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98-101)作者 山几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15 23:30 已读805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侠女悲尘】(98-101)

作者 山几

  第九十八章

  从破庙出来,两人沿着山路往南走。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林子里的雾
气染成一片淡金。王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底时不时踢到石子,骨碌碌滚进
路边草丛。楚寒衣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腰间挂着剑,走得不紧不慢。

  走了一阵,她忽然落后了几步。王五回过头,见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微微弯
着腰,像是在缓一口气。她随即直起身,加快两步跟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了?」王五停下来。

  「没事。」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王五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他回头看时,她又落后了一截。她
走路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腰背依旧笔直,步子依旧稳当,只是速度比从前
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歇一歇,像是在迁就什么看不见的拖累。

  「你到底咋了?」王五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从出了破庙你就
这样——走一阵就慢下来,走一阵就歇一歇。你是不是身上哪儿不好?」

  「没有。」楚寒衣说。

  「那你咋走不动了?」王五没动,眉头拧起来,「以前你走路我跟都跟不上
,现在你走一阵就要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离开这阵子受了什么伤?」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山路中间,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全是认真的担
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受伤。就是身子有些不便,过一阵子就好了。

  「什么不便?」

  「过一阵子你就知道了。」

  王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话咽回去。他蹲
下来,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那歇会儿。反正也不赶。」

  楚寒衣没有推辞,在石头上坐下了。她微微呼了口气,把身子重心往左侧挪
了挪。王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那层极淡的疲惫慢慢消退。她从来不说自己
哪里不舒服,这些天更是如此——问她她就说没事,追急了就说「过一阵子就知
道了」。他本来以为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可又不像。她练功的时候照样飞檐走
壁,落地无声,只是走路的时候,似乎比从前娇贵了些。

  「你看啥。」楚寒衣忽然开口。

  王五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没啥。走吧。」他站起来,伸手想扶她一把,
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步子稳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咱们往哪边走?」

  楚寒衣站住了。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的茫然:「这得问你。妾身现在做不了主了。」

  王五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慢慢红了起来。他转过身去,往前走
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山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
情。但眼角那道细纹似乎弯了一下。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先往南,回村。出来这么久了,翠儿该着急
了。」

  楚寒衣点了点头,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又开口,这回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要不
——干脆不回去了。回头给翠儿一笔银子,够她过一辈子。我跟你浪迹江湖算了
。」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真舍得离家?」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脚下踢开一块石子。「也不是舍得。就是怕你回去难做
。村里那些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什么闲话都传。你现在这样了——他们肯定
说三道四的。还有翠儿,她也不一定怎么看你。你受得了么?」

  「当着天地会的人我都敢伺候你,还怕几个乡里乡亲的闲话不成。」楚寒衣
的语气很淡,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对翠儿,真的一点感情没有么。」

  王五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路边枯草吹得沙沙响。

  「倒也不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主要是怕你尴尬。你跟她抬
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要是给你脸色看——」

  「我才不怕。」楚寒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她给我脸色看,我
就受着。她是你正妻,我一个做妾的,受正妻的脸色天经地义。」

  王五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
,不像是逞强,也不像是在说气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数日,渐渐进了熟悉的地界。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田里只剩
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偶尔有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从田埂上过,远远看见一个黑
衣女人跟在一个乡下汉子身后。越往南走,风里的土腥味越重,路边的树也越矮
。王五认得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知道从这儿往东走三里地就是邻镇,再往南翻
两道梁就是自家村子。他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
。她还是那个落后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像是在用步子在丈量什么。

  这些天她走路的步子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偶尔慢下来了。王五看在眼里,
只当她是歇过来了,也不再多问。只是有时候他走快了,回头看她一眼,她会微
微加快两步跟上来,脚下落得比从前轻,像是身子自己学会了省力。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镇子投宿。王五坐在客栈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
忽然抬起头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离周家不远了。」他说。

  楚寒衣正在桌边倒茶,手微微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周家。」她说。

  「怎么不记得。」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
回你翻墙进去拿经书,让我在外头巷子里等着。我等了大半夜,月亮都从东边挪
到西边了。」

  楚寒衣把茶碗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反正也没事,去看看呗。」王五说。

  楚寒衣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两人往周家宅子走。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石板路,墙
头上长着几簇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周家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
落大半,门槛上积了一层灰,石阶缝里长出了青苔。院墙还是那面院墙,青砖灰
缝,上头爬满了枯藤。

