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第25-30章〖深绿〗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6-16 9:52 已读115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书名:《台风眼》

  标签: #都市 #商战复仇 #婚姻背叛 #背德禁忌 #第一人称 #香港 #轻虐 #情欲暗涌

  内容简介:

  程砚清这辈子信过三个人。

  一个是发小许怀远.大学第一天搬进同一间宿舍,毕业那年挤在深水埗一百二十呎的劏房里写商业计划书。被三十一家投资机构拒绝之后,第三十二家点头的那晚,他抱着自己哭得像个傻逼,说砚清,这辈子跟着你,值了。如今他是奇境科技的合伙人,自己把半条命交到他手上的兄弟。

  一个是妻子沈若琳.十六岁在太平山顶说非他不嫁,港大法律系毕业,杏仁眼,笑起来弯成月牙。结婚两年,她在半山四十五楼的海景单位里种过九重葛,没种活。她说没关系,有你在就够了。

  还有一个,是他母亲方咏珊.宏业控股的掌门人。父亲中风之后,她一个人撑着整个家族的局面,对上要对董事会负责,对下要管着几千号人的饭碗。程砚清一直以为她是铁打的。

  直到一段匿名视频撕开了所有体面。

  视频里那个女人被压在落地窗前,深蓝色真丝睡裙推到腰际,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架在男人肩膀上。她的脸被长发遮住大半,但左耳垂上那颗南海珍珠坠子他认得.结婚两周年,他在置地广场挑了整整一个下午。画面中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他看了一辈子。

  程砚清没有声张。

  第二天他照常走进中环国际金融中心五十六楼的办公室,照常和许怀远讨论Moon Lake三期的融资方案,照常回到那张婚床上把妻子按在身下.这一次不是爱,是宣示。是掐着她的喉咙问她:他碰过你哪里。是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在她高潮痉挛的瞬间拔出来,把精液全部射在她的腰窝和臀缝上。

  然后许怀远的邮件到了。

  《关于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暨罢免首席执行官程砚清先生的动议》。

  凌晨一点半的维港,台风季候风把整座城市吹得瑟瑟发抖。方若诗.母亲最好的闺蜜.敲开了他书房的门,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五年前一笔三千二百万的旧账,经手人是许怀远。而沈若琳在台风夜出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毕架山沈家老宅二楼书房的暗格里,有她母亲冯昭慧当年交出去的一个信封。

  程砚清开始一层一层地拆开这座城市的底牌。

  原来许怀远从大学第一天走进那间宿舍,就不是巧合。原来父亲中风之前,和沈砚山签下的不只是一纸商业协议.代价是儿子的婚姻。原来方咏珊瞒了他五年,不是不信他,是坐在油锅上的人不敢把热度分给儿子。

  而保险柜的第三层密码,是他的出生证编号。

  更乱的是,在这场暗局的最深处,他与母亲方咏珊之间那条从未被触碰的界线,正被一场季候风一寸一寸地吹垮。每一次靠近都是试探,每一次退后都是更深的拉扯.他在她的书房里把她按在落地窗前,在她高潮时咬着她的后颈问:你瞒我的那些年,有没有想过今天我会这样对你。

  沈若琳在台风夜没有走远。她浑身湿透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看着四十五楼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追下来,还是等台风把她吹走。

  许怀远坐在跑马地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份罢免动议的附件,面前摆着一瓶开了没喝的威士忌。二十年前他被安排进那间大学宿舍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二十年后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边的人.他睡了兄弟的女人,却也在每一次完事之后从她嘴里套出沈家的下一步棋,然后把关键数据匿名发到程砚清的加密邮箱。

  每个人都在台风眼里找方向。而台风眼本身,是整场风暴最安静、也最危险的地方。

  程砚清站在四十五楼的阳台上,看着维港翻涌如沸。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太平山顶对沈若琳说.我这辈子一定娶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也是别人替他写好的。

  现在他要自己重写结局。

  从床笫到董事会,从半山海景房到毕架山沈家老宅,从母亲的保险柜到妻子大腿内侧的指印.每一道暗涌底下都藏着一刀。有人要还债,有人要翻身,有人要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绝境里,把棋盘整个掀了。

  而台风,才刚登陆。

  一句话:

  发现妻子出轨发小后,他没有声张。只是在第二天晚上的婚床上掐住她的喉咙,问她:他碰过你哪里。然后凌晨三点,打开了母亲锁了五年的保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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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 秋分

  无菌房的探视时间改到了上午。

  方咏珊没有来。她说今天轮到你一个人去。她把那袋干桂花放在我口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像在封一封信。

  「她昨天白细胞涨到一点二了。」

  她说。

  「陈主任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来。你告诉她,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半,给她留了一半。」

  ……

  无菌房的气密门推开的时候,方若诗正坐在床上。戴着那顶米白色的化疗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是《诗经》,是一本旧版的《楚辞》,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方咏珊从毕架山书房里翻出来托护士带进去的。

  她抬起头。眉毛还是只有一层很细的绒毛。睫毛也稀疏了,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了很久的琥珀珠子。

  「今天一个人。」

  她说。不是问句。

  「嗯。咏珊在家炖汤。她说你明天就能出去了。」

  「那她炖的汤明天刚好赶上。」

  她把《楚辞》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帽子边缘卷了一小截,露出来的头皮是青白色的,像旧宣纸的颜色。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干桂花。密封袋,透明的。里面的金桂已经晾干了,花瓣缩成米粒大小,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但香气没散,隔着袋子还能闻到那种甜而闷的浓香。

