。」 她说。 「她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你吃。」 她把保温盒塞进我手里。盒子很烫,隔着塑料袋还烫手。 港大医院肿瘤科下午的探视时间刚到。 走廊里全是人。家属推着轮椅,提着保温桶,抱着成箱的牛奶和水果。护士在护士台后面喊名字,一个接一个,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搅成一锅粥。 方若诗不在病房。 护士说她去了天台。今天没发烧,医生准她出去透气。 我坐电梯上天台。康复花园里人不多,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个中年女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哭。 方若诗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还是那件白色病号服,外面披着浅灰色披肩。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瘦,但精神比昨晚好。 她看到我手里的保温盒。 「什么。」 「粉粿。潮州粉粿。我妈做的。」 方若诗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裹着花生和虾米的味道。她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看我。 「你吃了吗。」 「没有。」 她用手拿起一个,没拿筷子。粉粿皮很薄,半透明的,里面包着花生碎、虾米、猪肉末和沙葛丝。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片花生碎。 「咏珊这次真的没放太多盐。」 她说。 我坐在她旁边。天台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下午的暑气和维港的咸味。栀子花开了一半,白的、半白的、青的花苞挤在一起。 「今天陈主任怎么说。」 「白细胞升了一点。下个礼拜可以继续化疗。」 「然后呢。」 「然后.」她把粉粿放下。「然后看身体能不能撑住。」 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说病情的时候会绕,会用「没事」「还好」「别担心」挡在前面。现在不绕了。直接告诉我。 「你在想什么。」 她问我。 「想你昨晚说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就这一晚。」 方若诗把手在披肩上擦了一下。花生碎的油渍洇在灰色羊绒上,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那是昨晚说的。」 她说。 「今天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保温盒里剩下的粉粿一个一个地摆整齐。六个粉粿,她吃了一个,还剩五个。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像在玩什么游戏。 「今天.」 她终于开口。 「今天我想跟你说另一句。」 「什么。」 「昨晚的事可以再有。但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把她瞳孔里的棕色照得很浅。 「不要让咏珊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 方若诗的声音很轻。 「不是亲姐。但她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小时候在家里,我妈打我,是她挡在前面。我发烧,是她背我去诊所。我失恋.不算失恋,是暗恋结束.是她陪我在毕架山的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她把第五个粉粿移到最左边。 「后来我帮她照顾你。不是因为欠她。是因为她太累了。你爸躺了七年。她扛宏业,扛沈砚山,扛整个程家。我看着她瘦了三十几斤。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照顾她儿子,照顾到了床上。」 天台上的老头被家属推走了。中年女人也挂了电话,靠在栏杆上抽烟。 我伸出手,把她手里那个粉粿拿过来。咬了一口。花生很脆,虾米很鲜。方咏珊的手艺,四十一年如一日。 「若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知道了。」 方若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把粉粿重新摆好。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那她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她说。 「为什么要给你炖汤。为什么要让我送粉粿。为什么要加六个。」 方若诗看着我。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因为她是你姐。」 我说。 「因为她挡在你前面挡了一辈子。这一次.她还是挡在你前面。」 风停了。 栀子花的香气凝在空气里,浓得发腻。远处维港上有一艘货轮正在进港,汽笛拉了一声,很低,很沉,像一只巨大的牛在叹气。 方若诗低下头。把脸埋在两只手里。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长椅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披肩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身上。 「砚清。」 她闷在手掌里说。 「嗯。」 「你说她挡在我前面.可是我也不想让她挡了。挡了这么多年,她累不累。」 「累。」 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掰开。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皮肿了,鼻尖也红了。 「但她不会停。她这辈子就这一个习惯。」 方若诗深吸一口气。把桌子上剩下的粉粿收回保温盒里。盖好。然后站起来。 「走。」 「去哪。」 「你回毕架山。把这些粉粿带回去。」 她把保温盒塞进我手里。 「跟她说.若诗吃了一个。剩下五个。她跟你分。」 从港大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薄扶林道上的凤凰木开了花。一树一树的橙红色,被夕阳一照,像烧着了。我开车经过的时候,花瓣从车窗外面飘过去,落在引擎盖上,又滑下去。 手机连着蓝牙。屏幕亮了一下。 许怀远。 发来一张照片。还是那个码头。还是那片太蓝的海。但这一次不是背影。是他自己.站在码头边上,手里举着一只蛋挞,对着镜头笑。 下面一行字。 「今天试了第三家。这家比较像。」 我趁着红灯回了一条。 「像什么。」 「像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你还在找蛋挞。」 「不然找什么。」 「找你自己。」 那边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二十年,我是沈砚山放在你身边的棋子。后来我是你的合伙人。再后来我是你老婆的姘头。最后我是一张飞到新加坡的机票。你告诉我.我是谁。」 我把车停在路边。薄扶林道靠近西环的一段,路边是斜坡,斜坡下面密密麻麻的老房子。空调外机挂在墙上,嗡嗡地转。 「你是许怀远。」 我打字。 「那个在中环跟我一起骑单车的许怀远。那个帮我在澳门抬价的许怀远。那个把股份全还给我然后飞走的许怀远。」 发出去以后,我加了一句。 「那个还欠我一顿蛋挞的许怀远。」 他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狗趴在码头上。配文.知道了。 回到毕架山,天已经黄昏。 方咏珊不在厨房。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洗碗槽里泡着一只面盆。粉浆已经泡软了,在水里化成一圈一圈的白色。 我在院子里找到她。 她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正在剪枯枝。夕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把鬓角那枚银色发夹染成了金色。 「怎么回来了。」 她没回头。 「若诗让我把粉粿带回来。」 「她不吃了。」 「吃了一个。剩下的她让我跟你分。」 方咏珊转过身。剪刀垂在手里,刀口上沾着一小片枯叶。 「六个。她吃了一个。还剩五个。她让你跟我分。」 她看着我。 「那是分几个。你们在粉粿上要算什么数。」 「没算什么数。」 「砚清。」 她把剪刀放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跟那天晚上在厨房里一样近。 「若诗昨晚退烧之后。你是不是在她病房里。」 「在。」 「待到几点。」 「天亮。」 方咏珊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一种.做了三十四年母亲之后,忽然发现儿子不只是儿子了。 「你们.」 她说了两个字。停了。 「妈。」 我打断她。 「若诗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不想瞒你。」 方咏珊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叫了我妈。」 她说。 「嗯。」 「你叫她若诗。」 桂花树上有一只蝉开始叫。吱.吱.吱.像一根铁丝在太阳底下绷到极限。 方咏珊转过身。走回石凳边,拿起剪刀。然后继续剪枯枝。一下,一下,一下。枯枝从树冠上落下来,掉在地上,断成几截。 「你知道为什么若诗不让你告诉我。」 她说。声音很平。太平了。 「她说.你是她姐。她不能让你知道,她照顾你儿子照顾到了床上。」 剪刀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剪。 「她说得不对。」 方咏珊说。 「什么意思。」 「她照顾的.」 方咏珊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手里攥着剪刀,指节发白。 「.也是我照顾了三十四年的男人。」 她把剪刀扔在石凳上。声音很响。 「我不是你妈。」 她说。 「昭慧是你妈。若诗.若诗是你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我不是。我只是把你养大的人。我没有生你。没有跟你有任何血缘。从来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很脆。 「所以若诗可以。我不可以。对吗。」 「咏珊.」 「你叫我妈。你叫她若诗。三十四年.我叫方咏珊。她叫若诗。」 她没让我说完。 她把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不是推。也不是抱。就是放着。手掌很热。刚才剪枯枝的时候被太阳晒热的。 「若诗跟你说过她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吗。」 「说过。」 「谁。」 「我爸。」 方咏珊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的嘴角上扬,然后落下来。 「那你知道我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吗。」 我没说话。 「你爸。」 她说。 「也是你爸。陈启年。那天晚上我嫁给他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终于可以爱一个人了。但他躺在床上,碰都没碰我。他说对不起.咏珊,我心里有别人。我说我知道。但我已经嫁给你了。」 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上。抵在我锁骨上那个四针的旧疤上。 「后来他中风了。七年。我守着他。给他擦身,接大小便,按摩萎缩的腿。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昭慧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若诗喜欢他,他也只喜欢昭慧。我在这三个人里面,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那个。」 「你不是。」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头发很滑,带着桂花树和园艺剪刀的铁锈味。 「你从来不是。」 「那你叫我什么。」 方咏珊抬起头。眼眶全红了,眼眶里的光碎了。 「你刚才叫我妈。现在你叫我什么。」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蓝。石凳上的剪刀反射着最后一点暮光,亮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从我记事起就在。喂我吃饭的脸。帮我系鞋带的脸。在台风夜抱着我坐在落地窗前说「别怕」的脸。被沈砚山威胁五年、瘦了三十几斤、头发一把一把掉的脸。在文华东方套房里高潮时喊出「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的脸。 「方咏珊。」 我叫她的名字。三个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若诗让我叫你妈。她说.你是我的母亲。冯昭慧只是把我生下来的人。」 我把她撑在我胸口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在抖。掌心还带着被太阳晒过的余热。 「但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从第二章开始.就没把你当妈了。」 方咏珊的嘴唇翕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她的手从我胸口上拿下来,反过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瘦,比若诗的还瘦。骨节一根一根地突出,像一把折叠伞的伞骨。虎口上有被园艺剪刀硌出来的红印。 「台风夜。落地窗前面。你跟我说.替你爸把我拿回来。」 我攥紧她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我妈。你是方咏珊。你是我爸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你是站在暴风雨里撑了二十六年伞、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的女人。」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呼吸很热,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 「那一晚.」 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 「那一晚之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是什么。我跟你。是错。还是罪。」 「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但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你。你睡在二楼。我在一楼。中间隔着十六级楼梯。我每天早上听到你在上面走动的声音,就会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凝在边缘。没掉。 「三十四年。这十六级楼梯我从来不用想。脚步声就是脚步声。但从那一晚以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胸口上。」 我低下头。吻在她额头上。 跟昨晚吻若诗的位置一样。但温度不同。若诗是三十八度七的滚烫。咏珊是夏天傍晚被太阳晒过的温热。像桂花树下石凳上的温度。像这三十四年里每一个傍晚她站在门口等我回家的温度。 她全身绷了一下。然后松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被收进来。 「砚清.」 她叫我名字。声音很低。 「你是不是也这样亲了若诗。」 「是。」 「那你知道我听了以后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不是我。」 她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 「你爸从来不是我的。若诗也从来不是我的。我守了三十四年。守程家。守你。守宏业。守奇境。守到我头发白了。守到你爸醒了。守到你长大.然后你去找了若诗。」 她的手指掐进我手背里。 「我连嫉妒都不能有。因为她是我妹妹。因为她是病人。因为她快死了。」 「咏珊.」 「让我说完。」 她打断我。 「二十六年前。你爸跪在我面前。怀里抱着你。他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我说不用下辈子.」 她踮起脚。嘴唇贴在我喉结上。她的嘴唇很干。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有点起皮。但那个触感比任何一次接吻都烫。 「这辈子.我自己来拿。」 她把我拉进屋里。 不是推。不是拽。是拉。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开厨房的后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被她用肩膀顶住。她没回头。只是拉着我穿过厨房、穿过餐厅、穿过客厅。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被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 客厅的窗帘没拉。落地窗外面是桂花树的影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深,花苞还是一粒一粒地攥着。没开。 她把我拉进一楼的卧室。她的卧室。不是二楼那间。 我以前从来没进过这间房。小时候是保姆带我,她睡隔壁。长大了以后我住二楼,她住一楼。两扇门隔着十六级楼梯。三十四年。 房间里很干净。一张红木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窗帘是米色的,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翻烂了的《资治通鉴》.不,不是沈砚山那本。是另一本。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相框。 不是合影。是我。十二岁那年考了第一名,站在毕架山院子里照的。穿着白衬衫校服,咧着嘴笑。 「这张照片.」 我开口。 「你考第一名那天。若诗帮你贴在房门上。你撕下来了。说丑。」 方咏珊说。背对着我。站在床边。她的肩膀在暮色里微微起伏。 「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我把她转过来。