  「这宅子好像没人住了。」王五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又退回来,看着那
面院墙,「就是这堵墙。那天晚上你让我蹲在巷子里等着,我蹲在那儿,看着你
翻上去——就那么一下,脚尖在墙上点了一点,人已经飞过去了。」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她当然记得。那一夜她翻进去拿经书,出
来时没有原路返回,从宅子另一边翻出去直接走了。那时她心里根本没王五这个
人。他只是她在周家巷子里随手丢下的一个接应,丢下了就没再想起过。此刻她
站在同一面墙上,看着他蹲在墙头仰着脸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轻轻
翻了个个儿。

  「走吧。」她说,「上墙。」

  王五愣了一下。「啥?」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上了墙头。院墙有一人
多高,她落地无声,靴底踩在墙头上,连一粒灰都没惊动。王五被她拽着晃了一
下,弯腰扶住墙头稳住身子。就是他当年蹲在巷子里仰望的那面墙。

  月光正从云层后头漏出来,照在墙头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小腿上。还是
那身黑衣,还是那双靴子,还是那个姿势——她整个人如同一头蹲伏在崖壁上的
豹子,脊背微弓,脚尖扣着墙沿,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随时要往下扑。

  王五看傻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跟他记忆里那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叠
在一起,只是这一回,她没有从另一边翻出去,没有不告而别。而是蹲在那儿,
等着他。

  「你是不是,就是喜欢妾身这样。」她说,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些飘。

  王五的手停在她小腿上,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侧着身,衣
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喉结滚了一下。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墙头上蹲下来,与他平齐。夜风吹过,
她的衣摆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就这么蹲了一会儿,王五忽然感觉到她小腿上的肌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
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又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小腿上的肌肉又
颤了一下,这回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你腿咋了?」王五皱起眉头,手顺着她小腿往下摸,摸到靴口,手指下意
识地探进去,「让我看看」

  「再等等好么。」她说。

  王五的手停住了。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坠,是在跟他商量。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可眼睛
里有光,亮亮的,软软的。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好。」他把手从靴口移开,重新搭回她小腿上,「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不急。」

  楚寒衣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手还贴在她小腿上,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底
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正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又嘿嘿笑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在笑
什么。

  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面墙头的位置。「别蹲着了,」他说,「坐下来歇
歇。」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还在膝盖上来回蹭着,嘴里说着「坐下
来」,目光却往她小腿上又飘了一下才收回去。她没说什么,手撑着墙沿挪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墙头上,腿悬在半空中,月光正从对面的屋
脊上淌下来,洒了他们一身。她靠过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身上那股极淡
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夜风里枯藤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停在他鼻尖。他伸手揽住
她的肩,她偏过头,把脸搁在他肩窝里。

  「王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一路上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就像刚才,你明明喜欢我那样,可到了真
章上,还是舍不得我受罪。」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这人,性子有些
极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以前报仇的时候是这样,如今跟你……大概
也会是这样。」

  王五偏过头看她。她还闭着眼,脸贴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
侧,温热而绵长。

  「你说啥?」

  「我说,回去以后,我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她睁开眼,月光正落在她脸
上,那双眼睛里闪着极为认真的光,「你到时候别吓着。」她说着,手指无意识
地搭上王五搭在她肩头那只手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挠了挠头。「你能变
成啥样?还能比以前更……」他忽然顿住,心里头咚咚跳了起来,跳得比平时快
了许多,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往下想。

  楚寒衣感觉到他手掌突然变得又湿又热,手心全是汗。她抬起眼,正对上他
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幸福,还有一种被天大的运气砸中之后的不敢置
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稳
得很,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五被她这一握晃了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重新看向她。月光正
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往上翘,眼尾弯弯的,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
几分媚,几分调皮,还有几分只有他能看懂的笃定。然后楚寒衣收了笑,把脸重
新埋进他肩窝里,听着他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跳,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们身
上,照在那面爬满枯藤的墙上。

  第九十九章

  眼看着要到家了,王五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
寒衣肩上挎着褡裢,手里提着干粮袋子,步子不急不缓。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晒日头。有人先看见了王五,拿胳膊肘
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老头齐刷刷抬起头来。王五走在前面,空着两只手,腰板
比以前直了不少,步子也比从前迈得大。楚寒衣跟在后面,背上背着包袱,腰间
挂着剑,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一个张了张嘴,烟锅从嘴角滑下来也没察觉;另一个眯
着眼看了半晌,喃喃说了句「那不是王五么」,语气拿捏不准。没有人答话。他
们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槐树下走过,王五冲他们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
楚寒衣微微低着头,脚步没停。