  我把袋子放在她手心里。

  「咏珊给你的。她说院子里的金桂落了一半,这一半是你的。」

  方若诗把袋子举到眼前。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里面干缩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袋子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

  「小时候我在潮州会馆门口种过一棵金桂。种在搪瓷盆里,放在门槛左边。隔壁的大黄狗每天来尿一次。那棵桂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尿味也盖不住。后来我爸把那盆桂花砸了,嫌占地方。」

  她把袋子放在枕头底下。压在那本《楚辞》下面。

  「现在这袋桂花是咏珊给我的。谁也砸不了。」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我手背上。手指是凉的。留置针拔了,手背上留了一片青黄的淤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食指指根。护士扎了三次才扎进去的。她的指甲还是灰白色,但比上周红润了一点点。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她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五指对齐我的五指。她的手比我小一整圈,指尖只到我第二指节。

  「砚清。这间无菌房里,我每天做两件事。一是看那张假窗户。二是想你这双手。」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掌心正中间。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小时候在院子里骑单车摔的,石头划破了掌心。

  「你这只手打过陆子峰。签过淡马锡的合同。端过咏珊炖的汤。放在若琳手背上接过她的对不起。在新加坡文华东方握过你咏珊的手。在实验室里写过Moon Lake第一行代码。开过车。砸过镜子。把你爸从养和推出来晒太阳。」

  她把我手掌合上,握住。她的手凉,骨头硌人,但握力比以前大了。

  「这只手现在在我手里。无菌房外面的一切,沈砚山的宣判、陆永昌的聆讯、许怀远的中秋、咏珊的桂花,你都要用这双手去接。我今天不跟你出去,但我的手在这里。」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包着我一只手。

  「明天出去以后。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摸你的脸。在这间屋子里我每天看你的脸,隔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明天出去以后,我要用手摸。」

  她把手松开。躺回枕头上。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截青白色头皮。

  「走吧。探视时间过了。」

  「还没,」

  「过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口罩下面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你进来之前护士说今天只给十分钟。已经超了。走吧。明天不用带粥,带你自己。」

  ……

  从无菌房出来,更衣室里的镜子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我把口罩摘了,无菌服脱了。手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

  走廊尽头,罗律师在等我。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我出来,把信封递过来。

  「沈砚山的判决书草稿。下周正式宣判。」

  我拆开。扫到第三页。

  串谋谋杀未遂。罪名成立。二十一年。

  「他看到判决书了吗。」

  「昨天。沈若琳送进去的。她坐在羁留病房里给他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若琳,你妈今天拉开窗帘了吗。」

  罗律师看着我。他跟我见过几十次了,从来不在工作场合问私人问题。但今天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程总。冯昭慧的窗帘,她拉了吗。」

  「拉了。每天早上拉。对着三零七的窗户。」

  罗律师把眼镜戴回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电梯走。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吱吱响。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

  「中秋快乐。程总。」

  ……

  中秋。

  毕架山的桂花全开了。

  金桂第二茬在秋分那天盛放,比处暑时又大了一圈。花瓣从枝头上坠下来铺满了院子,踩上去像一层碎金子。方咏珊从杂物间里搬出那张旧塑料布,铺在桂花树下面。塑料布是深绿色的,用了十几年,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

  她在塑料布四角各压了一块石头。然后蹲在那里把落下来的花瓣拢成一堆。手指插进花瓣堆里,从底下往上翻,让晒干的和刚落的混在一起。

  「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大。」

  她说。没抬头。

  「去年夏天台风多,花苞被打掉了一半。今年台风少,花苞全挂住了。你爸以前说桂花跟人一样,顺遂的时候开得大,受苦的时候开得小。去年小。今年大。」

  她把拢好的花瓣装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子是我小时候吃完牛油曲奇留下的,瓶身是圆柱形,铁盖子边缘有一点锈。她把罐子放在厨房窗台上,那里已经排了三个同样的罐子。今年的新花在最右边。前年的在最左边,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了,香气也淡了。

  「中秋晚上许怀远来。若诗明天出院。你爸在养和也能坐起来吃半碗饭了。」

  她把罐子盖拧紧。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

  「今年中秋是满的。」

  ……

  傍晚六点。港大医院。

  方若诗从无菌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扶着门框站了几秒。化疗帽换成了一顶浅灰色的棉质宽檐帽,方咏珊昨晚送来的。帽子下面已经没有头发了,连绒毛都掉光了。但她涂了口红。很淡的豆沙色,是方咏珊托护士带进去的。

  「轮椅。」

  护士推过来。

  「不用。」

  她扶着走廊墙壁自己走。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浅灰色披肩,脚上穿着防滑袜,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膝盖有点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从无菌房门口到电梯口这三十几米,她没有坐轮椅。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帽子檐压得很低。

  「你刚才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护士站那个实习生一直看着你。」

  她说。声音很轻。

  「觉得你眼熟。问你是不是方若诗,以前在十七楼窗台上种过一盆栀子花。那盆花去年冬天冻死了,但根还在。」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大厅外面,中秋傍晚的夕阳正在落。金黄的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灌进来,把她的脸映成了暖色。她站在医院门口,做了一个我认识她以来最像她的动作,她把帽子摘下来,让夕阳直接照在她光光的头皮上。青白色的,在夕阳下变成淡金色。