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灰蓝色的,一半是琥珀色的。鬓角的银色发夹脱了,头发散开落在肩膀上。她看起来很年轻。不是皮肤。是眼神.那种憋了太多年终于不憋的眼神。 「方咏珊。」 我说。 「在。」 「你没有欠任何人的了。我爸不欠你。若诗不欠你。程家不欠你。我也不欠你。」 我把手放在她锁骨上。她的锁骨很直,很细,皮肤下面能感觉到脉搏。比若诗跳得还快。 「但从今天起.我欠你的。」 她没说话。 只是把我的T恤从裤腰里抽出来。手从下摆伸进去。她的手指很凉。跟下午剪枯枝时的热度完全相反。厨房和面的热度。冰箱里拿花旗参的热度。坐在落地窗前等台风的热度。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热度,从她指尖一点一点地传到我后背上。 「三十四年前.」 她贴着我的胸口说话。嘴唇蹭着皮肤。声音也变成震动。 「我接过来一个婴儿。咏珊,这个是程家的孩子,你好好养.你爸这样说。」 她的手指摸到我后背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的旧疤。很轻。像在描一条线。 「我养了。但没人告诉我.养大了以后.」 她抬起头。 「养大了以后他会这样看着我。」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 红木床是老的。方咏珊从潮州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口老钟被敲了一下。 她的头发铺在白色枕头上。深棕色里夹着白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亮。像桂花树皮上的那些裂纹。 我解开她的棉麻裙子。扣子在侧面。一排五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手覆上来的。不是拦。是把我的手按在那里。 「砚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还在养和。若诗还在港大。」 「想过。」 「那你还要。」 我把她的手拿开。解掉第四颗扣子。 「台风那天晚上。落地窗前面。你有没有想过。」 她说没有。 「那时候我只想.如果这辈子只能为自己活一次。就是那一次。」 棉麻裙子从肩膀滑下来。她的内衣是白色的。纯棉。没有任何蕾丝。跟她的围裙一样朴素。乳房比方若诗大一点。下垂了一点。锁骨的线条连着乳沟,在暮色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今晚呢。」 我问她。 她把我的手从她腰上拿起来。放在胸口。乳房隔着纯棉布料,很热。心跳隔着布料和皮肤和肋骨,很急。 「今晚.」 她说。 「今晚是第二次。」 她的身体跟方若诗完全不同。 若诗是发着烧的。滚烫、干燥、疲惫,像一块被太阳烤透的石头。咏珊不是。咏珊的身体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桂花树荫下面的石凳,像夏天的井水,像一个人在空调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皮肤上起的那一层薄薄的凉意。 我进入的时候,她把脸偏过去。咬住了枕头。跟若诗当年阑尾炎发作时一模一样。但她咬的不是医院的白枕头。是自己的枕头。荞麦壳的,枕套上绣着一枝桂花。 「咏珊。」 我叫她。把她脸掰过来。 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湿润。高潮前的女人,有时候会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 「不要看.」 她抬手遮住眼睛。 我把她的手拿开。 「为什么要遮。」 「因为我老了。」 她看着我。泪光把碎钻撒在她眼睛里,每一颗都在暮色里发亮。 「若诗四十六。我五十二。若诗是生病。我是.我就是老了。皮肤松了。腰粗了。肚子上的纹路洗不掉。那是你那年得肺炎我抱着你跑了三天三夜跑出来的。瘦了回来,纹回不来了。」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小腹上。那道纹路。很淡。银白色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这道纹。」 我说。 「三十四年前你抱着我跑了三天。三十四年后.」 我贴着她的皮肤往上滑。嘴唇从纹路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锁骨窝。 「我抱着你。」 她翻过身来。骑在我上面。 这个姿势让我想起文华东方的台风夜。她也是这样骑在我身上,高潮时喊出那句话。但今晚不同。今晚没有风球。没有暴雨。没有二十六年旧账。只有窗外桂树上那只蝉,还在吱吱地叫。 她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过一条很深的河。抬起来的时候脚趾蜷紧。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叹气。是那种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午、和了一盆面、蒸了一笼粉粿之后,坐下来歇一口气的叹气。 「若诗昨晚.」 她喘了一口气。 「也是这样?」 「不是。」 「那是什么样的。」 「她发烧。三十八度七。你.」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比方若诗粗一点。不是赘肉。是肌肉。是推了七年轮椅推出来的。是在毕架山的院子里搬花盆搬出来的。是扛着一整个家扛出来的。 「你是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 她低下头。头发垂在我脸上。深棕夹白丝。 「那你更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不是撒娇。不是争宠。是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在床上问得最认真的一句话。她问的时候没有停。还在动。身体还在那一上一下的节奏里。但眼睛不躲。看着我。等着答案。 我把她拉下来。拉进怀里。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乳房压着我的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叠在一起。她的心跳比我快。咚咚咚。像夏天的雷。 「方咏珊。」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贴在她耳根上。 「你记不记得。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我笑了。你说.这个孩子笑起来像我。」 「记得。」 「你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吗。」 她没说话。但心跳更快了。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咚。 「因为从那天起.你就是我不想叫妈的人。」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然后高潮了。 这次没有喊。没有出声。只是全身痉挛。从脊椎的尾端往上,一节一节地收紧,又一节一节地松开。她的手掐在我后背上,指甲陷进肉里。很疼。但我不想让她松开。 痉挛过去之后。她趴在我身上。很安静。呼吸很浅。像退潮之后海面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浪。 「砚清。」 她闷在我颈窝里说。 「嗯。」 「三十四年。我从来没在男人高潮的时候哭过。」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湿的。但不是泪水。是汗。额头上的汗。鼻尖上的汗。鬓角碎发贴着脸颊粘成一小绺一小绺。 「你是第一个。」 空调嗡嗡响。 第十七章 · 坦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方咏珊已经不在床上了。 红木床的另一半空着。荞麦壳枕头上留着她后脑勺的凹痕,还有几根头发.深棕色的,夹着一根白的,弯成一个小小的弧。 厨房里有声音。煤气灶点火时的噗噗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叮声。我套上裤子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翻着锅里的什么东西。围裙系得很紧,腰带在腰后面打了一个结。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碎发贴在脖子上,被灶火的热气蒸得有点潮。 「醒了。」 她没回头。 「嗯。」 「煎萝卜糕。昨晚剩的粉浆。」 她把萝卜糕铲进盘子里,边缘煎得焦黄,油还在滋滋响。然后她转过身来,端着盘子,看着我。眼神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决堤的,今晚退潮后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有东西.不是慌张,不是后悔,是一种「我做了,我认」的坦然。 「吃完去医院。」 她说。 车子开出毕架山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半山。 方咏珊坐在副驾上。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了,别着那枚银色发夹。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今早煎的萝卜糕和昨晚剩的两个粉粿。 一路上她没说话。车窗外的薄扶林道上,凤凰木还在开花。昨天橙红色的花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颜色沉了一些,不再像烧着,更多像被水洗过的旧绸子。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等一下到了.」 「嗯。」 「你先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她说的话.你不在比较好。」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没有追问。 港大医院肿瘤科。上午九点。 走廊里的人在排队等探视。方咏珊走在前面,我走在她侧后方半步。护士台的护士认识她了,抬头喊了一声「方太」,递过来一本探视登记簿。她签了名字,笔画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方小姐今天状态不错。」 护士说。 「早上吃了半碗粥。」 方咏珊点了点头,往走廊尽头走。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 「砚清。」 「嗯。」 「你去天台等。」 她接过我手里的保温袋。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凉。 「半小时。」 「够吗。」 「不知道。但总要开始。」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到方若诗靠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是那本《诗经》。她抬起头看到方咏珊,愣了一下。 门关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往天台走。 消防楼梯间还是老样子。水泥台阶,声控灯。白天灯不亮,只有每层转角处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光,把楼梯切成明暗交替的条。走到顶楼的时候,天台的门开着,栀子花的气味混着早上的露水,湿漉漉的,像刚拖过的地。 康复花园里没人。我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就是昨天方若诗坐的那张。椅子还残留着早上的露水,屁股坐上去有点凉。 我看着手表。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九点半。九点四十。 烟在口袋里。我没抽。只是在手里转。过滤嘴被我捏扁了,烟丝从裂缝里掉出来,落在人造草坪上,金黄色的,细细碎碎。 十点。手机响了。 方咏珊。两个字:「上来。」 我从天台下去。脚步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沉。到十七楼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倒数第二间。 我站在门口。 方若诗靠在病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被子拉到腰。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皮肿了,很明显哭过。但她脸上没有泪痕。擦干净了。只有眼角还有一点点没擦到的湿润。 方咏珊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背对着门。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灯下偏紫。她的背很直,肩膀没有塌。 两个人之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纸巾。抽了大概十几张,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像一朵一朵白色的纸花。 「进来。」 方咏珊说。没回头。 我走进去。站在床尾。 「坐。」 方若诗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方咏珊旁边那把。我坐下。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围成半个圈。方若诗靠在床上,方咏珊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 方若诗先开口。 「你妈.咏珊.什么都说了。」 她说「你妈」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沙哑。不是病的那种沙哑,是哭过的那种。 「说了什么。」 「说她知道。她不怪。她说.六个粉粿太多了。」 方若诗低下头。手指捏着被子的边,反复地折,折起来又展平。展平了又折起来。 「她还说.」 方若诗抬起眼睛看着方咏珊。 「你自己说。」 方咏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更靠近床边。 「我跟若诗说.三十四年前,我接过一个婴儿。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她的声音很稳。 「但还有一件事,我也做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 「我睡了那个婴儿。在他长大以后。」 病房里很静。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嗡嗡响。走廊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很尖,隔了几道门传过来已经变得很薄,像一张纸在被撕开之前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方若诗看着方咏珊。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终于肯说出来了.的笑。眼角纹路全出来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笑意是真的。 「我知道。」 方若诗说。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 方咏珊愣住了。 「哪天。」 「台风夜。你让我接砚清回来。电话打了六个,他没接。你让我打。声音在抖。」 方咏珊垂下眼睛。 「你自己不知道。」方若诗继续说。「你在电话里说.若诗,砚清不接我电话了。你说'电话'的时候声音破了。别人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我认识你四十五年,你是那一种.只有为了一个男人的时候声音才会破的女人。」 方若诗把叠起来的被子展开,用手掌抚平上面的褶皱。 「上次是陈启年。」 她说。 「在潮州会馆门口。你说.若诗,那个穿白衬衫的是陈启年。你说'启年'也破了一次。跟那天电话里一模一样。」 方咏珊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躲。 「你知道为什么他那天夜里来了毕架山。」 方若诗说。 「我打的电话。我说你妈发烧了。烧得很高。」 方若诗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放在方咏珊的手臂上。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手腕内侧。 「姐。那天晚上是我把你推给他的。」 方咏珊的手腕颤了一下。 「你以为.」 「我以为什么。」方若诗打断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会觉得你抢了我的人.但砚清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他是你的。你养了他三十四年。我帮你带了二十六年,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你不在的时候帮你守着他。」 方咏珊反手握住方若诗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白,一只更白。一只手指粗,一只手指细。一只手的虎口上有园艺剪刀磨出来的茧,一只手的指甲上还有没卸完的淡粉色指甲油。 「那天晚上在文华东方.」 方咏珊开口。声音哑了。 「我高潮的时候喊了一句.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现在你要替你爸把我拿回来。」 她把方若诗的手攥紧。 「若诗。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疯。但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件是接过那个婴儿。另一件就是台风夜。」 她把方若诗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上。让那只冰凉的手贴着面颊。 「可是若诗.我从来没问过你。砚清对你,是不是也是.」 「是。」 方若诗说。很轻。 「但不是一样的东西。」 她把手从方咏珊脸上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还剩最后一点点,在食指上,像一小片残阳。 「咏珊。我比你小六岁。但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跟你一模一样.是陈启年。