  翠儿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端着簸箕站在院子中间,抓了把谷糠撒出去,鸡扑
棱着翅膀围过来抢。院门敞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先走进来的是王五。他跨进院门,空着两只手,步子稳稳当当的,脸上带着
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神色。翠儿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看见
了楚寒衣。楚寒衣跟在王五身后,背上背着包袱,肩上挂着褡裢,手里还提着干
粮袋子。那身黑衣还是那身黑衣,那把剑还是那把剑,可她走路的姿态跟从前不
一样了,具体那不一样也说不清以前步子比他慢半拍,不抢前,不落后。她低着
头,目光落在王五的脚后跟上,一路跟着他跨进院子。

  翠儿张了张嘴,手里的簸箕终于脱了手,谷糠撒了一地。鸡扑棱着翅膀四散
跑开,一只母鸡慌不择路地从王五脚边窜过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说了句:「
回来了。」

  楚寒衣在王五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放在井沿上
,又把干粮袋子搁在旁边。然后她转过身来,正对着翠儿。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

  「姐姐。」

  翠儿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楚寒衣,又看看
王五,再看看楚寒衣。楚寒衣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没有起身,微微低着头,等着
她发话。

  「你……你起来……」翠儿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飘,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又落下来,「你干啥呢这是……」

  楚寒衣直起身,双手还交叠在身前,语气平静:「这是礼数。妾身从前不懂
规矩,让姐姐见笑了。」

  翠儿彻底懵了。她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是撒了一地的谷糠和还在扑腾的母鸡
,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拍了一砖,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楚寒衣
弯腰提起井沿上的包袱,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
眼,微微屈膝:「灶上还温着水,妾身先去收拾屋子,晚饭前再来给姐姐请安。
」说完推门进去了。翠儿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只母鸡小心翼翼地凑回来啄地上的谷糠,从她脚面上踩过去,她都没动。

  晚饭已经做的差不多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是一点半点。王五
进去想帮忙,被她拿锅铲赶了出来。楚寒衣从东厢房出来,走到灶房门口,微微
屈膝问了句「姐姐可要帮手」,翠儿头也没回说了句「不用」,声音发紧。楚寒
衣应了一声,退到堂屋里,在桌边站定了。王五坐在桌边,看看灶房又看看楚寒
衣,搓了搓手,没说话。

  菜端上桌,三副碗筷。翠儿在正位上坐下来,王五坐在她旁边,楚寒衣坐在
最下首。翠儿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欲言又止。王五端
起碗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这阵子在外头吃的都不如家里」。
翠儿没接话。楚寒衣夹了筷菜搁在王五碗里,动作自然而寻常,夹完了才端起自
己的碗。翠儿看见这一幕,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又继续夹菜。

  吃完饭,楚寒衣站起来收拾碗筷。翠儿正要起身,楚寒衣已经端起了碗,微
微低头说了句「姐姐歇着,妾身来」。翠儿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她看着
楚寒衣端着碗进了灶房,里头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翠儿站起来走到灶房
门口,看见楚寒衣正挽着袖子洗碗,月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臂上,
那上面有几道旧伤疤。她洗得很仔细,一只碗冲三遍,指腹沿着碗沿转一圈才放
下。

  翠儿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屋。

  王五正蹲在堂屋门口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翠儿走到他
跟前站定,压低嗓子:「你过来。」

  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跟着她进了正屋。翠儿把门掩上,转过身来盯着
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她咋成这样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

  王五搓了搓手。「没啥,她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翠儿眉头拧起来,「她想通了啥?」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翠儿盯着他那副样子,越看越不对劲。出去一趟回来,这人腰板直了,脸上
的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还笑。」她拿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你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她变成这
样?」

  「我能使什么手段。」王五往后让了让,还是笑,「她就该这样啊。她自个
儿愿意的。」

  当晚,堂屋里点着油灯。王五坐在桌边,翠儿坐在正位上,楚寒衣坐在最下
首。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地立着,照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翠儿的手
指在桌沿上来回蹭着,目光在楚寒衣身上扫了好几遍。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
给她行礼,叫她姐姐,替她洗碗,每一件事都做得自然而然。翠儿心里头像打翻
了五味瓶,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这个
女人会这样。她恨她杀了她爹,也恨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此刻楚
寒衣就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先开口。

