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6-14 20:56 已读30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长篇连载【台风眼】1-5 〖深绿〗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6-14 19:39
  第二十一章 · 谷雨

  新加坡。樟宜机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舷窗外面停机坪被太阳晒得泛白,热浪从水泥地上蒸起来,把远处的飞机尾翼扭曲成水纹。方咏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偶尔收紧一下。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亚麻旗袍,头发盘起来,别着那枚银色发夹。三十四年第一次离开毕架山这么远。

  出关的时候,她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隙里。我弯腰去提,她已经自己提起来了。动作很快,很稳。跟她在厨房里端砂锅一模一样。

  「我来。」

  她说。

  「这辈子没让人提过行李。」

  来接机的是老张。张敬亭。淡马锡企业金融部董事总经理,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但腰板很直,说话带着很重的新加坡腔。他看见方咏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笑容。方咏珊只说了一句「我是砚清的家人」,没解释更多。老张也没追问。

  车子从来福士坊往乌节路开。新加坡的六月,榕树的须根垂在人行道上,被风一吹像一排灰色的帘子。方咏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整整齐齐的组屋和绿化带,表情很安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一直在食指的关节上画圈.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陆永昌昨天来过。」

  老张说。后视镜里他的眉头皱着。

  「他去了淡马锡总部。不是见我们。是见了一个退休董事。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但消息已经传开了.他告诉那个董事,说程砚清这次来新加坡,是为了把奇境的东南亚代理权卖给永昌资本。」

  「他在造势。」

  「对。让投资人以为你要跑。」

  老张把车拐进乌节路的文华东方酒店车道。门童拉开后座车门,方咏珊跨出去,仰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外墙。六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金光。她眯了一下眼睛。

  「几楼。」

  「四十八。」

  「陆永昌今晚就是在这里跟你见面?」

  「嗯。」

  「文华东方。」

  她重复了一遍。没说别的。但我记得.香港文华东方,台风夜。那是第二次。她推着餐车进来,说「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现在在新加坡,还是文华东方。不是台风夜。是收网夜。

  四十八楼。行政套房。

  落地窗正对着滨海湾。金沙酒店的空中花园横在三座塔楼顶上,像一艘搁浅的船。摩天轮转得很慢,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橙色轮圈。方咏珊站在窗前,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米色的,很厚,她的脚背在上面显得很白。

  「若诗怎么样了。」

  她问。背对着我。

  「今天中午通了电话。化疗第三天,开始恶心了。喝不进水。」

  「还有呢。」

  「她说.让咏珊不要担心。说新加坡的芒果比香港的好吃,让我给你买一个。」

  方咏珊转过身来。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听到若诗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知道她在撒谎、但不想戳穿的表情。

  「她从来不让我担心。从十一岁开始就不让。」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浅灰色的,皮质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半寸。她把头发上的发夹取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用五指慢慢地梳。白丝比上次又多了一点,在台灯的暖光下是银的。

  「砚清。」

  「嗯。」

  「今晚你见陆永昌.我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

  「可能会很晚。」

  「我知道。」

  她把发夹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眼神很平,但底下有温度。跟她在毕架山厨房里交代我「不要皱眉」的时候一样。

  「你回来以后.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我都在。」

  傍晚七点半。新加坡廉政公署派驻联络人到了。不是廉署的人.是新加坡贪污调查局的一个高级调查员。姓黄。四十多岁,便装,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带来了一份文件。陆永昌的离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恒生、大华、渣打,三个账户,总额四亿三千万港币。冻结令是下午四点四十分执行的。港澳新三地同步。

  「傅国涛呢。」

  「澳门司警今天下午五点在他女儿的补习班门口拘捕了他。现场搜到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开发申请书。大仓地皮。」

  黄先生说。

  「所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陆永昌约你八点。他以为自己是钓鱼的。其实饵是他自己。」

  他递过来一支录音笔。很小,黑色的,可以夹在衬衫内侧口袋。

  「程先生。你可以选择不戴。陆永昌说的事,你听过之后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我们需要的只有一样.他在谈话中承认自己知道大仓地皮解冻的来源是非法的。只要有这一句就够了。」

  我把录音笔接过来。掂了一下。很轻。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黄先生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是陆永昌和一个年轻男人在四季酒店大堂喝咖啡。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我认出他了.就是陈sir在陆羽茶室里说的那个人。

  「这是陆永昌的儿子。陆子峰。今天下午他到了新加坡。他会一起去今晚的饭局。」

  「他在香港做什么。」

  「私募。主要投资方向是.」黄先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手写的笔记。「科技企业并购。去年他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叫子峰资本的机构。做了三单,两单是天使轮。但他还有一个业务.帮大陆资本收购香港上市壳公司。」

  「所以今晚是父子局。」

  「对。程先生。陆永昌唱白脸,陆子峰唱红脸。老的谈交情,小的算估值。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唱下去。」

  七点五十分。我换了一件白衬衫。方咏珊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我扣袖扣。袖扣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很小的一行英文.C.Y. C。程砚清的缩写。

  「你以前都是秘书帮你挑衣服。」

  她说。

  「今天是我。对不对。」

  我把袖子放下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在衣帽间的射灯下是很淡的琥珀色。皮肤上有一点细小的斑.太阳晒出来的。在毕架山的院子里浇花浇了几十年,那些斑从浅黄变成了浅棕。

  「方咏珊。」

  「嗯。」

  「如果今晚有人拍门.你不要开。酒店楼下有保安。电话里我设了快捷键。长按一号键是许怀远。他在隔壁四十二楼四二三一。」

  「你觉得会出事。」

  「不会。但我习惯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

  她伸手。把衬衫领口的第一个扣子系上。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喉结。很轻。

  「你去吧。」

  她说。

  「赢了最好。输了.我在这里。」

  她把门卡从玄关的插槽里拔出来,塞进我口袋里。手掌在口袋里停了一秒。隔着口袋的布料,她的手指在我大腿侧面按了一下。不是挑逗。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等下还会回到这间房里。

  「砚清。」

  「嗯。」

  「你三十四岁。第一次在新加坡打商战。陆永昌六十一岁。他比你老。比你经验多。但他的壳是沈砚山给他的。沈砚山是你打掉的。所以你不用怕他.他是别人剩下的。」

  她把门拉开。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她退后一步,站在房间里。赤着脚。头发散着。

  「去吧。」

  八点整。文华东方顶层餐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钢琴声先灌进来。是个穿黑裙子弹《月亮代表我的心》。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纱帘隔成半开放的小间。中式的圆桌,桌上铺白色台布,摆着兰花和水晶杯。整面落地窗外是滨海湾的夜景,金沙的激光秀在夜空里划出绿色的光线。

  陆永昌已经在了。

  跟照片上一样。六十一岁。很瘦。头发染过,黑得不自然,但发根的白已经冒出来了。穿一套深蓝色西装,袖扣是金的。站起来的时候没拿拐杖,腰板很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硬.是那种在银行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年练出来的硬。

  「程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握上去的时候骨节分明,掌心干燥。

  「这位是我儿子。子峰。」

  陆子峰坐在旁边。比他爸胖一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笑得很温和,站起来握手的时候眼神不闪不躲。那种温和是练出来的.不是真的温和,是用来让人放松警惕的。

  「程总。十年没见了。」

  他说。

  「十年。」

  「上次见面在启德机场旁边那个仓库。你打了我一拳。后来我补了两颗牙。」

  他笑了一下。摸了摸左边第二颗门牙。是烤瓷的,在灯光下折射率不一样。

  「那晚后来怎么收场的。」

  我问。

  「许怀远把你兄弟踹倒了。我拉他。他踹了我一脚。」

  陆子峰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们以前也能算不打不相识。可惜后来你创业了,我做了私募。各走各的路。」

  陆永昌摆了一下手。

  「过去的事不提。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关于氹仔大仓。」

  他给陆子峰递了个眼色。陆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投资意向书。翻开第一页.项目名:澳门路氹综合科技园区。投资方:永昌资本、子峰资本。合作方:奇境科技(占股30%)。

  「你不需要出钱。」

  陆永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大仓地皮下周解冻。我们已经拿到了政府预审批。你作为技术合作方进入,占三成干股。零现金投入。Moon Lake三期的东南亚独家运营权归你。沈氏集团.我不清算。我把它变成一个干净的科技园区运营商。原股东权益我来处理。」

  他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

  「条件只有一个.程先生撤回对沈氏集团的清盘申请。民事诉讼可以继续。沈砚山的个人资产你随意。但沈氏的壳.给我。」

  我把意向书合上。没看。放在桌上。

  「陆先生。你怎么知道大仓地皮下周解冻。」

  陆永昌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

  「正常的商业判断。」

  「从哪来的判断。」

  「澳门中级法院的排期是公开的。程先生。你只要托人去查.」

  「我问过法院。」

  我打断他。

  「今天下午三点。澳门中级法院秘书处回复.大仓地皮冻结令的审理排期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现在知道排期的人,不超过十个。沈砚山、罗律师、法官、书记处两个文员、傅国涛.还有你。」

  陆永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敲了第二下。

  「程先生的意思。」

  「傅国涛已经被捕。下午五点。他女儿补习班门口。司警搜出了大仓地皮的开发申请书。」

  陆子峰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陆永昌没动。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眼镜布。慢慢地擦。

  「程砚清。」

  他说。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谈生意的语气了。更低沉。更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在被逼到墙角时发出来的声音。

  「你今晚来。不是来谈生意的。」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的。」

  「听你说一句话。」

  「什么。」

  「你从谁那里拿到大仓地皮的解冻时间。」

  餐厅里的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穿黑裙子的女孩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窗外金沙的激光还在扫,绿的,蓝的,在滨海湾的水面上切来切去。

  陆永昌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指纹,在灯光下泛着油彩似的光。

  「你录音了吗。」

  他问。

  我没回答。

  「你肯定录了。程砚清。你是沈砚山案子里活下来的。你跟沈砚山斗了两年.你不会不带录音笔来见我。」

  他靠回椅背。把腿翘起来。然后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滨海湾的夜景。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保沈氏的壳吗。」

  「为了氹仔大仓。」

  「不对。大仓只是一块地。我有钱。我有新加坡的基金。我有大陆的LP。我不缺地,不缺壳。我缺的是.」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

  「一个能让我儿子回到亚洲市场的跳板。」

  陆子峰把脸偏过去。看着别处。

  「子峰三十五岁了。在香港做了十年私募。两单天使轮,一单被并购。其他全是壳生意。去年他想进淡马锡。面试过了。背景调查没过.因为他在你脸上挨过一拳。那件事被翻出来了。一个打过程砚清的人,淡马锡不要。」

  陆永昌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不正常。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的人故意把步子放得很轻很轻。

  「所以你想趁沈砚山倒台把壳抢过来,让你儿子做。」

  「对。」

  「大仓地皮的解冻时间从哪来。」

  陆永昌看着我的眼睛。

  「沈砚山。」

  说完他立刻摇头。

  「不是现在的沈砚山。是三个月前的。他签完协议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永昌,大仓迟早要解冻。有人会干掉我。你等着。到时候你挑个好壳。」

  「你在撒谎。」

  我站起来。

  「沈砚山三个月前还不知道大仓会什么时候解冻。他只知道大仓被冻结了。解冻的时间是上周才定的.法院内部泄露的。你刚才说沈砚山三个月前就告诉你了.那是因为你知道我在录音。你想把责任推给一个已经倒了的人。」

  陆永昌没有回答。

  钢琴又重新响了。这次是另一个女孩。《夜来香》。前奏很慢,很甜,但在这个角落里听起来像一首送葬的歌。

  陆子峰忽然开口。

  「爸。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他爸。

  「我说够了你听到了吗。你搞这个壳不是为了我。从来都不是。你搞这个壳.是为了证明你还没退休。证明六十一岁还能吃掉一个比你小二十几岁的人。证明当年被淡马锡裁掉之后你还能.」