后来我爱上的第二个男人是陈启年的儿子。」 她抬起眼睛。 「但你不一样。你是从第一天起就在他身边的。你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女人。你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抱他的人,也是.也是他不想叫妈的人。」 她看着方咏珊,然后又看向我。 「对吧。」 我说对。 方若诗点了下头。很轻。然后把被子重新叠好。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你抢了什么。砚清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替他爸还了一个债。替我自己续了一个梦。」 方咏珊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很直。肩膀微微起伏。看了窗外很久。维港上午的海是浅灰色的,被太阳照得泛白。启德邮轮码头的白色邮轮还泊在那里。航标灯灭了,只剩白色的塔身,孤零零地站在海面上。 「若诗。」 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我跟他是一样的。我们第一个爱上的都是陈启年。后来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人。」 她转过身来。 「但还有一件事不一样。」 「什么。」 「你生着病。你头发快掉了。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明年。所以你觉得.自己是替身。是还债的。是在走之前帮他做完最后一个梦的人。」 方咏珊走回床边。站在方若诗面前。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把方若诗那根食指上的残存指甲油,用自己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你是他这辈子.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可以让他跪下来哭的女人。」 方若诗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他在你床边哭过吗。你知道他跪在地上,脸埋在你膝盖上,哭得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吗。」 方咏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我没问.但我知道。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哭成那样.那个女的,从来不是替身。」 方若诗用手捂住嘴。 不是遮表情。是压声音。压住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声半哭半喘的气。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病号服的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下面那个窝。 我站起来。走到她床边。 「若诗。」 我叫她。她抬起头。眼眶全湿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齿印。 「我妈说的是真的。那天我在你床边哭了。三十四岁。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哭。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怕你连那些化疗掉下来的头发都没让我看过.就走了。」 方若诗把我拉下去。 当着方咏珊的面。把我拉下去,拉到她面前。很近。 然后她把我的头按在她锁骨窝里。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发烧。锁骨上的皮肤是凉的。凉的,但是很软。心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来。比那天慢了。六十到七十之间,是正常的。 「砚清。」 她贴着我后脑勺说。 「记住这个感觉。」 「为什么。」 「因为化疗真的会掉头发。真的会变丑。真的会.」 「我说过了。」 我从她锁骨上抬起头。 「我不在乎。」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三十四岁。我零岁。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妈说我在你怀里笑了。我不记得那个笑.但我相信那就是我。我不记得的东西你帮我记。以后.你忘了的东西我帮你记。」 方咏珊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方若诗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方若诗的后背上。隔着病号服,慢慢地拍。 像拍一个孩子。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走廊里的孩子不哭了。换成了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塑胶地板,吱吱吱地响。 方若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看了看方咏珊,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 她说。 「从今以后怎么跟我相处。想好了吗。」 方咏珊先开口。 「以前怎么处。现在还怎么处。」 「以前我不知道你跟砚清.」 「现在知道了。」 方咏珊打断她。 「还是一样。你是我妹妹。以前是,现在是,永远是。你帮他爸还债也好,帮自己续梦也好。他是同一个人。你在床上叫他的名字.你在床下也可以叫他名字。我不介意。」 方若诗盯着方咏珊看了很久。 「你不介意。那我能不能介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他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方若诗把目光转向我。 「那你在我姐床上.你像什么。」 这个问题砸下来,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不是敌意。不是试探。是方若诗在破掉最后一层窗户纸。她刚才哭过了,柔软过了,现在要做回那个在澳门黑沙环厨房里说「干妈煮了面」的女人。那个看见什么都放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但一开口就捅到最深处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知道。」 「想。」 「像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姐在床上.我不是程砚清。我是那个三十四年前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儿。我是她养大的孩子。我是她等了三十四年才敢碰的男人。」 我看着她。 「跟你不一样。你床上那个是陈启年的儿子。她床上那个.是她自己养大的孩子。」 方若诗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你赢了。」 她说。 「不是赢.」 「我说你姐。」 方若诗转向方咏珊。 「姐。你赢了。他连在床上都是你的.你养大的。你一个人的。谁也分不走。」 方咏珊把方若诗的手拉起来。握住。 「若诗。你还要我说几遍。他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把方若诗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他是程家的人。你是程家的人。你帮他爸保管了二十六年的证据。你帮他扛了二十六年的秘密。你在澳门黑沙环给他煮了面。你在山顶医院的楼梯间推开他又拉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在他心里。」 方若诗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我分的。是你自己进去的。」 护士敲门。 「方小姐,十点半了。要量血压。」 方若诗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回去。护士推门进来,把血压计裹在她手臂上。袖带充气的声音嘶嘶嘶地响。水银柱跳了一下。护士把数字记在本子上,走了。 门关上之后,方若诗看着窗外。 「你们该走了。」 「还有事吗。」 「有.他爸今天下午要来。」 她转过头看我。 「你昨天去养和,他有没有说今天他带什么。」 「叉烧包。潮州会馆对面那家。」 方若诗笑了一下。 「对。走吧。让你爸坐在这里.你们的东西,放不下。」 方咏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若诗叫住她。 「姐。」 方咏珊回头。 「昨晚.你好吗。」 方咏珊的脖子根红了。不是脸。是脖子。从锁骨往上,一点一点地泛红,像被太阳晒过的瓷砖慢慢恢复了温度。 「好。」 她说。一个字。 「那就好。」 方若诗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 「那就好。」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枕头里,很轻。 方咏珊推开门。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方若诗已经闭上了眼睛。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不是昨晚发烧的样子。是退烧以后、卸下所有防备以后的样子。 我把门带上。轻轻地。 走廊里,方咏珊靠在墙上。 她把脸埋在两个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布料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站在她面前。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起头。脸上是干的,只眼角有一点湿润。 「没事。」 她说。 「只是.若诗太苦了。」 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病。陈启年。沈砚山。还有我.我替程家扛。我在床上叫你的名字。我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她还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 「砚清。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的时间不多了。医生说半年到一年。化疗能不能撑过去还不知道。如果.如果她还有什么事想跟你做.你别拒绝。」 我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 方咏珊说。 「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她走的时候还有什么遗憾,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从十七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墙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我站在她旁边,手背挨着她的手背。 「方咏珊。」 我说。 「嗯。」 「你在她病房里说的话.那些说她不是替身的话。是真心话还是安慰她。」 她转过头看我。 「你见过我用那种语气说过假话吗。」 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推着一辆小药车。他看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去看手机。 我压低了声音。 「那你晚上一个人睡在一楼的时候.你介意吗。」 方咏珊没有马上回答。电梯到了底楼。我们走出来,穿过大厅,出门。上午十点半的太阳已经很亮了,把薄扶林道上凤凰木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介意。」 她说。 「但介意的不是若诗。」 「那是什么。」 「是你。」 她把脸转过来。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把琥珀色变成了金色。 「我介意你爱上了两个人。我介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分。我介意我做了三十四年母亲,现在要跟自己的妹妹做同一个人床上的两个女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不爱若诗。你不可能.因为你是程启年的儿子。你跟他一样。一辈子只认准一种人.就是那种会为了你留下来的人。」 她伸出手,整了整我的领口。动作跟以前每次出门前帮我整衣服一模一样。三十四年如一日。 「若诗留下来了。我也留下来了。你没有选,你只是跟我们都做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留下来。陪我们走完剩下来的路。」 她把保温袋从包里拿出来。里面是两个粉粿和半盒萝卜糕。 「医院门口的椅子。坐着吃完。」 我们坐在港大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花坛里的六月菊开了一半,黄的、白的,挤在杂草中间。她把一个粉粿递给我。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你刚才说若诗床上是陈启年的儿子,我床上是我自己养大的孩子。」 她说。 「你知道这话在床上讲是什么。」 「什么。」 「很变态。」她咬了一口粉粿。「但是很真。」 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花生碎的渣。 「以后不准对别人说。」 「只对你说。」 她低头咬粉粿。脖子根又红了。五十二岁。脖子根还是会红。跟台风夜在落地窗前高潮完以后,一模一样。 第十八章 · 白露 吃完粉粿,方咏珊把保温盒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回家。」 她说。不是「回去」。是「回家」。 车子从薄扶林道拐上花园道。凤凰木的花瓣被午前的太阳晒得发蔫,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到一边。方咏珊靠着副驾的椅背,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外面灌进来,落在她藕荷色的旗袍领口上,那一小块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 「下午你爸要去港大看若诗。」 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我知道。」 「他一个人去。司机推。」 「嗯。」 「晚上你爸回养和。我们不去了。」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我。阳光把她的瞳孔切成一半琥珀一半金。 「今晚毕架山只有我们两个。」 下午四点。陈启年从养和出发。 方咏珊站在毕架山二楼的窗前往下看。保姆车停在门口,司机老周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搬下来。陈启年坐在轮椅上,穿了一件铁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隔着二十几米都能看到塑料袋上印的字.潮州会馆。叉烧包。 「他要去了。」 方咏珊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去。」 「不去。」 她从窗前转过身来。逆着光,她的轮廓被下午的太阳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早上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是若诗跟他的事。」 她把两句话说完。然后就开始收拾屋子。不是那种神经质的打扫,是那种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十年之后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走的收拾。把茶几上歪了的茶杯垫摆正。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把花瓶里那枝枯了的桂花枝抽出来,换上一枝新剪的。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轻。不像刻意。像惯性。像早上她经过厨房门口会顺手把抹布挂好一样自然。 但这个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碰我,是妈碰儿子。现在她碰我,是女人碰男人。区别在哪.区别在她碰完以后手指会顿一下。不是收回去,是顿一下。像是皮肤自己不想离开。 傍晚六点。方咏珊在厨房做晚饭。 不是大菜。是剩料。冰箱里有半颗卷心菜、两根腊肠、两颗鸡蛋、昨晚剩的冷饭。她把冷饭倒进锅里,用锅铲背碾碎。鸡蛋打进去,蛋液裹着饭粒,在热油里翻成金黄色。腊肠切得很薄,卷心菜切得很细。炒饭的味道从厨房里漫出来,油香、蛋香、腊肠的甜、卷心菜的焦边.是那种在毕架山老宅里闻了三十四年的味道。 她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没去餐厅。就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吃。 「今天不摆桌子。」 她说。 「就这里。」 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动得很快。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手指上还沾着炒饭的油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说.我爸从来没碰过你。」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那你跟他结婚三十多年.」 「一次。」 她打断我。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次。你两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把我当成冯昭慧。」 厨房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说对不起。我说不用对不起.反正只有那一次。从那以后,他住二楼,我住一楼。」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我。 