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声明】 本书《暗账》由作者 **Yulu** 原创,首发于 **COOL18**(cool18.com)。 未经作者书面授权,严禁任何网站、平台或个人以任何形式转载、复制、传播本书全部或部分内容。作者保留追究侵权方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 【标签】 都市情感 / 商战复仇 / 第三人称暗涌体 / 成年男女 / 婚姻博弈 / 背德与救赎 / 拉斯维加斯 / 跨境商战 / 群像 【内容简介】 拉斯维加斯的七天,是林远舟和林远渡两兄弟给自己放的一场最放肆的假。赌场、泳池、顶层套房——她们有蓝头发的犯罪学学生,有在牌桌上翻牌像翻书的上海女人,有一整个私人赌厅里堆叠的肉体和酒精。林远舟以为这只是一次放纵。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八年的妻子沈寒薇已经在深圳替他签好了最后一份授权书。 回国之后,公司没了。供应链上的一亿两千万被转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账户。那个男人是周景明,远帆跨境的外部法律顾问,沈寒薇的情人。三年前他替她起草了代持条款,三年后他用这条款把林远舟从自己的公司里架了出去。而林远渡的妻子秦若琳,也被技术合伙人何东亭卷进了同一张网。 从拉斯维加斯带回来的不只有时差,还有藏在硬盘里的银行流水、开曼群岛的离岸壳公司档案,以及一个在伦敦等着帮他们打越洋官司的表哥。两兄弟要在股东会之前把证据链拼完整,要在沈寒薇和周景明完成股权收购之前冻结那三层嵌套的壳,要在法庭上让每一个人为自己选的那条路站上证人席。 这是一部关于婚姻、背叛、情欲和权力的长篇小说。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有人在拉斯维加斯的霓虹里找回了看一个人的能力,有人在深圳的手术台上一个人签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在监狱里种花,有人在城中村用磨花的镜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所有人都欠了账,所有人都在还。 拉斯维加斯的按摩浴缸会凉。赣州老城区的香樟树每年春天掉叶子,鹅黄色的,扫不完。但有些人,会在叶子掉光之前,回到该回的地方。 第一章 第一夜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远舟右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迷信的跳。他知道。长途飞行,脱水,机舱里气压反复变化,眼轮匝肌疲劳而已。但他还是不舒服。十四小时的航程,沈寒薇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他发的,「登机了」,停在那里,像一根没被接住的线头。 「哥。」 林远渡从旁边伸过来的手里捏着一张房卡。另一只手在翻手机通讯录。不是工作的。是拉斯维加斯的。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地接。 「到了?」林远舟摘下眼罩。 麦卡伦国际机场。落地窗外是内华达的太阳,白花花像刀子一样劈下来。热。七月的拉斯维加斯,四十一度,停机坪上的空气扭曲成一团一团的热浪。 「手机开一下。沈姐说不定找你有事。」林远渡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划屏幕。 林远舟把手机开了。微信弹出来几条消息。助理周敏。几个投资人。一条银行的大额动账提醒。没有沈寒薇的。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 「走吧。」 …… 车是林远渡订的。黑色凯雷德,真皮座椅热得发烫。开车的白人司机话很多,林远渡英语半吊子但够用,一路跟司机聊哪儿好耍。林远舟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拉斯维加斯大道越来越近。那些巨大的、浮夸的建筑从地平线上长出来。金字塔。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像的缩小版。像一群疯子在沙漠里搭的一个不需要逻辑的梦。 他忽然想起走之前那天晚上。 出发前一夜。深湾1号的家里,他正在收拾行李。沈寒薇靠在卧室门框上,穿着一件米灰色真丝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东西都带齐了?」 「差不多。」 「那份文件你签了没?银行的授权。」 「什么文件?」 「上午我放在你桌上的那几页。供应链贷款的续期授权。周律师那边等着用。」 他当时在翻行李箱里的T恤,头也没回。「签了。放在你书房了。」 沈寒薇沉默了两秒。 他没看见她什么表情。等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 那两秒的沉默。现在想起来,有一种不对的味道。 但当时他没想那么多。八年的夫妻。她的话一向少,他早就习惯了。 …… 凯雷德在永利酒店的门口停下。 门童穿得像皇家卫队,拉开车门的动作精准得像在拆弹。林远渡塞了二十美元小费,拍着林远舟的肩膀进了大堂。挑高的穹顶。金色大理石。空气里混着香水和赌场特有的那种化学甜味。拉斯维加斯的所有酒店都是同一个配方。 「顶楼套房,两间。你的在左,我的在右。」林远渡把房卡递给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林远舟太熟了。七分兴奋,三分鬼。「晚上别太早睡,我约了人。」 「谁?」 「几个朋友。放心,不是生意上的,纯玩。」 林远渡的"朋友"永远不是朋友。 电梯往上走。镜面电梯壁里,林远舟看见了自己的脸。三十五岁,保养得还不错,但眼角的细纹和太阳穴两边藏不住的白发在电梯顶灯下无处遁形。他旁边的林远渡比他小五岁,看起来却像小了一代人。胶原蛋白还在。眼睛里的光还是野的。 他忽然有点烦躁。说不清为什么。 …… 傍晚六点。 林远舟洗了个澡。亚麻衬衫。深灰长裤。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银行的动账提醒他没细看。工作群里助理周敏发了几条常规汇报,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沈寒薇的头像静悄悄的。他们的对话记录停在「登机了」,时间戳是十四个小时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冰水。喉咙里的凉。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太足。 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林远渡站在门口,换了一身黑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身后站着两个女人。 不。应该说,两个女孩。都很年轻,二十出头。一个金发,白到发光的皮肤,穿一条银色亮片吊带裙,裙摆短到危险。另一个是亚裔面孔,头发挑染了蓝色,穿着黑色的露脐上衣和低腰牛仔裤。肚脐上有一枚银色的脐钉,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远舟的目光在那个闪着光的金属上停了一瞬。 「哥,这是米娅和莉亚。」林远渡介绍的时候没给全名。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真名。「她们今晚跟我们一起。」 金发的是米娅。亚裔的是莉亚。蓝头发的那个。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你什么时候约的?」 「飞机上。不是说了吗,我有朋友。」林远渡的嘴角勾起来,眼睛里是那种你要拒绝就是不给面子的表情。「别跟我说你要睡觉。才几点。」 莉亚抬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蓝头发的那个。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猫科动物的瞳孔形状。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不想让我们进去。」莉亚开口了。声音低哑,口音是洛杉矶的那种拖沓调子。「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小了?」 林远舟看着她的眼睛。 草。林远渡这个疯子。 他侧身让开了门。 …… 酒是林远渡带的。两瓶麦卡伦18年,从深圳的家里带的。他是什么时候塞进行李箱的,林远舟完全不知道。 四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米娅坐在林远渡旁边,身体已经贴得没什么距离了。银色的裙摆在大腿根部一收一缩。莉亚坐在林远舟对面,盘着腿,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脚踝内侧有一小片纹身,像是什么咒文。 「你们从哪来?」莉亚问他。 「中国。深圳。」 「做什么的?」 「小生意。」 「你们中国人总说小生意。」莉亚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犬齿微微露出来,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在打哈欠的大型猫。「然后发现你们有私人飞机。」 林远舟没有回这个话。他端起酒杯,威士忌的泥煤味涌进鼻腔。 林远渡已经把手搭在了米娅的腰上。米娅没有躲。非但没有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一下。银色亮片裙的料子很薄。林远渡的指尖按在她腰侧,微微陷进去。 「你们怎么认识的?」林远舟问。 「社交软件。」莉亚替他们答了。语气平淡。「米娅是我室友。她在做模特,我还在读书。UNLV。」 「学什么?」 「犯罪学。」 林远舟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下。 「开玩笑。」莉亚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两排白牙,眼神稳稳地放在他身上,像在做某种自己才懂的测试。 林远渡的手已经不在米娅的腰上了。往上移。米娅的呼吸变了节奏。银色的肩带滑下来一根,她没去扶。 林远舟别开了目光。 莉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歪了一下头,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不喜欢看?」 「什么?」 「他们两个。」莉亚用下巴指了一下林远渡和米娅。 林远渡的手已经插进了米娅的头发里。金色头发从他指缝间流出来。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 「我弟弟喜欢表演。」林远舟说。 「你不喜欢?」 他没回答。 莉亚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站着,他坐着,她低头看他。挑染的蓝发从耳侧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肚脐上的钉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弯下腰。距离骤然缩短。她的眼睛里有威士忌的气味。 「你脸上有种东西。」她低声说。 「什么?」 「愤怒。」她的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太阳穴,很轻,像一只蛾子落上去又飞走。「藏在眼皮底下。你看起来像在度假,但你的眼睛在工作。」 林远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客厅另一头,银色的裙子已经完全滑到了地上。米娅的身体在林远渡手里被一寸一寸打开。她仰起脖子,金色的发丝垂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林远渡的嘴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走。衬衫还穿着。黑衬衫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片阴影在移动。 莉亚没回头。她只看林远舟。 「你在看他们。」她轻声说。「但你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对么?」 她的指甲涂着深灰,按在他锁骨上方,那个凹陷处,微微用力。不是掐。是按。像是要把他浮动在别处的东西按回这间房间来。 沙发上,米娅的身体被翻转过去。林远渡从后面压上去。米娅跪在地毯上,膝盖陷进长毛地毯里,双手撑着沙发扶手。银色亮片裙早就不在身上了。她身上只剩一条黑色丁字裤,细得像一根线。林远渡的手指勾住那根线,往下拉。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纸很贵的礼物。 米娅的腰塌下去。脊椎骨的轮廓绷紧了皮肤。 林远舟的余光里,林远渡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莉亚没有移开目光。她一直看着林远舟。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接近审视的东西。 「你的酒喝完了。」她说。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空杯子。 莉亚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放在地毯上。她的手指离开杯沿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很轻。但那个触感留在了他皮肤上。 沙发上,林远渡已经进去了。米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是疼。是那种被填满之后憋不住的、从很深处翻上来的声响。她的金色头发随着节奏前后晃动。林远渡握着她腰的手收紧了,指关节微微泛白。 林远舟的裆部有了反应。 莉亚的眼睛往下移了一寸。她知道他硬了。她没有笑,没有做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把目光移回来,重新落在他的眼睛上。 「现在。」她说。「你的房间。」 …… 卧室。 窗帘没拉。拉斯维加斯大道的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粉的。紫的。蓝的。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种廉价而炫目的霓虹里。床是白色床单,被酒店铺得一丝不苟。地毯是浅灰的,踩上去软得没有声音。 莉亚把门关上了。客厅里的声音被隔了大半。米娅的呻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闷闷的背景音。 林远舟站在床边。裤裆里硬得发胀。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关掉。那笔动账。那份文件。沈寒薇那两秒的沉默。 「转过来。」莉亚说。 他转过来。 她站在他一步之外。挑染的蓝发凌乱地散在肩上。黑色露脐衫还没脱。低腰牛仔裤挂在胯骨上,露出两道凹陷的线条。银色的脐钉在霓虹灯下闪了一下。 她抬起手,捏住自己露脐衫的下摆。往上拉。很慢。肚脐露出来。肋骨露出来。黑色蕾丝文胸露出来。然后整件上衣被扔在地毯上。 她的身体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完美。偏瘦。锁骨很深。乳房的弧线在黑色蕾丝下面若隐若现,不大,但形状很好。皮肤在霓虹灯下显出偏冷的色调。 「你在看。」她说。 「我在看。」 「但你的眼睛还是在别的地方。」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指利落。指甲的深灰色在她指尖跳跃。不像在搞暧昧,更像一个护士在给病人拆绷带。衬衫敞开,她的手指滑进他的锁骨下方,掌心贴上他的胸口。 凉。她的掌心偏凉。和他体内烧起来的热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 「你结婚了。」她说。不是一个问题。 林远舟没有否认。 「戒指在抽屉里。」他说。 「我知道。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滑过他的腹部。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收紧。「你进房间第一件事,摘了戒指,放进床头柜抽屉。」