  「闭嘴。」

  陆永昌的声音终于裂了。

  「你给我闭嘴。你做子峰资本的时候谁给你投的第一笔钱.谁给你找的第一个LP.谁替你拉下脸去找大陆那些土老板说好话.」

  「是你。但你也是当年在董事会上说.我儿子没资格进淡马锡的人。」

  陆永昌愣住了。

  陆子峰把水杯放下来。站起来。看着我。跟十年前在启德机场仓库里不一样.那时候他挨打会还手。现在不会了。

  「程总。大仓的解冻时间.不是沈砚山给的。是我。我在香港认识一个澳门中院书记处的文员。姓何。何文杰。他欠了四十万赌债。我帮他还了。他给我看了排期。」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录音录到这里。够了。我自首。我爸.他只是想帮我。」

  陆永昌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他绕过桌子走到陆子峰面前。抬手。我以为要打。但他只是把手放在陆子峰肩上。那只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条线的。」

  他问我。

  「今天。但猜到了昨天。许怀远帮我查的。」

  陆永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

  「许怀远。我知道这个名字。他在新加坡呆了一周多。他帮你们查.你们公司里的事.所有事。中间他来问我陆永昌是谁。我装不知道。他在金文泰那边把蛋挞店一家一家问过去。一家又一家。」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滨海湾。金沙酒店的灯光已经把对岸染成了金色。

  「你身边的人.替你死的。替你还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在最恨的时候,也没变成沈砚山。你给了他们留下来了,或者离开后还能回来的理由。」

  他把手从陆子峰肩上拿开。转过身。看着我。

  「程砚清。子峰刚才说的事.他拿了别人的排期时间。他违法了。你录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廉署。我坐下。喝完这杯水。」

  他端起水杯。

  「但你能不能.放过子峰。」

  陆子峰把他爸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不用求。」

  他说。

  「爸。程砚清。我做的事我自己认。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爸从头到尾不知道我找了何文杰。他以为大仓的解冻时间是沈砚山三个月前告诉他的。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在做合法的收购。」

  陆永昌的嘴唇在抖。

  陆子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我跟何文杰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有赌场里的转账凭证。四十三万。从我的渣打账户转到他的大丰银行账户。走的是赌场中介账户。已经洗了一道。但原路径可以追。你有许怀远.他查得到。」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很小。跟许怀远留在毕架山钢琴凳底那个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留着这些证据。」

  陆子峰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怕。怕我爸帮我扛。怕这件事查到最后,他把罪揽在自己身上。你应该知道.我爸在当年星展银行的案子里,替人扛过一次了。」他看着陆永昌。「上一次你扛了三年。从新加坡扛到香港。那次之后你头发全白了,染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让你扛了。」

  陆永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他的手指在抖,整张脸被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上松弛的皮肤和嘴唇边缘深深的纹路。

  钢琴还在弹。《夜来香》完了,现在是《何日君再来》。

  「砚清。」

  他叫我「砚清」。然后顿住了,自己改口:「程先生。」声音哑了。刚才那个坐在圆桌对面谈三成干股的陆永昌,在儿子认罪后的几分钟里,像瓦片从屋顶上滑下来那样一块一块地碎掉。

  「子峰小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蛋炒饭。蛋炒饭,加火腿粒。他吃了六年。后来我去香港做离岸,他一个人在新加坡读书。我每次回来他都在机场等我。后来他不等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爸,你每次回来都像做客。」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让他做私募。我给他投第一笔钱。我给他拉大陆的资方。他说不要。他自己做了两单天使轮。两单.一单是做医疗的。一单是做教育的。都不赚钱。我说你不赚钱做什么?他说.爸,你一辈子都在赚钱。你赚的钱够我活十辈子了。但你没有开心过。」

  他把水杯端起来。水是温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子峰。你刚才说我替你挡过一次。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你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但这一次.我本来想最后一次。用沈氏的壳给你做一个能上市的公司。让你能在你同学面前抬起头来说.我爸不是被淡马锡裁掉的.」

  「够了。」

  陆子峰把U盘推到我手边。

  「程总。你走吧。我爸的话你别录。」

  我把录音笔从衬衫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红色的录音灯还亮着。我把开关推上去。灯灭了。

  「今晚的录音,最后这一段不用。前面的够了。何文杰那边的证词,廉署会去取。傅国涛已经被抓了。陆永昌在沈氏收购案里的角色.不是刑事。证监会会调查。至于子峰.你自己去廉署。你是自首。」

  我把U盘推回到陆子峰面前。

  「这个你自己交。我不替你交。」

  陆子峰看着U盘。很安静。然后站起来。向我鞠了一躬。不是商场上那种客套的点头。是弯腰到四十五度、停了两秒、再直起来的那种。

  「谢谢你。程砚清。」

  他转身扶起陆永昌。陆永昌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把桌子。那杯水被晃倒了,沿着白色台布的褶皱淌下去。没人去擦。

  我走出餐厅。

  电梯从顶层往下沉。数字一跳一跳。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每一层都像在翻一页书。到四十八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冷气跟冰箱里的一样。

  我站在四二三一的门口。衣领上还夹着那只没有录音的笔。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不是热.新加坡的冷气全楼最足。是跟一个人面对面说话说了四十分钟以后,身体自己出的汗。不是紧张的。是解压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

  门开。

  方咏珊坐在沙发上。没躺。没靠。就坐着。腿蜷在沙发上,脚趾缩在米色地毯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没动。她看到我,先看的是我的眼睛。不是看衣服。不是看有没有血迹伤口。是看眼睛.她用这双眼睛判断了三十四年程家的人有没有出事。

  「赢了。」

  我说。

  她把脚放下。踩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我衬衫里。贴住心口。她的手心是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撞在她掌心里。咚咚咚。很快。比正常快得多。

  「心跳这么快。」

  「嗯。」

  「刚才不觉得?」

  「刚才在做事。」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被我的掌心盖住,指尖还在我心口上轻轻划了一下。

  「回来之后才觉得.整个人是空的。像打完了一场架,坐下来才发现手在抖。」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来。两只手贴着我的肋侧,从肋骨往上滑到肩胛骨。然后她把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银色的袖扣在台灯下闪了一下.她还是没问我为什么要她。她从来不问。从台风夜落地窗前第一次开始就没问过。

  衬衫滑下去落在脚后跟。她把手放在我锁骨上那个旧疤上。拇指按着它,像每一次。

  「砚清。」

  「他已经不是对手了。他儿子自首。他自己.还在顶楼餐厅里坐着。等天亮,廉署的人会去敲门。他会开门,像等一个老朋友。」

  「你放过他了?」

  「没有。是他儿子放不过他。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听。」

  我把她的手从锁骨上拿下来。握住。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方咏珊。今晚在楼上.陆永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身边的人替你死的、替你还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在最恨的时候,也没变成沈砚山。」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后背上。环住我的背。

  「我想了想.我最恨的时候,是台风那天晚上。沈若琳出轨两年。许怀远偷走技术参数。沈砚山在董事会里安插了三个人。我爸躺在养和没有反应。我一个人在文华东方.落地窗外全是暴雨。」

  她把头靠在我胸口上。额头贴着锁骨下方的凹陷。不是听心跳.是听声音。

  「那天晚上你来了。你推着餐车。你说.二十六年前他让我替他守。今晚你替他拿。」

  「我记得。」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

  「那天晚上,把我从恨里捞出来的人是你。」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我后背滑下去。放在我皮带扣上。没有解。只是放在那里。隔着裤子,手指微微蜷着。

  「若诗说.她是为了留下来。你也是留下来的。但留下来的方式不一样.她是替你爸留。你是替我留。她守证据。你守整个家。她守了二十六年,你守了三十四年。她快死了,头发掉光了、胆汁吐干了、还在跟护士说.别让砚清看我这样。你在我骨头里活了三十四年,活成井水,活成桂花树,活成厨房里永远不关的灯.然后你问我欠不欠。」

  我把她的下巴托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躲。

  「欠。太欠了。方咏珊。我欠你三十四年的晚上。你一个人在毕架山的一楼翻《资治通鉴》.我爸在养和躺着,我在二楼睡着,若诗在隔壁守着.你一个人在灯下面看书,看了三十四年.手指划在字上,连翻页都不敢出声怕吵到我.」

  她的眼眶碎了。眼泪从下睫毛的边缘直接坠落,掉在我胸口上。我不想问。我只想还。

  我把她抱起来。

  她比以前轻了一点。不是瘦了.是肌肉松了。五十二岁的女人抱起来是软的。不是少女的轻,是岁月一层一层压下去之后那种棉花般的韧。我把她放在床上,酒店的白床单浆得很挺,折角压得方方正正。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深棕夹白丝。

  台灯是暖黄的。我把灯光调到最暗一档。她不喜欢太亮的光做这种事。在毕架山一楼做的那两次,她每次都把窗帘拉得很紧。

  「这里不用拉窗帘。」

  她说。

  「新加坡。没人认识我们。」

  她坐在床边上,把腿蜷起来。赤着脚,脚趾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来的前一天晚上在香港涂的。我看到了,倒在书房外面走廊的飘窗下边.一双小方瓶,透明的扁方瓶,大肚瓶,小金盖子。她这辈子没涂过指甲油。她以前的脚趾甲是素的,剪得很短,干干净净。那瓶指甲油是她从方若诗抽屉里拿的。方若诗很久以前在铜锣湾一家日系生活店里买的,透明的,说涂了像没涂但会亮。方若诗化疗之后再也没涂过。她把那个小金盖子重新拧紧之后放在了镜子边上,离开的时候又拿走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亚麻旗袍。她的手指展开,压着小腹。动作跟方若诗在病房里压制止恶心的手一模一样。

  「你今天见到陆永昌的时候.他是不是很怕你。」

  「后来怕了。」

  「你有没有怕过。」

  「有。」

  她把手从自己小腹上移开。放在我手上。看着我。「怕什么。」

  「怕回不来这里。」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窝里翻了个身。

  「怕回不来这里的意思是.怕回不到你身边。」

  方咏珊把旗袍侧面的拉链拉开。没有让我帮忙。她自己。动作很慢。藏青色的亚麻从肩膀滑下来,露出锁骨。锁骨的线条还是直的,比年轻时更突出。内衣还是白色的纯棉。她的乳房在白色棉布下面微微起伏。

  然后她站起来。站在床边。把旗袍完全褪下去。没去叠。放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是内衣。她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解开内衣扣子的时候微微拢起。那对肩胛骨,扛过宏业的账本,扛过轮椅的把手,扛过整个程家。现在它们只是微微拢起,像两只终于落了地的翅膀。她转过身来,乳房在我的目光里微微颤动。不是老了丑了。是好看.好看的不是形状,是这三十多年里我第一次在这个距离看到她完全不躲。

  「以前在毕架山.每次你在旁边,我都把衣领拉得严严实实。不是怕你看到.是怕我自己忍不住。我忍了三十多年。从你十八岁开始忍。忍到台风夜.那天晚上你把我的扣子扯掉了,我记得很清楚。衬衫第三颗,崩飞了,掉在落地窗前面。我第二天早上在窗帘下面找到。没丢。放在床头柜里面,跟你的相框一起。」

  她坐回床上。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把我拉进去。

  酒店的被子很薄。羽绒的。贴上来的时候凉了一瞬间,然后迅速变暖。她的身体挨着我.温的,不再凉了。心口传过来的心跳,跳得比我快了。她侧躺着,面对我。然后把腿跨上来,大腿内侧贴着我的腰侧。我还没准备好.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放下去。轻轻握住。手指裹着我,从根到顶,从顶到根。很慢,像在砂锅里搅粥.怕糊底。她说了:「粥要搅,不搅就糊了。」「你做爱也跟搅粥一样?」她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全展开了。