「所以你问昨晚我在高潮的时候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三十四年。第一次有男人在床上的时候叫的是方咏珊。」 她把碗放进水槽。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她的围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我从后面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脖子后面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炒饭的油烟气混着桂花味的洗衣皂。她感觉到了,但没回头。手还在水龙头下面洗着碗。动作没停,只是慢了。 「砚清。」 「嗯。」 「你今晚在二楼睡还是一楼。」 「一楼。」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指甲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碗洗完了。」 她说。 「然后呢。」 她把水龙头拧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料理台的边缘顶着她后腰,我站在她面前,手撑在料理台两侧,把她框在中间。她抬起头看我,脸上没有笑,眼睛里的琥珀色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变得很深。 「然后.」 她伸手。摸到我锁骨上那个旧疤。手指沿着疤痕的轮廓慢慢地划,像在描一幅只有她认识的地图。 「然后你要告诉我。昨晚说的话.你欠我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还。」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跟三十四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但今晚,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抖。 她拉着我穿过餐厅。穿过客厅。客厅的落地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院子里的地灯照得斑斑驳驳。那只蝉已经不叫了。换成了蟋蟀,在草丛深处一声接一声地拉着锯。 一楼的卧室。还是那间。红木床。荞麦壳枕头。床头柜上的相框里,十二岁的我咧着嘴笑。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藕荷色的旗袍在后背有一条拉链。银色的拉链头很小,藏在领口的滚边下面。 「帮我。」 她说。 我把拉链往下拉。声音很细,像一根线被扯断。拉链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把旗袍分成两半。两半之间露出一条皮肤。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在毕架山老宅里住了几十年、被桂花树的荫凉浸透了的颜色。像旧象牙。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宣纸。 旗袍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接。让它落在地上。然后是内衣。白色的纯棉。解开以后有两道很浅的勒痕,斜斜地压在肋骨两侧。 她转过身来。 五十二岁。她自己说老了。但老了有老了的好看。不是好看的皮囊.是好看的时间。锁骨上那条细纹,是抱着发烧的我跑了三条街跑出来的。小腹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是那一次之后瘦回来留下的。乳房下垂了一点,但乳头还是淡粉色的,立着,戳在我掌心里,像两粒没有开花的桂花苞。 「你今天早上说若诗替我爸还债,替自己续梦。」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她的头发铺在荞麦壳枕头上,深棕夹白丝。 「那你呢。」 「我不是还债。」 她抬起手。放在我脸上。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 「我是讨债。讨了三十四年。连本带利。」 她把我拉下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根。 「今天早上你在病房里跟若诗说.你姐床上那个是她自己养大的孩子。你现在就让你养大的孩子.」 她咬了一下我耳垂。 「还。」 我进入的时候,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偏过头去咬枕头。她看着我。眼睛不躲不闪。瞳孔在橘黄色的床头灯下是琥珀色的,琥珀色的深处有一小簇火苗。不是烧。是燃了很久很久只剩下来的那一撮余烬,被一口气吹亮了。 她的大腿内侧很软。皮肤比我记忆中的所有夏天都滑。她的手放在我后背上.不是昨晚那样掐,是抚摸。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摸,像是在数她养大的这三十四年。一岁。两岁。三岁。摸到腰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当然知道。 「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 「小时候给你洗澡,每次洗到这里你都笑。怕痒。」 我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抓紧了。 「现在不怕了。」 她说。 「现在你喜欢。」 我们做了很久。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跟台风夜那次完全不同。这一次是慢的。慢得每一寸都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她喉咙里偶尔漏出来的声音、她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全部都很清楚,像一段被反复倒回去播放的录音。 中间她翻过身来骑在我上面。这是她第三次这样。第一次是台风夜,她高潮时喊出了那句话。第二次是昨晚,她问「你更喜欢哪个」。第三次.她没有问。她只是闭着眼睛,把双手按在我胸口上,慢慢地动。嘴唇翕着,但没有出声。 「咏珊。」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锁骨。 「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膜。不是哭。是生理性的.高潮前身体自己分泌出来的那种湿润。 「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像谁。」 「像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嘴角的弧线比任何一次都好。 「三十四年.」 她俯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在皮肤和枕头之间。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像你自己。」 然后她高潮了。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全身收紧,从大腿到小腹到胸口到喉咙,一节一节地收紧,然后一节一节地松开。她的脚趾在我小腿上划了一下。很轻。像桂花树上的花苞被风吹了一下。 后来她趴在我身上。头枕着我胸口。手指在我锁骨上那个旧疤上画圈。空调嗡嗡地转。窗外的蟋蟀还在叫。 「章若琳今天下午发了条信息。」 她忽然说。 「说什么。」 「她说她律所的面试过了。下周一正式上班。法律援助。」 「我让她加油。她让我也加油。」 「你没有回。」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 方咏珊的手指停在我锁骨上。 「因为你的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我看到了。」 她把脸侧过来,看着我。鼻子离我的脖子很近,呼吸吹在喉结上,痒痒的。 「你知道沈若琳还发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发了一个链接。是浅水湾那套公寓的。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防火箱里。说你什么时候想去拿.都可以。」 我沉默了。 方咏珊把手放在我脸上。跟昨晚第一次碰我的动作一样。凉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 「砚清。你离婚了。你跟若诗做了,跟我做了。你爸在养和慢慢恢复。若诗马上要开始下一轮化疗。沈砚山住在浅水湾疗养院每天看着昭慧的窗户.」 她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你呢。」 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很久以前的。被重新粉刷过,但裂缝还是从漆面下面透出来。 「我也在走。」 「往哪。」 「往你。」 方咏珊的手指在我脸上颤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 我把她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小,骨节很硬。那双手,揉过几十年的面,剪过几十年的桂花枝,抱过那个从养和医院抱回来的婴儿。婴儿长成了男人,男人现在握着她的手。 「咏珊。」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醒了以后,你跟他还要不要做夫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希望呢。」 「我说过.你前半辈子被欠的。从今以后.我来还。」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 「陈启年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昭慧在哪里。」 她闷在我胸口上说。 「昨天他去港大看若诗。若诗说.启年哥哥还是那个启年哥哥。好看。老了的好看。但眼睛里只有昭慧。」 她抬起头。眼眶是湿的,但她没眨眼,让那层水光凝在那里。 「所以我不恨。我从来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他明明不爱我,还娶了我。」 「那你现在可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娶不了你.」我说。「但你可以住在一个不叫你妈的男人家里。一辈子。」 方咏珊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高潮的时候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以后。」 她笑了一下。笑完以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胸口。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小时候我踢被子,她半夜进来帮我盖。那时候她只是妈。现在她还是妈。但不止是妈。 「睡吧。」 她说。 「明早我炖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枕头上的荞麦壳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把手放在她腰上。腰上的皮肤很凉,夏天井水那种凉。她顿了一下,然后往后挪了一点,贴进我怀里。后背贴着胸口。屁股贴着大腿。脚后跟叠着我的脚背。 窗外的蟋蟀不叫了。换成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 不是像昨天那样早早就去了厨房。而是还在床上。侧躺着,面对我。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我胸口。呼吸很浅很匀,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五十二岁,第一次在男人身边睡过头。 我没动。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很多。不是皮肤变好了.是眉头松了。那两条竖在眉心之间的深纹,三十四年来第一次平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许怀远。新加坡的号码。 「今天去了第四家蛋挞。老板是香港人,说认识你爸。」 下面一张照片。一个白发老头站在一家老式饼店门口,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剪报上是一张老照片.潮州会馆的旧招牌,门口站着一排人。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陈启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我放大了照片。盯着那个白衬衫看了很久。 下面又弹出来一行字。 「老板说.你爸当年第一次带冯昭慧来吃蛋挞,点了一打。自己只吃了一个。十一个全给她。」 方咏珊醒了。 「谁。」 「许怀远。」 她把脸凑过来看。头发披在我肩膀上,带着荞麦壳和桂花皂的味道。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白衬衫,看了很久。 「你爸年轻时候.确实好看。」 她把脸退回去。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但那十一个蛋挞.他骗了老板。」 「什么意思。」 「那天桌上还有我。他点了两打。一打给了昭慧。一打给了我。他只吃了一个.从昭慧手里掰了半个,从我手里掰了半个。拼成一个。」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他这辈子就这样。对谁都不忍心。对谁都割不掉。结果谁都痛。」 我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她。 「那你现在还痛吗。」 方咏珊转过头来。看了我很久。 「你把昨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那句.住在一个不叫你妈的男人家里。」 「一辈子。」 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那就.不太痛了。」 八点半。厨房。 方咏珊站在灶台前面炖粥。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煤气灶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锅盖被气泡顶起来,笃笃笃地响。她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跟以前每一个早上一样。但今天不一样.她手里的勺子搅着粥,她的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她出门前在镜子里看到了,用粉扑按了两下。没按掉。只是淡了一点。 「今天你要去公司。」 她说。 「嗯。」 「Moon Lake三期的事。新加坡那边的合同签完没有。」 「今天签。」 「那就好。」 她把砂锅盖掀开。一股白气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蒸气散开以后,她正在往里撒葱花。切得细细的,绿的,落在白粥上。 「砚清。」 「嗯。」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要去港大看若诗。」 「去。」 「那把这个带过去。」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盅东西。用玻璃饭盒装着,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汤色。不是花旗参。是另一种更深更浓的颜色。 「当归炖竹丝鸡。」 她把饭盒放在保温袋里。封口。动作很熟练,跟昨天装粉粿一模一样。 「陈主任说化疗前要补血。当归补血。」 她把保温袋推到我面前。 「跟她说.咏珊没放太多盐。」 我接过保温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砂锅里的粥还在笃笃笃地响。葱花浮在白粥上,绿的,被气泡推得轻轻打旋。 「还有一件事。」 方咏珊说。 「嗯。」 「你爸昨晚吃完饭以后,若诗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 「她说.启年哥哥坐在轮椅上,对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方咏珊看着我。 「他说.若诗,下辈子我不姓陈了。姓方。」 方咏珊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停。继续说。 「若诗说不用。她说.你姓程。你儿子也姓程。程家的人欠我的早就还了。」 「你爸问她.谁还的。」 「她说.他儿子。」 方咏珊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 「你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好。」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冰箱上。 「程砚清。」 她叫我全名。三个字。 「嗯。」 「你今天去公司之前.先抱我一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我颈窝里。围裙刚脱下来,身上还有油烟气,还有葱花味,还有那种在毕架山老宅里住了三十四年的一切。但她不松。她这辈子从来没在厨房里抱过任何男人,也从没向任何男人讨过一个拥抱。现在她讨了。 窗外。桂花树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 第十九章 · 霜降 傍晚六点,我从毕架山开车出来。 方咏珊站在院子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枯枝。桂花树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瓣从青壳里挣出来,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她把枯枝扔进垃圾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当归汤不要放凉了。」 她说。 「若诗病房里有微波炉。」 「微波炉热出来的当归会发苦。你让她用热水隔着饭盒温。」 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交代事情。一件一件。不厌其烦。但今天她说完以后没有立刻转身回厨房。