  翠儿端起茶壶倒了碗茶,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你们这阵子,到底上哪儿去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消化干
净的飘忽。

  王五正要开口,楚寒衣已经微微侧过身,目光垂下来,语气郑重。

  「姐姐,」她说,「妾身嫁到王家已有大半年了。从去年秋天进村,到如今
夏初,算来八九个月。这期间妾身先是随老爷去长白山,回来后又赶上养伤、破
关,紧接着又是天地会的事、江南的事,杂七杂八忙到今日。妾身虽已入了王家
的门,却一直没有尽到妾的本分。从前不懂事,承蒙姐姐大度,一直容忍。今天
想正式表个态——想按规矩,补一个正式的进门礼。」

  翠儿听着,嘴微微张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疯了。

  王五在旁边搓了搓手,接了话:「老家那边基本没人,就一个大伯还在,早
年分家另过的,跟咱家来往不多,但好歹还算亲戚。我明儿个托人去请他来。」
他看了翠儿一眼,「你那边,请秀芹和刘嫂过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楚寒衣点了点头。「不用大操大办,该有的规矩妾身都记下了,不会出错。
」她顿了顿,「妾身一路上看了些书,都记在本子上了。明日再跟姐姐细说,请
姐姐定夺。」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一切太突然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觉
得脑子里嗡嗡的。她站起来,说了句「我……我去烧壶水」,转身往灶房走。脚
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灶房里,翠儿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钳,半天没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明灭不定。她拿火钳拨了拨炭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
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还是黑罗刹吗?怎么
出去一趟回来跟从前全然不同了?

  她想起以前——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书,她蹲在旁边给她捶腿,楚寒衣连看
都不看她一眼。

  她一直觉得自己窝囊,在楚寒衣面前抬不起头,既恨她又怕她,有仇不敢报
。如今楚寒衣弯下腰来,她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气忽然没了去处,积攒了许久的怨
气被釜底抽薪,剩下的只是空落落的不习惯。

  水烧开了,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翠儿回过神来,正要提壶,楚寒衣已经
从堂屋走了进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水壶,微微低头:「姐姐歇着,妾身来。」
翠儿手上一空,看着楚寒衣提着水壶走回堂屋,给每人面前的茶碗续上热茶,先
给王五,再双手端到翠儿面前,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做完这些,她又退回最
下首的位置,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翠儿看
着她低头坐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百味杂陈。

  她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暖了暖手,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翠儿。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双手规规
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跟刚才进门行礼时一模一样。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
当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千真万确。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姐姐若不嫌弃,妾身想按规矩,补
一个正式的入门礼。」

  翠儿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平平静静的脸,嘴唇翕动
了好几下,最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那就依你。」

  楚寒衣微微低下头。「谢姐姐成全。」

  第一百章

  次日一早,楚寒衣把东厢房收拾了一遍。床单换成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了一对红烛,是她从镇上铺子里挑的,接着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备好
的衣裳——品红色的,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妾不能穿正红,这颜色比正
红暗一些,比粉红郑重,是她离开江南前特意挑的。她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
簪子,放在衣裳旁边。妾入门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她把衣裳抖开铺在床上,衣襟上没有绣凤纹,没有盘金线,简简单单,却比从前
那身黑衣讲究了不知多少。她想起自己从前穿黑衣不挑不拣的模样,嘴角动了动
,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在枕边。

  她又去翻那几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上写的东西她早背熟了,还是想
再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王五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她正对著书上一页出神。他把脑袋缩回去,又
探进来,嘿嘿笑了两声。楚寒衣把书合上,说了句「没什么」,把书搁在枕头底
下。王五也没追问,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床上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
上那对红烛,再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他嘿嘿笑了两声,「
真好看。」楚寒衣没应,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茶壶,背对着他时,嘴角浮起一点极
淡的弧度。

  吃过早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楚寒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起
了毛边,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记下的礼仪规矩——什么时辰进门、穿什
么衣裳、跪哪个方向、敬茶什么顺序、说什么话、磕几个头,一条一条写得清清
楚楚。

  她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写好
的婚书,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王五探头看了一眼,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
单的字,其余认不全。翠儿凑过来看,见上头写着「楚氏自愿入王氏之门为侧室
」等语,落款处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中人签押的。