  「以前在无菌房里看那张假窗户。瑞士。阿尔卑斯山。看了整整一周。跟护士说,这山真好看。护士说那是假的。我说我知道。但假的东西看久了,它也会变成真的。就像若诗姨这个称呼,你叫了三十四年,我也以为那是真的。后来不。」

  她把帽子戴回去。转过身看着我。

  「回家。咏珊的汤要煳了。」

  ……

  毕架山。晚上七点。

  方若诗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方咏珊正蹲在院子里捡桂花。她听到车门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瓣。两个人隔着院门对望了一下。若诗站在铁栅栏外面,穿着浅灰色披肩,戴着宽檐帽,瘦得能被风吹倒。咏珊站在桂花树下,围裙上全是花瓣屑,手里攥着一把碎金子。她走过去把院门拉开,看了一眼若诗帽子下面光光的头皮和稀疏到几乎没有的眉毛。然后把手伸过去,放在若诗脸上。

  「眉毛还没长。」

  「嗯。」

  「但睫毛开始长了一点。下眼睑。」

  「是吗。」

  「是。很短。像桂花花苞刚裂开时的绒毛。」

  方咏珊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往厨房走。

  「进来。汤刚好。今天没放太多盐。」

  ……

  餐厅的圆桌上摆了六副碗筷。不是五副,是六副。方若诗注意到了。

  「第六副是谁的。」

  「许怀远的。他说八点到。」

  方若诗转头看我。

  「他知道我也在。」

  「知道。他说,若诗姨在,我就坐远一点。」

  方若诗低下头。把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帽檐上的针脚,一圈一圈地摸。

  「怕我。」

  「不是怕你。」方咏珊把砂锅端到桌上。锅盖掀开,一股花胶炖鸡的香气漫开来,浓得把桂花的味道都盖住了。她把汤勺放进锅里,在围裙上擦了手。「是怕他自己。怀远这个人,做了三年亏心事。那件亏心事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沈若琳。沈若琳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是若诗的若。」

  方若诗没有接话。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叉烧,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咏珊。你这辈子有没有怕过自己。」

  方咏珊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汤勺悬在碗口上方,汤从勺底滴下来,落在桌布上,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怕过。在跟砚清第一次做的那天晚上。后来在文华东方第二次也怕过。第三次在他二楼房间里,不怕了。」

  她把汤碗放在方若诗面前。

  「你第一次跟砚清,在澳门新葡京。你怕不怕。」

  「怕。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该。我从十一岁开始爱程家的男人。第一个是他爸。第二个是他。中间隔了快三十年。那三十年里我告诉自己,方若诗,你对程家的男人只能远看,不能碰。结果那天落地窗前面,他碰我了。我让他碰了。」

  她从汤碗里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喝了。

  「咏珊。以后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头发掉了以后我发现,他照样来。」

  ……

  八点整。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按门铃。是站在门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敲了两下。

  方咏珊去开门。

  许怀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蛋挞、一袋新加坡肉骨茶料包、一个保鲜盒。人瘦了一圈,但比在樟宜机场穿人字拖时胖回来一点,颧骨的棱角没有那么锋利了。头发长了一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CEO,不像合伙人,不像叛徒。像一个人。一个从中环骑完单车蹲在路边跟程砚清分叉烧包的人。

  他看着方咏珊。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出声。方咏珊先把蛋挞接过去了。

  「蛋挞。金文泰那家的?上次砚清带回来的太甜。今天的是不是也那么甜。」

  「这盒是减糖的。我跟老板说了,有个阿姨嫌甜。老板说你是第一个嫌他蛋挞甜的人。他把配方改了。以后都做减糖版。」

  「那这盒是给我的。」

  方咏珊接过蛋挞。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面印的字:金文泰饼家·中秋特制·减糖版。她把盒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抬头看着许怀远。

  「进来。」

  许怀远跨进门槛。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方若诗。宽檐帽。浅灰色披肩。稀疏的睫毛。他停住了,站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若诗姨。」

  方若诗抬起头。隔着满桌的菜和汤的热气看着他。这个许怀远,当年在沈砚山授意下被安插到砚清身边的少年;跟沈若琳出轨两年四个月的男人;把股份和辞职信和一只U盘全部放在毕架山钢琴凳底然后飞去新加坡不回来的人。他现在站在三步之外,叫她若诗姨。

  「怀远。你坐哪。」

  「坐远一点。」

  他把椅子从桌边拉出来半米。坐下。方若诗没有什么表态,只是把叉烧转到他面前。她记得他喜欢吃叉烧,以前每次在毕架山吃饭,他都会把叉烧里的肥肉挑出来,只吃瘦的。

  「怀远。你小时候不吃肥肉。现在呢。」

  「现在吃了。新加坡的叉烧全是肥的。不吃没得吃。」

  他夹了一块半肥瘦的,整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若诗姨,你帽子好看。」

  方若诗把帽子摘了。露出光光的头皮。青白色的,有几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新生绒毛从头顶冒出一点点。她看着许怀远,不躲不闪。

  「帽子是咏珊买的。头是我的。化疗掉的,还没长。你真的觉得好看。」

  「好看。」他把筷子放下。手搁在桌上,手指慢慢地攥紧又松开。「若诗姨。以前你在毕架山帮砚清查账。你站在门口叫我怀远,不是许先生。怀远。那时候我不敢跟你说话,因为我有事瞒着砚清。后来事情全捅破了。今天你摘帽子给我看,不是在摘帽子。是在告诉我你原谅我了。我不值得原谅,但你原谅我了。好看。你的光头,比我见过所有头发都好看。」