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动引擎。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还有什么。」 「没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晚.还回来吗。」 「回。」 「那粥我留一碗在锅里。」 她走进去了。围裙的腰带在腰后面晃了一下。桂花树上的蝉已经不叫了。换成了入秋前的最后几只蟋蟀,在草丛深处断断续续地拉着锯。 港大医院肿瘤科的走廊,晚上七点半。 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但护士台的护士认识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 「方小姐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她说。 「中午喝了半碗粥,晚上那顿推开了。」 我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方若诗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膝盖上摊着那本《诗经》。但她没在看。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西环的海在傍晚是灰色的,海平线上最后一点橙色的暮光正在被夜色吞掉。 我敲门。 「进来。」 她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不是哭过的沙哑。是另一种.更干的,更疲惫的。 我推门进去。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很密。梳子上缠着一小团头发。黑色的,很细,从梳齿根部一直缠到齿尖。 她看到我在看那把梳子。 「今天早上开始的。」 她说。声音很平。 「一梳就掉。一把。」 她把目光从梳子上移开,看着我手里的保温袋。 「咏珊又炖了什么。」 「当归炖竹丝鸡。」 「她是不是要把我这辈子的汤都炖完。」 「她说用热水隔着饭盒温。微波炉会发苦。」 方若诗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但眼角没有纹路.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配合你一下.的笑。 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椅子还是昨天那把。但她床头的纸巾盒换过了。昨天那个是满的,今天这个已经抽掉了一大半。 「陈主任怎么说。」 「明天开始第二轮化疗。」 「头发.」 「他说会掉光。正常。毛囊对药物敏感。停了药会长回来。」 她说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从额前往后梳了一下。十几根头发落在她手心里。她看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掌翻过来,让它们落在被子上。细细的,黑的,散在白色被面上,像一小把断了线的针。 「昨天咏珊在这里。」 她说。 「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关于陈启年。关于以前的事。」 「我知道。」 「她回去以后.你们好吗。」 「好。」 方若诗把被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捡得很仔细,像在捡什么贵重的碎屑。捡完了,攥在手心里,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她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本《诗经》下面。 「那就好。」 她说。 「我昨晚想了很久。咏珊说她第一次跟你在台风夜。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她说的时候没有炫耀,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件事。像在说.砚清今天吃了两碗饭.那种语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用了三十四年才敢碰你。我用了四十一年才敢告诉你我第一个爱上的是你爸。我们都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病房里很静。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被门缝挤成一条细细的线。 「咏珊还说.我生着病。我头发快掉了。我可能活不过明年。所以你有什么想跟我做的.别拒绝。」 「我不需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到床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她的床沿。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味道.消毒水、草本沐浴露、还有今天新添的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化疗的药。是口服的。从她呼吸里透出来的,苦的,但很淡。 「你知道前天晚上你发烧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在窗台上抱你吗。」 「不知道。」 「因为那天沈砚山告诉我你病了。他说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爸。他以为他捅了我一刀。」 我把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被子。她的腿很细,被子下面几乎摸不到肉的厚度。 「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跪在你床边哭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爸。是你。是你的手。你放在我后脑勺上的手。凉的。跟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的时候一样。」 她低下头。睫毛在床头灯下投了两道浅浅的阴影。 「前天晚上窗台上的事.你是不是因为我要死了才做的。」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砚清。不是启年哥哥的儿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砚清。」 我把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凉。不是发着烧的滚烫。是今天没发烧、但在空调房里待了一整天的凉。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前天晚上的事可以再有。但今晚.我想做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天是你要的。今晚是我要的。」 方若诗看着我。看了很久。橘黄色的床头灯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棕色。很浅。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白露。」 她说。 「今天是白露。再过半个月是秋分。然后是寒露。霜降。」 她把《诗经》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她用铅笔划过的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把书放下。 「我十一岁读到这首的时候,想到的是陈启年。今天再读.想到的是你。」 她把被子掀开。穿着白色病号服,赤着脚,从床上下来。站在我面前。她的脚背很白,脚趾上没有指甲油了.上次残留的那些淡粉色已经完全卸掉了。 「昨天咏珊说.她是你这辈子除了我之外唯一可以让砚清跪下来哭的女人。她也在我让他哭过的这个床前坐了一上午。她跟我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叫过。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女人。」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所以我今晚要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我。不是因为我快死了。是因为.」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额头。 「我也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我把她抱起来。 比前天更轻。上一次三十八度七的滚烫。这一次三十六度五的微凉。隔着病号服,我能感觉到她肋骨的每一根轮廓。她的手臂绕在我脖子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跟上次一样,插得很深,指节发白。但这次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紧张。 「前天晚上你发着烧。」 我抱着她走到窗边。十七楼的落地窗。外面维港已经全黑了,只有航标灯还在闪。一下红,一下绿。 「今天没烧。所以每一件事都会更清楚。」 「砚清.」 「你怕什么。」 「我怕我不好看。」 她的声音很低。 「今天掉了一整天的头发。枕头上有。梳子上有。地上有。护士进来扫地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女人之前还挺好看的。」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跟前天晚上一样的位置。玻璃很凉。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一个寒颤。病号服的扣子还是那排。白色的。塑料的。她低着头,自己解了第一颗。手指很慢。解开之后没有继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锁骨下面那个深深的窝。 我把她的手拿开。 「让我来。」 我解开第二颗扣子。锁骨露出来。她的锁骨比前天更突出了。皮肤下面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像一道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白色礁石。 第三颗。胸骨。她的乳房在病号服下面微微起伏。很浅。很急。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麻雀。 第四颗。肋骨。那架旧钢琴的琴键。一根一根,排列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呼吸的时候肋骨会微微张开,能看见皮肤被撑起来的透明轮廓。 第五颗。小腹。那道阑尾炎的旧疤。很细。很淡。前天晚上我用手指划过。今晚我用嘴唇。 我跪下去。 膝盖磕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很硬。很凉。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唇翕开了。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又插进了我的头发里。这次更用力。指甲掐着头皮。 我把嘴唇贴在她小腹上。那道旧疤的位置。她的皮肤很凉。前天晚上的滚烫已经退了,现在是一种干燥的、微凉的触感。像秋天早晨的叶子。还没有枯,但已经开始失去夏天的那种饱满。 「砚清.」 她的声音在抖。 「你不用跪。」 「前天晚上你让我跪。今天我自己跪。」 我沿着那道疤往上吻。从阑尾炎旧痕到肋骨底部。从肋骨底部到乳房下缘。她的腹部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的时候皮肤会绷紧,每一次呼气的时候皮肤会松弛。我在她呼气的间隙里把嘴唇贴上去。很轻。像在吻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 她的脚趾在窗台边缘蜷起来。脚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解开她病号服的最后一颗扣子。 上衣从肩头滑下来。落在窗台上。她里面什么都没穿。前天晚上也没穿。前天晚上她发着烧,乳房很烫,烫得像两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鹅卵石。今天不烫了。今天她的乳房是凉的,比手掌心还凉。下垂了一点,乳头是深粉色的,缩着,因为冷.或者因为紧张.立得很小,皱皱的。 我把手掌覆上去。 她颤了一下。从脊椎的底部往上,一阵细密的颤抖穿过整个后背。 「你的手好烫。」 她说。 其实我的手不烫。是她的身体太凉了。化疗前的病人的体温,像秋天的井水,永远比室温低一度。 我用拇指轻轻揉她的乳头。很小,很软,在我的指腹下面慢慢变得硬起来。她咬着下唇,把头偏向一边。脖子拉出一条很细的线条,颈动脉在皮肤下面跳得很快。 「别咬嘴唇。」 我说。 她松开。嘴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为什么不让我咬。」 「因为你咬嘴唇的时候.我会觉得你在忍。」 「我就是在忍。」 「不要忍。这里没有别人。」 我把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腰上。她的腰椎很突出。一节一节,像一串念珠。我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她的腿从窗台上分开,垂下来。膝盖内侧贴着我的腰。病号服的裤子还没脱。白色的棉布,很薄,透着她大腿内侧的温度。 「前天晚上.」 她忽然开口。 「前天晚上我发着烧。感觉是模糊的。你进去了以后,我只记得很烫。你的。我的。都是烫的。」 她把手放在我脸上。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 「今天不一样。今天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你的手在我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我放在她乳房上的手。 「你的嘴唇在我小腹上.现在还在那里。那个疤。」 「你想记住什么。」 「全部。」 她说。 「因为化疗以后,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想要这些。药物会让我恶心。会让我掉光头发。会让我的皮肤变干。会让我连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我把她病号服的裤子褪下来。从膝盖到小腿。从脚踝到脚背。她腿上的皮肤比前天更干燥。化疗前的血液循环不好,脚踝外侧有一小片干裂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我把她的裤子和防滑袜一起脱掉,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叠好。 然后我把她的脚握在手心里。两只。她的脚很凉,脚趾蜷着。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左脚脚背上。她的脚趾一下子全伸直了。像被电击。 「现在呢。」 我贴着她的脚背说。 「现在你想不想要。」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眨眼。 「想要。」 我把她抱回床上。 单人病床。很窄。她把身体往墙那边挪了半尺,给我让出空间。我侧躺在她旁边。跟前天晚上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平躺着看天花板。她侧过身来,面对我。她的乳房贴着我的胸口。很凉,但乳头是硬的,戳在我胸肌上,像两颗小小的冰粒。 「化疗以后.」 她说。声音很低。 「化疗以后我可能不会想做了。恶心、呕吐、口腔溃疡、白细胞降到零。到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会变的。不是不爱。是.你不敢碰。」 「若诗.」 「让我说完。」 她把手放在我嘴唇上。手指很凉。 「所以今晚。如果化疗以后我不想了.你要记住我现在说的话。不是不想你。是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样。」 我把她的手指从嘴唇上拿开。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很明显。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很整齐。她一定是在今天下午自己剪的。那些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全没了。 「若诗。」 「嗯。」 「你今天掉了多少头发。」 她愣住了。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很多。一把。」 「疼吗。」 「不疼。就是掉。摸一下就掉。」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很厚.至少到今晚为止还很厚。但我的手一插进去就感觉到不对。不是正常的阻力。是松的。发根已经松了。我只用了很轻的力,就有十几根头发缠在我的指间,被带了出来。 「你看到了吗。」 她说。声音很平。 「看到了。」 「恶心吗。」 我把手从她头发里退出来。把那十几根头发从指间取下来。一根一根。很细。很黑。前天晚上发着烧,这些头发还在她头上。今晚它们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我把它们放在枕头旁边。跟床头柜上那些从梳子上扯下来的放在一起。 「今天晚上掉下来的。全部留着。」 「为什么。」 「因为化疗结束以后你会再长出来。新的。跟婴儿的头发一样软。到时候我告诉你.你以前的头发也在这里。没有丢。」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眨眼。只是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砚清。」 「嗯。」 「前天晚上的事你记住了什么。」 「你的体温。三十八度七。还有你在窗台上咬我锁骨。」 「今天的事你记住什么。」 「还没结束。」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我的锁骨。嘴唇贴在那个旧疤上。她张开嘴。含住那块皮肤。牙齿没有用力。只是含着。很轻。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砚清.」 她蹭着我的锁骨说话。声音变成震动。从锁骨传到骨头。 「化疗会从这里夺走东西。从头发开始。然后是皮肤。然后是体重。然后是体面。