  楚寒衣说:「婚书妾身已经写好了,按规矩需有中人签押。村里随便找个识
文断字的就行。」

  王五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去请。」

  翠儿看着那份婚书,又看了看楚寒衣,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楚寒衣一项一项地念给王五和翠儿听。

  翠儿听着这些规矩,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
本子上比划,指着某一行问她写的什么,她没答。她脑子里乱得很——黑罗刹,
那个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的黑罗刹,此刻正坐在桌边,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
入门礼的规矩,说「敬茶时头低到不能更低」,说「请姐姐训诫」。

  楚寒衣说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边已经托人去请了,后天能到。姐姐这
边请秀芹和刘嫂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翠儿嗯嗯地应着,声音发飘。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衣裳和时辰妾身都准备好了,姐姐看看
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

  翠儿又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楚寒衣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
什么要添减的,随时叫妾身。」说完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堂屋。

  翠儿坐在那儿,茶碗端在嘴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里
。她把茶碗放下,转过头盯着王五。

  「你过来。」她说。

  王五正低头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几本书,听见她喊,抬起头来。翠儿已经站起
来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搁下书跟上去。

  翠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团。王五
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她真没事?」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前几天她刚进门给
我行礼,我还当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学了点礼数,做做样子。可你也看见了,
她弄的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说了么,以前不懂规矩——」

  「放屁。」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他,「什么规矩?她一个
人杀几十个土匪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
矩?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见了我低头屈膝的,你跟我说她是懂了规矩?

  王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王五挠了挠头。「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给她下药了吧。」

  王五差点跳起来,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当啷响了一声。「你说啥呢!」

  翠儿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像说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添柴。灶
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火钳拨了拨灰。

  「我还是想不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她给我行礼,凭啥。」

  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翠儿回过头来,看着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
咧了咧。「她给你行礼之前,在自己屋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你咋知道。」翠儿问。

  「我路过窗户看见的。」王五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她还对着本子念了
好几遍。」

  翠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看着王五。他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
表情。翠儿看着他那个表情——这人出去一趟变得太多了。以前她骂他窝囊废,
他缩缩脖子就过去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说话也比以前稳,可
还是傻乎乎的。只是傻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脸水,看她吃饭时等自己先动
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砖。起初她觉得荒谬,觉得这人疯了,觉得过几
天就会恢复正常。可楚寒衣没有恢复。她每天都这样,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安静
,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静静的,倒像
是在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层「她疯了吧」的念头慢
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好像是认真的。

  「行。」她把话咽回去,转身继续添柴,「反正后天她就给我敬茶了。到时
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儿是什么样子。」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当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把墙角堆着的破瓦罐搬到后院去。王
五从灶房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靠在廊柱上喝了两口,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背影,
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歇会儿,我来搬。」他说。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王五没动,还蹲在那儿。院子里很静,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了
几块光斑。翠儿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半扇门传出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王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楚寒衣把手里的瓦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翠儿都傻了。」王五说,挠了挠后脑勺,咧了咧嘴,「其实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她
的声音很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上,「这几天做
着做着,倒觉得挺有趣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你喜欢我这样么。」

  王五被她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早没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
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喉结滚了一下,点了下头,没说话。点完头又觉
得不够,又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楚寒衣看着他红成一片的耳根,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搬瓦罐,弯腰
时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晚上,翠儿早早歇下了。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
来,正落在她脚上那双黑布靴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脑子里翻来
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她给翠儿行礼,一项一项做下来,居然做得挺自然。没有刻意去做的,只是
该做的时候,身子自己就动了。翠儿当初就说她是下贱胚子。那时只觉得这词刺
耳,如今倒觉得无所谓了。

  自己堂堂黑罗刹,归元功五层,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颤——
居然能对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低头屈膝,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自己都觉得有趣。
要是天地会那些人看见了会怎么样。徐世昌大概会愣在当场,冯三爷大概会把刀
掉在地上,陶红英大概会气得跺脚——要是她知道师父现在心甘情愿给人当妾,
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师父风老前辈要是还在,大概会气得要死,骂她「自甘堕
落」吧。当年那些仇人呢,那些还在暗中打听她下落的人——他们要是知道黑罗
刹在村里给人端洗脚水,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想着想着,脸慢慢烫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浮起一片极淡的红
。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想这些,居然还能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极轻地叹了口
气。