  方若诗把帽子重新戴上。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住了,咳了几声。用手背按住嘴。咳完之后把手放在桌上,对着许怀远的方向轻轻拍了一下桌面。没有说话。那一拍,跟以前无数个晚上她在毕架山厨房里拍蒜一样轻。

  ……

  吃完饭,方咏珊收拾碗筷。许怀远卷起袖子帮她把砂锅端进厨房。端到料理台边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砂锅把手上滑了一下,险些脱手。方咏珊接住了。

  「手还是没力气啊。」

  「不是没力气。是怕烫。上次在机场你让我自己煮粥,回来以后用砂锅煮,把手柄上全是蒸气,烫了三天没敢告诉任何人。」

  「笨。」

  方咏珊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浅红色的疤。不是摔跤擦伤,是烫伤的。她把他的手指掰开,手心朝上,又翻过来看手背。看完之后把他的手放下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管芦荟胶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那道浅红色的疤上。动作很快,像在厨房里随手擦掉料理台上的一滴水。

  「以后烫了就用这个。放冰箱里,凉的比温的好得快。」

  许怀远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坨透明的芦荟胶。没有说话。站在厨房当间,手里端着砂锅,低着头。

  「方太。」

  「嗯。」

  「我今天进来以后你一句话都没问我。新加坡怎么样。蛋挞好吃不好吃。什么时候走。你什么都没问。你跟砚清在门口接过我的蛋挞,然后让我进来吃饭。像以前一样,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我做了那些事,你还把我当这个家的人。我想问,为什么。」

  方咏珊把芦荟胶放回冰箱。关上门。靠在冰箱上。冰箱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里最后一点沉默。

  「怀远。你有两年不走正路,但你有十八年在程家。十八年。你第一双球鞋是启年给你买的。你第一次发烧是若诗背你去的诊所。你第一次打架是帮砚清打的,你帮他挡了一脚,肋骨青了半个月。你跟沈若琳做的事我后来听说了,砚清也知道,启年醒来以后也知道,但启年醒来之后第一次问起你,说的是怀远还好不好。不是那个叛徒在哪。是怀远还好不好。你做过的那些事你要自己还。但你在程家坐过的椅子、用过的碗、分过的叉烧包,没有人收走。」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走到许怀远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上一根掉落的睫毛拈掉了,又把他领口的折角翻出来,用手指压平。就像以前给砚清理校服领口。

  「中秋了,怀远。今晚月亮圆。不赶人。」

  ……

  院子里,桂花还在落。

  吃完饭,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方咏珊怕地上凉给她垫了三个沙发靠垫。她把帽子摘了,让夜风直接吹在头皮上。凉凉的,她说很舒服。她把那袋干桂花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里面的花瓣倒进玻璃罐里跟新鲜花瓣混在一起。新花是金黄的,干花是深褐的,混在玻璃罐里像金沙和铜屑。

  「咏珊。你今年不做桂花糖了。」

  「做。但今年的桂花糖不放在罐子里。放在蛋挞上。怀远带回那盒减糖的,太淡了,撒上桂花糖刚好。你跟砚清一人一个,怀远两个。」

  她把玻璃罐举到眼前,摇了摇。花瓣在罐子里沙沙响。

  「你刚才在厨房跟怀远说的话,我听了一半。你说怀远在程家坐过的椅子没有人收走。若诗也坐了快四十年。若诗的椅子你收不收。」

  方咏珊在围裙上擦了手上的花瓣屑。走到塑料布边上。蹲下来。伸手放在方若诗光光的头皮上。掌心很暖。

  「收。收进我房间。跟荞麦壳枕头放一起。跟砚清十二岁的成绩单放一起。跟启年醒来说咏珊头发白了也好看的遗言放在一起。你坐的,都不丢。」

  ……

  许怀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在桂花树下面翻花瓣。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

  「砚清。我在新加坡查完了陆永昌全部离岸账户的分层结构。三层穿透,最终受益人除了陆永昌本人,还有另外三个新加坡本地LP。其中一个LP的钱流向了澳门一个账户,不是傅国涛的。是另一个户头。开户行是澳门国际银行。户主姓何。」

  「何文杰?」

  「不是何文杰。何文杰是法院书记处那个。这个是何志荣。当年澳门土地工务运输局的一个退休副处长。账户里有三百万港币,走的是新加坡LP的离岸通道。陆永昌应该不知道这笔钱。这笔钱,是沈砚山在三年前转的。那时候大仓地皮还没被冻结。沈砚山在为自己铺后路。如果他出事,这笔钱会在冻结令生效之前通过离岸结构转到澳门。然后由何志荣出面,以地皮原业主的名义申请解冻。陆永昌只是代理人。他以为自己跟傅国涛合伙吃沈氏壳,其实沈砚山才是藏在最下面的人。」

  「查到证据了?」

  「查到了。全套银行流水。已经交给廉署周景行。」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砚清。三年前。沈砚山就开始布局。他想到会有今天,想到你会打掉他。想到沈氏会清盘。想到大仓地皮会被盯上。所以他找陆永昌、傅国涛、何志荣,所有人。全部安排在棋盘的最后一排。等清算表决的那一天。今天,今天他在羁留病房里收到这笔钱的冻结令。他的最后一步棋死了。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来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中环骑完单车蹲在路边喘气时的语气。

  「砚清。我不回香港。但我在新加坡把沈砚山藏在离岸结构里最后一笔钱挖出来了。做了这件事以后,我觉得自己不用再还了。不是因为还完了。是因为你在新加坡跟我说,你欠我一顿蛋挞。你欠我,我不欠。这样比较好。」