然后是尊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碎了。眼泪从外眼角溢出去,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落在那些已经松了的发根上。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还没死,你已经不想看我了。」 我把她按进怀里。很用力。她的肋骨硌着我的胸口。肩胛骨顶住我的手掌。她身上那股药味更浓了,混着她的眼泪和病号服上消毒过的味道。 「方若诗。」 我叫她全名。三个字。 「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了一个粽子。糯米从四个角全漏出来了。我爸说.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颗粽子吃了。」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你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我。我笑了。你说这个孩子笑起来像他爸.长着他的脸,笑得跟他一个模子。你说你是为他留下来的。但后来你说.你是为我留下来的。」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贴着她的耳根。 「你守了程家四十一年。你替他保管证据。你替他扛秘密。你在澳门黑沙环给我煮面。你在山顶医院楼梯间推开我又拉回来。你全身只剩一把骨头。你头发掉光了。你躺在化疗床上恶心得连水都喝不进去.」 我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不想看你?你觉得我跪在你床边哭,是因为可怜你?你觉得我对你做的事,是因为你快要死了才做的?」 她没有说话。眼泪沿着颧骨往下淌,流到我手指上。温的。不是凉的。 「前天晚上我问你.第一个爱的是我爸,最后一个给了谁。」 「你说还能给谁。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今天我再问一次。你最后一个.给了谁。」 「你。」 她说。声音碎成了几截。 「给了你。砚清。不是陈启年的儿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砚清。我在澳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想要的那个男人。我在山顶医院楼梯间里推开又拉回来的那个男人。我在发着烧的晚上骑在身上哭着喊名字的那个男人。」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在皮肤和骨头之间。 「我给了他。他还要不要。」 我把她的脸从胸口捧起来。看着她。眼泪和鼻涕全蹭在我手上。她看起来很狼狈。很丑.如果用这个世界的标准。眼睛肿了。鼻尖红了。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得突兀。头发从刚才插过的地方又掉了几根,粘在她湿透的脸颊上。 但她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十一岁在潮州会馆看白衬衫少年的眼睛。四十六岁在澳门黑沙环说「干妈煮了面」的眼睛。三十四年前把婴儿抱进怀里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要。」 我说。 「你要什么。」 「全部。掉的头发。吐出来的胆汁。化疗以后的骨头。好不起来的皮肤。所有你不想要的.我都留着。」 我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 「你不是替身。不是还债的。不是我跟你爸之间的传话人。你是方若诗。你是那个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漏了粽子的小女孩。你是那个等了四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叫你名字的女人。」 我把嘴唇从她额头移到眼皮上。舔掉了一滴眼泪。咸的。发苦。 「你是我在澳门黑沙环第一眼见到、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只叫若诗姨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我吻她的眼睛。左眼。右眼。把两边的泪痕都舔干净。她眼皮上的皮肤很薄很薄。血管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像雨后远处山脊上的脉络。 然后我吻她的鼻梁。吻她鼻尖上蹭红的皮肤。吻她的人中。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吹出来,很浅,很轻,打在我嘴唇上像一阵微凉的风。 最后我吻她的嘴。 不是前天晚上那种略带克制的吻。前天晚上她发着烧。我不敢太用力。今天她没烧。三十六度五。意识是完全清醒的。我撬开她的嘴唇。她嘴里有淡淡的苦味.口服药的残余。但舌头的触感跟记忆中完全一样。软的。香的。那条舌头,说过「启年哥哥」,说过「砚清」,说过「留下来不是因为要等.是为了让走的那个人能找到回家的路」。现在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缠着我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吮。不是索取。是交付。是把四十一年憋在心口的所有话,全部咽下去,灌进这个吻里。 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用力。指甲掐着头皮。她把我的头往下按。嘴唇离开嘴唇,沿着我的下巴滑到喉结。她的舌头很热。在喉结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她张开嘴,含住了我的喉结。牙齿轻轻磕在软骨上。不疼。但那个位置很敏感。我能感觉到她的舌尖顶着我的脉搏。 「若诗.」 「嘘。」 她贴着喉结说话。 「前天晚上是你碰我。今晚我碰你。」 她的手从我头发里退出来。放在我胸口上。隔着T恤。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她把T恤从裤腰里抽出来。手从下摆伸进去。她的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慢慢地划。从肚脐到腰侧。从腰侧到后背。动作很轻。像在描一张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地图。 「你腹肌比以前硬了。」 她说。 「什么时候摸过以前。」 「你十八岁。刚考上港大的时候。你在毕架山院子里脱了上衣冲凉。水管爆了。你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喊.若诗姨,帮我拿条毛巾。」 她把脸埋在我锁骨上。嘴唇蹭着那个旧疤。 「我拿了。你背对着我擦身子。我看着你的后背。肩胛骨中间的脊柱沟。那时候还没有肌肉。是少年人的瘦。」 她的手从后背滑到胸前。手指捻住了我的乳头。很轻。拇指和食指夹着,搓了一下。电流从胸口直接窜到腹股沟。 「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 「现在是男人的身体。」 她把手从T恤里退出来。然后解我的皮带。动作很慢。不是笨拙,是刻意放慢了每一下.让金属扣子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清楚楚。她把皮带抽出来,搭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解纽扣。然后是拉链。她隔着内裤把手覆上去。掌心很凉。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凉意。 「前天晚上你也硬着。」 她说。 「但我烧得厉害。没仔细碰。今天补。」 她把内裤往下拉。我的下体弹出来。很硬。龟头是深红色的,血管胀得清清楚楚。她用食指碰了一下马眼。已经有透明的液体渗出来,沾在她指腹上,拉出一条很细的丝。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掉了。 「咸的。」 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汤没放太多盐。 我翻过身。把她压在下面。 床头的橘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平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松了的发丝从枕头上飘起来,落在床单上。她没有注意。她只是看着我。眼睛不躲不闪。 「干妈.」 我故意用这个词。 她全身一颤。从尾椎到后颈,一整条脊柱都绷紧了。这个词,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用过。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用过。在山顶医院楼梯间里她用这个词推开了我。现在她把腿分开了。膝盖弯着,脚后跟撑在床单上。病号服的裤子已经被我叠好放在窗台上。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 「你叫我什么。」 「干妈。」 我把手放在她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很白。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我用拇指沿着静脉往上划。很慢。每划一寸她的腿就往里夹一下。但夹不住.我跪在她两腿之间。她的膝盖只能夹住我的腰。 「在澳门的时候你让我不要叫。现在呢。」 「再叫。」 「若诗姨.」 她的大腿内侧收紧了。脚趾蜷着,脚背弓起来,像两只被绷紧了的弓。 「再叫一次。」 「若诗.」 我把身体压下去。龟头抵着她的阴道口。很湿。不是前天晚上那种发烧的干燥。今天她的身体是醒着的。完全醒着。阴道口的肌肉在微微收缩。我还没进去,她已经在自己吮吸了。 我撑在她上面。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涣散的。嘴唇翕着,喉咙里有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呻吟,不是呜咽,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吐息。 「进来。」 她说。 我进去了。 她的阴道跟咏珊的完全不同。 咏珊是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做爱的时候会慢慢变暖,但变暖的过程很慢很慢,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放了一个上午的石头。 若诗也是凉的。但她的凉是从化疗和贫血里渗出来的.是被抽掉了太多血液之后那种虚弱的凉。她阴道内的温度比咏珊高一点,但紧致度差了一些。更松。更软。像被水泡了很久的丝绸。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更细腻了。因为松了一点点,所以每一道褶皱都能感觉得特别清楚。龟头进出的时候能感觉到内壁上那些细小的起伏,像舌尖舔过一块有纹理的粗陶。 她仰起头。后脑勺压在枕头上。头发又掉了几根。落在白色枕套上,细细的,黑的,蜷成很小的圈。 「砚清.」 「难受吗。」 「不是.」 她喘了一口气。 「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是糊的。今天晚上.每一下都很清楚。」 我动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还在里面,然后慢慢地推进去。她的阴道内部很湿润。化疗没有影响她的分泌。那些液体是透明的,带着一点很淡的药味,沾在我的阴毛上,亮晶晶的。 我把手放在她乳房上。掌心贴着乳头。她的乳房在我掌心里微微变形。她闭上眼睛,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按着我,让我的掌心更用力地贴着她的乳房。 「用力一点。」 她说。 「会不会弄疼你。」 「疼。但是是我要的那种疼。」 我加大了一点力度。她的乳头在我掌心里完全硬了,顶着我的掌纹。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拿开,放在自己小腹上。压在那里。手心朝下。手指展开。 「这里.」 她说。 「你在这里面。我压着这里.能感觉到你。」 我把手从她乳房上拿开。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她的小腹上。每当我推进去的时候,小腹会微微隆起一点点.不是从外面能看见的那种隆起,但用手掌贴着能感觉到。那种深层的、内部的、被填充的压力。从阴道壁传过子宫传到腹壁下的脂肪层。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砚清.我又记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在我肚子里。手压在这里能感觉到。化疗以后吃不进东西。肚子会凹进去。到时候我会把手放在这里.回想这个感觉。」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我身上。 这个姿势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前天她发着烧,全身都是烫的,额头抵着我锁骨,汗水沿着鼻尖滴在我胸口。今天她没有汗。身上是凉的。化疗前的体温偏低,皮肤干燥。她把手按在我胸肌上,膝盖夹着我的腰侧,慢慢地往下坐。 她坐到底的时候,喉咙里漏出一声很低的呻吟。不是叫。是那种在喉咙最深的地方被挤出来的声音,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推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要停吗。」 「不要。你抱着我。」 我把手放在她后背上。后背很瘦。脊柱骨一节一节地突出。肩胛骨像两把收起来的扇子。我把她抱进怀里。她的乳房贴着我的胸口,乳头戳着我的胸肌。她的手绕到我后背上,指甲掐进我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里。 她开始动。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水里走.抬起来的时候大腿会微微发抖,坐下去的时候腹肌会收紧,小腹上那道阑尾炎旧疤也跟着一抽一抽。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我眼前。有几根在半空中就松了,落在我的胸口上。 「掉了。」 她说。没停。 「嗯。」 「你胸口全是我头发。」 「那就留着。」 她把膝盖夹得更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不是累的抖。是快到了的那种抖。阴道内部开始有节律地收缩。一下。一下。一下。从深处传到入口,像潮水从海底往岸边涌。 「砚清.」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口服药的苦味。她的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被橘黄色的灯光染成了金色。 「若诗.」 「叫我.叫我若诗姨.要到了.叫我.」 「若诗姨.」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阴道内部猛烈地收缩。不是一次。是连续的好几次。像一只手在水底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的膝盖夹着我的腰,指甲掐进我后背的皮肤里,脸埋在我颈窝里。 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全身痉挛。从大腿到小腹从胸口到喉咙。一层一层地收紧。一层一层地松开。 痉挛结束之后,她趴在我身上。很安静。呼吸很浅。心脏隔着两层皮肤和肋骨,跳得很快、很快。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蛾子。一百二十下。一百三十下。 我还没射。但我不想射了。我只想就这样停在她里面。抱着她。让她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她在我身上趴了大概五分钟。 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心跳从一百三降到了九十。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湿的。不是眼泪。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汗水。化疗前的体质差,高潮之后会出很多虚汗。汗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沿着颧骨淌到下颌。 「你还没.」 「不用。」 「要。」 她把手放下去。手指圈住我的阴茎根部。很轻。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光滑,箍在根部的力度刚刚好。 「前天晚上你射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射。」 「你发烧。怕你累。」 「今天没发烧。」 她把臀部抬起来。让我的阴茎从她体内滑出来。被她的阴道含着太久,皮肤上全是她的体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半段。然后用拇指抹了一下龟头上的液体。透明里混着一点白色。她的。不是我的。 「今天晚上.」 她把拇指放进嘴里。舔干净了。然后把手撑在我大腿上,慢慢地往下滑。滑到床尾。蹲下去。膝盖落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硬木椅子旁边。前天晚上我跪的位置。 「我欠你一次。」 她抬头看我。下巴刚好对着我的膝盖。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根松了的正飘下来。 「什么。」 「从十一岁到四十六岁。从潮州会馆到这个病房。从你爸到你。」 她低下头。 「三十五年的账。今晚.我用嘴还。」 她把嘴唇贴在我大腿内侧。 不是直接含住。而是从膝盖开始。左脚膝盖内侧。那里有一道小时候骑单车摔的旧疤。跟锁骨上那道一样,只是更浅了。她用舌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慢慢地描。疤痕是凸起的,舌尖是软的。一个硬一个软。一个是从小到大的标记,一个是四十一年后终于做出来的动作。 她的嘴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移。很慢。每移一寸就轻轻啄一下。大腿内侧的皮肤很薄很嫩,她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起皮,蹭在上面有一种微刺的痒。 移到腹股沟的时候她停住了。抬起头看我。 「你小时候这里怕痒。