  「你十八岁的时候.」

  她握着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旧事。「你十八岁那年夏天。你在院子里冲凉。水管爆了。你光着上身喊.妈,帮我拿条毛巾。我拿了。你背对着我擦身子。后背的脊柱沟。那时候还没有肌肉。瘦的。但很好看。我把毛巾递给你,转身走。心跳快得不得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罪人。」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嘴唇贴着喉结。喉结被她呼出的气吹得痒痒的。

  「你不是罪人。那时候不是,台风夜不是,今晚也不是。」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摸。腰椎。骶骨。尾骨。她的皮肤在掌心下很滑,比身上任何地方都滑。她里面贴着我大腿的根部,已经湿了。不是被握湿的,是自己湿的。「咏珊.」「嗯。」「你在上面。」

  这是第四次她骑在上面。第一次是台风夜,她高潮时喊出那句话;第二次是毕架山一楼,她问「你更喜欢哪个」;第三次是昨晚书桌前,「今晚不急」之后她还是翻身骑上了来。这一次,自己慢慢坐上去的。脚趾蜷着,大腿内侧绷得紧紧的,一点一点往下吞,每吞一寸喉咙里就漏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息。

  吞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把手按在我胸口上,开始动。幅度很小,不是上下.是转。骨盆画着很小的圈,像在磨墨。她闭着眼睛,嘴唇翕着,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我脸上。深棕色夹白丝。发尾扫过我的眼皮,痒痒的。我把手放在她胸上,掌心贴着乳房。她在上面动的时候乳房会轻轻晃.幅度很小,是那种五十岁以后的软,在掌心像两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水袋。但乳头是硬的,戳在掌纹上,跟着她的动作一蹭一蹭。

  「砚清.」她睁开眼睛看我。瞳孔在暖黄的台灯光下面是金色的,跟她高潮前一模一样。「今天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什么事。」「如果当年.你爸没有跪在我面前.如果冯昭慧没有生下你.如果那天在养和医院,我接过那个婴儿,婴儿没有笑.」她俯下来,脸埋在颈窝里,嘴唇贴着锁骨上的旧疤。

  「如果所有这些如果都发生了.今晚我会在哪。」「在哪。」「在毕架山。一个人在厨房里炖汤。没有人喝。」

  我翻过来,把她压在下面。

  动作很快,但落下去的力道很轻。她的后脑勺陷进羽绒枕头里,头发全散开了。我把她的大腿分开,让膝盖架在我腰两侧。她的大腿内侧很软,皮肤薄得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

  「方咏珊.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你接过了那个婴儿。那个婴儿笑了。后来那个婴儿长大了,在台风天晚上把你按在落地窗前面.在毕架山一楼的床上听你说你守了三十四年.在新加坡文华东方的套房里告诉你.你一辈子都不会一个人炖汤了。因为我会喝。每一碗都喝。」

  她抬起手放在我脸上。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然后停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哭。

  「砚清。」「嗯。」「你刚才说的.你不是若诗昨晚嘴里那个婴儿。你也不是你爸的儿子。你是你自己。你是那个三十四年前笑了一下的婴儿长大以后的样子。」「嗯。」「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接过那个婴儿的时候,亲过他一下。」「亲在哪里。」「额头。」

  她把我的头按下去。按到她面前,嘴唇贴着额头正中.

  「这里。」

  然后她亲了一下,很用力。

  她亲完之后没有松手。手还搭在我后颈上,手指插在我头发里。她的瞳孔是涣散的,但很亮,像维港台风过后的第一盏航标灯。

  「砚清.进来。」

  我进去了。

  她还是凉的。里面比外面更凉。新加坡的空调把她的皮肤吹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但里面是湿的,很滑,裹着我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紧.她今晚放得比以前开。不是生理上的更大,是心理上的.她允许自己完全打开了。

  我动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她阴道口只剩龟头还在里面,然后慢慢地推到底。她的阴道内部每一次插入的时候都会轻微地皱一下,不是疼的皱,是那种.被填满了.的皱。她的眉头也跟着皱一下,然后松开。然后皱一下,又松开。

  她把腿盘在我腰上。脚后跟交叉,扣在我后腰。脚趾蜷着,脚背弓起来,左边脚背上有一道很细的静脉突起。她的高潮快到了.我知道。每次她高潮前,脚后跟都会往我后腰上顶。像要把我按得更深,再深一点。

  「砚清.砚清.砚清.叫我.」她的声音从连贯的字变成破碎的气。「叫我.」

  「方咏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阴道内部猛烈地收缩。不是一次.是连续好几次。跟毕架山一楼第一次一样,跟台风夜一模一样。她高潮从来不叫。只是全身收紧,从大腿到小腹到胸口,一节一节地收紧,然后一松.再收紧。她的手掐在我后背上,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我没有让她松开。

  痉挛结束之后她趴在我身上,呼吸很浅,心脏隔着两层皮肤撞在我胸口上。跳得飞快,像被暴风雨吓着的鸟。

  「砚清.三十四年前.我亲了你.额头。」

  「今晚。」

  我把她从身上翻下来,侧躺着,面对她。她的脸是湿的.汗,不是泪。五十二岁高潮之后会出很多虚汗,额头、鼻尖、人中、锁骨窝,全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把她的碎发黏在脸上。

  「今晚你还欠我一样。」

  「欠什么。」

  「欠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耳根全红了。五十二岁的女人还是会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

  「可能是在若诗病房里。可能是在毕架山一楼。可能是台风夜.你高潮时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之后。」

  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

  「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新加坡。文华东方。不是香港.是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嘴唇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眼皮。她的睫毛在嘴唇下面轻颤,像蝴蝶被捏住了翅膀。我亲完她的眼睛,然后是鼻梁、鼻尖、人中.她还是张开了嘴,用嘴唇接住我的嘴唇。

  不是推是迎。她的舌头探进我嘴里,很慢,很仔细。在勾我的舌尖。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吹出来,浅浅的,热热的.在以前她从来不敢这样接吻。台风夜没有。毕架山没有。她的吻以前是缩的。今晚不缩了。

  「砚清。」她贴着我的嘴角说话,嘴唇蹭着嘴唇。「刚才.谢谢你。」「谢什么。」「没有让我习惯一个人。」

  她把我推平。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嘴唇从锁骨沿着胸骨中线往下画一条线。到了心口停住了。她把脸贴在我左胸口上,听了一分钟心跳。然后继续往下。从肋骨滑到肚脐。她的舌尖在肚脐里探了一下,很轻,像桂花树上的花苞被风吹开了一瓣。然后继续往下。

  她含进去了。不是像若诗那样从龟头开始。是从根开始。嘴唇贴着茎身侧面往上舔。从根舔到顶,从顶舔回根。她的舌头很热,是全身最热的地方。然后她含住龟头,嘴唇箍在冠状沟。她的口腔内部很湿很滑,舌头垫在下面,舌尖顶着系带,在那里画很小的圈。她吞得更深,一寸一寸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了。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很小的吞咽声。不是要吐。是在适应.她第一次。

  「咏珊。」

  她退出来一点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嘴唇还含着半截,眼神是软的。然后她又吞进去了,比刚才更多,吞到快到底.然后她开始动。头上下起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喝一碗很烫的汤,怕烫但又想喝完。她的手握在根部,手指箍紧。她的口腔敏感得不像五十岁.像三十年前从来没被碰过的一层新肉。不是外面的皮肤,是里面.靠喉咙的那一小段滑腻得几乎不真实。

  我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她的头发从发根滑出来几根,落在她赤裸的背上,她没有注意。她只是继续.退出来舔一下马眼,再吞回去含到底。

  「咏珊.要到了.」她没退。只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喉咙再往下压了一点。然后我射了。她吞了两口。第三口呛住了。退出来咳了一声,然后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咽下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湿,嘴角有一点残留的白。

  「咸的。跟汤一样。我以前不知道。」

  她把嘴角擦干净。然后爬上来,躺在我旁边。头枕着胸口,手搭在肚子上.跟每天早上在毕架山一楼醒来时一模一样。

  「你在新加坡打赢了商战。若诗在香港熬过了化疗第三天的第一个关卡。许怀远在楼下那间房吃了第十盒蛋挞.许怀远怎么样是他的事。我们是我们。我今晚说了很多话,以前从来没说过.那是因为新加坡没人认识我。」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睡吧。」

  我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里只剩落地窗外面滨海湾的夜景。金沙的激光灯关了。摩天轮还在转,很慢很慢。那些灯在水面上倒映成另一个模糊的轮圈。

  方咏珊的呼吸变匀了。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胸口上。明天.明天下午去淡马锡签合同;明晚飞回香港,后天早上方若诗第四天化疗。许怀远说她中午总算能喝进半碗营养液了,还问米汤是毕架山寄的吗。然后还有沈砚山的清算表决、傅国涛的起诉、陆永昌的聆讯.还有那几朵还没全开的桂花。

  但我闭上眼睛。不想明天。只想今晚.她舌尖第一次学会不该学会的东西。

  第二十二章 · 归港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咏珊先醒了。

  不是闹钟闹的。是她自己的生物钟.三十四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不需要任何闹钟。她在毕架山这个时候已经在厨房淘米了。今天没有厨房。没有砂锅。没有围裙。只有酒店落地窗外滨海湾的晨光,灰蓝色的,还没全亮。

  她没动。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深棕夹白丝。有一绺白丝从发根白到发尾,弯弯的,像一小段被拉长的月光。眼睛睁着,看着我。我还在睡。呼吸很浅很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昨晚睡着以后忘了收回来。

  她没把那只手拿开。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在我手背上。很轻。像在厨房里掀锅盖时怕被蒸汽烫到的那种轻。

  她数了我睫毛。不是你要求的。是她自己数的。左眼七十二根。右眼六十八根。她数完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布面上蹭了一下眼角。

  七点半。客房服务送来早餐。不是方咏珊叫的。是我昨晚睡前订的。炒蛋、烤面包、咖啡、还有一碗白粥.给她叫的。我知道她早上不喝咖啡。她喝粥。

  她把粥端到落地窗前面,赤着脚,对着滨海湾慢慢喝。勺子搅得很慢,跟搅砂锅里的粥一模一样。

  「今天几点的飞机。」

  「晚上七点。下午签完合同还有时间。」

  「来得及去医院吗。」

  「到香港大概十点。若诗应该还没睡。」

  方咏珊把勺子放下。粥还剩半碗。她转头看着我。晨光把她的瞳孔照成很淡的琥珀色。

  「砚清。你昨晚快两点了才睡。你做梦了。说了梦话。」

  「说什么。」

  「你在梦里说.怀远。蛋挞凉了。」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床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小时候是妈。现在是女人。

  「你今天见许怀远。对吧。」

  「嗯。」

  「你们的事,我不问。但你昨晚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声音跟你两岁跌倒了叫妈妈、五岁撞了树叫我若诗姨不一样。不是疼.是很轻。像在跟一个人说好久不见。」

  她把手指从额头上滑下来,停在我下巴上。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去吧。把蛋挞还给他。」

  十点。淡马锡总部。来福士坊。

  签约仪式很简单。一间会议室,一张红木长桌,两排椅子。老张坐在对面,身旁是淡马锡的法务总监和Moon Lake三期项目组的三个负责人。我这边是奇境科技的法务代表和财务总监。方咏珊坐在角落里.不是谈判桌,是窗边一把皮椅上。淡马锡的人以为她是程总的私人助理。她是。不是私人的,是程总的.她这辈子的职务就是这个。