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一直抬着,不闪不避。 「你观察得很细。」 「我说了,我读犯罪学。」她笑了一下。但这次笑里没有玩笑的成分。「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是学这个的。」 她的手停在他的皮带上。一根手指勾住皮带扣的下缘,没有急着打开。 「你太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颗冰水从领口灌进来。 「安静的人。」 「安静?」莉亚歪了一下头。「你不信任她。」 「你怎么知道。」 「你把戒指摘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皮带扣松了。「不是怕被我们看到。是你自己不想被提醒。」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的裤子被解开了。拉链拉下来。她的手隔着内裤按在他勃起上,掌心这一次是热的。或者说,是他那里太烫了。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锁骨。不是吻。是咬。牙齿轻轻扣住锁骨上方的皮肤,力度在疼和不疼之间。然后她的舌头滑过那个凹陷处。温热。湿润。 林远舟的呼吸变了。 她的手同时探进了内裤。握住了他。手指收紧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是握,是包裹。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挑染的蓝发,发丝比想象中粗,带着某种洗发水残留的甜味。他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嘴唇离开他的锁骨,眼睛看着他。瞳孔放大了一些,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黑色。 「你想操我。」她说。语气还是很平。 林远舟没有说想。他把她的文胸扣解开了。扣子在前面,两根手指一捏就开。黑色蕾丝从她胸前滑落。乳房露出来。不大,乳尖是浅褐色的,在冷气里已经立起来了。 他低头含住。舌尖卷上去的瞬间,莉亚的呼吸断了一拍。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失去节奏。 他的手滑进她的牛仔裤。没有脱。直接从前面伸进去。指尖触到内裤的棉质面料。是湿的。不是一点湿。是透了。 莉亚的下巴微微仰起。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 林远舟的手指从内裤边缘滑进去。直接。皮肤。热度。湿度。她里面是烫的。比他的手温度高得多。他的中指滑过那道缝隙,她在发抖。很细微。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指甲微微掐进去。 他找到了。指尖按下去。揉。画圈。 莉亚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叫。是一声很低的、从喉咙后壁漏出来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指甲陷进去。 「你还是没在这。」她在喘息里说。「但没关系。你的手在。」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扯。内裤一起。他踢掉。勃起弹出来,贴在她小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的眼睛。那个眼神不是挑逗。是评估。 她把他推到床上。 白色床单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出无数道折痕。她跨坐在他身上。牛仔裤还没有完全脱掉,卡在大腿中部。内裤也是。她不耐烦地扭了一下,把它们一起蹬掉。银色的脐钉在他视线正上方闪烁。 她握住他。引导。坐下去。 紧。热。湿滑。 林远舟的腹部肌肉猛地收紧。那股感觉从脊柱底部炸开,顺着脊椎往上冲。他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胯骨。骨头的轮廓硌在掌心里。 莉亚仰起头。蓝发垂到腰后。她的嘴张开,眼睛半闭。霓虹灯的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皮肤染成一种不真实的粉紫色。她开始动。先是慢的。试探的。然后找到角度。 她的屁股撞击他大腿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在加快。 林远舟的眼睛没有离开她。她的乳尖在他面前上下晃动。她的腹肌在每一次下沉时微微绷出轮廓。她脐上的银钉随着身体起伏一闪一闪。那张脸。不算漂亮。但有一种很深的、让他移不开眼的东西。 她在上面控制着一切。 她忽然睁开眼睛,低头看他。 「你太太。」她喘着气。「在床上。也是安静的?」 林远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细刃插进来。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沈寒薇的脸。不是此刻的。是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在床上确实是安静的。甚至连呼吸都克制着。他曾经问过她舒不舒服,她只说还行。 还行。 草。八年的婚姻,他在床上得到最多的评价是还行。 莉亚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不是软。是硬得更厉害。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接近怜悯的东西。 「你生气了。」她说。「好事。生气的时候你比较在这里。」 她俯下身,把嘴唇压在他的嘴上。不是温柔的吻。是咬。她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带着威士忌的苦味。她的乳房贴在他胸口,乳尖硬硬地顶着他的皮肤。她的胯部没有停,但节奏变了。更狠。更重。每一次下沉都把他完全吞进去。 林远舟的手从她胯骨移到她屁股上。收紧。手指陷进肉里。他开始往上顶。配合她的节奏。两个人的骨盆撞在一起。湿滑的声音越来越大。 莉亚的嘴从他唇上移开。她的呼吸变成了急促的、没有节奏的喘息。她坐在他身上,腿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快到了。 「别停。」她说。声音低哑。几乎听不清。 林远舟没有停。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内侧的纹身擦过他的皮肤。他进入得更深。她的阴道在他进入时收缩,紧得几乎推拒。 莉亚的指甲划进他的后背。这一次不是疼得很有分寸。是失控了。她咬住下唇,但声音还是漏出来。一声接一声。从喉咙很深处翻上来的,像溺水的人最后几口呼吸。 「看着我。」她说。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哭。是生理性的。瞳孔放得很大,深棕色变成了全黑。她的脸在霓虹灯下变得陌生。变成了任何一个人。可以是沈寒薇。可以是任何一个他失去过的东西。 那个念头像一记耳光。 他的高潮来了。从脊椎底部炸开,沿着脊柱冲上来。他抽出来的时候,一股液体溅在她小腹上。黏白的。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流过脐钉的银色金属。 莉亚躺在那里,大口喘气。她的胸部剧烈起伏。小腹上的液体在霓虹灯下反着光。 林远舟撑在她上方,手臂在发抖。不是累。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身体反应。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几秒。 「你刚才。」她喘着气。「终于在这了。」 …… 后来。 林远舟靠在床头。莉亚躺在他旁边,脸埋进枕头里。蓝头发散了一枕头。她的背裸露在外面,脊椎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椎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或许是手术,或许是什么别的。他没问。 空气里是汗、酒精和精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皮肤还是湿的。后背的指甲痕正在慢慢肿起来。疼。但疼得让人清醒。 她翻过身。小腹上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她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像擦掉一杯打翻的水。 「你太太。」她忽然开口。「她不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她不介意?」 「我不知道。」林远舟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莉亚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地毯上。她侧过身,头枕在手臂上,看着他。 「你们这种男人。」她轻声说。「以为赚钱就是一切。然后有一天发现,你赚的钱在养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远舟没有回答。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林远渡和米娅大概也结束了。也许是换了个姿势再来的中场休息。谁知道。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银行的动账提醒。他伸手拿过来。 一笔三千万的转账。收款方是"明景法律咨询事务所"。 周景明的律所。 转账时间,昨晚。深圳时间。他还在飞机上的时候。 林远舟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紧。 三千万。供应链金融的周转款,每个月都有进出。但这个时间,他和林远渡都不在国内。三千万单独划到周景明的账户。沈寒薇没跟他提过。周景明也没跟他提过。没有任何人提过。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 莉亚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坏消息?」 「不知道。」 「你的"不知道"越来越多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一次没有挑逗。只是碰了一下。 「不管是什么。你现在处理不了。」她闭上眼。「睡觉。」 林远舟没有闭眼。 窗外,拉斯维加斯不睡觉。凌晨三点,大道上还有车流。霓虹还在转。那些金字塔和假铁塔还在假装自己是真的。房间里残留着陌生人的气味。他弟弟在隔壁,大概搂着一个金发模特睡死过去了。 而他账户上的三千万,刚刚流进了一个他自以为可控的局。 草。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烟雾探测器的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一个倒计时的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夜 醒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烟雾探测器的红灯还在闪。窗帘没有拉,拉斯维加斯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劈进来,白得发硬,把整间屋子照成一张过曝的照片。他的嘴里发苦。威士忌和陌生人唾液混合之后的那种苦,刷了牙也去不掉。 他偏过头。 莉亚的蓝头发从枕头里散出来,染蓝的发梢铺在白色枕套上,像钢笔漏了墨。她还在睡。呼吸很轻。肩膀裸露在外面,肩胛骨的轮廓被侧躺的姿势撑得很清晰。被单卡在腰的位置,露出一截脊椎和腰椎上那道浅疤。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翻上来。她的指甲划他的后背。她咬他的肩膀。她坐在他身上仰起头,蓝发垂到腰后,脐钉一闪一闪。 还有那句话。 「你以为赚钱就是一切。然后有一天发现,你赚的钱在养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远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手机在床头柜上。 他拿起来。没有新消息。沈寒薇的头像还是沉默的。那条「登机了」已经挂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说什么。问那三千万是怎么回事。问她为什么没跟他提。问她和周景明之间到底有多少笔他没看过的转账。 这些问题一旦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草。 他把手机放下,翻身下床。 …… 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后背的指甲痕被水一激,疼得他嘶了一声。他转过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三道。从肩胛骨拉到腰侧,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亮。莉亚昨晚失控的那一刻,指甲不是划,是挖。 他闭上眼睛。水从脸上流下来。 林远渡大概还在睡。也许搂着那个金发的。也许已经醒了在叫第二轮的早餐。 他弟弟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一种彻底沉浸在此刻的能力。做了就是做了,爽了就是爽了,不想昨天,不管明天。 他做不到。 三千万。周景明。那份他签了却没细看的授权书。沈寒薇临走前那两秒的沉默。这些念头像指甲,从昨晚开始一直在他脑子里面刮,刮得他坐立难安。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裹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三十五岁,在拉斯维加斯的日光灯下面,看起来像四十。 ……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莉亚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被单堆在腰上,上身赤裸。蓝头发乱成一团。她眯着眼睛看他,表情里有刚睡醒的那种迟钝。 「几点了?」 「十点半。」 「草。」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搓了两下。「我下午有课。」 林远舟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白色的。棉麻混纺。「你昨晚说你读UNLV。我以为你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我说我读犯罪学,也不是开玩笑。」 他扣扣子。一颗。两颗。 「你还说了些别的。」 「什么。」 「说我脸上有愤怒。」 莉亚把手从脸上移开。她看了他几秒。阳光从落地窗侧面打在她锁骨上,把那里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那句话不是开玩笑。」她说。 她掀开被单,从床上起身。赤裸。一丝不挂。银色的脐钉在日光里换了一种光泽,没有昨晚霓虹下面那么妖,但是更真实。真实得让他意识到,这是白天。她不是昨晚那个在霓虹灯里像梦一样的女人。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下午有课,现在要穿衣服走人。 她弯腰从地毯上捡内裤。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黑色的棉质内裤。然后是牛仔裤。然后是文胸。她穿衣服的动作很利索,不在意自己赤裸,也不在意他在看。 「你今晚还在吗?」她扣文胸的时候问了一句。背对着他。 「应该。」 「应该?」她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变浅了,变成一种接近蜜糖的琥珀色。「你不知道自己今晚在哪?」 「我弟弟安排的。我不一定跟。」 莉亚穿上黑色露脐衫。她把挑染的蓝发从领口拽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弟弟比你擅长玩。」 林远舟的衬衫扣子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你昨晚最后那几下。终于有点像在操的是我,而不是你的回忆。