  或许……翠儿说得对。自己真的是个下贱胚子。

  第一百零一章

  王大伯是王五中午去接来的。

  王五到了大伯家,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进去。大伯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听
见他说要请自己去主持入门礼,手里的锄头差点砸了脚。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
擦手,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啥?那姑娘——就是那个一个人杀了
三四十个土匪的楚女侠——要给你当妾?」王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大伯
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怕是要吓活过来
。」

  一路上大伯走得很慢,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说过楚女侠的事——去
年土匪来劫村,她一个人追进林子,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村里那尊木雕的像
就供在破庙里,他逢年过节也去烧过香。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的巡检,
见过最厉害的人是村里的武师——那武师能单手劈三块砖,他看了都觉得了不起
。现在告诉他,那个比武师厉害一百倍都不止的女侠,要给他侄子做妾。他觉得
自己在做梦,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这小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挺大,腰板也
比以前直了。他嘟囔了一句「这世道」,继续往前走。

  到了王五家院门口,大伯站住了,整了整衣襟。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
的青布长衫,领口还是有点皱。跨进院子的时候,楚寒衣正从东厢房出来,手里
端着个木盆。她看见大伯,把木盆搁在井沿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他面
前,微微屈膝,低头行礼。

  「大伯来了。路上辛苦。」

  大伯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就几步路。」他看着她——这
就是那个黑罗刹?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没挂剑,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他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还站在院门口傻笑。他
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楚寒衣把大伯让进堂屋,倒了碗热茶双手端到他面前。大伯接过茶,坐在方
桌旁边,茶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楚寒衣
也不多话,退到一旁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大伯看着她那副恭恭敬敬的姿态,
更坐不住了,把茶碗搁在桌上,干咳了两声:「那个……楚女侠……」

  「大伯叫妾身寒衣就好。」

  大伯张了张嘴,那个「寒衣」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叫出来。他端起
茶碗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姑娘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秀芹是午后过来的。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了几个鸡蛋,是翠儿托她带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楚寒衣正蹲在井边洗菜。秀芹脚步顿了一下——她对楚寒衣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那时楚寒衣刚杀了土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身黑
衣上溅着血,村民们跪了一地。她也在跪着的人群里,头都不敢抬。后来她几次
来王五家串门,楚寒衣都是坐在门槛上看书,她也不敢上去搭话,远远绕开走。

  此刻楚寒衣蹲在井边,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听见院门
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秀芹,便站了起来。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秀
芹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

  「秀芹姐来了。姐姐在灶房里,妾身去叫她。」

  秀芹整个人愣在院门口,篮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张着嘴看着楚寒衣——
这个武功高强的女侠居然给她行礼了,规规矩矩的屈膝低头。她脑子里晕晕的,
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地往灶房走。

  翠儿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秀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一
把攥住翠儿的胳膊,压低嗓子:「她咋了?楚女侠咋了?」

  翠儿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语气倒比秀芹预想的平静:「你别怕。她自愿
的。」

  「自愿?」秀芹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自愿给我行礼?」她往灶房
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楚寒衣没跟过来,才又压低声音,「村里倒是一直有人在传
,说她跟你家王五……有点那个。也正常,住这么久,非亲非故的,多少能猜到
一些。但是她现在这样,这谁敢想啊」

  翠儿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其实她早嫁过来
了。」

  秀芹愣了一下。「早嫁过来了?啥时候?」

  「大半年了。」

  秀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村里
有传言说你家纳了个妾,问你们还不好意思说。难道……」她盯着翠儿,嘴慢慢
张大,「就是她?」

  翠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秀芹。

  「我的天。」秀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那这
些日子她一直在你们家……做小?」

  「哪有啊。」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之前就是挂个名,傲气得很,整
天冷着一张脸,跟我欠她八百吊钱似的。也不知最近发什么神经——」她往灶房
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反正你看到了,就是这样了。她说要补办入门礼,
还拿了个本子,上头一条一条写满了规矩。」

  秀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的天老爷啊。」

  这时刘嫂也掀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翅膀扑腾着,人还没站
稳就问:「门口那盆菜是谁洗的?我刚才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她话说到一
半,发现秀芹和翠儿齐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咋了?」她把鸡
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毛,「出啥事了?」

  秀芹站起来,一把拉住刘嫂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嘀咕起来。刘嫂听着听着,
嘴慢慢张大,眼睛从秀芹脸上转到翠儿脸上,又从翠儿脸上转回秀芹脸上。听到
最后,她一屁股坐在秀芹刚坐过的矮凳上,把凳子都坐歪了,差点滑下去。秀芹
拽了她一把,她也没反应,只是喃喃说了句:「这世道真疯了。」