  「怀远。中秋节了。喝茶还是喝酒。」

  「有酒吗。」

  方咏珊从院子里进来。听到这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竹叶青。陈启年年轻时存的,在冰箱里搁了很多年,瓶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把酒倒在两只杯子里,一杯给许怀远,一杯给我。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我不喝白酒。喝白水。你们兄弟自己喝。」

  许怀远接过杯子时手在瓶盖上蹭了一下那层灰。然后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院门外,桂花枝头上挂着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金桂被月光照得反着细细碎碎的银光。

  「砚清。你记不记得我们十七岁那年中秋。你偷你爸的竹叶青,我偷你家的叉烧包。两个人坐在毕架山后面的山坡上。你喝了一口全吐了,说酒比药还难喝。我把叉烧包掰成两半,肥的全给你。那时候我跟你说,以后每年中秋都这样过。」

  「后来呢。」

  「后来,」他把杯沿放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竹叶青很烈,他皱了一下眉。「后来沈砚山让我去你公司。中秋没了。叉烧包没了。现在,现在有了。蛋挞换叉烧包。减糖换全肥。不差。」

  他仰头把酒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窗外桂树下面那个穿灰披肩的身影。

  「若诗姨。你说明年中秋她还会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从无菌房出来的时候,护士推着轮椅在后面追。她不坐。自己走。从十七楼走到一楼。走了大概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停了四次,喘气,扶着墙,然后继续走。走到太阳底下她把帽子摘了。她化疗前说过一句话,头发掉了以后他照样来。今天她做到了。她把帽子摘了。不是给我看。是给她自己看。她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想起今天傍晚,自己站在医院门口,光头在夕阳下面是金色的。她会活过今年,活过明年,因为她今天第一次不戴帽子,没人躲。没人躲的人不会死。」

  许怀远没有说话。把茶几上那瓶竹叶青拿起来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他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一个蹲着翻桂花,一个光着头坐在靠垫上仰头看月亮。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砚清。今晚我回酒店。明天早班机飞新加坡。走之前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手放在门把上。

  「你要娶她。」

  「谁。」

  「两个都是。方咏珊。方若诗。不是法律上的,法律不允许。但是她们两个守了程家几十年,最后要的不是名分。是一个男人站在她们面前说,你是我的。你今晚不给,她们不会怪你;但你在新加坡欠我那一顿蛋挞我还你了,我也欠你,我现在跟你讨回去。你给她们。」

  他拉开门。走进院子里。晚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他在经过桂花树时弯下腰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金桂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放在方若诗手边的塑料布边上。没说话,推开铁栅栏门,走到巷子里去了。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

  月光移过了桂花树顶。

  方若诗从靠垫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方咏珊扶了她一把。她把塑料布上的花瓣拢进玻璃罐里,拧紧盖子。然后把罐子递给方咏珊。

  「姐。桂花收好了。你们今晚也该休息了。明天,明天我想去浅水湾看看冯昭慧。她在疗养院待了很久很久了,我就在门口敲一下窗户。然后回来,帮你晒桂花。」

  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客厅时把我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我手边。然后上楼,不是去原来那间保姆房,是去方咏珊房间隔壁那间小客房。走之前她扶着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

  「砚清。今晚月亮很好。」

  方咏珊把院门锁了。把客厅的灯关了。站在楼梯口等我。她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领口很小,只在锁骨中间开了一个小V字。头发散着,白丝在楼梯地脚灯下面反着微光。她伸出手,无声地把手指跟我扣在一起,慢慢走上二楼。不是拉,是牵。

  二楼我的房间里。台灯开着。她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玻璃里灌进来,把整张床照成银白色。她没去床边,而是去书桌前手指沿着桌面慢慢地划了一下。

  「上次你说你十八岁之前睡在这里。成绩单铺在桌上三天不让收,后来我收了你砸了一只杯子。那只杯子的碎片藏在垃圾桶最底下。我捡出来了,用透明胶带粘回去放在衣帽间最上面一层。明天拿给你。」

  「为什么要粘。」

  「因为是你砸的。你砸的,也是你。」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枕头。我躺下来。她侧过身面对我,在手放在我脸上,跟以前每一次一样,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停在嘴角上。然后她把脸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嘴角。

  「刚才怀远在门口说的话,我听到了。两个都要。砚清,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但他说得对,若诗今天摘了帽子,不是因为不怕别人看。是因为不怕你看。从她十一岁第一次在潮州会馆看见你爸,到今晚坐在桂花树下光着头,她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一个名分。是有人说,你是我的。」

  她把睡裙从肩膀上褪下来。里面什么都没穿。锁骨在月光下是一条很直的线,乳房顺着侧躺轻轻叠在一起。乳头是深粉色的,在微凉的夜风中立起来。她把腿跨上来贴在我身体侧面,身上是温的。秋天井水最后一点余热。她握住我的手腕拉向她胸口,让掌心贴住左乳。

  「你摸过我这里好多次。但你有没有感觉到,它比以前软了。」「嗯。」「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你这半年不让我一个人在楼下等了。以前绷着,现在不用绷,它就软了。」她把我的手从乳房往下移,移到小腹。小腹上的银白色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手指能摸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细痕。