  合同条款在来的路上已经确认过最后一遍了。Moon Lake三期六亿新币融资,分三批到位。奇境科技保留51%技术股权。东南亚运营权由奇境全资子公司独立持有。附加条款.淡马锡不干涉奇境管理层组成,不派驻董事,不拥有否决权。这是老张帮我争取的,也是许怀远之前跟老张谈好的条件。

  签字的时候,老张把钢笔递过来。很重的一支笔,蒙哥马利,黑杆金夹。

  「程总。你打赢沈砚山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能不能做生意。后来许怀远来找我,说你一定会把陆永昌也打掉。我说他要能做到,我就投。」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做到了。签吧。」

  我签了四个字。程砚清。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很细的墨痕。最后一笔是竖。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想起许怀远在毕架山留的那张便签。他的字很潦草,每一个字都像心电图。

  仪式结束之后,老张把我拉到一边。

  「许怀远昨晚在金文泰那边。他在帮你查陆永昌离岸账户的分层结构。据他说是最后的收尾。程总.你这个人,有他在新加坡帮你做这些事,是不可替代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昨晚几点才睡吗.凌晨四点多。贪污调查局的人去他住的酒店式公寓做笔录。他配合了三个小时。做完笔录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啤酒,一个人坐在组屋下面的石凳上喝到天亮。」

  老张拍了拍我肩膀。

  「跟他说。淡马锡欢迎他回来。他不欠了。」

  中午十二点。新加坡贪污调查局。

  陆永昌的聆讯安排在下午。周景行从香港飞过来旁听.不是廉署的公务,是私人。他站在调查局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南洋咖啡,用塑料袋装着,吸管插在袋口。

  「傅国涛那边招了。他供出了两个澳门中级法院的内鬼。何文杰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土地工务运输局的一个副处长。收的比何文杰多。两百六十万。」

  他把一份笔录复印件递给我。傅国涛的签名。笔画很乱,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签的。

  「沈砚山案子的最后一批证据闭环了。」

  周景行说。

  「罗啟正、冯昭慧、何家裕、傅国涛.四根柱子。现在还差最后一个旁证。沈砚山本人的供述。但我们目前不需要.何家裕的袖扣、罗啟正的证词、冯昭慧的日记,再加上傅国涛的供词。足够无口供定罪。」

  「陆永昌呢。」

  「他昨晚在文华东方顶层餐厅一直坐到凌晨两点。灯关了,服务员来清场,他还在。最后是一个保安把他扶到电梯口的。子峰在酒店门口等他。父子两个沿着滨海湾走了很久。凌晨五点半,陆永昌自己走进了这栋楼.他自首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

  「程先生。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是他儿子说.爸,够久了。」

  周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咖啡喝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跟我握了握手。他说下午聆讯结束之后就飞回香港。沈砚山的案子下周提堂,还有文件要准备。然后他走了,背影在人行道上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

  下午两点。金文泰。

  许怀远住在金文泰组屋区的一家小旅馆里。不是酒店。是那种旧式排屋改的旅馆,一楼卖彩票和香烟,二楼到四楼出租。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顺利宾馆」,英文翻译是Smooth Hotel。新加坡翻译什么都喜欢加吉祥话。顺利.顺利用中文念是顺顺利利,用福建话念是顺顺。

  方咏珊没跟我来。她说你去吧,下午我在酒店收拾行李就好。她说话的时候正把洗手台边那瓶酒店的沐浴露收进洗漱包里.动作顿住了,然后她把沐浴露的瓶子转过来对着光。不透明的白色瓶身,印着酒店的标志。她忽然说这个瓶子跟以前香港文化东方的不一样了.再然后她把瓶子放下了,没有装进包里。

  金文泰的午后很安静。组屋楼下的老人们在凉亭里下棋。凤凰木正在落花,橙红色的花瓣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软软的。顺利宾馆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管的,漆成绿色,已经磨出了底下的锈。我爬上三楼。三零一。门没锁。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蛋挞的甜味和空调的冷气。

  我敲门。

  「进来。」

  许怀远坐在窗边。不是床沿上。是窗台上。窗户开着.不是全开,是那种旧式铁窗,推开一半,外面是组屋后面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棵很老的芒果树,树上挂着青色的芒果。他背靠着窗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另一只脚悬在窗外。手里端着一只纸盒,纸盒上印着四个字:金文泰饼家。纸盒里还剩下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他瘦了。比上次在毕架山放下牛皮纸袋时更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头发剪短了,很短,几乎是平头。眼睛下面两道青色的弧。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以前在中环骑单车时迎着风眯起来的那双。

  「来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把窗台上另一个蛋挞盒子推过来。

  「这家。老板是福建人。第三代了。他爷爷以前在厦门做饼的.你爸认识的那个蛋挞师傅,是这家老板爷爷的徒弟。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这里.潮州会馆对面那家最早的老头,是这家的师兄。」

  他把咬了一口的蛋挞放回盒子里。舔了一下嘴角的酥皮碎屑。

  「我吃了快两个礼拜。新加坡的蛋挞店我吃了十七家。每一家都说自己是最正宗的。只有这家老板说.没有最正宗的。蛋挞是广州的酥皮、澳门的奶馅、新加坡的炼乳.三个地方拼在一起才叫蛋挞。谁跟你说只有一种味道.那个人要么在骗你,要么从来没吃过。」

  「你发照片给我看的那个码头。是这家店附近?」

  「裕廊。」

  他把腿从窗外收回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很长,晒得很黑。

  「那边有个旧码头。渔船用的。每天早上有打上来的石斑跟苏眉.我知道你不在乎石斑。那边的蛋挞店上午十点开门,下午三点卖完。码头边上有个老头钓鱼,姓蔡,七十多岁了。他说他认识你爸。不是你爸陈启年.是你。他说他第一次见你是在养和医院。你刚生下来那天,他在医院食堂里打杂。他说你爸抱着你,站在走廊里,对一个女人说.咏珊,这个孩子求你收下。」

  许怀远低头看着手里的蛋挞。

  「他说的不是咏珊。是若诗。他说.若诗,这个孩子求你帮我照顾.你记不记得?冯昭慧进疗养院之后那几天,你爸还在养和没醒。你问过我,方若诗为什么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忽然搬到毕架山来住。是因为你爸求了她。」

  「你怎么知道。」

  「我查蛋挞的时候顺便查的。」

  他把蛋挞盒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里堆着三个纸箱。他从最上面那箱里翻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是旧的,泛黄,边缘开口处用透明胶带封过。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

  「这是蔡老头存了很多年的.他说当年在医院食堂,经常看到你爸跟你妈。你爸每次来都带蛋挞。蛋挞盒子上写.昭慧。冯昭慧。但有一次他带了两盒。另一盒写.若诗。」

  他把纸递过来。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疤。很细,刚刚结痂。

  「你的手。」

  「没事。前天去裕廊的路上摔了一跤。没看清路.没看清路边有条缆绳。」

  他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笑。笑得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砚清。我本来想明天回香港。但昨晚老张打电话来,说你想让我回去.董事会留了一个位。」

  「是。独立董事。」

  「我不做。」

  许怀远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棵芒果树。青芒果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可以帮你收尾.离岸账户的分层结构、子峰资本的壳公司溯源、所有这些查账的事.我在新加坡帮你做完。但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停住了。「是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能还了。我把所有能还的都还了。股份、辞职信、新加坡的合同.全都给了你。再回去帮你.那就不是还了。」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神不躲不闪。

  「那是什么。」

  「是.我就该在你旁边。」

  他重新坐回窗台上。背靠着铁窗框,被下午的太阳晒得眯了眯眼睛。金文泰的午后很安静。凉亭里的老人还在下棋。偶尔传来一颗棋子磕在石桌上的脆响。

  「你爸当年把我放到你身边。我跟他吵过。十六岁。我说你想让我做砚清的跟班。你爸说不是跟班.是他的手足。我说这不是我选的。你爸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端了两碗粥放在我房门口。他中风前手已经不太利索了,粥洒了一半.碗沿上全是米汤。两个碗。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他把窗台上最后那个蛋挞拿起来。没咬。捧在手心里看着。

  「砚清.你爸给我的不只是一碗粥。他给我的是一条路。我在这条路上做了二十年许怀远。然后沈砚山让我做鬼。我就做了两年鬼。现在你让我做独立董事.独立董事是什么。那是客。我不做客。要做就做回二十年前那个在中环跟你骑单车的。」

  他把蛋挞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带着蛋挞碎屑,跟很久以前在中环骑完单车蹲在路边分叉烧包时一模一样。

  「蛋挞客。蛋挞老板。你想让我在新加坡帮你管东南亚.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每年中秋回香港。你妈炖的汤,我要喝一碗。不是保温盒寄过来的.是在毕架山厨房里喝。她盛汤的手艺比你爸好。」

  我把那半颗蛋挞塞进嘴里。酥皮很脆,奶馅很滑。有一点太甜.甜得发腻。但底下的蛋香是正的。跟潮州会馆对面那家一模一样。

  「那你要自己跟她说。」

  「她.她知道我在新加坡?」

  「知道。昨晚我跟她说许怀远在楼下四十二楼。她说.你给他留门了吗。」

  许怀远低下头。手指捏着蛋挞纸盒的边缘。捏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捏皱。

  「我上次在毕架山.放下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她没骂我。」

  「她不骂人。」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恨。也不是原谅。是那种.你做完了就回来.的眼神。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但她比我妈狠.我妈骂我、打我,然后哭.她不。她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你觉得自己必须回来。」

  他把蛋挞纸盒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箱前面。从最下面那个箱子里掏出一盒新的蛋挞。

  「这家店我就吃了两次。今天的刚出炉.给你们带上飞机。」

  他递过来。纸盒还很热。隔着纸盒能闻到那股蛋香。

  「『你们』。」

  「你跟方咏珊。她来新加坡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老张说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说你带了一个女人来签约。坐在角落里。穿着旗袍。盘着头发。像你妈。但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妈。」

  窗外芒果树的影子在地板上移了一格。

  「砚清。你跟方咏珊的事.我不问。也不说。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这辈子除了你爸,没有别的男人。你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所以你在新加坡也好,香港也好.别让她一个人等。」

  他把蛋挞盒子塞进我手里。往门口走。

  「你去哪。」

  「去金文泰饼家。老板说今天下午有冰火蛋挞。上午出炉的急冻,下午用微波炉叮十秒.外面是冰的,里面是烫的。我想去试试。」

  他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你七点的飞机。我六点去机场送你。在那之前.我去吃最后一颗蛋挞。」

  门关上了。楼梯上传来他往下跑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以前在中环骑单车时从斜坡上冲下去的节奏。

  傍晚六点。樟宜机场。T3航站楼。

  方咏珊站在登机口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酒店餐厅给她灌的温水。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裙子,头发还是盘着,银色发夹别在鬓角。她安检之后买了一份《联合早报》,翻到财经版,上面有淡马锡签约的新闻。不大的版面,一张照片.红木长桌,我正在签字。她看了很久,把那一页折起来收进包里。

  许怀远来的时候穿着人字拖。一件旧的淡蓝色T恤,上面印着金文泰饼家买三送一的褪色字。他手里提着两盒蛋挞。一盒递给方咏珊。

  「方太。」

  他叫她方太。不是方姨。不是阿姨。是方太。方咏珊接过蛋挞,打开看了一眼。六个。排列很整齐。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盒子放进了随身的帆布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许怀远,看了大概不到三秒。