每次换尿布你都会笑。」 「你还记得。」 「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你第一次翻身。你第一次吃东西。你第一次叫我若诗姨。你第一次骑单车。你第一次考第一名.」 她低下头。 「你第一次哭。」 她把嘴唇贴在腹股沟上。舌头伸出来,沿着阴茎根部的侧面慢慢地舔。从根部舔到顶端,从顶端再舔回根部。一条很细的线。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符号。她的舌头很热。是冰凉的身体上唯一一块热的地方。 然后她含进去了。 不是全部。是龟头。只含住了龟头。嘴唇箍在冠状沟的位置,口腔内部是热而湿润的。她的舌头垫在龟头下面,舌尖顶住系带。那个位置最敏感。她用舌尖在那里画圈。很小很轻的圈。 「若诗.」 「嘘。」 她含着龟头说话。声音闷在口腔里,变成一种震动。那种震动从龟头传到整根阴茎,沿着腹股沟窜上脊椎。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又掉了好几根,缠在我的指间,我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开始吞得更深。不是一口吞到底。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嘴唇箍紧.比以前紧.化疗让她的口腔黏膜变薄了,箍着龟头的触感比正常时更敏感。每滑过一寸,她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像在喝一杯很烫的茶。 吞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阴茎顶到咽喉,咽部肌肉反射性地收紧。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哭。是咽反射引起的生理性泪水。 「可以了。」 我说。 她摇头。嘴唇不松。然后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头继续往下压。整根吞进去了。龟头顶到了喉咙最深处的软肉。她的咽部肌肉裹着龟头,一下一下地收缩。那是完全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反应。像一只手在喉咙里攥我。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嘴唇贴着根部。头发散在我大腿上。很多根松了,落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 然后她开始动。头上下起伏。每次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嘴里,然后吞下去。她的舌头不是僵的.每次吞下去的时候舌头会垫在下面,舔过系带;每次退出来的时候舌尖会扫过马眼。节奏很慢。很稳。跟刚才她骑在我身上时一样。 我的手还插在她头发里。她的头发不停地掉。每一根缠在我指间都是凉的。但我没有松手。 「若诗.我要到了.」 她没有退开。 只是把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十一岁的。四十六岁的。含着眼泪的。含着我的。她看着我,然后收紧了嘴唇。 我射在她嘴里。 她没有退。只是闭着眼睛,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咽。咽完了。然后慢慢地把嘴退出来。嘴唇离开龟头的时候,拉出一条白色的丝。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把那条丝抹掉了。 然后她坐在地上。靠着床腿。很安静。 「咸的。」 她说。声音沙哑。 「跟汤一样。没放太多盐。」 我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她。她蜷成一团,后脑勺埋进枕头里。掉了好多头发。枕头上、床单上、她自己的肩膀上、我的胸口上.全是她掉的头发。细的。黑的。蜷成小小的圈。 我坐在床边。把床单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把梳子上的放在一起。好几把了。但每一根我都记得。今晚的。 「砚清。」 她闷在枕头里说。 「嗯。」 「你说的那件事。」 「哪件。」 「化疗以后不想要。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不想让你看到。」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就算不想要,我也会想你。」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肿了。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了皮。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前天晚上那样烧得亮晶晶的。也不像今天傍晚那样躲闪。是一种.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说完了所有能说的话.的平静。 「化疗做完以后。头发全掉了以后。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以后。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想.」 她伸手。放在我手背上。 「你还会来吗。」 「会。」 「带什么。」 「当归炖竹丝鸡。没放太多盐。」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纹路很深。 「那是咏珊。不是你。」 「我带你。」 「带我去哪。」 「窗台。」 我指了指落地窗。 「如果你走得动。如果你走不动.我抱你。跟今晚一样。放在窗台上。让你背靠着玻璃。凉的时候打颤。然后你推不开我。」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拿开。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你走吧。」 她说。 「明天要化疗。我想一个人睡。」 「若诗.」 「砚清。」 她打断我。 「谢谢你。没有让我等到头发掉光以后。」 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走吧。咏珊留了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了我一声。 「砚清。」 「嗯。」 「明天化疗.你中午来吗。」 「来。」 「那带什么。」 我想了一下。 「潮州会馆对面的蛋挞。」 黑暗中。她笑了一声。 「你爸以前带的是叉烧包。」 「他带的是叉烧包。我带的比他好。」 门关上了。里面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枕头闷住的叹息。 不像是难过。 像是.退潮。 回到毕架山,已经快凌晨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方咏珊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电视机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她睡着了。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粥在锅里,用微火温着,锅盖被气泡偶尔顶一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我没叫醒她。把电视关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锁骨。 然后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花苞裂了第三朵。米粒大,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怀远。新加坡。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第五家蛋挞。老板死了。学徒接手。味道不对。」 又弹出来一条。 「蛋挞这种东西.换一个人就完全不一样。」 又弹出来一条。 「但是也许可以重新吃。」 我把手机放下。 院子里。桂花枝头上,第三朵花苞在夜风里颤了一下。然后裂开了。 第二十章 · 惊蛰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震醒,不是闹钟。 罗律师。 「程总,沈氏集团清算出了点状况。」 我从床上坐起来。方咏珊不在旁边,被子叠好了,枕头上的凹痕还在。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音。 「什么状况。」 「有人在大宗收购沈氏散股。从昨天下午开始,通过三个离岸账户,吃进了沈氏百分之七点三的股份。」 「谁。」 「还没查到。但够在股东大会上发起程序性阻挠。清算表决需要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如果对方再收百分之五.」 「表决就过不了。」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楼的木地板很凉,从脚底凉到脚踝。 「新加坡那边呢。」 「淡马锡的法务今早发了邮件。Moon Lake三期的最终合同需要你本人去签。老张说有些条款必须面谈。」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四点。新加坡来福士坊。」 挂掉电话。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又裂了几朵。白的,米粒大小,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但今天我没心情闻。 有人趁沈砚山倒台,想抢沈氏的壳。 厨房里。方咏珊站在灶台前面煎蛋。蛋白在热油里滋滋地响,边缘焦黄。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没回头。 「罗律师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 「他这个月只在早上七点前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沈砚山签协议。一次是今天。」 她把蛋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围裙是灰麻布那件,绣着褪色的桂花。头发随便扎着,鬓角那枚银色发夹别得有点歪。 「出什么事。」 「有人收购沈氏散股。想阻挠清算。」 方咏珊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摆好,又去盛粥。动作不快不慢,跟以前每一个早上都一样。但她的手指在筷子头上顿了一下.很轻,不到一秒。 「沈砚山还有同党。」 她说。不是问句。 「可能不是同党。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半熟的,咬破之后流出来,很烫。 「Moon Lake三期要去新加坡签。后天下午。老张要面谈。」 方咏珊端着粥碗坐下来。粥是很稠的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她舀了一勺,吹了两口,没喝。 「你要带谁去。」 「一个人。」 「许怀远在新加坡。」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我。围裙上那朵绣花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有点反光。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很淡的琥珀色。 「他在那边帮你收拾淡马锡的事。你去了以后见他吗。」 「应该会。」 方咏珊把粥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围裙的腰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带子有点松,晃了一下。 「那你去之前.」 她没说完。 「去医院看若诗。我知道。」 「不是。」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水珠,是刚才洗菜时溅上去的。 「是今晚早点回来。」 上午九点。奇境科技。 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新来的前台站起来喊了一声程总。是个年轻女孩,大学刚毕业的样子,穿白衬衫,头发扎马尾。 我点了点头。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上稀稀拉拉的.Moon Lake三期结束之后研发部放了两周假,只有运维组的几个人盯着屏幕。茶水间里有人在讨论中午去哪吃饭。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 但我的办公室门开着。 桌面上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纸袋。没有署名。 我拆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恒生银行、汇丰、渣打.三个账户,从昨天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连续买入沈氏集团股票。每次买入的量不大。几万股。十几万股。刚好卡在不用披露的线下面。但频率极高,平均每十二分钟一笔。 有人很专业。 不是散户。不是游资。是专业的并购团队。懂得怎么在雷达下面游过去。 最后一页打印纸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的,黑色水笔。 「这几个账户的共同托管行是新加坡大华银行。背后是一家BVI公司。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董事名单查不到。但有一个签字人.叫陆永昌。」 下面的署名:许怀远。 后面一行小字:「昨晚查到的。你在香港处理。后天来新加坡的时候带过来。我准备好了蛋挞。」 陆永昌。 我看着这个名字。脑子里翻了好几遍。不是沈砚山的人。沈砚山的旧部名单我背过。罗律师给的。四十七个人。没有姓陆的。 那是谁。 我打电话给罗律师。 「陆永昌。查一下。」 「哪个陆?」 「永久的永,昌盛的昌。新加坡背景。BVI公司签字人。在收沈氏散股。」 罗律师沉默了几秒。我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然后停了。 「查到了。陆永昌。六十一岁。新加坡永久居民。前星展银行企业金融部主管。退休之前在淡马锡做过两年顾问。跟沈氏集团没有直接业务往来.」 键盘又敲了两下。 「等一下。他名下有一家私人投资公司。叫永昌资本。去年参与过澳门路氹一块地皮的竞标。」 「哪块。」 「氹仔大仓。」 我攥紧手机。 氹仔大仓那块地皮。就是沈砚山被冻结的那块。也是Moon Lake三期备选地块之一。当时沈砚山想用这块地跟奇境换技术参数,被我用澳门身份局的关系卡住了。沈氏被冻结之后,地皮进入了司法拍卖程序。 有人想绕过拍卖,直接拿沈氏的壳。 「罗律师。帮我约证监会并购科的陈 sir。今天下午。」 「现在。」 「那就现在。」 证监会并购科在中环交易广场。陈sir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戴金丝眼镜,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卡在关键点上。 「程总。你问的事我本来不该说。但沈氏集团的案子是你推动的,所以给你透个底.陆永昌三天前从新加坡飞到了香港。住在四季酒店。昨天下午他的团队开始买入沈氏散股。」 「目的。」 「据我们分析.」陈sir推了推眼镜。「他想保壳。」 「保壳?」 「沈氏集团账上有二十六亿资产,四个泊位,两个货仓,澳门路氹一块地皮。如果走清算程序,这些资产会被分拆拍卖。拍卖价通常比市场价低三到四成。」 他顿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清算表决之前拿到足够多的股份,否决清算程序.就可以用沈氏的壳继续运作。然后用壳的资源去拍大仓地皮。」 「这是空手套白狼。」 「对。但空手套白狼的前提是.信息。陆永昌知道大仓地皮即将解冻入市。这个消息目前还在法院内部流转。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交易广场的落地窗正对维港。海面上有两条拖船正拖着一条货轮进港。 信息泄露。有人把大仓地皮解冻的消息卖给了陆永昌。 「谢谢你。陈sir。」 「不用谢。」他把金丝眼镜拿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程总。我还有一句话.陆永昌在淡马锡做过顾问。你在新加坡的融资,最好留个心眼。」 从交易广场出来,我给许怀远发了条信息。 「陆永昌前淡马锡顾问。他来香港了。四季。查他跟老张有没有关系。」 十秒之后。 「操。」 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条。 「我去查。你小心。」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中环的街上全是人。中午十二点,上班族从写字楼里涌出来,衬衫领带,手拿咖啡,挤在茶餐厅门口排队。阳光很亮,从大厦之间的缝隙里灌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我站在遮打道和毕打街的交界处。红灯。绿灯。人潮涌过去。人潮涌过来。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个陆永昌,是谁给他开的第一扇门。 下午两点。港大医院。 方若诗上午开始了第二轮化疗。我赶到的时候,她平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灌浅黄色的药液。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不是苍白.是灰白。像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旧报纸。嘴唇上的皮全翘起来了,眼眶下面两道青色的弧。 「来了。」 她说。声音很弱。但还能说话。护士说要等到第三天恶心才会全面发作,现在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感觉怎么样。」 「像有人在我血管里灌水泥。」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是留置针,针孔周围一片淤青。她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脸色不好。」 「公司出了点事。」 「严重吗。」 「能处理。」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小腹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输液管里的药水被她的呼吸带得一晃一晃。 