  「今晚不急。」她凑近我,嘴唇贴着锁骨上那个旧疤。「你说过的,你陪我一起站。毕架山的台阶从院子到二楼,一共十六级。以前是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面等你回来。现在你陪我站在台阶下面看月亮,那今晚在床上,你什么都不用赶。若诗在隔壁,怀远在机场,你爸在养和,所有人都在该在的地方。我们是捡来的。」

  她把一条腿挂在我腰侧。手放在我心口上。

  「砚清。今晚月亮圆。不急。不急。我先认领你。」她把嘴唇贴在我锁骨旧疤上,然后松开。抬起身子,低着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是金褐色的,跟她白天晒的桂花一模一样。

  ……

  她把被子拉到一旁。

  不是推,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折。折到脚边,折成整齐的一道边。然后她让我平躺。她跪在我身侧,从锁骨开始往下亲。不是舔,不是含,是一下一下地啄。每一下嘴唇都在皮肤上停一瞬,然后离开,再往下一寸。

  左锁骨。停。胸骨上端。停。心口,她把整张嘴都贴上去,用嘴唇箍紧那块皮肤,用舌尖在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她抬起头。

  「这是你小时候心跳最快的地方。发烧的时候我用耳朵贴在这里,数到一百三十下。今晚,很快。不是发烧。是等我。」

  她继续往下。肚脐上侧。肚脐。她把舌尖在肚脐里轻轻探了一下就退出来,像桂花被风吹一下又弹回去。

  「你的肚脐是凸的。小时候脐带剪短了,我妈说剪脐带的是个实习护士。若诗说凸肚脐的人脾气大。你以前脾气大,现在不是没有脾气,是不用。沈砚山的宣判要等下周,你今晚却不急。你的脾气不急,是在新加坡跟姓陆的说那一夜之后,你知道急也没用了,该赢的都会赢。」

  她的嘴唇从肚脐往下,滑过小腹正中的腹毛线。在耻骨上缘停住了。她抬眼对着我的下体,鼻尖离龟头不到一指。她没含进去,只是看着它,硬了,微微往上翘,龟头是深红色的,马眼有一点透明的液体反着台灯的光。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液体。拉出一条很细的丝。然后把手举到月光下端详指腹上的细丝。

  「这次不咸。没味道。像水。」

  她把手指在床单上擦了一下。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茎身侧面。不张嘴。只是贴着。从根慢慢往上挪到龟头冠,在冠突上停住,用唇纹蹭了一下那圈凸起的边缘。然后收回去,把脸贴在我大腿内侧,手搭在我膝盖上。她呼吸的热气吹在阴囊上,她没有含,只是把脸贴着我的大腿,偶尔用嘴唇轻轻啄一下囊袋侧面。

  她说她在认,认它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出一两度;认它的脉搏:在茎身侧面有一根很细的动脉,她的手放上去能感觉它一跳一跳跟心跳同步;认它的弧度:不是笔直的,是微微往左弯;认它在月光下皮肤透明处的血管,淡蓝色的,分了两条叉,像桂花枝。她用手指沿着那根血管从根画到顶。

  「它往左。跟你小时候写字一样,左手改右手,没改过来。」

  然后她含进去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从龟头开始。是从侧面。嘴唇贴着茎身左侧那条血管的路径往上,牙齿轻轻磕过皮肤,到龟头冠,含住了半颗龟头。她的口腔很湿很热。舌尖绕着龟头边缘慢慢地画圈。只含半颗,右手握在根部轻轻箍紧。

  她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茎身往下淌到手背上,亮晶晶的一道。她退出来用拇指把她自己淌下来的唾液擦掉。然后重新含进去,这次更深,吞到快碰咽部,停住。她在那里让我感觉到她的喉咙壁,软的、热的、在不受控制地收缩。不是主动吞咽,是咽反射引起的被动夹紧。她没有退,让那个被动的夹紧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出来。口水拉成一条细丝从她下唇连到龟头,在月光下反着银光。她用手背擦掉。

  「以前我觉得给男人做这个是低。新加坡那次做完,我觉得不是低。是,我在把自己交出去。以前我把自己交出去,是交钥匙,交帐本,交围裙,交汤勺。今天是交嘴唇。砚清,我五十二岁,嘴唇比手软。我交了,你接不接。」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从发根滑出来几根,落在她赤裸的背上。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往我这边轻轻带了一下。她懂。重新含进去。这次不是半颗,是全部。

  她动得很慢。每次吞到底的时候她能停两三秒,让喉咙壁裹住龟头,然后慢慢退出来,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嘴里,舌尖在马眼上扫一下。再吞回去。

  「咏珊,要到了,」

  她没退,只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喉咙再往下压了一点。我射了。她吞了两口,第三口呛住了。退出来咳了一声,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咽下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湿,嘴角有一点残留的白。然后用拇指把嘴角擦干净,重新在我身侧躺下来,手搭在胸口。

  「砚清。若诗在澳门第一次给你做是什么时候。」

  「新葡京之后。在医院消防楼梯间那次。」

  「她呛了没有。」

  「没有。她说,咸的。没放太多盐。」

  方咏珊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事隔多年听到若诗依然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说话。

  「她这个人,连做这种事都要跟盐过不去。明天她喝汤的时候我告诉她,今晚我说,没味道。像水。她会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放感情。」

  ……

  她靠在我胸口,听着心跳渐渐平复。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我们两个身上。院子里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花瓣从枝头坠下来,偶尔有一瓣被夜风卷起来轻轻打在窗玻璃上。碰一下,然后滑下去。

  「砚清。方若诗在无菌房里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明天出来以后要摸我的脸。在无菌房里她每天看我戴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她说出来以后要用手摸。她现在手还是凉的,但比上周暖了一点。」