  *  *  *

  东厢房里,楚寒衣站在铜镜前。床上铺着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旁边搁着一
根素银簪子,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她从江南启程前便备好了,压在包袱
最底层,一路上不曾打开过。她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解开黑衣的衣带。黑衣从肩
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她弯腰把黑衣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很轻。

  暮色漫过院墙时,堂屋里点起了烛火。方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供着王五父
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烛、茶具、一碗米、一碟盐。白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
莹光,盐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盐」的意思——进门后不缺口粮,能过
日子。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侧。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
衫,端端正正坐着。这身衣裳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口还是有点皱,
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主持入门礼
,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当时他
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给侄子的妾主
持入门礼。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目光
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他还是想不通。王五这个侄子他知道——从小不成器,种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
,村里有人背后管他叫窝囊废。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
利落的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
起来。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从她端洗脸水叫
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
比一步郑重。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
她敬茶。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里头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
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身后。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
番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
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嫂,刘
嫂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时把目光移
向门口。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他换了身
干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裤脚没扎好,一高一低地垂着。他低头
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里张望。王大伯坐
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楚寒衣跨出门槛。她身上是一件品红色的对襟衫子,头发挽成妇人髻,插着
一根素银簪子。妾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盖头也没有
,还是规矩,妾不能盖盖头。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那衣襟本就
没有一丝褶皱,她还是用手指从领口顺到衣摆,将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后双
手交叠在身前,缓步穿过院子。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
踩得极稳,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王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掀着门帘的手忘了放下来。

  秀芹从翠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清了楚寒衣身上的品红衣裳。她认得这颜
色——品红,妾不能穿大红。这姑娘连衣裳的颜色都讲究了。她还记得楚寒衣以
前的样子:一身黑衣,往那儿一站,看谁都冷冰冰的。现在她穿着品红的衫子,
头发挽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跟从前判若两人。秀芹把手从
围裙上放下来,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楚寒衣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跨门槛。她在门槛外头跪了下去。跪下的时候动
作很稳,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上身前倾,额头贴在手背上
。妾不能从正门进,若院中无侧门,便跪着入门。这规矩是她从书上一条一条记
下来的,此刻一条一条照着做。她的品红衣裳铺在青砖上,衣摆在夕阳里泛着暗
金色的光,人跪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

  王大伯把茶碗搁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但一字一句
都是楚寒衣提前教过的——她前几日特地去了一趟大伯家,把这些话一遍一遍念
给他听,直到他记住了才走。

  「来者何人?」

  「妾身楚氏,愿入王氏之门,侍奉夫君,敬事正室,不敢有违。」

  「可是自愿?」

  「是自愿。妾身心甘情愿,无人逼迫。」

  「可知妾室本分?」

  楚寒衣跪在门槛外,逐条答来——敬事夫君,侍奉正室,不得僭越,不得违
逆。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嫂站在翠儿身后,听着
这些话,嘴张着合不上。她认得楚寒衣的声音——去年土匪来时她躲在灶台后头
,隔着门板听过这个声音在院子里喊「别让他们跑了」。现在同一个声音在说「
妾身心甘情愿」。她看了秀芹一眼,秀芹也正看她,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
表情。

  王大伯又问了几句,楚寒衣一一回答。最后王大伯点了点头,说了句「进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大概是这一问一答的架势让他找到了
几分长辈的威严,腰板也比刚才直了些。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跨过门槛。膝盖一寸一寸地蹭过青砖门槛,衣摆拖在身
后,品红色的料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秀芹站在翠儿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微微张着。她也见过楚寒衣杀土匪的样子
——一脚一个,剑光闪过人就倒了。此刻这个女人正跪在地上,膝行过门槛。秀
芹瞄了瞄旁边的刘嫂,刘嫂没反应,只顾盯着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

  楚寒衣膝行到供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盘,上头搁着三杯茶,茶汤还冒着
白汽。她双手捧起茶盘,膝行到王大伯面前,跪着将第一杯茶举过头顶。手臂纹
丝不动——举了许久,手腕没有一丝颤抖,茶汤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请伯父用茶。」