如果你还能做到那样,我还想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 中午。 永利酒店的自助餐厅。林远渡坐在他对面,把一个龙虾钳子掰开,黄黄的虾膏溅在盘子上。 「昨晚怎么样?」林远渡问。嘴里有虾肉。 「还行。」 「还行?」林远渡笑起来。那种笑是弟弟专用的。从小到大,他每次赢了林远舟什么——哪怕是这种谁也不该计分的破事——都会这么笑。「那个蓝头发的。看起来不好惹。她咬你了?」 林远舟端起咖啡。黑咖啡。苦。 「没咬。」 「骗人。」林远渡掰开另一只钳子。「你脖子那边。领子遮不住的。」 林远舟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锁骨上方。莉亚咬的那个位置。不疼了。但是印子还在。 林远渡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笑容更深了。 「哥。你是那种人。做的时候想着另一件事。做完之后发现那件事还在。而且变大了。」他把虾壳推到一边。「我说的对不对?」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弟弟的脸。那张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岁的脸。胶原蛋白还在。眼睛里的光还是野的。林远渡一辈子没有失眠过。他信这个判断。 「今天什么安排?」林远舟问。 「下午赌场。晚上游池派对。」林远渡用纸巾擦了擦手。纸巾沾了虾膏,黄黄的。「我订了凯撒宫那边的空中泳池。她们会来。」 「她们?」 「米娅和莉亚。还有几个新的。」林远渡的笑容收了半分,换成了另一种。那种他在谈生意时也会露出的、计算着什么的表情。「哥。我们是来玩的。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看手机。看了不下二十次。」 林远舟把咖啡杯放下来。 林远渡往前倾了一下身体:「沈姐没找你?」 「没有。」 「有事?」 「不知道。」林远舟说。这三个字,他从昨晚到今天说了太多遍。他自己都烦了。 林远渡盯了他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身体往后靠。 「那更得玩了。」他说。「反正你也管不了。」 …… 赌场。 下午两点。永利的地面赌场。挑高三十米,水晶灯瀑布一样垂下来,把满场绿色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是筹码碰撞的塑料声、老虎机的电子旋律、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化学气味。地毯是猩红色的,印着看不出图案的繁复花纹。没有窗户。没有钟。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永远在凌晨三点和下午三点之间来回反复,分不清。 林远舟坐在高额区的一张二十一点的台子上。面前堆了二十万的筹码。橙色的一千块。紫色的五百。黑色的百元散在边缘。 荷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女性。深V马甲,胸部挤得很用力。笑容很专业。但林远舟没有看她。他看的是牌。 他前面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昨晚那种。不是二十出头的女孩。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上下。黑发。不是染的。是东亚人天生的那种黑,很直,披在肩后。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蝴蝶结,下面是深灰色的高腰阔腿裤。手腕上一只卡地亚的坦克系列,表带是黑色鳄鱼皮。手指细长,没有美甲,指甲剪得很干净。左手无名指上有婚戒。铂金的,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 她面前堆着比他还高的筹码。至少五十万。玩得很大。也很稳。 林远舟注意到她翻牌的姿势。不是用指尖夹。是用指腹,很慢地,把牌的一角捻起来。看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嘴唇轻轻抿着。然后把牌放下。 十六点。她不要了。 庄家爆了。 她把赢回来的筹码推到前面。动作很安静。连筹码碰筹码的声音都比别人轻。 林远舟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 不是因为好看。当然她确实好看。但让他盯着看的是另外的东西。她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质地。某种克制。某种不动声色的控制。某种……像沈寒薇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压了自己的筹码。五百。输了。再压。又输了。第三次压的时候他加重了手势,直接上了五千。 那女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一回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黑,没有戴美瞳。眼眶很深,双眼皮很窄,眼尾有一点微微上挑。不是那种刻意的狐媚。是天生的。 「你刚才那把不该要。」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口音是标准的普通话。没有广东腔,没有台湾腔,也不是北京那种吞音。像上海那边的。 「什么。」 「庄家明牌是五。你的十四点。庄家底牌大概率是十。你要的那张七,是你唯一的逃生牌。」她把面前的两个橙色筹码推到庄位。「概率上来说。十二把里面只有一把会赢。你第几把了?」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 「第三把。」 「那你接下来该赢了。」她说。然后转过头去。 庄家发牌。 林远舟压了一万。赢了。 那女人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上扬。像是某种确认。像是一个人做了一次数学题,然后发现结果对了。 …… 林远舟跟她赌了三个小时。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方如。她没说全名。就像莉亚没给全名一样。拉斯维加斯的人都不说全名。 他知道了她住在永利。跟他同一层。她是上海人。来拉斯维加斯开会。医疗设备行业的。老公在国内。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在这边待五天。已经待了三天。 这些信息不是一口气问出来的。是一把一把牌之间,一点一点漏出来的。像筹码在台面上慢慢堆积。 「你结婚了吗?」她问。是在他输了第三把的时候。 「结了。」 「戒指呢?」 「抽屉里。」 方如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整页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矿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林远渡从后面走过来了。手搭在林远舟肩膀上。 「哥。走了。游池派对。」 林远舟转头看了一眼。林远渡换了泳裤和人字拖,花衬衫敞着,露出晒了两年健身房的成果。腹肌。胸肌。肩宽得不像林家的人。 「我先不去了。」林远舟说。 林远渡的笑容变了一下。他看了看牌桌。看了看方如。然后理解了。 「行。」他拍了拍林远舟肩膀。低头凑近他耳朵。「这个比昨晚的有意思。」 他走了。 方如把一张牌翻过来。黑桃K。十六点。 「你弟弟?」她问。 「嗯。」 「看得出来。」她把牌放下。不要了。「你们长得很像。但眼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只有现在。」方如说。「你的眼睛里有别的时间。」 庄家爆了。她又赢了。 …… 晚上七点。 赌场区拐角的酒吧。灯光暗下来。空气里不再有老虎机的电子尖叫,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在弹爵士。钢琴家是个黑人老头,手指在琴键上流过去,像水在石头上淌。 方如要了一杯干马提尼。林远舟点了威士忌。他们坐在高脚凳上,膝盖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她的阔腿裤料子垂到脚踝,露出一双黑色漆皮的尖头细跟。鞋跟搭在高脚凳的脚蹬上。腿很直。小腿的线条在深灰裤料下面隐约可见。 「你赢了。」林远舟说。他数过。三个小时下来,他输给她大概八万块。 「你心不在焉。」方如用手指绕了一下酒杯边缘。「你下午第一个小时在赌。后面两个小时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分析我。」她抿了一口马提尼。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没有口红。她没涂。「你在猜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边。老公知不知道我在赌场里跟一个陌生男人聊了三个小时。」 林远舟握紧了威士忌杯子。 她说对了。 「那你猜我猜出了什么。」他说。 方如把马提尼放下来。橄榄在杯底滚动了一下。 「你猜我是个危险的人。」她说。「但实际上我比你安全。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 她把身体转过来一点。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没有缩。 「你把戒指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印子。很淡。但看得出来。你摘戒指不是因为想隐瞒你已婚。是因为你不想让自己看到。你在逃避的不是妻子。是你跟她的关系。」 林远舟喉结滚动了一下。莉亚昨晚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你也是女人。」他说。「也许女人都擅长这个。」 「不是女人擅长。」方如把目光移到他眼睛上。「是婚姻不幸福的人擅长。」 他看着她。 黑色眼睛。很深的眼眶。窄双眼皮。微微上挑的眼尾。皮肤很白,但不是莉亚那种冷白。是亚洲女人保养得当的那种细白。毛孔几乎看不见。衬衫的蝴蝶结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 她身上有香水。很淡。不是甜的花果调。是木质调的。雪松。或者檀木。混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闻起来像有人在深秋的下午翻开了一本放了很久的书。 「你有没有跟别人做过。」他问。这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蠢。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出轨过。」她纠正他。 「对。」 「有。」她端起马提尼,又喝了一口。橄榄从杯底滑到杯沿,贴住了她下唇。她把橄榄含进嘴里。咀嚼。吞下去。整个过程里,眼睛一直放在他身上。「两次。同一个男人。三年前结束的。他也有家庭。」 「为什么结束了。」 「因为他会为了我离婚。」她说。「而我不想让他为我离婚。」 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更慢的一首。林远舟不认识,但旋律沉下去,像一只手掌按在水面上往下压。 「你呢。」方如问。 「什么。」 「第一次出轨。」 林远舟看着酒杯里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窄窄的杯底晃。 「昨晚。」他说。 方如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校准。 「昨晚。在拉斯维加斯。」她重复这几个词,像在确认某种因果。「你妻子知道你来这吗?」 「知道。」 「她不介意你来找女人。」 「我不知道。」是这四个字。又是这四个字。草。 「你没问她。」 「没。」 方如把马提尼喝空了。冰块在空杯子里发出很轻的响声。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从杯身滑下来,停在大理石面上。指尖微微泛白。是压的。 「你妻子。」她低声说。「大概也在做些什么。」 林远舟的手指在酒杯外面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刺进了一个他没敢碰的地方。 三千万。周景明。那份授权书。沈寒薇临走的沉默。他没敢想过最坏的那种可能。不是没想。是不敢。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往下看就会腿软,所以不往下看。 方如看了他几秒。 「对不起。」她说。「不是我的事。」 「你说的是对的。」林远舟把威士忌干了。酒精烧过喉咙。烧过胸口。「只是我不想听。」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他手腕上。不是握。是按。就像莉亚昨晚按他的锁骨。只是位置不同。她的手比莉亚的暖。皮肤干燥。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硌在他的腕骨上。 「今晚。」她说。只说了两个字。 林远舟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黑色眼睛里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评估。决定。 「我在1828。」她说。「如果你来,按门铃。如果你不来,明天赌场还能见到。」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尖细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图纸上画好的直线。 …… 顶楼泳池。 林远舟没有直接去1828。他先去了凯撒宫的空中泳池找林远渡。 需要时间。需要让自己待在一个吵到不能思考的地方。 泳池在酒店顶层。四面玻璃幕墙,拉斯维加斯大道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水面照成一块巨大的、晃动着的彩色宝石。水是恒温的,热气在夜风里一蒸,变成一层贴着水面的薄雾。泳池边上一排躺椅,白色浴巾铺得整整齐齐。吧台在左侧,调酒师在扔瓶子,蓝色的鸡尾酒从瓶口倒出来,在灯光下闪着荧光。 人很多。 林远渡在泳池最里面,靠玻璃幕墙的位置。身后是整个拉斯维加斯的天际线。他躺在水边的躺椅上,米娅骑在他身上。严格来说不是骑。是跨坐。隔着他的泳裤和她的比基尼。 她换了件泳装。今天是白色的。三点式。料子少到像三个创可贴。胸前的两片三角形堪堪盖住乳尖,侧面的弧线全部裸露在外面。泳裤是高叉的,髋骨两侧的凹陷处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她的皮肤在泳池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大概是刚游过。 林远渡的一只手在她大腿上。另一只端着酒。手指按在她大腿内侧,拇指在上面慢慢地画圈。米娅的身体随着那个圈在微微起伏。她的嘴贴着他耳朵,在说什么。不是英语。可能是俄语。或者捷克语。林远舟听不懂。 「哥!」 林远渡先看到了他。他把酒杯举起来,往旁边让了一下。米娅从他身上滑下来,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大腿上留着一片被掐红的指印。 「我赌你今晚不过来。」林远渡说。「结果你来了。」 「来看一眼。」 「看谁。我?」林远渡笑着喝了口酒。「还是看你今晚的新目标。」 「什么新目标。」 「赌场那位。穿白衬衫的。方什么。」林远渡认识她?「你跟她玩了三个小时。我在泳池这边都能闻到。你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每次你认真的时候都有。小时候你决定要打架之前。后来你决定要创业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林远舟没有接茬。他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夜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七月的热和泳池水的氯味。 「莉亚呢?」他问。 「没来。」林远渡说。他看了一眼林远舟的表情,然后笑得更深。「怎么。你在意了?」 「没有。」 「你有。你脸上写了。」林远渡把酒杯放在躺椅扶手上。冰块撞了一下玻璃杯壁。清脆的一声。「她下午给我发了消息。说晚上有课。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那天晚上最后几下不错。但也就是不错。」 林远舟沉默。