  「怀远。」

  她叫他名字。两个字。

  「你瘦了。蛋挞不能当饭吃。回去自己煮粥。」

  「嗯。」

  许怀远低着头。脚趾在机场光滑的地砖上蹭了一下。

  「方太.有一件事。上次在你家.我没敢说。」

  「什么。」

  「那天我放下牛皮纸袋之后,你站在门口。我以为你会骂我。你没有。你去厨房端了一杯茶给我。茶很烫,杯子上印着一枝桂花。我喝了一口.太烫了。舌头起泡.到现在都没好。」

  他把舌头伸出来。舌尖上有一小块白色的疤。

  「我不是故意烫你的。」

  方咏珊说。声音很平。但顿了一下。

  「那天手抖了。」

  许怀远把手放下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方太.你跟砚清。你们在新加坡的事.我不知道。不管。但是如果回香港以后,有人说什么.你让他们来找我。」

  方咏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回去。拧开又拧回去。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椅子上。上前一步。抬手把许怀远T恤领口翻过来.刚才在饼店门口蹭到了面粉,一小块白色的印子。用手拍掉了。动作很快,很轻。跟以前在毕架山帮我整理校服领口一模一样。

  「怀远。你拿不拿我当妈,随便你。但你回来喝汤那天.我多放一碗。」

  广播响了。登机。她转身往登机口走。没回头。背很直。帆布袋里蛋挞盒子的角从袋口戳出来。许怀远站在安检线外面,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桥转角,然后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转身走了,人字拖在机场的地砖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晚上九点五十分。香港国际机场。

  下飞机的时候方咏珊把手机开机。若诗的微信先弹出来。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她的。

  「姐。今天第四天。早上吐了三次。中午喝了半碗米汤。晚上还没喝。刚才护士来量体重,又轻了两斤.但隔壁床出院了。新住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八岁的乳腺癌。她先生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我看着她先生削苹果。看了一晚上。然后很想你们。砚清的新加坡合同签完没有。你的新加坡水果好不好吃.芒果甜吗。」

  方咏珊站在行李转盘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很亮。她看完之后没有打字。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回她。」她说。

  我打字:「合同签了。新加坡的芒果很甜。咏珊说你明天早上能喝半碗米汤,她就给你带一个。」

  五秒之后弹出来回复。只有一个表情。一只猫趴在一碗汤旁边。跟方咏珊之前第一次发那个一样。

  从机场出来,保姆车直接开往港大医院。方咏珊坐在后座,把蛋挞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被她的手心捂热了,酥皮的香气从纸盒缝隙里渗出来,跟车厢里空调的冷气搅在一起。窗外青马大桥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海面是黑的,只在灯光下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波浪。

  车子经过西隧的时候,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不是刻意的。是睡着了。在香港这几天她一直绷着。新加坡这一趟又绷了两天。现在在机场高速上,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她脸上的时候,她放松了。手还压着蛋挞盒子,手指微微蜷着。

  我没有动。让司机开慢一点。

  晚上十一点。港大医院肿瘤科。

  走廊已经熄灯。地脚灯发着幽蓝的光。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抬头看到我和方咏珊,愣了一下。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簿推过来。签字的时候她低着头,像是故意不看我们的脸。

  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床头灯光。

  方若诗醒着。

  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床头灯调得很暗。她的脸在灯光下是灰白的.比我去新加坡之前更灰白。嘴唇干裂得更厉害,嘴角有一小块破了皮,结着深红色的血痂。她的头发.我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不是掉了多少。是已经能看到头皮了。前额发际线退后了两三厘米,头顶的发缝宽得能看见苍白的头皮。留下来的头发也是稀疏的,干枯的,像被霜打过的草。

  但她看到我们,还是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那块血痂被扯开,渗出新鲜的血。她舔了一下嘴角,把血舔掉。

  「回来了。蛋挞带了吗。」

  方咏珊从帆布袋里拿出蛋挞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走过去,弯下腰,把方若诗抱住了。不是那种轻轻贴一下的拥抱。是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按在若诗后背上,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若诗的脸埋在她肩窝里。病号服的领口被咏珊的旗袍压皱了。若诗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

  「姐。」「嗯。」「你身上的味道.是酒店洗衣房的。跟家里不一样。」「嗯。」「但很好闻。」

  方咏珊松开她。坐在床边那张硬木椅子上。看着方若诗稀疏的头发和嘴角的血痂。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把热水倒进碗里,把蛋挞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蛋挞皮被热水泡软了,奶馅化在水里变成淡黄色。她用勺子搅了两下,舀了一小勺,吹了两口,送到方若诗嘴边。

  「新加坡的蛋挞太甜。泡水吃刚好。先吃一口。明天早上如果能喝半碗米汤,再给你吃一个。吃不下不要硬吃。」

  方若诗张嘴。吃了。第一口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咽下去。她点点头.意思是好吃。方咏珊又喂了两口。第三口的时候她摇头了。

  「够了。今天够了。砚清.你在新加坡跟陆永昌见面的时候怕不怕。」

  「怕。但是许怀远在楼下,咏珊在楼上。」我把椅子拉近一点。坐在她床边。「后来不怕了。」

  「怀远呢。他回来没有。」

  「不回来。他说以后每年中秋回来喝汤。咏珊答应他多放一碗。」

  方若诗靠在枕头上,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维港的航标灯还在闪。一下红,一下绿。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方咏珊。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女人。一个头发掉光了半边,一个白丝又多了一点。但她们的姿势是一样的.脚趾蜷着,手指放在膝盖上。像两棵从一个院子里移栽出来的桂花树,一棵被虫蛀了,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根还在地下缠在一起。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上次在毕架山.」方若诗停住了,用手遮住嘴,咳了一声。很轻。然后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又夹着一撮掉下来的头发。她没哭。只是把头发从手指上捋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一小把放在一起。

  「上次在毕架山.那天.是你跟他第一次在沙发.」

  她转向方咏珊。方咏珊低下头,把碗放回床头柜,用手指擦了一下碗沿上的水渍。

  「不是沙发。是红木床。」

  「几楼。」

  「一楼。我房间。枕头是荞麦壳.你以前帮我缝的那个。若诗,那时候我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说不会的。砚清长大了。砚清会替我跟你还他爸欠的.你那时候说我们就算了。现在砚清长大了,跟她爸不一样.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砚清长大了不会像他爸。他爸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砚清不一样.砚清会爱两个人。因为他从小是被两个人养大的。一个叫方咏珊。一个叫方若诗。」

  她把手覆在若诗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青筋暴起,一只青筋暴起。都没有了年轻时的饱满。

  化疗第四天。吐了无数次。头发掉了半边。但她眼睛里那道光还在.在那层生理性的水膜下面。是十一岁看白衬衫少年的光。是四十六岁说「包吃包住还包了一个儿子」的光。是今晚看到我们推门进来的时候,在那个灰白的脸上弯起嘴角的光。这盏灯还没灭。在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之后,在镜子也不想照了之后,还是一盏亮着的灯。

  第二十三章 · 立秋

  沈砚山的案子在立秋前一天提堂。

  早上七点,方咏珊在厨房里煎萝卜糕。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铁锅底,油星溅在她围裙上,她没擦。只是用锅铲把萝卜糕翻过来,底面已经焦黄了,表皮起了一层酥脆的金色。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碎了一小块,她用手指把碎片从蛋液里拈出来。动作很轻,眉头却拧着。

  「今天开庭。」

  她说。没回头。

  「嗯。」

  「若诗说她想去。」

  「她化疗刚结束第二轮。走不动。」

  方咏珊把煎好的萝卜糕铲进盘子里。铲子在锅底刮出一道很长的吱嘎声。她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一下,两下,三下。

  「我去。」

  「你去?」

  「我去听。不是去看沈砚山.是去听。听了二十六年的事,最后一段我不听,这辈子都睡不着。」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上楼换衣服。再下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改良旗袍。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不是珍珠。是一只很小的桂花。银的,花瓣做得很薄,灯光下面泛着青白色的光。她从来没戴过这枚胸针。我在毕架山住了三十四年,第一次见。

  高等法院在金钟。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四排木椅子。来的人不多。罗律师坐在检察官旁边,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周景行从廉政公署过来,坐在第二排,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咖啡。

  方咏珊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背很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没打开。只是攥着。

  沈砚山被带进来的时候,推着轮椅的不是护工。是沈若琳。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还是齐耳,比上次在浅水湾疗养院见到时更短了一点。推轮椅的动作很稳,不像是女儿推父亲.像是法警在押送。她把轮椅推到被告席旁边,然后退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瓶水。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方咏珊。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在页码上写下日期。

  沈砚山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大了一圈。头发全白了,梳得还是那么一丝不苟。但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空。那种.所有底牌都打完了、所有棋子都死了、所有路都走到头了.的空。

  法官读控罪的时候,他一动不动。七项罪名.串谋欺诈、行贿、伪造文件、洗钱、串谋伤人、胁迫、妨碍司法公正。每一项读出来,法官都会停一下。他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法官读到第八项.串谋谋杀未遂。

  罗律师站起来。手里拿着何家裕的证词、袖扣的照片、罗啟正的苏醒记录、冯昭慧的日记。把证据清单递上去。沈砚山听到罗啟正名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旁听席。

  不是看方咏珊。不是看我。是看沈若琳。沈若琳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大概感觉到他的目光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有抬头。

  中间休庭的时候,方咏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帕还是没打开。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手心是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法庭里的冷气太足了,她在那里坐了一上午。

  「刚才检察官念到冯昭慧的日记。有一段.冯昭慧写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门口看到沈砚山拔管。她跑了。跑到街上。赤着脚。跑到毕架山养老院门口,被保安拦住。她说.我要见陈启年。保安说陈先生不在。她坐在门口的地上哭。哭了两个小时。最后被送进精神科。」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手背。

  「那天晚上我也在毕架山。我在厨房里给你热牛奶。你两岁。发烧。我抱着你,用酒精擦你的手心脚心。你在我怀里睡着了。冯昭慧在门口哭.我听不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窝上。黑色旗袍的领口蹭着我的下巴。走廊里有脚步声.法警推着沈砚山去休息室。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近。方咏珊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从我肩膀上移下去,放在我后背。

  「砚清。你两岁发烧.是你生母在门外哭的同一个晚上。我抱着你,她在外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一个院子,一个男人。」

  她的手指在我后背上蜷起来。

  「以后你发烧.我不会让她再在门口哭了。」

  下午。结案陈词。

  法官宣布押后宣判。沈砚山被押回羁留病房.不是监狱,是羁留病房。他高血压,年纪大,法官准了人道主义考虑。沈若琳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走到被告席旁边的时候,沈砚山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很轻。手指是抖的。沈若琳停住了,低头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等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推起轮椅,往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起伏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沈若琳没有停。只是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立刻被水冲走了。然后她推着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

  傍晚。港大医院。

  方若诗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玻璃。她非要坐窗台,护士不让,她说就坐一会儿,护士摇头走了,她坐上去把头发拢了拢.手指穿过头发,再抽出来,指缝里夹着几根。她看了看那些头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棋盘上被吃掉的子。灰白的脸色,嘴角的血痂换了一块新的.不是血痂了,是裂开之后重新长的,淡粉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上次更亮.不是因为好转。是化疗之后的一种假性亢奋,陈主任说这是激素药物的副作用,病人的精神会忽然很好,然后忽然很差。

  「开庭了。」

  「嗯。」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讲。若琳推他出来的时候,他拉了她的袖子。」

  「她呢。」

  「抽开了。」

  方若诗低下头。睫毛在灰白的脸上很黑很黑。不是因为睫毛浓.是因为皮肤太白了,衬得睫毛像墨一样。

  「若琳从小就这样。她小时候被他爸当棋子用,夹在中间。砚山送她去学法律,不是要她做律师.是要她做沈氏的法务。她嫁给砚清.」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也是这样。她这辈子唯一一件自己选的事,大概就是许怀远。但这件事偏偏错了。」