  方咏珊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脸上。触感跟以前一样,颧骨突出,眼窝微陷,鬓角十几根白丝蹭在指缝上。但今晚她的皮肤不凉了。是温的。像秋天井水里最后那点被太阳晒过的余热。她用嘴唇贴着我掌心正中那道旧疤,贴了很久。嘴唇是软的,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她在下面含着我的时候嘴唇是紧的箍的。现在是完全放松的,像两片被秋天泡软的桂花瓣贴在皮肤上。

  「她摸你的脸,跟我摸你的脸,是不是不一样。若诗是在跟你重逢。我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把我的手掌合上,握在手心里。「砚清。你有一件事一直没问我。你跟若诗在澳门第一次,是不是若诗先主动。」

  「嗯。」

  「她在山顶医院楼梯间灭火器旁边腿还软着就推你。你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在新葡京主动骑上去的意思一样。她这辈子只有两次没退。一次是跟你在窗台,一次是跟你在医院。她退了四十年,从来不让男人碰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罗啟正那件事之后她被沈砚山威胁烫伤,从此碰到男人靠近都会发抖。她让你碰。只有你。」

  方咏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我的肩膀。手圈在我腰上,手指沿着腰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摸。动作很轻,像在数她养大的年岁。从一岁到三十四岁。每一节骨头是一个年。

  「她这辈子只有两个人不怕。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你爸把她从沈砚山手里救出来,在澳门黑沙环。你呢。你在她四十六岁那年把她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当时是想推你,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觉得若诗姨不该。后来不推了。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方若诗。你在我心里不是姨。」

  方咏珊把手停在我后背第十二节胸椎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上次我在新加坡高潮之后问你,我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一点。你说不是多,是月光。砚清。女人问好不好看的时候,不用回答好不好看。你只要碰一下。手指碰这里,」

  她把我的手放到她左边肋骨那根已经看不见的旧疤上。

  「碰一下会触发身体记忆。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妈。但我也是你的女人。这两个身份在白天分得开,在厨房里我是妈,在公司里我是妈,在电话里我是妈。但在你床上,我不是。我是十七岁在潮州会馆门口看见陈启年穿白衬衫的女人。是被他欠了三十四年债的女人。之后你帮他还,还到后来我已经不需要还了。只是要你。」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两个人的肩膀。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渐渐变匀了。窗外月亮已经完全升到桂花树顶,花瓣还在落,偶尔打在窗玻璃上,很轻。像方咏珊刚才亲我眼角那一小声。

  第二十六章 · 寒露

  沈砚山正式宣判那天,寒露。

  早上起来,方咏珊在厨房里煮粥。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她站在灶台前面搅了二十多分钟,没说话。锅铲刮着砂锅底,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慢半拍。围裙系得很紧,腰带在腰后面打了一个死结。

  「今天几点的庭。」

  「十点。」

  「我不去了。」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

  「上次去,是因为要听他亲口认罪。他认了。今天宣判,不用听了。若诗说想去。你带她。」

  ……

  方若诗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戴了一顶新的帽子。不是化疗帽,是一顶深灰色的贝雷帽,羊毛的,帽檐很软。方咏珊前天在铜锣湾买的。她说化疗帽是病号戴的,贝雷帽是人戴的。方若诗的眉毛还是只有一层绒毛,但睫毛比上周长了一点,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涂了口红,还是那支豆沙色。

  「好看吗。」

  她站在楼梯口。

  「好看。」

  方咏珊走过去,把贝雷帽的帽檐往左边拉了一点。

  「歪一点更好看。你以前在毕架山戴草帽都是歪的。」

  ……

  金钟高等法院。旁听席比上次更空。罗律师坐在第一排,面前没有卷宗。周景行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咖啡。沈若琳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头发长了一点,齐耳变成了齐下巴,用一枚银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沈砚山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坐轮椅。他自己走进来的。步子很慢,但腰板还是直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开庭时又瘦了一圈,西装穿在身上已经不只是空荡,是晃荡。但他走进被告席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旁听席。不是看沈若琳,是看方若诗。方若诗坐在第三排,贝雷帽歪向左边,帽檐下面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砚山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去,面对法官。

  法官宣读判决书。二十一年。每一条控罪逐一确认。读到串谋谋杀未遂那一条时,沈砚山闭上了眼睛。不是崩溃,也不是悔恨。是那种在棋盘上坐了一辈子、终于被人将死的棋手最后一次复盘棋局的表情。法官问被告有无最后陈述。

  沈砚山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没有。」

  法警把他带出被告席。他在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向方若诗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方若诗没有看他。只是把贝雷帽的帽檐又往左边拉了一点。

  沈若琳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准备离开。走到方若诗旁边的时候停住了。伸出手,碰了一下若诗的帽檐。

  「若诗姨。我爸刚才想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的嘴唇在说一个字。看口型,是个'对'。」

  「对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对不起。也可能是对了。你爸这辈子从来没说过对不起,今天嘴唇动了一下,也许是想说,也许只是嘴角抽筋。」

  沈若琳沉默了几秒。把手从帽檐上收回去,又放到若诗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上周让我妈去羁留病房。我妈去了。两个人隔着玻璃坐了大概一刻钟。我妈没拿电话听筒,他也没拿。就是坐着。坐完之后我妈站起来,把手贴在玻璃上。他把手也贴在玻璃上,两个人的手隔着玻璃对在一起。我妈说这是她这辈子跟沈砚山最近的距离。隔着一层玻璃。刚好。」