他没有表情。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米娅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了一句什么。英语。林远舟没听清。但他猜大概不是好话。 「今晚还有别的。」林远渡往泳池另一头指了指。 林远舟顺着看过去。 两个新面孔。都穿着比基尼。一个是拉丁裔长相,深棕皮肤,黑发扎成高马尾,身体曲线浓重,胸大得有点不真实。穿了一套猩红色的比基尼,泳裤两侧是细带子系的,仿佛一拉就会散。她正坐在泳池边,腿泡在水里,手里捏着一杯玛格丽特。 另一个是白人。瘦高,皮肤苍白,有很多雀斑。浅棕色的头发湿了,贴在脖子后面。她穿的是墨绿色连体泳衣,但泳衣是镂空的,两侧的肋部全部裸露,只靠前后几根细绳连接。她在游泳。自由泳,姿势很标准,在水面下翻转时的转身动作干净利落。 「红色的是瓦伦蒂娜。巴西人。」林远渡一个一个指给他看。「水里那个叫艾拉。德国来的。说是慕尼黑那边一个什么汽车零配件家族的小女儿。你信吗。反正我信不信不重要。她买单的时候用的是黑卡。」 「还有。」林远舟注意到他用词里的暗示。还有。 「对。」林远渡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腰间的沙滩裤松紧带调了一下。「还有几个在路上。今天这场。我说的是游池派对。实际上就是sex pool。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是来干这个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炫耀。只是陈述。像一个项目经理在报告今晚的流程。 林远舟看着泳池里那个叫艾拉的白人女孩翻了个面,仰泳,胸口的墨绿布料贴着身体,乳房的轮廓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翻上来的不是欲望。 是方如的手按在他手腕上的触感。干燥。温暖。铂金戒指硌在腕骨上。 「今晚。如果你来,按门铃。」 …… 凌晨一点。 林远舟站在1828号房间门口。 走廊的地毯是深蓝的。墙上是金色壁灯。灯光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左手边是自己的房间。1826。右手边是林远渡的。1830。中间夹着1828。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三十秒。也许三分钟。 最后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 方如站在门内。没有穿那件乳白色的真丝衬衫。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长度到膝盖。腰间系带。领口敞开了两三寸。锁骨在墨绿色的面料衬托下,白得像月光。她没有穿鞋。赤脚。脚趾头上的指甲油是透明的。 她在看到他之后,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意外。没有不安。就像在赌场翻牌的那个瞬间。她已经算过了概率。 「进来。」她说。侧身让开。 林远舟进去了。 房间格局跟他的那间一样。客厅。卧室。落地窗。窗帘只拉了一层纱。拉斯维加斯的霓虹透过薄纱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种暗红色的光里。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两个杯子。一个是满的。一个是空的。 「我给你倒的。」方如指着那个满的杯子。「凉了。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来。或者会不会来。」 他端起酒杯。红酒。赤霞珠。涩。单宁很重。 方如站在他侧面。墨绿色的睡袍在暗红光里变成了接近黑色。她的黑发披在肩上。脖颈的线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很长。很细。 「下午在赌场。」她说。「你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那是什么。」 「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另一个溺水的人。」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个发光的边。「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我们是一类人。」 林远舟放下酒杯。走到她身后。空气里她的香水味更浓了。雪松。檀木。还有一种微微发苦的味道。像某种中药。或者茶。 「你结婚多久了。」他问。 「十年。」 「你老公。」 「很好的人。」她说。没有回头。「很忙。很成功。对我很好。每年生日送我珠宝。每年过年陪我回娘家。从没让我做过一顿饭。」 「但是。」 她转过身来。墨绿色的睡袍在她转身时领口又滑开了一点。锁骨下方的皮肤暴露在暗红色的光里。没有文胸。他能看见乳房的弧线开始的地方。 「但是。」她说。「他碰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冷感。是麻木。像一个部位被打了麻药。你能理解吗。」 林远舟能理解。 沈寒薇在床上安静的样子。那句「还行」。他每次碰她的时候她的反应都像在做一份不需要用心的作业。他曾经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他不再想了。再后来他也不再碰她了。 林远舟伸手。手指按在方如的锁骨凹陷处。和莉亚按他的位置一模一样。 方如的身体颤了一下。很细微。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之后继续震动。 「你手指的温度。」她低声说。「比我以为的暖。」 他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脖子侧面。拇指贴在她的颈动脉上。脉搏跳得很快。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快。她的皮肤摸起来像被太阳晒过的真丝。暖。滑。下面埋着跳动的生命。 方如没有闭眼睛。她一直看着他的脸。黑色眼睛在暗红光里几乎看不到瞳孔。只有反光。一小点。像井底的水。 「你今晚操我的时候。」她说。每一个字都很平。很稳。「叫我名字。方如。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 林远舟的手从她脖子滑进睡袍领口。手掌包住她的乳房。不大。刚好填满他的掌心。乳尖顶在他掌心的触感是硬的。像一粒被体温捂热的珍珠。她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叫。是叹息。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举了很久的手臂。 他把她睡袍的腰带拉开。墨绿色的真丝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地毯上。她站在窗前。全身赤裸。霓虹的暗红光铺在她皮肤上。锁骨。乳房。小腹。大腿。膝盖。脚踝。光把她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她不是那种模特身材。曲线柔和。小腹微微隆起,是十年婚姻里养出来的那种柔软的弧度。妊娠纹的痕迹很浅,浅到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看到肚脐下方有两条银色的线。 她有过孩子。孩子在国内。孩子不知道妈妈现在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酒店房间里,赤裸地站在一个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陌生男人面前。 这个念头让林远舟的喉咙发紧。 他解自己的衬衫。方如的手伸过来,帮他。她的手指比莉亚的慢。每一个扣子都解得很稳。像是要把这个动作本身做成某种仪式。衬衫掉在地上。然后是裤子。内裤。 两个人赤裸地站在落地窗前。霓虹在皮肤上流动。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心跳在她指尖下跳动。 「你心跳比下午快了。」她说。「在赌场的时候,我观察过你颈动脉的跳动频率。大概是七十。现在至少一百二。」 「你真的是做医疗设备的。」 「不是。」她笑了一下。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我只是喜欢观察。」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他的锁骨。和莉亚不同。她没有咬。她是在吻。很轻。嘴唇含住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舌尖在上面慢慢地画圈。热。湿润。她的牙齿从始至终没有接触到他的皮肤。 林远舟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滑过腰椎。滑过臀部的弧线。她的臀部比莉亚的丰满,手感不同。他收紧手指的时候,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来。 她吻他的脖子。下巴。嘴角。最后到嘴唇。 吻得很深。不是侵略性的深。是探索。她的舌尖滑进他口腔的时候,缓慢而确定。她尝起来是红酒的单宁和一种很淡的甜。不是口香糖的甜。是人体的甜。唾液本身的甜。 他把她往窗户上压。她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她倒吸了一口气,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把他的腰拉近了。大腿贴上他的勃起。她在发抖。不是冷。是被玻璃激的发抖。或者说,不全是。 「你想从后面还是前面。」他问。直接。声音低到只够她听到。 「先站着。」她说。 他抬起她的一条腿。膝盖弯挂在他的臂弯里。她靠玻璃上,单腿站立,另一条腿被他抬到腰的高度。姿势很别扭。但她没有抱怨。她的阴道在接触到空气时已经湿了。不是那种需要前戏的湿。是等了很久的湿。 他进入的时候,方如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开着。看着他。 「方如。」他说。 她的阴道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收缩了。紧。忽然地。像一只收拢的手。 「再叫。」她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方如。」 他抽出来一截。然后顶入。更深的。她的后脑勺撞上玻璃。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腿搭在他臂弯里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肌肉承受不住的颤。 「林远舟。」她也叫了他的名字。 他撞击的力度变大了。每一次进入都撞在她最深处。她的身体在玻璃上上下滑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汗印。她的呻吟不是喊。是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滚出来的。像笼子里的动物。 小腹的皮肤在撞击中发出很轻的水声。她的体液沾在他的皮肤上,凉了之后有一种黏滑的触感。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闭眼了。不是享受。是承受。承受某种她自己选择的东西。眼皮在快速颤动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生理性的湿润。 「别停。」她说。声音沙哑。命令的语气,但是软了,像刀插进热奶油里。 林远舟没有停。他把她的另一条腿也抬起来。她整个人悬空了。背贴着玻璃。他托着她的臀部往上顶。这个角度进去得更深。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太深了。叫不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弓起来。脊椎离开玻璃,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阴道剧烈收缩。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能潮吹。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 他咬着牙把高潮渡过去。她瘫回玻璃上。大口喘气。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还堆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被踩出了一个褶子。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是哑的。 林远舟把她放下来。她的腿软了。站不住。他扶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呼吸还很急。乳房贴在他肋骨上,乳尖还是硬的。 「你没完。」她喘着气说。 「没有。」 「到床上去。」她说。「我想你从后面。」 这是他们对白的每一句都推进了权力关系。她下达了指令。他把指令完成了。但真正主导的人是谁。林远舟不确定。 他把她带到床上。白色床单。酒店的标配。她跪上去,膝陷进床垫,手撑在枕头上。这个姿势让她腰沉下去,臀翘起来。臀部的弧线在暗红光里像两条沙丘的脊。 他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自己进入。这个角度的触感和站姿截然不同。更紧。更热。她里面在高潮之后更湿滑,但阴道壁还在余韵中痉挛。他顶入的时候,她的呻吟被枕头闷住了。 他开始动。先慢后快。抽出来三寸,顶进去全部。节奏是规律的,但不是匀速的。他会突然加快三四拍,在她反应不过来的瞬间再慢下来。这种节律的变化让她的身体一直在猜。猜他下一步要怎样。 「你比下午……」她在枕头里说了一句。后半句被一次深顶撞碎了。 「比下午什么。」 「比你看起来。」她侧过脸,一只眼睛从散落的黑发间露出来。「更有攻击性。」 他的节奏改变是对这句话的回答。更快。更深。每次顶入撞得她整个人往前滑。她的手指抓进枕头里。指甲陷进棉质枕套。她的脊椎两侧肌肉在皮肤下拉紧,像两排被绷紧的琴弦。 他能感觉到自己快到了。尾椎的位置开始发麻,那种感觉像一条蛇从尾椎往上爬,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 「里面。」她说。知道他要到了。「你今晚的第一次。给我。」 她这句话让他放弃了控制。他最后一次顶入,深到两个人骨盆贴在一起的深度。射出来的时候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压抑的呻吟。精液一股一股地涌进她的体内。她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在最后一次收缩中吞咽着他。 他伏在她后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脊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她的心跳透过脊椎传进他的胸骨。快。乱。但越来越慢。 三十秒。一分钟。呼吸归于平静。 他从她体内退出来的时候,精液从她阴道口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白色。稠的。滴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方如翻过身躺着。两条腿微微张开,不在意精液还在顺着大腿根部往下流。她看着天花板,胸部还在起伏。 「第二次。」她说。不是对他说的。像是对自己确认一个数据。 「你的第二次出轨。」林远舟靠在床头。 「对。」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大腿内侧。从根部擦到膝盖。动作很细致。像在擦一件贵重的家具。「上次是一个三年前结東的关系。今晚是第一次跟不认识的人。」 「你本来说让我叫你名字。」林远舟说。 「你叫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床头垃圾桶。「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老公上一次叫我名字。」她转头看他。黑色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他读不全的东西。「是结婚那天。之后他只叫我老婆。或者亲爱的。或者宝贝。