  「她没做错什么。」我说。

  方若诗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维港的灯光还没全亮,海面是灰蓝色的,对岸九龙的天际线已经暗了,只剩几栋楼的灯零零星星地亮起来。

  「砚清。若琳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和她离婚的事,我从没劝过。但有一件事.她今天推沈砚山出法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你也在。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她只是按了一下我手背。」

  方若诗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甲已经变成灰白色了.化疗病人末梢供血不好,指甲会变色。但她的手指还是细长的,骨节分明,像方咏珊在毕架山院子里剪桂花枝时握剪刀的手。

  「那就够了。她按你手背.是她这辈子跟你说的最真的一句话。比离婚协议真。比对不起真。」

  她咳了一声。嗓子是哑的。然后从窗台上下来,腿有点软,扶了一把窗沿,自己站稳了。走回床边,把床头柜上那本《诗经》拿起来,放在枕头下面。

  「这书不看了。」

  「为什么。」

  「看到'死生契阔'那段就不想往下翻了。化疗以后眼睛累得很。再说.后面的话,我自己会写了。」

  「写什么。」

  「不告诉你。等我下次化疗做完再说。明天早上又要抽血.白细胞还在跌。陈主任说再跌就不能出门了,要在无菌房里住几天。你带芒果了吗?」

  「在毕架山。咏珊说明天给你带过来。她说你昨天能喝半碗米汤了.奖励。」

  方若诗笑了。嘴角那块淡粉色的新皮被扯开一点,渗出一小粒血珠。她用手指按住了。然后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走吧。明天早点来。来的时候在外面敲两下门。最近脱发脱得厉害.你进来之前我先戴个帽子。」

  回到毕架山,天已经黑了。

  方咏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播夜间新闻.沈砚山提堂的画面一闪而过,镜头拍到沈若琳推轮椅的侧影,然后切到了天气。天气预报说明天立秋有西南季风,不会挂风球,但会有大雨。

  她腿上放着iPad,屏幕上是淘宝页面。她在看帽子。不是她自己戴的帽子.是化疗帽。纯棉。浅灰色。米白色。淡蓝色。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屏幕上,她没别回去。只是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翻。

  「若诗明天开始掉得更厉害。她今天说.你进去之前先敲门。她要戴帽子。」

  方咏珊的声音很平。跟今天早上在法庭里坐了一上午之后站在走廊里发抖时完全不一样.现在不抖。太平了。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个砂锅里的平。

  「我在帮她挑。她上次说想要浅色的。化疗以后头皮很敏感。纯棉的比化纤的透气.但我不知道她头围多少。」

  她把iPad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站在冰箱前面。冰箱门开着,里面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冰箱里的半颗卷心菜,两根腊肠,两颗鸡蛋,昨晚剩的冷饭。看了很久,然后把鸡蛋拿出来,把腊肠拿出来,把冷饭也拿出来。

  「炒饭?」

  「嗯。」

  她把围裙从钩子上取下来。站在料理台前面,把冷饭倒进锅里,用锅铲背碾碎。鸡蛋打进去。蛋液裹着饭粒,在热油里翻成金黄色。腊肠切得很薄.今晚切得比平时更薄,每一片都透光。然后她开始炒,锅铲在铁锅上刮出的声音很急。

  「咏珊。今天在法庭走廊里你说.以后我发烧,不会再让她在门口哭了。冯昭慧?」

  「嗯。」没回头,锅铲刮了三下,停下来。「冯昭慧。还有若诗。还有若琳。」停了一下,锅铲又刮起来。「所有被留在门外的女人。都不准再留在门外。你爸留下的规矩.女人在厨房,男人在外面.我不守了。你也别守。」

  她把火关了。把饭铲进两个碗里。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搁在料理台上,跟我面对面站着吃。她塞了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我。

  「砚清。今天沈砚山拉若琳袖子那一秒.我在想他这辈子拉过多少人的袖子。拉你爸的。拉冯昭慧的。拉罗啟正的。拉许怀远的。现在他女儿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了。你说他回到羁留病房以后会想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会想.这辈子拉了太多人的袖子。没有一个拉回来。」

  她放下筷子。走到水槽前面。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遍。

  「今天立秋。」

  她忽然说。

  「立秋以后桂花会开第二茬。第一茬是夏天,花苞很小,香气清淡。第二茬在秋天,花苞大一倍,香得能把整个院子泡在甜味里。以前你爸只赏第一茬。他说第一茬清雅。后来我问若诗.若诗说那是他没见过第二茬。第二茬不是清雅。是浓烈。是那种.在风里站久了,花瓣会把自己从花托上扯下来、扑在人脸上、不让你走的那种浓烈。」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围裙上溅了油星,头发散下来,银色发夹歪在鬓角。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厨房暖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冰箱上。

  「砚清。桂花第二茬快开了。你陪我看。」

  她把我的手从料理台上拿起来。拉着。穿过厨房。穿过餐厅。穿过客厅。每走一步她都没有回头,但手指一直在微微收紧。

  一楼卧室。红木床。荞麦壳枕头。床头柜上十二岁的我咧着嘴笑。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今天没有旗袍拉链.是棉麻裙子,侧面的扣子。她自己解掉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身上是热的.在厨房炒饭,灶火烤出来的体温,从棉麻裙子的纤维里一层一层地蒸出来。我站在她背后很近的地方,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不是紧张。是炒饭的热气。她以前炒完饭从来不这样.今天在厨房里站得离灶台太近了,像是在故意挨着火。

  「咏珊。」

  「嗯。」

  「你刚才说的.所有被留在门外的女人都不准再留在门外.包括你吗。」

  「你不在的三十四年.每一次你踏进毕架山的院门,毕架山就是我的台阶。你不回来,这个台阶就是我一个人的。」

  「现在呢。」

  「现在是你跟我一起站。」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解开。棉麻裙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内衣还是白色纯棉。她转过身来。低着头。把内衣也解了,肩带从手臂上滑下去,落在裙子上。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瞳孔很深.不是琥珀色。是更深的茶。像秋天桂花开到最盛时泡出来的那杯茶。

  「你刚才吃炒饭的时候嘴唇沾了油。现在还有。」她伸手,拇指在我嘴角蹭了一下。跟新加坡那晚一样.涂了透明指甲油,蹭的时候指甲盖反了一下光。

  她把拇指放进嘴里,舔掉上面的油。然后看着我。然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踮起脚。亲了一下嘴角.不是嘴。是嘴角.左边嘴角。刚才蹭过的地方。

  「干净了。」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说话.是在把字一个一个按进我皮肤里。

  「砚清.在终审判决出来那天我会开心。在若诗白细胞涨回来那天我会开心。但今晚.我不想开心。今晚我只想做一件事。跟你上床。在桂花还没开之前。」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红木床的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头发铺在荞麦壳枕头上,深棕夹白丝。白丝比新加坡那晚又多了一点.不是一根一根,是三四根聚在一起,在台灯下面反着光。她抬起手放在我衬衫领口上,一粒一粒地解开纽扣。不是急切。是慢。比任何一次都慢,每解一粒就把衬衫往两边分一点,手指从锁骨沿着胸骨中线慢慢往下滑,指尖很热。

  「你今晚心跳比平时快。」

  她把手掌贴在我左胸口上。心脏撞着她的掌心.咚咚咚.比正常快得多。

  「嗯。」

  「是因为今天在法庭看到沈砚山。还是因为我站在灶台旁边。」

  「都是。」

  她把手从我胸口移开,放在自己锁骨上。沿着锁骨从左侧滑到胸口。她的锁骨很直,很细,皮肤下面能看见脉搏。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左边锁骨上。

  「他在这里烫过若诗。」她的手指沿着锁骨外侧往下滑了半寸,停在肋骨上方那个位置。「这里。那次之后若诗发了半个月烧。我在她床前坐了半个月。看着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的。后来烧退了,我去厨房炖了一锅粥,端到她床前,她说.姐,不疼了。我知道她在撒谎。一个人在炉子前面哭。哭完了,把粥端过去,看着她喝完。」

  她把手从我锁骨上移回自己锁骨上。然后又放在自己左胸上方.那个若诗被烫伤的位置。

  「我今天在法庭看到他。我以为我会恨。其实不是。是那种.他终于停下来了.的感觉。」

  眼泪从外眼角滑下去,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从来没问过你.你跟他最后在文华东方说的那些话.你是为了谁。」

  「为你。为若诗。为冯昭慧。为若琳。为许怀远。为罗啟正。为我爸。为所有被他攥在手里的人。」

  「那你自己呢。」

  「我不要他的命。他要死在监狱里也好,要死在疗养院也好.我只要他活着。活着看到你们.所有被他攥过的人.一个都没有跑,都活得好好的。」

  方咏珊把手从我后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脸上。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出声。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眶全湿了.不是新加坡那层水光的湿,是泪水从眼角淌到耳根的湿。

  「三十四年。」

  她把脸转过来。

  「三十四年.他攥住所有人。今晚他一个人在羁留病房里。灯关了。窗对着墙。没有人拉他的袖子。砚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哭。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他到头了。他终于到头了。」

  她把腿分开。大腿内侧紧贴着我腰侧.凉凉的,夏天井水那种凉。但她的腹部是热的,隔着小腹软软的皮肤透过来.

  「进来。我要你。要你是你.不是谁的儿子。就是你自己。」

  我进去了。她的里面是热的。今晚不是凉的。不是夏天井水.是立秋的井水。外面一层凉意,底下是闷了整个夏天之后还在的温热。阴道内壁贴着我不像以前那样紧缩.她今晚更松。但不是松弛的松。是彻底打开之后那种软软的包裹。我今天也硬得比平时快.刚才在厨房里从背后看着她解扣子,已经硬了。进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脚后跟扣在我后腰上往里一收。

  「咏珊.」「今晚不要忍。快也好慢也好.都好。」

  我动得比平时快。她不喊停。只是闭着眼睛,随每一下推进的节奏喉咙深处漏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呻吟.是被顶到里面某处时从胸腔里被挤出来的闷响。她把手放在我腹肌上,手指随着每一下顶入轻轻蜷一下,再随着抽出松开。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在跟着。

  「你今天.心跳还是很快。在里面.能感觉到。」

  我停下来。看着她。

  「太快了吗。」

  「不是.是舒服。」她把手放回自己胸口。「你心跳快的时候,那上面也在跳.连着我的.像一根弦。」

  我的腹肌在收紧,阴茎在她里面跟着抽动.马眼抵着她宫颈口,每一下都往里顶一点点。她嘴张开了,喉咙深处漏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对她做过的事.在一次插入结束后,没有退。只是停在她里面,低头含住她的乳头。她的乳头是深粉色的,比年轻时候深了一圈,乳晕上有几颗很小很小的蒙氏结节。她用双腿夹紧我的腰,手紧攥着床单把手。

  「砚清.太刺激.」

  我没松。用舌尖绕着乳晕画圈。很慢很轻。把乳头和乳晕一起含进嘴里,用嘴唇箍紧,然后舌尖在里面快速拨乳头.她的乳头在我舌面上硬得很快,从软到硬只用了几秒。她的腹肌开始抽搐,腰往上顶,不是痉挛,是那种潮水还没到岸边但已经在上游涌起来的波纹。

  「手放下去.放下去摸.」我伸手探下去摸到她大腿内侧交合处。很湿。不只是她自己的体液.是从交合处顶端顺着会阴一直淌到床单上的湿。她的阴唇在手指下面微微张着,被抽送带出来的透明液体黏在整个腹股沟上,在台灯下面反着光。我加快了一点速度,同时手指抵在她阴蒂上画圈.她整个人绷起来了,脚后跟在床单上蹬了一下。