  王大伯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碗沿上叮叮响
了两声。他赶紧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把茶碗
搁回桌上,又补了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到了。楚
寒衣跪着等他喝完,才膝行转向供桌。她跪到桌前,对着王五父母的牌位,将第
二杯茶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搁在牌位前。退后,叩首。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青砖上
,咚的一声响。她直起身,再叩首,再直起身,再叩首。三叩九拜,每一拜都纹
丝不乱。这是整个仪式中最郑重的环节,因为这一拜之后,她的名字便要记入王
氏的族谱——不是楚香主,不是黑罗刹,是王氏。

  堂屋里很静。秀芹看着楚寒衣的额头一次次磕在青砖上,她想起去年冬天在
村口跪着磕头,磕的是谢恩的头——那时候楚寒衣站在老槐树下,一身黑衣溅着
血,全村人跪了一地,都觉得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护着他们的。现在这个神仙
正跪在地上,磕的是入门的头。秀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她看了翠儿一眼——翠儿坐在正位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
了拳头,指节发白。王大伯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王五靠在门框上
,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拜完祖先,膝行转向翠儿。她双手举茶,头低到几乎挨到地面。衣袖
垂下来,露出她一截手腕——腕上有几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白的光。茶盘
稳稳地举着,茶汤纹丝不动。

  「请姐姐用茶。妾身日后必敬事姐姐,不敢怠慢,若有违逆,任凭责罚。」

  翠儿伸出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茶托上发出一
声极轻的脆响。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楚寒衣——那个曾经坐在门槛上连看都不
看她一眼的黑罗刹,那个她蹲在旁边给她捶腿、她最多说一句「放那儿吧」的黑
罗刹,此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举着茶盘,等着她发话。翠儿深吸了一口气。

  「既入我门,当恪守妇道,敬事夫君,和睦妯娌。若有违逆,家法不饶。」
这些训诫的话她前天晚上在灶房里对着火钳练了好几遍。

  楚寒衣跪着听完,一一应下:「妾身谨记姐姐教诲,不敢有违。」

  翠儿把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搁在桌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话说
全了。秀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没出声。翠儿直起腰,坐在正
妻的位子上,看着楚寒衣膝行转向王五。看着这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也
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恨。她以为她会高兴,可此刻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上
来什么滋味。

  楚寒衣膝行到王五面前,将最后一杯茶举过头顶。

  「请老爷用茶。妾身自此便是老爷的人了,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稳,手臂纹丝不动。王五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楚寒衣,此刻穿着
品红色的衣裳,低着头,等他喝茶。他伸手去接茶碗,手指碰到碗沿时抖了一下
,茶汤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烫得他眼皮一跳。他赶紧把茶碗端稳了,一仰头灌了
下去,咽完了才想起书上写的是「抿一口」,不用灌。他端着空茶碗,想说点什
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她的头还低着,还在等他发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最
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眼眶微红,但裤裆间却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楚寒衣正对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顺势往下滑了半寸,又移回来。她嘴
角动了动,抿住了一点笑意,抬眼看着他,轻轻瞪了一下——那一眼一点都不凶
,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然后她又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只是嘴角
那点弧度还留着。

  王大伯在一旁捋了捋胡子,看着楚寒衣的背影,又看了看王五手里那只还在
微微晃动的空茶碗。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稀奇事,今日这事排得上头一桩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搁下了。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退后两步,跪到桌前,对着王五父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翠儿面前,又行了一个万福礼,腰弯得极低,双手交叠在
身前。她的衣襟下摆还沾着膝行时蹭的灰,额头上磕头磕出的一片青白印子还没
消。

  仪式到此便算成了。

  秀芹和刘嫂扶着翠儿去灶房张罗饭菜。刘嫂弯腰拎起地上那两只还在扑腾的
活鸡,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已经直起身,正站在王五身旁,微微低着头,
品红色的衣裳在烛光里暗了一瞬。刘嫂收回目光,掀开门帘进了灶房。

  王大伯坐在堂屋里喝茶,茶碗端在手里,还没从方才那股子郑重劲儿里缓过
来。他看见楚寒衣从供桌上把那碟盐端下来,又去收拾茶碗,动作自然而寻常。
他心里头最后一点「这姑娘的确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也不是疯了,她是真的愿
意。」他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茶虽凉了,倒也解渴。

  王五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只空茶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
手里的空茶碗,又看了看桌下楚寒衣刚才跪过的那块青砖,砖上还有她膝盖留下
的极淡的印子。楚寒衣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从他手里接过空茶碗放回桌上。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听得见:「老爷,我总算把入门礼给你补
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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