那些词可以套在任何女人身上。只有名字是专用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也很多年没有叫过沈寒薇的名字了。总是「你」。「那个」。「沈姐」。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 房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窗外拉斯维加斯的霓虹还在转。不累。不困。像一个不需要睡眠的怪兽。 方如坐起来。她把散乱的黑发拢到脑后,用手指随意地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然后从床上下去。赤裸着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喝。 她端着水杯走回床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 「你妻子。」她没回头。「你明天会给她打电话吗。」 「不知道。」 「你应该打。」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沿在霓虹光里闪了一下。「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林远舟握紧了水杯。水是冰的。杯子外壁结了一层水珠。 她说得对。 他需要知道。 手机在床头柜上。沈寒薇的头像还是沉默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落地到现在,给她发过的那条「登机了」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而他账户上的三千万,此时此刻在另一个男人的律所账户里。 草。 方如走回来。她在床边坐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侧身。面向他。墨绿色的睡袍在地毯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拉过被单盖到胸口。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她说。「或者回去。我都行。」 林远舟把水杯放下。没有走。他躺了下来。 不是因为还有欲望。是因为她的房间比他的安静。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比莉亚的更好。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他太久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一种跟他一样的、被婚姻磨到麻木之后仍然不甘心的东西。 他闭上眼。 方如没有靠近他。她躺在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空隙。两个陌生人。两枚摘下来的婚戒。两个在国内有家的人。在拉斯维加斯的一间酒店房间里,各自睡去。 空调的呼呼声。霓虹透过窗帘的脉冲。方如均匀的呼吸。 林远舟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沈寒薇。不是三千万。不是那份他没好好看的授权书。 是方如说的那句话。 「不是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明天。他会打那个电话。 第三章 第三天 林远舟是被方如的头发弄醒的。 不是刻意的。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黑发从枕头上滑过来,发梢扫过他的嘴唇。他睁开眼。她的后脑勺正对着他。墨绿色的被单滑到腰际,露出整片后背。脊椎骨在晨光里像一串浅埋在皮肤下的珠链。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她一会儿。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翻上来。她靠玻璃上被他托起来的样子。她跪在床上他进入时脊椎绷紧的样子。她在他射完之后擦大腿内侧的样子,仔细得像在擦一件贵重的家具。 还有那句话。 「不是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他伸手从床头柜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四十七。一条新消息。不是沈寒薇。是林远渡。 「醒了没。中午有事。来我房间。」 林远舟把手机放下。方如翻了个身,面向他。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动了。 「你醒了很久了。」她说。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五分钟。」 「骗人。」她睁开一只眼睛。黑色瞳孔在晨光里收缩得很小。「你呼吸的频率变了。从睡着到醒着,你呼吸大概快了八拍。我听了大概十分钟。」 「你一直在听。」 「我睡觉很浅。」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住了。「十年婚姻练出来的。他打呼。我不叫醒他。就听着。听了十年。」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拉斯维加斯的早晨和深夜一样吵闹。救护车从大街上呼啸而过。有人在走廊里大笑。哪个房间的电视在播新闻。 「我今天要开会。」方如的脸从枕头里露出来一半。「医疗设备的那个会。下午三点结束。晚上还在吗。」 「应该。」 「你的"应该"。」她嘴角弯了一下。「昨晚你也说应该。结果你来了。」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晚上也会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单滑到小腹。乳房裸露在晨光里。乳尖在冷气中立着。她不在意他的目光。或者说,她习惯了被看。不是那种女人展示身体的习惯。是那种已经在婚姻里被看倦了、所以不再计较的习惯。 她从地毯上捡起墨绿色睡袍,穿上。腰带系得很慢。一个圈,两个圈,拉紧。动作和他昨晚解开的时候一样,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昨晚说,你老婆没给你发消息。」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天呢。」 「还是没有。」 「你也没发。」 「没。」 方如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晨光把她的侧面轮廓勾出来。鼻梁。嘴唇。下巴。颈。很干净的一条线。 「你怕。」她说。「怕的不是她不回。怕的是她回了之后,你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林远舟的下颌肌肉收紧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背对窗。逆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多嘴了。」她说。「别介意。」 「你说得对。」林远舟坐起来。后背的指甲痕结了痂,被床单摩擦了一下,隐隐发痒。「我确实是怕。」 方如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弯腰,嘴唇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直起身。 「晚上见。」她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 …… 中午。林远渡的房间。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留了一道缝,正午的阳光从那道缝里劈进来,在地毯上投了一条发白的线。空气里混着前一晚残留的酒精味、烟味和女人香水。客厅茶几上堆着昨晚的残局。空酒瓶三个。烟灰缸堆满,烟蒂多到像一个迷你的坟场。一只黑色蕾丝内裤挂在沙发扶手上,不知道是谁的。 林远渡站在茶几边上,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胸肌上有一块紫色吻痕,面积大概鸡蛋那么大,一看就是下了嘴的。他手里端着杯冰美式。冰块化了一半。 「昨晚你不在。」林远渡喝了一口咖啡。「错过了好东西。」 林远舟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那条黑色内裤往旁边拨了一下。 「你们玩到几点。」 「五点。」林远渡的表情里有一种满足之后的松弛。但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炫耀。是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的暗爽。「瓦伦蒂娜和艾拉。后来都来了。米娅也在。就莉亚没来。她说有课。」 「她可能真的有课。」 「可能。」林远渡放下咖啡杯。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林远舟面前。 屏幕上的照片。泳池边。夜晚。霓虹灯光。林远渡坐在躺椅上。米娅骑在他身上,不是跨坐。是骑。后背的白色比基尼带子解开了,整片背裸露,腰往下沉。瓦伦蒂娜跪在他侧面,猩红色的比基尼还在但歪了,嘴唇贴着他的胸。艾拉在水里,手臂趴在池边,抬头看镜头。表情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拍、我允许你拍的不屑。 四个人。不是三个人。 「昨晚最后是在这里。」林远渡把手机收回去。「不是泳池。泳池那边十二点就散了。后面都回了房间。从一点到五点。」 他坐进沙发里。翘起腿。脚踝搭在膝盖上。 「你昨天在赌场认识的那个。方什么。怎么样。」 「不错。」 「不错。」林远渡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你上次用不错形容一个人。是你说沈姐不错。后来你娶了她。所以不错在你嘴里,是很危险的一个词。」 林远舟没有接这个话。他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常温。塑料味。 「今天晚上。」林远渡说。「我安排了一个更大的。」 「什么意思。」 「凯撒宫的私人赌厅。VIP区。我通过这边一个人订的。里面什么都有。赌桌。吧台。沙发。卧室。」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犹豫下一句的措辞。「她们都会来。米娅。瓦伦蒂娜。艾拉。还有几个她们认识的朋友。」 「几个。」 「一共六个女的。加上我们两个。」林远渡的眼睛放在他身上。没有笑。没有鬼。是很认真的那种陈述。「哥。这是拉斯维加斯。我们在这里只有七天。玩过之后回去。公司还是公司。日子还是日子。嫂子还是嫂子。」 最后这四个字,他咬得特别轻。轻得像一根针。 林远舟握着矿泉水瓶。瓶身在掌心里被压出一个凹陷。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林远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把窗帘的那道缝挑开了一点。阳光洒在他脸上。眯起眼睛。「我就是觉得。你从出发那天开始。整张脸上都写着有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那张脸。让昨晚米娅问我。你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的问题不是不喜欢女人。是太认真。」 林远舟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 「今天晚上。」他说。「我过去。」 …… 傍晚。泳池。 不是昨晚那个。是永利自己的无边泳池。人少了很多。水温微凉。余晖从建筑物后方漫上来,把水面刷成一片浅橙色。 林远舟游了十圈。自由泳。水从耳侧划过的声音淹没了一切。心率飙到一百五之后,脑子里的东西终于被冲刷得模糊了一些。三千万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沈寒薇的脸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连方如和莉亚都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停下。扶着池边。大口呼吸。 池水在胸口的位置微微晃动。远处拉斯维加斯大道的灯光开始亮了。一颗。两颗。三颗。像某个电路板被慢慢地通了电。 他想起一个画面。不是这儿的。是很多年前的。林远渡还在读大学。他刚开始创业。沈寒薇还是他女朋友。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在深圳湾散步。沈寒薇走在他旁边。林远渡走在前面。倒退着走。边走边说。哥。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去拉斯维加斯赌一把。把整个赌场赢下来。 沈寒薇当时笑了一下。很淡。说。你哥不会赌。 林远渡说。所以他才需要我。 当时他们都笑了。三个人。 现在他们真的在拉斯维加斯了。林远渡在赌。他也赌了。不是赌牌。是赌别的东西。赌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叫家的地方还在不在。 他从泳池里上来。水从身上淌下来。滴在池边的石板上。很快就蒸发了。 …… 晚上九点。凯撒宫VIP私人赌厅。 不是地面层那种任何人买筹码就能上的台子。在三楼。要刷卡。要预约。门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白人对他们核对了一眼名单。点了点头。推开两扇深色木门。 里面比外面安静十个分贝。 挑高不高。但空间阔。大概一百平米。正中间是一张二十一点的台子,深绿色台面,底下打了一圈暖黄灯带。荷官还没就位。左边是吧台,黑色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右边的休息区放着几组深灰色天鹅绒沙发,靠垫扔得很随意。最里侧有一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卧室的床角。床单是黑色的。 灯光是暗的。暗到可以让任何人好看。音响里放的是很轻的爵士。钢琴。贝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哥。」林远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今晚穿了件深蓝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她们马上到。你先喝一杯。」 林远舟走到吧台。调酒师问他喝什么。他点了一杯老-fashioned。波本。苦精。方糖。橘皮。调酒师做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演。 门开了。 米娅最先进来。金色长发今晚卷了大波浪,披在一边肩膀上。穿一条黑色紧身迷你裙,领口深V开到胸骨。银色高跟鞋。她看到林远渡之后笑了一下,走过去,身体直接贴进了他怀里。 然后是瓦伦蒂娜。巴西人。深棕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蜜色光泽。穿的是红色的露背连体裤。后背从肩胛骨到腰全部裸露。高马尾甩在脑后。胯骨的弧线在裤腰上方露了两道。 然后是艾拉。德国人。苍白皮肤。紧身白色衬衫裙。裙子很短。腿很长。平底鞋。她看到林远舟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表情冷淡。但那个冷淡不是拒绝。是德国式的精确。 后面还进来了三个人。林远舟没见过。 一个是拉丁裔,古铜色皮肤,黑色短发剃得很短,穿一条豹纹紧身裙。乳房很大,在紧身裙里晃得很明显。林远渡叫他玛拉。 一个是亚裔。看起来像韩国人。头发染成浅金色。齐刘海。嘴唇很薄。眼线画得往上飞。穿一件黑色的蕾丝上衣,透视的,能看见里面的黑色文胸。下面是黑色皮短裤和网袜。她进门之后什么人都没看。直接走进沙发区,坐下,翘起腿。网袜在脚踝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最后一个是混血。五官偏东亚但眼眶很深,皮肤是小麦色。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松松散散的。穿一件白色棉质吊带,没穿文胸。乳头在白色布料下顶出两个清晰的凸起。下面是一条浅蓝破洞牛仔裤。帆布鞋。她在所有人里面看起来最随意。但她扫了一遍整个房间的眼睛,像在数人头。 林远渡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人到齐了。」他的声音里有那种掌控全局的轻快。