  「砚清.砚清.」

  她高潮了。在还没开始动的姿势里。只是被我含着乳头加手指在里面.她高潮了。不是那种猛烈的痉挛,是慢慢来、慢慢收紧、然后忽然从芯子里一层一层往外涌的那种。阴道内壁像一只手在水底下反复攥紧再松开。她没叫。只是嘴张着,眼睛闭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抖。

  抖完以后她睡了,很沉。她把我留在她体内没有退出来,就那样睡着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变深,阴道内壁还裹着我,但没有收缩.是那种高潮结束以后完全放松的包裹。软的,暖的,像被浸过温水的丝绒包着阴茎。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是热的。炒饭的热气、高潮的热气、立秋晚上桂树的呼吸.全混在一起,从她皮肤上一点点蒸出来。窗外起了风。桂花枝头上的花苞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那些花苞比夏天大了一倍,还没开,但香气已经从缝隙里渗出来了.很浓很甜.不是第一茬那种清雅的香,是那种.今夜不开明天也会开的.香。

  第二十四章 · 处暑

  方若诗住进无菌房那天,处暑。

  早上八点,陈主任打来电话。说白细胞跌到零点八了,中性粒细胞绝对值不到零点五,再在外面待着,一次感冒就能要她的命。方咏珊在厨房里接的电话。她听完了,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搅粥。搅了大概十秒,停下来,把火关了。

  「今天不去医院。」

  她说。

  「陈主任说无菌房头三天不让探视。要观察。」

  她把粥倒进保温壶里。盖子拧了三次才拧紧。然后把保温壶放在门口鞋柜上.跟以前每天早上放保温袋的位置一模一样。放了之后她站在鞋柜前面,看着那个保温壶,看了很久。

  「粥怎么办。」

  「让护士带进去。微波炉热三十秒。不用隔水.无菌房里有微波炉。我跟护士说了。」

  她转身上楼。楼梯踩到一半停住了。

  「砚清。若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姐,无菌房里没有窗户。你帮我看看外面的桂花。开了就告诉我。」

  三天之后第一次探视,是处暑后第一场雨。

  无菌房在肿瘤科走廊尽头单独隔出来的一区。两重门。第一重是更衣室,要换无菌服、戴口罩、戴帽子、穿鞋套。第二重是气密门,推开的时候有气压差,耳朵会嗡一下。

  里面只有一张床。床单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上的灯管是白的。所有的白都不是暖白.是那种偏蓝的冷白,像冰箱里的光。方若诗靠在床上。戴着浅灰色的化疗帽.就是方咏珊在iPad上挑的那顶。很薄,纯棉,帽檐卷了一点边,露出下面光光的头皮。没有头发了。一根都没有。眉毛也淡了很多,只剩一层很细的绒毛,在冷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到我们进来,还是笑了。

  嘴角那块血痂已经愈合了,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新皮。嘴唇还是很干,但今天涂了润唇膏.不是她自己涂的,是方咏珊进来之前让护士递进去的。方咏珊说化疗病人口腔黏膜会破,嘴唇不涂会裂,裂了会感染。

  「姐。桂花开了吗。」

  「开了。第二茬。比第一茬大一倍。香得整个院子都是。」

  方若诗把脸转向窗户.不对,不是窗户。无菌房没有窗户。墙上只有一块装在金属框里的灯箱,里面是一张背光的风景照片。瑞士的阿尔卑斯山。雪峰。绿草。蓝天。假的。

  她看着那张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

  「砚清。你走近一点。我闻不到你身上的味道.这屋里全是酒精。」

  我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手指是灰白色的,指甲也是。留置针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用透明的医用胶布固定着。她把手指放在我手背上,很轻,像一片落叶搭在石头上。

  「凉吗。」

  「凉。」

  「陈主任说白细胞涨回来就能出去。大概还要一周。你在外面.」

  她咳了一声。嗓子是哑的。不是因为化疗.是因为无菌房太干了,空气经过三级过滤,湿度不到百分之三十。

  「你在外面帮我看桂花。咏珊帮我看粥。怀远帮你看公司。若琳帮你看.」

  她停住了。

  「帮我看什么。」

  「帮你看你自己。砚清.你离婚以后,若琳在律所上了多久班了。」

  「快一个月。」

  「她接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

  「法律援助。一桩劳工赔偿。」

  方若诗把手从我手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隔着无菌被,她的膝盖骨轮廓很明显。

  「那就好。她这辈子.终于接了一个跟她爸无关的案子。」

  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护士进来提醒的时候,方咏珊站起来。她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不是直接放,是先铺了一张纸巾,再把保温壶放上去。她说壶底有水,会弄脏柜子。无菌房不能有积水,会滋生细菌。她跟护士交代了三件事:粥用微波炉热三十秒,不能超过,超过了会糊;帽子还有两顶,一顶浅蓝一顶米白,明天让护工带进来换;若诗嘴唇的润唇膏放在枕头底下,睡前要涂一次。三件事说完以后站在那里,看着若诗稀疏到几乎没有的眉毛和帽檐下面光光的头皮,看了几秒。

  「若诗。」

  「嗯。」

  「眉毛会长回来的。头发也是。我的白头发都不急.你也别急。」

  然后她转身推开气密门,没回头。我在更衣室脱无菌服的时候她的后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地抖。我把口罩摘下来,走过去掰过她的肩膀.脸上是干的。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一圈。她抬起手把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根上停了一秒。

  「我最怕的不是她死。是她照镜子。无菌房里有镜子。水池上面。她每次洗手都会看到自己.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脸色灰白。然后她会想.我好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照过。你爸中风第一年,我瘦了三十几斤。每次洗澡之前站在镜子前面.肋骨一根一根,像没人要的破梯子。那时候我想.我好不好看。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自己问自己是最难受的,因为没有人回答。」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

  薄扶林道上的凤凰木被雨打了一地,橙红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人行道。方咏珊走在我前面半步,踩在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到车门前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拉。

  「砚清。今天几号。」

  「八月二十三。处暑。」

  「处暑。暑气到此为止。」她把车门拉开。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好几下。「若诗住进无菌房那天也是处暑。她这辈子最热的时候该过去了吧。也该凉快了。」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西环的海在下午的阳光下是灰蓝色的,海平线上有三条拖船正拖着一艘货轮进港。她把车窗摇下来两指宽,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发夹上的银桂花闪了一下。

  「你刚才在更衣室里说.你爸中风之后,你每次洗澡前都会站在镜子前面。」

  「嗯。」

  「后来呢。后来谁回答你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画圈。

  「你爸醒来以后第二次说话.第二次。第一次是问昭慧在哪。第二次.你不在。你出去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咏珊,你头发白了。我说白了好几年了。他说.好看。白也好看。」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年轻时候不说,结婚时候不说。中风了七年,醒了以后忽然说.好看,白也好看。我不知道他是在还债,还是真的觉得好看。但你爸这辈子只说了这一次,我信了。砚清。后来你也在说.在毕架山一楼的床上说,在文华东方的套房里说,在每一次.你叫我方咏珊不叫妈的时候.」

  「那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呢。」

  「现在好一点。不是觉得自己好看.是觉得不用问好不看好了。以前照镜子是在找.找陈启年眼里那个昭慧的影子。找不到,就觉得自己丑。现在照镜子.是在找方咏珊。找到了。头发白,皮肤松,肚子上的纹路洗不掉.但那是方咏珊。你爸欠的那个女人不叫昭慧,叫咏珊。他还不了,你还。你还了,我就用不着照镜子了.我自己能感觉到。」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扶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手心是温的,夏天井水的凉意终于散了,换成了处暑之后地面最后一点余热的那种温。

  「砚清.处暑之后是白露。白露之后是秋分。秋分之后是中秋。中秋.许怀远说他要回来喝汤。」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了小半。

  第二茬花苞比第一茬大一倍,花瓣是金黄色的,不是米白.是金桂。方若诗当年在毕架山院子里种的原来是金桂。方咏珊站在树下面,仰着头看那些花。花瓣从枝头上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拂掉。

  「以前中秋赏桂花,都是若诗陪我。她在树下面铺一张塑料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晒干了做桂花糖。你小时候最喜欢她做的桂花糖.放在粥里能吃三碗。后来你去港大、创业、结婚,中秋就剩下我跟她两个人。她晒她的桂花糖,我炖我的汤。不说话,但院子里全是我们两个的声音.剪刀剪枯枝的咔嚓声,砂锅里汤滚起来的咕噜咕噜.都是我们。」

  她从树枝上掐了一小簇桂花下来,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拨开了花瓣。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把那一小簇桂花递到我面前。

  「送你。」

  「桂花是送男人的吗。」

  「以前不是。但今晚是。你们父子两代让我在这个院子里守了几十年,把所有桂花都当成若诗的晒干、当成厨房里的添头、当成插在花瓶里等你们回家的一种倒计时。今晚这朵不是.是方咏珊送给程砚清的。」

  她把桂花放在我手心里。花瓣很软,金黄色的,在黄昏的余晖下像一小粒一小粒被太阳烤成琥珀的露水。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这朵不到拇指大的花.然后合上手掌,握住。花在掌心里碎了,但香气从指缝里渗出来,很浓。不是第一茬清雅的那种.是那种风里站久了花瓣会从花托上扯下来往人脸上扑、不让你走的那种。

  「咏珊。你今天在无菌房里跟若诗说.眉毛会长回来的。头发也是。你说不急。但你鬓角的白发上个月只有几根,今天已经十几根了。」

  「你嫌不好看。」

  「不是。是觉得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也急.只是不说。」

  她把桂花从我手心里轻轻拍掉,然后用手指把我掌心里残留的花瓣碎片一片一片拈起来。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素白的甲面。拈完以后她没有松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看着我的掌纹。

  「你的生命线很长。小时候那个算命的说你能活到八十多。若诗的.她没算过。但她在无菌房里躺一天,就等于在外面熬十年。你问我急不急.我急。但我急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你急的时候是皱眉头,是打电话查人,是坐飞机去新加坡跟姓陆的谈。我急的时候.是站在鞋柜前面看保温壶。今天早上你看到了。」

  她把我的手掌放下。

  「砚清.你在新加坡那几天,我在文华东方四十八楼等你回来。你推门进来的时候衬衫湿透了,心跳隔着胸口撞在我手心里,很快。那时候我急。但今晚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我不急。因为你在。」

  她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鬓角上。那十几根白丝贴着我的手背。她的头发是细软的,白丝比黑发更细,更轻,被晚风一吹就扬起来,像桂花树枝头上那些最先裂开的花瓣。

  她上楼洗澡。一楼浴室的水声从楼梯间传上来。窗外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是一层碎金子。

  洗完之后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浴袍出来。没穿拖鞋,赤着脚。头发还是湿的,白丝沾了水混在黑发里没那么显眼。浴袍的腰带系得不紧,领口往左边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段锁骨。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靠在料理台上喝了两口。水很凉,喉咙咽下去的时候锁骨窝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你今晚睡几楼。」

  「一楼。」

  她把水瓶放下。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楼。不是去一楼.是去二楼我的房间。走廊里的地脚灯亮着,她从灯下经过的时候被那束幽蓝的光从脸侧照出半边轮廓。三十四年来,她只有在白天打扫时才会上二楼,晚上从不上去.今晚她把我推开门,房间里台灯亮着,床铺好了,桂花香气从开着的窗缝里灌进来。