「你记不记得.你十八岁考港大的时候.出成绩前一天晚上你睡不着。你坐在毕架山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我给你端了一碗绿豆汤。」 「记得。」 「你跟我说.若诗姨,如果考不上怎么办。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程家的人不需要考上港大也是程家的人。」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也一样。砚清。公司可以不要。钱可以不要。但你如果在医院里还皱着眉头.我就觉得自己是你的累赘。」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很凉。化疗药物让她的体温比昨晚更低了。 「你不是累赘。」 「那就不要皱眉。」 她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额头上。额头的皮肤很薄很薄。血管隐约可见。跟昨晚一样凉。 「跟我说一件开心的事。」 我想了一下。 「许怀远在新加坡找到了第五家蛋挞。他说味道不对。但是也许可以重新吃。」 方若诗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许怀远这个人。二十年前是你爸放在你身边的。后来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她闭着眼睛说。 「他现在在新加坡替你找蛋挞。替你查人。替你还债。砚清.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放过了他。是他放不过自己。」 三点钟。护士进来换药。我站起来让出位置。 方若诗睡着了。化疗的第一轮药物里有镇静成分。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我把她的被子掖好。把床头柜上那把缠满头发的梳子收到抽屉里。把她昨晚掉在床单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捡干净。 然后走出病房。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地脚灯还没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明亮的分界线。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手机震了。 许怀远。 「查了。陆永昌跟老张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跟一个人有关系.沈砚山。」 我站在电梯口。 「什么关系。」 「上世纪九十年代。新加坡。沈砚山收购星展银行一笔不良资产的时候,陆永昌是银行的经办人。两个人合作过不下五次。九十年代之后断了。但上个月.沈砚山签协议之前.有一通电话从浅水湾疗养院打到新加坡。时长四十七分钟。」 电梯门开了。里面是一对推着轮椅的母子。我没有进。 「所以是沈砚山。」 「不是直接的。」许怀远说。他的声音很紧。「是陆永昌看到沈氏出事了,想趁机吃尸体。但他需要知道大仓地皮解冻的时间。这个信息.我怀疑是从法院内部流出来的。」 「不是沈砚山给他的?」 「沈砚山现在连手机都没有。疗养院的座机是监控的。那通电话是打到新加坡一个座机号码。是陆永昌以前的办公室。没人接。是语音留言。」 电梯门关了。走廊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和嗡嗡的日光灯。 「砚清。」 许怀远在电话那头说。 「老张那边我还在查。但你要来新加坡之前.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陆永昌的儿子叫陆子峰。三十五岁。做私募的。常驻香港。你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中环。那时候你还没创业。你在启德机场旁边一个废弃仓库里喝啤酒。他说你爸是潮州佬。你揍了他一拳。他掉了两颗牙。」 电梯门又开了。空的。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许怀远。你怎么知道我揍过谁。」 「因为那天我也在。我帮你拉开他兄弟的时候,被踹了一脚。回来以后我跟你爸说.你儿子打架是把好手。你爸说.不是打架。是护短。」 电梯往下沉。数字一跳一跳。 「怀远。」 「嗯。」 「等你蛋挞。」 傍晚六点半。中环。陆羽茶室。 陈sir约的地方。这间老茶室有五十年了,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木地板踩上去吱嘎吱嘎响。穿白褂的服务员推着点心车,铁轮子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陈sir坐在角落的卡座。对面是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头发理得很短,眼神很硬。不像是金融圈的.金融圈的人眼神不会这么硬。不是狠。是那种在查案盯人的人盯久了才会有的硬。 「程总。这位是廉政公署的周景行。周主任。」 周景行站起来。握手的时候掌骨硌得手心生疼。 「程先生。我们盯陆永昌已经有一阵了。在你找他之前。」 他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组织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名字。 「陆永昌不是单打独斗。他的BVI公司背后还有一个股东。」 他把手指按在一个名字上。 「一个澳门人。叫傅国涛。傅国涛是澳门贸易投资促进局前副局长。去年因为收受利益被撤职。他是沈砚山在澳门的关系网里最后一个没有被抓的人。」 傅国涛。 我脑子里翻了一下。罗律师的名单里有他。排在第三十位。当初只查到他是沈砚山的澳门代理,负责路氹地块的政府关系。没有直接参与罗啟正的案子,所以没有被纳入刑事追诉范围。 「所以陆永昌是个代理。」 「对。」周景行说。「陆永昌在新加坡收股票。傅国涛在澳门保地皮。两个人合伙吃下沈氏集团。但他们需要一个关键条件.大仓地皮必须在他们拿到控股权之前解冻。」 「解冻的时间从哪来。」 周景行跟陈sir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怀疑.」陈sir压低了声音。「澳门中级法院的书记处有内鬼。大仓地皮冻结令的审理进度被人为加快了。按照正常流程,至少还要三个月。但下周就要排期开庭。」 「下周三。」 周景行补充。 「只要法院解开冻结,傅国涛的人当天就会向土地工务运输局递交开发申请。壳一活,钱一进,沈氏集团的清算表决就永远过不了。」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两个男人坐在澳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一个是六十出头的瘦子,戴金丝边眼镜。另一个是中年人,穿西装,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陆永昌和傅国涛。三天前。金沙城中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茶室的玻璃印在照片上,红红绿绿的。 「你们需要什么。」 「你。」 周景行说。 「程先生。你后天去新加坡签合同。陆永昌会以为你在谈融资。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离岸账户。如果你能在新加坡拖住陆永昌四十八小时.我们这边可以同步收网。」 我靠在椅背上。 「拖住他怎么拖。」 「你要跟他见面。」 「我为什么要跟他见面。」 「因为他想见你。」 周景行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Luk Wing Chang。收件人:待定。 邮件只有两行。 「程砚清先生。久仰。听闻阁下将于近日抵新。鄙人有一桩生意想与阁下当面商谈。关于氹仔大仓地皮。」 署名:陆永昌。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新加坡。」 周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问题。程先生。你的行程是前天订的。知道的人.只有你、你的秘书、淡马锡的老张。还有许怀远。」 八点。毕架山。 我把车停进院子的时候,桂花树上的花苞已经裂了五六朵。香气很浓,混着夜露的湿气,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方咏珊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iPad,手指在上面划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头看我。 「吃饭了吗。」 「没。」 「锅里有饭。热的。」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围裙还挂在钩子上。没系。直接从微波炉里端出一盘蒸排骨、一碟炒芥兰、一碗白饭。热气在盘子上晃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边吃饭。她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我。 「若诗今天化疗怎么样。」 「还好。能说话。睡了一阵。」 「陆永昌呢。」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许怀远下午打了电话到家里。他说你不接。」 方咏珊把茶杯放下。 「砚清。你跟陆永昌的事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许怀远在新加坡一个人在查。他要你小心。他的声音听起来四天没睡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今天下午廉政公署找我。他们要我在新加坡拖住陆永昌。后天。」 「你去不去。」 「去。」 方咏珊站起来。把我的碗筷收了。放进水槽。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她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很直。但她没像以前一样在洗碗的时候说话。她洗了很久.比我正常的碗多冲了两遍。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手。转过身来。 「带我去。」 「什么。」 「去新加坡。后天。」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攥着围裙的边。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一个人去。跟陆永昌见面。跟廉署合作。跟老张签合同。然后在四季酒店房间里一个人睡不着.」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动作很慢。 「三十四年。每次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在毕架山。你在医院我在家里。你在公司我在厨房。你在新加坡.我在等电话。」 她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这一次我不想等电话。」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呼吸隔着T恤,热热的,急急的。 「咏珊。」 「嗯。」 「我去新加坡是跟陆永昌见面。是廉署的事。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就是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才要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做了三十四年母亲之后忽然不想再做母亲的眼神。跟台风夜落地窗前一样。跟那晚在红木床上一样。 「你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五岁骑单车撞桂花树。八岁发烧说胡话。十二岁打架回来鼻青脸肿。十八岁考港大前睡不着。三十四岁发现老婆出轨在台风夜开车出去.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 她把两只手放在我脸上。手心很凉。夏天井水的凉。 「这一次我也要在。」 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很紧。 「好。」 她愣住了。 「你不劝了?」 「不劝。」 「为什么。」 「因为我劝你留下.你也会在毕架山等电话。但你不会坐着等。你会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对着砂锅发呆。锅里的粥会溢出来。盘子会被你摔碎一个。冰箱里的菜会多出四份。你会把每一个菜都做成我喜欢的味道.然后一个人坐在料理台边上吃。吃不完。剩下的全放进保温盒里。等我回来。」 方咏珊看着我。嘴唇翕开了。没说话。 「所以不如带你去。让你坐在旁边。让你亲眼看着。让你知道你儿子.你的男人.在干什么。」 我把她攥紧。 「你这辈子被留在家里太多次了。陈启年留你在家。宏业留你在家。我也留你在家。三十四年.够了。」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我的手。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睡一楼。 她把我拉上二楼。二楼是我以前的卧室。她从来没有在这里过夜。三十四年,十六级楼梯,她只上来打扫、换床单、收衣服。从来没有躺在二楼那张床上。 但今晚她把我的房门推开。窗外的桂花树影子投在窗帘上,斑斑驳驳。她被褥是新换的。米色的。她坐上去。用手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你十八岁之前睡在这里。」 她说。 「嗯。」 「那张书桌。你十二岁考第一名的时候把成绩单铺在上面。铺了三天。不让收。」 「你收了没有。」 「收了。第四天。你生气。摔了一只杯子。」 她把鞋子蹬掉。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用手指划了一下桌面。没灰。她每天都在擦。 「那张书桌上.你写过作业。画过画。写过日记。日记本藏在抽屉最底下,用一个锁锁着。钥匙藏在桂花树下从左往右数第三个花盆底下。」 「你看过日记?」 「没看。但我知道钥匙在哪。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坐下。穿着淡灰色的居家棉裙,头发披散着,鬓角的银色发夹在台灯下亮了一下。 「砚清。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她伸手。放在我腰上。然后慢慢往上滑。隔着T恤。手指从腰侧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胸口。动作很慢。不是挑逗.是确认。是在确认站在她面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三十四年前那个婴儿。不是台风夜那个从她身上翻下来的影子。是程砚清。是她的男人。 「后天去新加坡。明天你还有很多事。跟廉署对接。跟罗律师开会。去医院看若诗。准备材料。」 她的手指停在我锁骨上那个旧疤上。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 「所以今晚.我不跟你做。不急。新加坡酒店房间里可以做。回来以后毕架山也可以做。但今晚.我只想抱着你睡。」 她站起来。拉着我走到床边。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后躺在我旁边。侧着身。把手放在我胸口上。跟每天早上震醒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刚才说.我这辈子被留在家里太多次了。」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 「其实不是。我爸留我妈.那是留。陈启年留我.那是留。但我在毕架山等你.不是留。」 「那是什么。」 「是回来。」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是等你回来。等完以后.你在哪,毕架山就在哪。」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花苞裂了七八朵。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很淡,但很固执。 方咏珊的呼吸变得很匀很深。她睡着了。手还放在我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最后只能蜷成这个姿势。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二楼的卧室重新粉刷过。但我记得那道裂缝在哪.在灯座后面。以前有。现在看不到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的光把房间映蓝了一秒。 许怀远。 「陆永昌约你后天晚上八点。文华东方顶层餐厅。他说带一瓶威士忌。」 下面又弹出来一条。 「你别一个人去。我陪。」 暮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夜色。窗外的桂树从灰蓝变成了深黑。那只蝉终于不叫了。 她侧躺在我旁边。头枕着我的手臂。手指在我锁骨上那个旧疤上画圈。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她说。 「看若诗。」 「你不是前天刚去过。」 「不是看她。」 她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发。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遇到白丝的时候会顿一下。 「是去告诉她。」 「告诉什么。」 「告诉她.咏珊知道了。咏珊不怪。咏珊说六个粉粿太多了。下次一人两个。」 她把梳子放下来。转头看我。 「剩下的两个.我跟你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楼。 不是二楼。不是她拉我进来的。是我没有走。她的红木床很硬。荞麦壳枕头很凉。但身体的温度从她那边传过来.那种夏天井水般的凉意.很舒服。 半夜她翻了个身。迷糊中把手搭在我胸口上。跟以前早上震醒她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手机要接。没有何家裕要见。没有沈砚山要谈判。没有许怀远要走。 我只是把她的手握住。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树上的花苞还在攥着夏天不放。 但有一两朵。终于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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