「今晚的规则很简单。喝酒。赌牌。做任何你们想做的事。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外人。门外面那个保安是我付了钱的。他不会进来。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他从吧台上端起一杯酒。举起来。 「玩得开心。」 …… 第一轮是赌牌。 荷官是个年轻的白人男性,穿马甲打领结。洗牌的手很快,扑克牌在他手指间像一条活着的蛇。 林远舟坐在台子左侧。艾拉坐在他旁边。林远渡在另一边,米娅坐在他腿上。瓦伦蒂娜和玛拉坐在对面。韩国女孩——她叫素希——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起来对赌牌没兴趣。混血女孩靠在吧台上喝一杯莫吉托,她在看。不是看牌。是看人。 第一局。林远舟压了一千。输了。第二把。两千。又输了。艾拉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玩得很小。每把只压一百。但她赢了两把。 「你打牌是不是和你做生意一样。」艾拉忽然开口。英语。口音很轻。「前面先输。后面再赢。」 林远舟转头看她。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 「不一定。」他说。 「不一定就是可能。」艾拉把一张牌翻过来。十九点。她停手了。庄家爆了。她又赢了。 「你昨晚。」她接着说。眼睛看牌。「没来泳池。你弟弟说你去了别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 「他跟我们所有人都说了。」艾拉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一瞬即逝的笑意。「他说他哥哥比他有品位。但他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有。」 林远舟看了林远渡一眼。林远渡正在跟米娅咬耳朵,没注意这边。 「那你怎么看。」林远舟说。 「我还在看。」艾拉把筹码推到下一局。动作精确。德国式的。 第三局的时候,混血女孩从吧台走过来了。她端着莫吉托,在林远舟斜对面站定。喝了一口。冰块碰玻璃的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林远舟问。 「瑞秋。」她说。然后加了一句。「不是真名。」 「你们都不用真名。」 「拉斯维加斯嘛。」她的笑容里有一点无所谓。也有一点别的。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假装不知道的暗流。她站在他斜对面。比他高一些。他坐着。她站着。白色吊带里面的乳头还在面料下挺着。不知道是冷气太足还是她一直这样。 「你是做什么的。」林远舟问。 「湿的。」她说。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是做文身的。」 「嗯。」她把左臂转过来。上臂内侧有一排很小的数字。11521。不是纹身贴纸。是真货。「我自己纹的。第一个客户的日期。」 「你今晚来做什么。」 「你弟弟付了我钱。」她说。语气平淡。「一万美金。只要我到场。不管后面发不发生什么。他来之前跟我说。有一个朋友需要放松。那个人不是我朋友。是他哥。」 林远舟转头看林远渡。林远渡正在跟米娅调情。没看他。但嘴角那个弧度,林远舟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他替林远舟做决定的时候,都是这个弧度。 草。 第一轮牌结束。林远舟输了大概八千。艾拉赢了大概三千。其他人有输有赢。林远渡根本不在乎输赢,牌在他手里过过手而已,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米娅身上。 …… 酒过三轮。 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荷官收了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所有人移到了沙发区。灯光变暗了一格。音乐换了一首。爵士停了。换成某种低音更重的电子乐。节奏慢。但每一下鼓点都打在腰眼上。 林远舟坐在沙发一角。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没加冰。酒精流进胃里的温度比平时更烫。 人分布在整个沙发区。米娅坐在林远渡腿上,迷你裙已经翻到大腿根。林远渡的手在她裙底。瓦伦蒂娜躺在长沙发上,红色连体裤的后背带子松了,玛拉在帮她重新系。手指在她的脊椎上滑来滑去,系带子的动作明显是在拖时间。艾拉坐在单人沙发上,衬衫裙拉到了大腿中部,正在跟瑞秋聊什么。素希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在看瓦伦蒂娜和玛拉的慢动作。 瑞秋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在林远舟旁边坐下。 「你不参与。」她说。不是问。 「我在参与。」 「你在一米之外看。」她把莫吉托放在茶几上。薄荷叶子贴在了玻璃杯壁上。「你弟弟付费让我帮你放松。但你不像是能被别人放松的人。」 「你客户都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都有。紧张的人。伤心的人。想把前任的名字纹在手腕上然后第二天就后悔的人。」瑞秋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颜色很难分辨。在暗光里介于棕色和绿色之间。「但你这种。不是紧张。不是伤心。是愤怒。」 林远舟把威士忌喝空。 莉亚也说过一样的话。方如也说过一样的话。从深圳出发到现在。每一个跟他上床或者差点上床的女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脸上有愤怒。藏不住的。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让调酒师又倒了一杯。这次加了冰。冰块在杯底落定的声音很脆。 等他转回来的时候,沙发区的格局变了。 瓦伦蒂娜已经把红色连体裤的上半身脱了。只剩腰部以下还挂着。乳房很大。乳晕是深棕色的。玛拉的手在她胸口。不是在摸。是在舔。瓦伦蒂娜仰躺在沙发扶手上。马尾散了。黑发垂到地毯上。 米娅已经不坐在林远渡腿上了。她坐在茶几上。黑色迷你裙被推到腰的位置。黑色丁字裤下面那一根细带。林远渡的手勾住那根带子往下拉,就像第一晚对米娅做的那样。米娅的呼吸在加速。 素希终于放下了手机。她在看。坐姿没变。但两条腿夹紧了一些。网袜的破洞拉大了一点。 艾拉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林远舟。浅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东西。 瑞秋在艾拉旁边。她没有看别人。她在看林远舟。 林远渡抬头。隔着整个沙发区,对林远舟举了一下酒杯。 「哥。」他说。「今晚别想那么多了。」 …… 林远舟把第二杯威士忌也喝空了。 酒劲上来的速度比平时快。胃里有一团火往上烧。烧到胸口。烧到太阳穴。他靠在吧台上。大理石台面硌着手肘。冰凉的触感把他钉在现实里。 瓦伦蒂娜和玛拉已经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玛拉的头埋在瓦伦蒂娜的腿间。瓦伦蒂娜的喘息从牙缝里漏出来。她的一只手抓在地毯上。指甲陷进长毛里。 米娅被林远渡翻过来跪在沙发上。面对沙发靠背。金色卷发堆在脖子后面。林远渡从后面进去。动作不急。每一下都沉到底。米娅咬着沙发靠垫。闷住的叫声一截一截漏出来。 艾拉站了起来。走到林远舟面前。 「你弟弟说你需要放松。」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医学诊断。「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需要的是失控。」 她伸手碰了他的皮带。手指搭在皮带扣上。她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不需要我今天跟你上床。你需要的是允许自己看着。允许自己参与。允许自己不控制任何事。」 林远舟低头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简单。干净。德国式的。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皮带上拿下来。但没放开。握了两秒。她的指关节硌在他掌心里。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他说。 艾拉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没有多余的表情。 「去吧。」 …… 林远舟推开VIP厅的门。那个白人保安看了他一眼。他只是走了三步。站在走廊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走廊的地毯是深红色。壁灯是金色。跟昨晚方如的房间门口一样。安静。隔音。门里面是淫靡到极致的世界。门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打开微信。 沈寒薇的头像。他们的对话记录停在「登机了」。时间戳是两天前。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睡了没。」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走廊里唯一的声音是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一分钟。 没回。 两分钟。没回。 三分钟。没回。此时深圳是中午十二点。中午十二点不看手机的概率。对于一个CFO来说。零。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重新推开那扇木门。 …… 沙发区的景象在他离开的五分钟里进化了一轮。 瓦伦蒂娜和玛拉的位置换了。现在瓦伦蒂娜跪在玛拉身后。一只手按在玛拉豹纹裙的腰带位置。另一只手在里面。玛拉的头埋在沙发垫上。身体在发抖。 林远渡还在沙发上。米娅已经从他身上下来了。躺在长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姿势很懒散。大腿内侧有一片红印。不是掐的。是长时间接触他人胡茬磨的。 素希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坐在艾拉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艾拉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没碰她。但素希的身体在往艾拉那边偏。十五度。不多。但看得出来。 瑞秋在吧台。坐在高脚凳上。端着不知道第几杯莫吉托。白色吊带的带子滑到上臂,乳房的弧线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林远舟走进来的时候,瑞秋先看到他。 「电话打完了?」她问。 「嗯。」 「打通了没。」 「没。」 她把莫吉托放下来。从高脚凳上下来。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趾涂着黑色指甲油。她走到他面前。个子很高。几乎跟他平齐。帆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 「我有个规矩。」她说。「收了钱。一定交货。你弟弟付了我一万美金。我不能让你今天晚上就这么干站着。」 「你的货是什么。」 「我帮你纹一个。」她说。「临时的。喷枪那种。大概能留两周。不掉色不褪色。」 「纹什么。」 「你想纹什么。」 林远舟没说话。 她忽然握住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戒印。摘了之后留了两天还没消完。 「这个。」她说。手指点在那圈印子上。「纹一条线。盖住它。」 林远舟看她的眼睛。棕色和绿色之间的颜色。 「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一个人回你消息。而那个人到今天中午都没回。」瑞秋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我猜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 凌晨。人群散了。 不是一起散的。是一对一对、一个一个散的。瓦伦蒂娜和玛拉去了里面卧室。大概半小时前。素希跟着艾拉走了。米娅没有走。她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金色卷发盖住了半张脸。林远渡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喘口气。 瑞秋走了。临走之前在林远舟手臂上喷了一个临时纹身。很小。在手腕内侧,表带能遮住的位置。一个句号。简单的。黑色的。她说。句号的意思是,等不到的消息,就别等了。 林远舟靠在吧台上。左手腕内侧的皮肤还在发凉。喷枪的气压留下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吻。 林远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样。」他问。 「什么。」 「那通电话。打通了吗。」他知道了。那个保安或者谁。或者他猜的。 「没有。」 「打给沈姐的。」 「嗯。」 林远渡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措辞。「你来之前。周景明找过我。」 林远舟的脊柱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出发前一周。他来公司。说有一个新的跨境并购项目想拉我们做LP。我看了材料。条款很复杂。他说他会找你。不用我管。我说这事我得跟我哥商量。他说行。但他没来找我。」 「你没跟我提过。」 「我以为他找你了。」林远渡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收起嬉笑。露出林远渡在做业务时才会有的表情。那种敏锐的、精确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数据异常的林远渡。「你今天打沈姐的电话她不接。她从来不这样的。她是属于那种。你一秒前发消息,她十秒后必回的人。全公司都知道。」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不存在的戒指。 「明天。」林远渡说。「你打电话给陈征。让他从银行那边查一下。」 陈征是远帆的对公客户经理。跟了他们五年。信得过。 「好。」林远舟说。 林远渡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 「可能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时差。可能就是她忙。」他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底气。像一个人在做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林远舟看着吧台上调酒师留下的抹布。白色的。沾了一圈酒渍。干了。变成褐色的环。 林远渡走了。毯子裹着米娅。米娅裹着睡意。空气中残留着酒精和香水的混合物。深灰色天鹅绒沙发上有几滩不明的湿痕。地毯上瓦伦蒂娜的红色连体裤还在。揉成一团。 凌晨三点。拉斯维加斯不睡觉。 林远舟坐在空荡荡的VIP厅里。右手手指按在左手腕内侧的句号上。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 第四章 第四天 手机响的时候,林远舟正趴在床上。 不是铃声。是震动。嗡嗡嗡的蜂鸣贴着床头柜的木质表面传导,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被扣在杯子里的大苍蝇。他睁开眼。后脑勺像被人灌了水泥。威士忌的残余酒精还泡着他的血管。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彻底清醒了。 陈征。 深圳那边应该是晚上八点多。陈征加班。他永远在加班。 林远舟接起来。「说。」 「林总。不方便的话您回头再打给我。」陈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会议室里偷着打的。 「方便。你说。」 「您让我查的那几笔。我调了明细。过去一个月,从远帆的供应链贷款专户里,一共转出去六笔。加起来是一亿两千万。全部进了明景律师事务所的对公账户。每一笔的授权签字都是沈总。最后一笔是您登机那天晚上。」 林远舟坐起来。脊椎一节一节离开床垫。