  「以前你睡着以后我会上来。偷着上来。在门口站十分钟。听你的呼吸.有时候你做噩梦,我会把手放在门把上,放到天亮,不进去.今晚我不站门口。」

  她松开我的手。坐在床边。把浴袍的袖子卷起来到手肘。手臂上的皮肤还是光滑的.不像同年女人的松。是小臂内侧那种薄薄的、能看到淡蓝色血管的紧致。她把腿蜷上来,赤脚踩在床单上,脚趾上还残留着新涂的指甲油。她从新加坡带回的那瓶透明指甲油,她说这颜色叫山茶.若诗以前在铜锣湾那家日系店里买过的同一款。

  「砚清。在无菌房里若诗不能跟你有肌肤之亲,今晚你心里要是惦着她.你就把我当成她。」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我这边轻轻带过来。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你不是她。你是你。我进来的是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方咏珊的。你在新加坡酒店里跟我说过.那晚你不急。今晚你洗澡洗了很久,是不是也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浴袍的腰带解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穿。灰蓝色的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床沿上堆成一团。她的身体在台灯下是温润的.不是少女那种白到发光的润,是五十几岁之后皮肤纹理里渗出来的一层润。像桂花枝头上已经裂开的花苞,花瓣还在往外挣,但香气已经拦不住了。

  她抬起手放在我衬衫领口上解第一颗扣子.手指顿了顿,说若诗身上的留置针从左手换到右手了,因为左手手背上的静脉瘪了,护士扎了两针没扎进去扎到手腕内侧.你去看她的时候不要碰她左手腕。然后又继续解,一颗一颗,六颗扣子全解完,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落到地上。她把手放在我心口上,掌心贴着左胸。

  「若诗说你的心跳比以前快了。你在新加坡的时候也快。今晚也快.是紧张还是想要。」

  「从你在楼下掐桂花说送我开始.就想要。」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锁骨上那个旧疤上.跟之前某一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含住,只是贴着。嘴唇是干的,唇纹蹭着疤痕的凸起。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吹出来沿着锁骨往上走,痒痒的。她说这个疤是你自己摔的,但缝针是在我怀里缝的.那晚你哭了一整夜。我说以后不骑单车了。你第二天又骑。

  她的嘴唇从锁骨往下滑,沿着胸骨的正中线画一条很细的线。每往下滑一寸,她就轻轻啄一下,像在整理散了的书页,用指尖把折角抚平。滑到心口的时候停住了.把整个嘴唇都贴上去,然后张开嘴,用舌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沿着心口往左移.左乳的右侧。她的舌尖在那里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

  「以前我没亲过你.除了嘴。今晚开始,我要把你身上每一个疤都补一遍。」

  她低下头继续。嘴唇从左胸滑到肋侧,在肋骨最下面那根上咬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叼起一层很薄的皮肤,然后松开了。那里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很快消失。但那一瞬间的微痛混着舌面的湿热,让我从腹股沟直接窜上脊椎。

  「这是你十五岁打架被人踹的。对方比你高一个头。你回来以后坐在桂花树下面.不肯进门。若诗拿碘伏帮你擦了半个小时。后来你进门第一句话.若诗姨呢。」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二楼窗户里看着。从头看到尾。若诗给你擦碘伏的时候你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疼.是觉得打输了丢脸。后来你赢了。不是打架.是在商场上。沈砚山倒了,陆永昌倒了。你爸醒了。你十七岁以后再也没打过架,但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窗后面。这一次不是窗后面。」

  她把手放在我皮带扣上。解开,往下拉,将裤子褪到脚踝,然后隔着棉布内裤把手覆上去。掌心触碰到的时候她轻轻收拢手指,隔着布料从根到顶慢慢地捋动,在顶端停住使了点力,拇指在上面画了半个圈。

  「砚清.你在新加坡跟陆永昌说.不要任何人替死。你在法庭走廊里跟若琳不说话。你在无菌房外面看着我进去。你把许怀远留在新加坡.让他找蛋挞,就是让他找自己。你做干净了,所以今晚不做别人,只做我。」

  她平躺下来。浴袍垫在身下,灰蓝色的布料在台灯下反着水纹一样的光。她把腿分开,把脚后跟架在床沿上。大腿内侧很软,皮肤被台灯照得泛着暖黄.但在最内侧贴着鼠蹊的位置是白的。她把两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手指展开,从小腹慢慢地往上滑到肋骨,又滑下来。动作里没有矫饰.是一个女人在自己男人面前彻底打开后的下意识抚摸。

  我把她的大腿拉开一点,用手指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摸。她的腿根被台灯照得发亮.不是体液,是一种干燥的、温热的、比大腿外侧细腻得多的皮肤本身的光。我摸到她大腿内侧最高处时,她把脚趾蜷了起来。

  「你上次发现的.我这里怕痒。」

  大腿内侧靠近鼠蹊的皮肤薄得几乎没有角质层,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我把舌头落在那块皮肤上舔了一下,她的阴唇就在舌面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已经湿了。不是完全敞开.是那种舔开大腿内侧就能闻到体液微咸气味、但还没被直接碰到的若即若离。

  「砚清.那里不要舔.太痒了.会笑.」

  我没听。从大腿内侧一路往上舔,绕过她的阴唇,在鼠蹊的褶皱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那条褶皱平时藏在皮肤纹理里,只有腿分开的时候才会展开.很浅,呈浅褐色,皮肤极薄极敏感。舌尖划过时能感觉到皮下淋巴结的小小结节,她的大腿内侧立刻绷紧了,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被压抑到沙哑的笑声,然后变成了一声气声.不是疼,是那种在痒和舒服之间找不到边界的感觉。

  「你舔那里.跟舔里面不一样.是外围.像桂花还没开、光闻到香气找不到花在哪里.」

  我把手放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小腹慢慢地往下压,同时舌尖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回到膝盖,再从膝盖内侧往上。她用手捂住嘴。透过指缝能看到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食指,耳朵全红了,耳根从耳垂一直红到锁骨上方.上次在新加坡只是潮红,今晚是那种连象牙白的皮肤都遮不住的深红。

  「你今晚.用嘴.不用问我要不要.直接做。」

  她说话的时候牙关还是咬着自己的手指,每个字都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低闷气声。我把手从她小腹上抬起来,把她捂住嘴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她深吸一口气。我把她另一只膝盖往外侧推开少许,俯下身。

  房间里只剩她的呼吸声和桂花的香气.很浓,不是第一茬的米白小瓣那种清雅,是方咏珊在冰箱门前说会扑在人脸上不让你走的那种浓烈。

  然后我低下头。鼻尖先碰到她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隔着皮肤感觉到股动脉在跳,比心跳慢一拍。我用手将她的阴唇轻轻分开,里面的黏膜是很淡的粉色,不是少女那种深粉.是五十岁以后褪了色的淡粉,像桂花开到最后几天时花瓣边缘那种接近透明的白。但湿得很充分,透明的体液从阴道口漫出来,顺着会阴淌到床单上。

  我用舌尖碰了一下她的阴蒂。

  她全身猛地一颤。不是怕.是那个位置太敏感了。阴蒂很小,藏在包皮下面只露出绿豆大的一点点。我用舌尖把包皮轻轻推开,让阴蒂完全露出来,然后用舌尖在上面画圈。很轻很慢,舔三四下停一停,让她缓冲.然后继续。她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头发里,跟新加坡酒店那次一样指甲掐着头皮。但这一次手指不像上一次那样抖,是随着我舌头的节奏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砚清.太刺激.以前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你爸在床上摸过我,隔着衣服.在蜜月那晚隔着衣服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腰,然后说对不起,然后就走了.没有人碰过我这里.你是第一个.」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眼睛。这个姿势把她的锁骨拉得很突出,乳房的轮廓在台灯下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形。我把手从她大腿内侧移上来放在她乳房上,掌心贴着乳头。她的心口在掌下跳得飞快。

  然后我含住了她。不是像之前那样舔.是含。整个阴唇都含进嘴里,嘴唇箍着阴蒂的根部,舌头垫在阴蒂下面,开始快速拨动。她的腹肌一下子绷起来把上身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嘴里咬着的食指松开了,从嗓子眼里漏出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声音。

  「砚.清.」

  那声「砚清」是拖长的。第一个字高,第二个字低。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颤到停。我把节奏放慢了.从快拨变成慢吸,把阴蒂含在嘴唇之间轻轻地吮。每吮一下她的大腿内侧就往里夹我的头,夹不住,又松开。她的阴道口在收缩.不需要插入,光是外部刺激就已经让入口的肌肉在有节律地抽搐,每次抽搐都带出一小股透明的体液淌在会阴上,把床单洇出碗口大的一片。

  「慢一点.慢.再慢.」

  我把她含得更深。同时用手轻轻分开了她大腿内侧.她那里最怕痒。果然她笑了,但叫声没停。夹着笑和高潮前破碎的气声,那个声音很奇妙.像哭,像笑,像被挠痒痒和快感同时击中后完全失控的边缘。

  「不要分腿.又痒.又想.砚清.你故意的.」

  我想说话。但她按住了我的头。然后把臀部往上顶。不是我来,是她来.她开始在我嘴里动。幅度很小。不是撞击,是那种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去够我舌头和嘴唇的节奏。她的阴蒂在我鼻尖上蹭过去蹭过来,整个阴部都在我口腔里.潮热的,滑的,微咸的,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和她自己体液特有的那种雨后草地的气味。然后她的腹肌开始抽搐,大腿夹紧又松开夹紧又松开.她到了。

  不是叫。是一种从喉咙最低处被挤出来的闷闷的呜咽,像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然后忽然停了。她把脚后跟抵在我肩胛骨上整个人弓起来,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落回去,胸口的汗水把台灯的光映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碎点。她把手从我头顶移开,放在自己脸上盖住眼睛。呼吸从急到缓,但心跳还是快的.隔着皮肤和肋骨能看到左胸上那层薄薄的肌肉在跳。

  我把嘴退出来。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大腿内侧.还是怕痒,踢了一下脚趾。然后往上移,停在小腹上把那里湿湿的体液蹭在她自己的皮肤上。再往上移.乳房外侧,肋骨,锁骨,下巴.然后把嘴唇贴在她嘴唇上,让她尝自己。她张开了嘴接过这个吻。舌尖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高潮之后全身还在余韵中每一块肌肉都还在抽搐的抖。她吻完之后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我。眼眶是湿的,瞳孔在台灯下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

  「你刚才叫我什么。」

  「咏珊。」

  「不是这个.是我捂住眼睛的时候你叫的那个。」

  「方咏珊。」

  她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脸。然后把我拉下来。让我的头枕在她锁骨上,跟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把我抱在腿上的姿势相反.这次是她躺在床上,把我抱在胸口。她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传进我耳朵里,很快,但越来越稳。

  「砚清.刚才你的手在我肋骨上.是不是摸到了什么。」

  「左边第三根。有一道很细的旧疤。」

  「那不是疤。那是若诗。是我十七岁骑单车带若诗.从斜坡上冲下去,我摔了,若诗从后座上摔出去摔在石头台阶上,肋骨断了一根。我爸打了我一晚上。若诗在床上躺着不能动,隔着墙听到我爸打我。她从床上爬起来爬到门口,把我从客厅里拖进她房间。那时候她十一岁。自己肋骨断了,还把我拖进房间。她的手那么小。」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突起,在台灯下是淡蓝色的。

  「砚清。我跟若诗的命是缠在一起的。从那天晚上她肋骨断了还把我拖进房间开始.到她肯把最爱的男人分给我一半结束。她现在在无菌房里躺着,等你进去。你明天探视的时候把这个给她。」翻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朵晾干的金桂。是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收的。她说她跟护士交代过了,无菌房里可以带密封的干花,但不能是鲜的.鲜的有霉菌孢子。干的无妨。

  把桂花放在我手心。她的手指还带着刚才高潮之后的微颤。窗外月亮从桂花枝头上移过去了。金桂在夜风里沙沙摇动,花瓣从枝头落下来的声音轻得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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