左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授权合法吗。」 「从文件上看合法。银行的系统里都有备案。您那份授权书的电子版,我调出来了。签字栏有您的签字。两个。一个授权沈总单签供应链贷款账户。另一个授权单笔限额提升到五千万。日期是您出发前一天。」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在出发前一天晚上,签了什么。他签了沈寒薇递过来的几页纸。没翻。没细看。头也没回地签了。 「林总。」陈征的声音在那边压得更低了。「我说一句不该说的。周景明那边的账户最近接受了好几笔类似的汇款。不光是远帆的。还有三家公司往里面注资。总规模接近四个亿。这个量级的资金聚拢,一般是做并购或者做大规模股权收购。但远帆跨境,是您和林副总控股的,没有外部并购的压力。除非……」 「除非有人想用我们的钱买我们的公司。」 陈征那边沉默了。 「我知道了。」林远舟说。「陈征。这件事你当没查过。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老婆。」 「我知道。」 电话挂了。 …… 林远舟坐在床上。床单是皱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发胶的气味。窗帘紧闭。房间暗得像地下室。空调呼呼地吹。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瑞秋喷上去的句号还在。黑色的。皮肤上一个安静的小圈。 一亿两千万。六笔。全进了周景明的口袋。沈寒薇签的。拿的是他给她的授权。 他想起走之前那天晚上。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米灰色真丝睡裙。腰带松松垮垮。她问,那份文件你签了没。他头也没回。签了,放在你书房了。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 八年夫妻。她在门框上站了两秒。他看着行李箱里的T恤。没有回头。 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一刀劈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拉斯维加斯大道被晒得发白。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远处的金字塔和假铁塔在阳光下假装自己是被需要的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昨天从赌场顺的。叼了一根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第一口烟总是最晕的。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成形。 如果授权是合法的。如果签字是他的。那么银行那边的每一笔动账都是合规的。要翻盘,光靠证明他不知道是不够的。法人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字,法院不认。他需要别的东西。需要她从别的地方漏出破绽。需要她犯一个错误。沈寒薇这种人,会不会犯错。 她会的。她一定会。她不是神。她只是把他算得太准了。赌他不会细看。赌他不会回头。赌他到最后都不会打电话。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没找烟灰缸。直接按在大理石台面上。留下一个黑印。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寒薇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又六声。又挂断。第三次。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冷不热的音色。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温水。 「沈寒薇。」他说。 「什么事。」她没叫他老公。没叫他远舟。叫的是什么事。 林远舟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白。 「你在哪。」 「公司。」 「深圳现在几点。」 「八点四十。晚上。」 「还在加班。」 「对。有几笔贷款要核算。你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试探。 「我在拉斯维加斯。」 「好玩吗。」 这三个字差点让他把手机捏碎。好玩吗。她在问他好玩吗。她的律师情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他的公司抽走了一亿两千万。她问他拉斯维加斯好不好玩。 「沈寒薇。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你听得见。」 「嗯。」 「我出发前两天签的那几页授权。最后两页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个呼吸。不多。大概一秒多。但林远舟数了。 「你看不懂条款的事,这些年都是我帮你盯着。现在你突然问我这个。」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在问你。条款是什么。」 「单笔授权的额度调整。供应链金融那边有几笔大单需要快速过款,你签完之后我跟你解释过。」 「你没有解释过。」 「有。你说,行,知道了。你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进浴室了。」 林远舟闭上了眼睛。他记不清了。那天晚上他洗了澡。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或者假装睡了。他没有核实任何事。 「远舟。」她说。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什么。」 「周律师说你们那个行业里最近有人传一些不太好的话。关于远帆的资金链。你如果听说了什么,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 周律师。周景明。说辞都准备好了。连退路都编好了。资金链出了问题。是外部有人在传。跟她没关系。都是误会。 「行。」他说。「那就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没有摔。没有砸。按了挂断。把手机放下。放在窗台上。靠着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然后转过身。开始穿衣服。 亚麻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每一颗都扣得很稳。深灰长裤。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指尖按紧。然后是手表。表带扣在左手腕上,刚好盖住了瑞秋喷上去的句号。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的红血丝。太阳穴边上的白发。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他比四天前老了。肉眼可见地老了。 但他今天必须做一件事。 林远渡还在睡。他昨晚什么时候结束的、怎么回来的、几个人跟他一起走的、留在哪个房间——林远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弟弟那一摊是他自己选的。公司是他和弟弟一起丢的。 他要找方如。 不是因为他想见她。是因为她是做医疗设备的。医疗设备行业在中国市场的准入壁垒、合资架构、跨境资金池——这些跟跨境电商用的是同一套离岸壳公司逻辑。而沈寒薇和周景明如果要做股权收购,必然要通过开曼或BVI的壳。方如手里可能有他需要的资源。或者至少是信息。 他甚至不确定方如会不会帮忙。一个认识了不到两天、睡过一次的女人。她能给的,最多也就是一个名片。一个能查的人。一个线索。 线索就够了。 …… 下午两点。永利赌场。 方如不在高额区。林远舟绕了一圈。黑色大理石的柱子。猩红色的地毯。老虎机的电子旋律。筹码的塑料碰撞声。空气里的化学甜味。不在。他站在那天的二十一点台子前面。荷官换了一个,是个秃顶的白人老头。台面上坐着三个陌生面孔。没有穿白衬衫系蝴蝶结的女人。 他从赌场出来,穿过酒店大堂。水晶灯的光芒泼在挑高的穹顶上。门童拉开门。热浪扑过来。四十二度。拉斯维加斯下午的太阳,能把人的皮肤烤成一锅汤。 他去了她开会的地方——永利会议中心。扫了一遍门口的议程牌。医疗设备全球供应链峰会。两点到四点有分组讨论。门口站着一个戴胸牌的接待员。他走上去。 「请问方如女士在吗。」 对方翻了翻参会名单,摇了摇头。「今天下午没有姓方的参会代表签到。您是不是问错日期了。她可能参加的是昨天的那场。」 林远舟站在玻璃门前。往里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白板上写着他不认识的英文术语。椅子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把都坐满了人。没有方如。那个白衬衫系蝴蝶结的女人。不在这里。 她把时间说错了。不可能。她的眼睛是那种不可能记错任何细节的眼睛。她说下午开会,三点结束,晚上见。她是故意说错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让他找到她。 方如走了。 昨晚她给他开了门。让他进入了她的身体。让他在高潮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今天早上,吻了他的额头。出门。消失了。 林远舟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前。热浪从外面涌进来。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批一批的人拖着行李箱进来。一批一批的人拖着行李箱出去。拉斯维加斯就是这样。来的人以为这里是天堂。走的人发现天堂里都是过客。 他掏出手机。没有方如的联系方式。昨晚他忘了要。而她没给。 昨晚她在他手腕上按了那一下。铂金戒指的硌感。还有那句话。今晚如果你来,按门铃。她给了他房间号。却从来没打算让他找到她第二次。她说的那个会,大概是真的。只是她自己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找到。或者她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他们之间,一晚就够了。再多一晚,就不是在对抗婚姻的麻木,而是在对抗某些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了。 他想起她站在窗前说的话。 「你应该打。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他打了。她值不值得他回去。值。不值得。这些词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拿走了一亿两千万。而他站在拉斯维加斯的大堂里,连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都找不到了。 他转身走回电梯。进了一楼赌场。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吸烟区。靠墙站着。点燃第二根烟。吸进去。呼出去。烟雾飘进天花板的排风口,被切成细细的丝。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沈寒薇。是林远渡。 「哥,今晚安排了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一个套房。顶层。带露台按摩浴缸的那种。来不来。」 「来。」 「你答应了。不犹豫了。」 「不犹豫了。」 林远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打电话了。结果不好。」 「对。」 「行。」林远渡的声音收起了所有轻佻,变得很干脆。「晚上。不用你开车。有加长轿车来接。今晚你什么都不用管。想喝就喝。想睡就睡。想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做。但有一点。」 「什么。」 「从现在到我们回去。不要再打第二个电话。你不打,他们还当不知道你知道了。你打了,他们提前动。我们飞机落地的时候,公司已经是空壳了。」 林远舟把烟头怼进烟灰缸的沙子里。拧了一下。 「好。」 …… 傍晚七点。加长轿车停在永利酒店门口。 不是黑色凯雷德。是白色的迈巴赫S级。轮毂镀铬。车漆白得像被牙膏洗过。门童拉开车门,棕白双色真皮座椅。空调开到了最低温。空调的风把真皮的皮革味吹得满车都是。 林远渡坐在对面,穿了一件紫色的丝质衬衫。这个颜色换任何人穿都像牛郎,他穿倒还真能架得住。旁边坐了两个没见过的女人。一黑一白。黑的深棕肤色,穿了金色挂颈吊带,裙子侧面开衩到髋。白的是红发,白到发光的那种爱尔兰皮肤,穿宝蓝色裹身裙。口红很红,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颗刚咬开的樱桃。 「哥,这是卡米拉和菲奥娜。」 林远舟点了点头。坐到靠窗的位置。卡米拉是黑皮肤的。菲奥娜是红发的。他记下了。但是他不确定自己今晚能不能记得更久。 车子发动。隔音太好。外面的车流从玻璃上流过,像一部静音电影。林远渡跟她们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已经滑向了今晚的水温、按摩浴缸的泡沫品牌和谁先湿身。林远舟靠在窗边,看着拉斯维加斯的招牌一帧一帧往后退。 火山喷发。海盗船沉没。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换了一种颜色。 四天前他坐凯雷德走这条路。右眼皮跳。想的是那份文件和沈寒薇的沉默。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答案是一亿两千万。答案是她递给他文件的那一刻,已经在算他什么时候会输光。 …… 顶层套房在Cosmopolitan。 不是一般的套房。是那家酒店的顶层复式。两扇落地玻璃门全部打开,露台上放着一个足以容下八个人的按摩浴缸。水从缸壁溢出来,沿着黑色瓷砖往下淌,流进地漏。浴缸对面是拉斯维加斯大道全景。霓虹的河流在脚底下淌。红色。蓝色。紫色。金色。整个城市的灯光正在从他脚下醒来。两层。楼上卧室三间。楼下是客厅和露台。客厅中央的地毯是白色的羊毛。沙发是深蓝色的丝绒,低矮,宽大,围成了半圈。 吧台已经在运转。调酒师换了。今晚是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拉丁裔男人,正在调一瓶百香果马提尼。 人还没到齐。米娅已经到了,躺在露台的一张躺椅上,穿着银色比基尼,闭眼假寐。金色卷发散在扶手上。林远渡走过去,手贴在她肩膀上,拇指摩过锁骨。她睁开一只眼,笑了一下,又闭上。 卡米拉和菲奥娜进来之后直接去了露台。卡米拉的挂颈吊带被菲奥娜从后面拉了一下,带子松了。她捂住胸口,骂了一句。但笑得很深。 林远舟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拉斯维加斯。纸醉金迷到极致之后看起来反而像假的。像一个孩子在玩具城搭了一个人类不该住在里面的城市。 门铃隔了一会儿响了几次。 素希先进来。网袜换成了一双过膝的黑色皮靴。短裤短到刚好被靴筒遮住大腿根。她的蕾丝上衣依然透视。但这次她戴了一副眼镜。窄窄的金属框。不近视。平光。纯是为了好看。她一进门看向林远渡,点了下头,然后就直接走进来,像走进自己订的房间。 艾拉跟在后面。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裙。领口很高。长袖。扣子系到锁骨。比那天泳池和VIP赌厅里都低调。但一走起来,裙侧的开衩露到腿根,能看到她没穿内裤。林远舟注意到的。他注意到的时候艾拉也注意到了他在注意。她不笑。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像完成了一项数据确认。 然后是瓦伦蒂娜。没有带玛拉。单独来的。红色紧身裙。后背的拉链只拉到腰。她看到林远渡身边坐着的米娅,挑了一下眉毛。不是吃醋的表情。是计算。然后她走进去了。 瑞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工具箱。银色的金属箱。喷枪。颜料。下午她在他手臂上画的那个句号还在。她看到他,举了一下工具箱。「说不定还有人要纹。」 林远舟没看到莉亚。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关上了。他没问。但他在看。 …… 晚上九点。热水启动了。按摩浴缸的涡轮搅动出一层雪白的泡沫。卡米拉最先下水。金色挂颈吊带没脱就跳了进去。水温高了一瞬,她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沉进泡沫里,只露出头和往上扬的脚踝。细跟鞋还挂在脚上。菲奥娜也下去了。宝蓝色裹身裙遇水变透,贴在身上,像一层蓝色的塑料膜。 素希没有下水。她坐在浴缸边缘,靴子脱了一只,另一只泡在水里。网袜浸了水之后颜色变深,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她腿肚那条很细的弧度。她在看所有人,眼睛从每个人的身上移过去,像在做笔记。 瓦伦蒂娜趴在浴缸里,红色裙子浮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撕碎的花。艾拉坐在缸角,裙摆打湿了黏在腿上。她的表情依然冷静。但水温把她的皮肤蒸出一层红晕。从脖子往上慢慢染开。林远舟站在客厅落地窗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露台上的蒸汽在夜色里升上去,散在拉斯维加斯的霓虹里。 水声。泡沫。笑。 林远渡站在浴缸中间,紫色衬衫不要了,光着上身。水没过他的腰。米娅在他怀里,银色比基尼解开,只挂着一根细带。他在吻她。吻她的脖子。锁骨。胸口。她仰起脸,嘴微微张开,霓虹在她眼睛里来回转。 菲奥娜靠过来。红发贴在脸上。她的嘴唇贴了林远渡的肩胛骨。林远渡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把她的脸扳过来吻她的嘴。宝蓝色的水从她发梢滴在他胸口。 卡米拉从水下钻出来。笑了笑。然后潜回去。 瓦伦蒂娜从浴缸另一头滑过来。她碰了林远渡的后背。指甲按在他的脊椎上。林远渡回头。笑了。然后伸手把她也拉过来。四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的边界模糊了。水声变大了。不知道是谁在动,不知道是谁的呼吸。 林远舟站在客厅里。没有下水。但他看着。在看的人不止他一个。艾拉也没有参与。她靠在浴缸角落,裙摆湿透了粘在腿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在看。看的不是林远渡那边的堆叠。看的是林远舟。 素希也在看。她站在浴缸边上,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她的目光从浴缸移到林远舟,又移回去。像在做某种选择。 瑞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里走到了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莫吉托,薄荷叶子在杯沿晃。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露台上那个热气蒸腾的、堆满泡沫和肉体的浴缸。 「你今晚不下水。」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在想的不是她们。」瑞秋喝了一口酒。冰块碰杯壁,很脆的响声。「你刚才在看门口。进来的人你数了一遍。少了一个。」 林远舟手指在酒杯外面收紧。 是少了一个。 「蓝头发的。」瑞秋的语气很轻。「叫什么来着。莉亚。对,莉亚。她今晚没来。你弟弟说过她不是这一挂的。她是有课还是没课不好说,但她不来是因为她知道你在这。」 林远舟转头看她。瑞秋的侧脸在霓虹里,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我跟你弟弟聊过。他说他哥是个在什么地方都在想别的地方的人。然后他给我看了那个莉亚的照片。我说,她为什么没来。你弟说她发了一条消息,很长的,说我今晚不去了,帮我转告你哥——后面那一句他没念完。我问什么。你弟说,没什么,不念了。然后他删了。」瑞秋把莫吉托放在茶几上。叶子落进杯底。 「他删了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林远渡犹豫要不要让你知道的事,不多。」 林远舟把威士忌喝完。冰块剩在杯底。三块。透明。慢慢融化。 …… 十一点。水里的格局重组了。 瓦伦蒂娜和卡米拉拥着林远渡进了楼下卧室。米娅披着浴巾躺在露台躺椅上,双腿交叠,翻手机。菲奥娜在浴缸里泡着没出来,一个人占了整个浴缸。泡沫散了。可以看到她宝蓝色裙摆翻在水面上。素希在浴缸边沿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客厅里。 她停在林远舟面前。眼镜的金属框反射着霓虹的细光。 「你不下水。不喝酒。不说话。」她的英语有很重的韩国口音。「你在观察什么。」 「什么都不观察。」 「骗人。」素希歪了下头。齐刘海下面,眼线上挑的眼睛眯起来。「你在找一个人。不是这里的人。不是今晚的人。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林远舟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对。」 「她不来了。」 「我知道。」 素希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根烟。他没拦。她叼在嘴里。从茶几上捡起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和她之间升起。 「你知道拉斯维加斯是什么吗。」她忽然换了话题。 「什么。」 「拉斯维加斯是一个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赤裸的城市。但不是因为这里自由。是因为这里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她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他唇边。烟蒂上有她唇上的湿痕。「你抽一口。」 林远舟吸了一口。烟蒂微湿。苦。 「不要等那个蓝头发的了。她不来是因为她在乎。她比在乎你更在乎她自己。这是对的。」素希把烟收回自己嘴里。「你们中国男人的问题。总觉得女人欠你们一个交代。」 她转身走回露台。过膝皮靴在瓷砖上敲出冷硬的声响。 …… 凌晨一点。艾拉从露台走进来。 她的墨绿色衬衫裙已经半干,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她在林远舟斜对面坐下。单人沙发。深蓝丝绒。把裙摆往前拉了一下。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你弟弟刚才在房间里,说了你的名字。」 「什么。」 「不是说他。他对他旁边那两个女人说的。」艾拉的浅蓝色眼睛很稳,没有任何闪烁。「他说。你们轻一点对我哥。他今天很不好。」 林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哥是个蠢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比他野。但实际上他才是敢赌的那个。我赌钱。他赌人。他赌沈寒薇是爱他的。结果他输了。」 林远舟沉默。他的脸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按下去,指腹压进丝绒。 「沈寒薇。」艾拉念这个名字的口音很特别。念对了声调。不是巧合。是她学过。她重复了一遍。「沈寒薇是你太太。」 「是。」 「德国人有一种说法。」艾拉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手腕转动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一个人如果连续犯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逼自己知道。」 林远舟看着她的手指。那个圈。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你弟弟还说一件事。」艾拉停下来。手指停在杯沿边缘。「那个叫周景明的男人,是你公司的法律顾问。也是你太太的情人。他们两个合伙把公司弄走了。我们不是傻子。我们听得出来。你弟弟在里面,操着两个女人的同时,说到公司两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 林远舟的脸色在这一瞬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冷。从眼眶深处冷下来。 「他把这个也告诉你们了。」 「他告诉的是米娅。米娅告诉我的。」艾拉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事实。「他只说了这么多。其他细节没有。他心里有数。你弟弟,今天在浴缸里搂着两个女人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算账。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他看了一眼。脸色比你还差。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搂那两个人。」 艾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衬衫裙的领口垂下来,露出锁骨和更下面一些的地方。她的手指按在他下巴上。他感觉她的手指是冰的。从空调冷气里待了太久的冰。 「我今晚不下水。不是因为我不感兴趣。是因为我觉得这里最需要操的人是你。但我也不操你。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的时候可能能硬。但射不出来。」她把手指抽回来。直起腰。「你弟弟说的没错。他哥是个蠢货。但不是蠢在赌人。是蠢在知道了之后还一个人扛。」 她转身走向卧室。墨绿色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弧线。 …… 凌晨三点。安静了。 露台上的浴缸还在循环,热水从壁沿溢出来,哗哗地响。整个客厅里只有林远舟一个人。瑞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工具箱还在门口放着,忘了拿。素希和艾拉在二楼睡了,各占一间。米娅裹着浴巾在露台躺椅上睡着了,林远渡出来给她盖了条毯子。 林远渡走到客厅。光着脚。头发湿的。他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林远舟。一杯自己端着。在两兄弟中间。一个安静的、只有浴缸水声的凌晨三点。 「艾拉说你说了一些话。」林远舟开口。 「说了。」林远渡喝了一口酒。「我说你是蠢货。」 「还有呢。」 「还有。周景明。沈姐。一亿多。我这边也查了。技术合伙人何东亭,最近减持了百分之三的股份。他把自己的代持转走了。秦若琳没跟我说一个字。」 秦若琳。林远渡的妻子。 「你的意思是秦若琳也有份。」 「没有。」林远渡的酒杯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她应该不知道。但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跟沈姐太近了。她管市场,日常跟财务对接最多。沈姐动供应链贷款的账户,至少要市场那边配合做数据。若琳就算没签字,也做了事。她只是不知道她做的事情在替谁铺路。」 林远舟看着弟弟。林远渡的表情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压抑。 「你打算怎么办。」林远舟问。 「不打算怎么办。若琳是我老婆。是你弟媳。这件事结束了,我要她自己跟我说。」他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气喝了。「我不会为难她。但你也不要让我看到她跟何东亭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我控制不住。」 林远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林远渡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林远舟。泡在霓虹里的脊背挺得很直。这个从不在人前正经的男人,这一刻肩膀的线条是硬的。 「哥。你知道我刚才在卧室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躺在床上。卡米拉和瓦伦蒂娜在我两边。我应该想的是一会儿要不要再来一轮,但我脑子里全是沈姐的脸。她每次开董事会的时候都坐在我左边。那张脸。特别平静。特别稳。她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我算怎么省税。但她自己,在跟周景明算怎么把我们兄弟俩彻底踢出去。」 他转过头。眼睛里是血丝。 「我查了一条英国那边的渠道。有个表哥在伦敦做商业律师。明天约了视频通话。你陪我一起。」 「好。」 林远渡重新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 「哥。第四天了。还有三天。三天之后我们飞回深圳。飞机落地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律师,一个技术合伙人。还有一亿两千万不在账上的窟窿。我们在这边玩的每一分钟,都是他们在那边多布局的一个节点。但我们还是要玩。不是因为我们想玩,是因为我们如果不玩,就相当于在告诉他们——」他把酒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我们知道了。」 他放下杯子。这次看向林远舟的眼神,不再是弟弟,而是COO林远渡。 「你今晚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你一直在看门。你在等谁。」 林远舟沉默。 「莉亚不会来了。她是个聪明人。她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你不是来度假的。你在这里的四天,睡了两个人。两个都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你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你超过两晚。你怕她们发现你是个在毁灭边缘的男人。」林远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哥。我认识你三十年。我不需要查银行流水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但我今晚不逼你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多坏。不要在沈寒薇面前崩溃。你可以在车里、在浴室里、在我面前崩。但不能在她面前。」 林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根烟点燃。吸进去。烟雾冲进肺里。苦。辛辣。尼古丁的晕眩从太阳穴的位置扩散开。 「我答应你。」 林远渡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那个蓝头发说的最后一句——」他没回头。「她说。你床上技术确实不错。但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你在做的时候,从来不看下面那个人的脸。她让你看。你看了。但你看到的是别人。」 门关上了。 林远舟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威士忌的冰块化尽了。烟灰堆在烟灰缸里。露台上的浴缸还在循环。热水从壁沿溢出来,哗哗地淌。窗外,拉斯维加斯的霓虹不眠不休地烧着。一个用电力堆出来的天堂。一个不需要昨天也不需要明天的城市。 他低头看左手腕。瑞秋的句号。黑色的。掩在表带下面。 句号的意思,是等不到的消息就别等了。 莉亚的消息。方如的房间。沈寒薇的电话。三千万。一亿两千万。他在等的东西,从四天前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件真正到来过。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楼下的空卧室。床单是白的。窗帘没拉。拉斯维加斯的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粉的紫的蓝的。 他闭上眼。 五秒钟之后睁开。手伸到床头柜。摸到手机。打开银行的动账页面。又看了一遍。一亿两千万,分六笔。每一笔的审批人签名栏,都写着沈寒薇。签名很工整。和她签结婚协议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关了。翻过身。闭上眼。 明天。他要给伦敦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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