  她把手从若诗手背上拿开,转身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砚清。你上次说,我爸的窗帘每天早上都对着我妈。我妈的窗帘也拉着吗。我上次去看她,她坐在窗台上喝豆浆。窗帘是拉开的。豆浆冒着热气。她说,若琳,这豆浆是你爸以前最讨厌喝的东西。他嫌甜。」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跟以前在浅水湾疗养院走廊里那个节奏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走向电梯,是走向法院大门。

  ……

  傍晚。浅水湾疗养院。

  方若诗一个人进了三零八。没让我陪,也没让方咏珊陪。她说进去跟冯昭慧单独坐一会儿。两个女人加起来快一百岁,一个头发掉光了,一个头发全白了。她戴着贝雷帽推开三零八的门,里面是浅蓝色的墙壁和一张藤椅。冯昭慧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米色毯子,手里端着那本《诗经》。窗帘拉着。不是全部拉开,是只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半扇窗帘外面斜进来,落在冯昭慧的白头发上。她看到方若诗的时候,把书放下了。

  「若诗。你的头发。」

  「掉了。会再长。」

  冯昭慧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方若诗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贝雷帽的帽檐。然后把手放在若诗脸上。手心很暖。不像化疗病人那种凉,是另一种凉。是那种在疗养院空调房里住了很多年、很少晒太阳的凉。她摸着若诗的颧骨、眉骨、眼窝,手指在眼窝上那一小片新长的睫毛上停了很久。

  「睫毛长了。眉毛还没有。眉毛总是长得慢。以前砚清小时候剃过一次眉毛,骑单车摔的,磕在桂花树根上,眉骨缝了三针,眉毛剃掉一半。后来长出来,比右边的淡。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他左边眉毛比右边淡。是那次缝针留的。」

  「对。我生了他,但没给他缝过一针。缝针的是你,还是咏珊。」

  「是咏珊。我抱着他的头,咏珊开车。我自己也紧张,把他头皮按得太紧了,后来他额头上留了五个指甲印。」

  冯昭慧把手从若诗脸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脸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今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对面三零七。窗帘也拉着。以前他每天早上都把窗帘拉得很开,轮椅摆在窗台前面看着我这边。今天没有。窗帘是关的。是若琳去告诉他的。今天宣判。二十一年。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我的窗户了,所以把窗帘关了。」

  「昭慧。他关了,你这边开着吗。」

  「开着。我以后每天都开。不是为了给他看,是为了给太阳。」

  她坐回藤椅上,把毯子重新盖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喝豆浆吗。」

  「不喝。」

  「甜的。很甜。」她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很深。端起茶几上的豆浆杯抿了一小口。「以前砚山讨厌喝豆浆。说甜得恶心。后来我搬进来以后,发现楼下食堂每天早上有现磨豆浆。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太甜。后来习惯了,每天早上都喝。今天我喝了两杯。因为对面窗帘关了。多喝一杯,庆祝。」

  方若诗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贝雷帽摘了,让夕阳照在自己光光的头皮上。窗外浅水湾的海很平静。海平线上有一艘帆船正慢慢往西边开,帆是白的。

  「若诗。你恨他吗。」

  「沈砚山?」

  「嗯。」

  「以前恨。后来不恨了。他烫伤我的那晚,我躺在毕架山床上,咏珊坐在床前守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每天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要烫我。不是为了抢证据,是因为他怕我。怕一个二十岁的女人。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对手。是自己人。所以他要把自己人一个个毁掉,毁完了就没人知道他怕。后来他把砚清身边的人全推开了,许怀远、沈若琳、罗啟正、何家裕。最后连你的窗帘他都不敢看。他一个人坐在羁留病房里,窗对着墙。他已经不需要监狱了,他早就在自己盖的牢房里住了三十年。咏珊守程家,她守的不是房子,是人。沈砚山守沈家,他守的是他自己的恐惧。」

  她把贝雷帽重新戴上,站起来。

  「昭慧。我走了。明天咏珊会让砚清带一盒桂花糖来。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泡豆浆的。她说桂花糖泡豆浆,比放白糖好喝。」

  冯昭慧把书放下,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把手放在若诗后背上。

  「若诗。你刚才说的,我就知道一件事:砚清左眉毛比右淡。除了我跟他自己,没人知道。你和咏珊都知道。你们比我更像他的母亲。不是更像,你们就是。」

  ……

  晚上。港大医院复查。陈主任看了血常规报告,说白细胞涨到二点八了,中性粒细胞也过了最低线,不用再住无菌房。但下个月还有一轮巩固化疗,剂量会减半,副作用没那么大。方若诗坐在诊室凳子上,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

  「陈主任。下轮化疗之后,头发能长吗。」

  「能。一般停药后一个月左右开始长。先是很细的绒毛,然后慢慢变粗。颜色可能会变深,也可能卷。有些人化疗之后长出来的头发比以前还好看。」

  方若诗摸了摸自己的头皮。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以前是直的。要是长出来变卷了,也好看。」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地脚灯。护士台的护士正在交接班。方若诗站在电梯口看着墙上的电子日历:九月十七日,寒露。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的寒露两个字。

  「寒露。比白露冷。冷到桂花开第三茬。我们家那棵金桂,第一茬在夏天,米白色,小的;第二茬在中秋,金黄色,大一倍;第三茬在寒露,颜色最深,几乎是橘红色。很少开。要那年秋天的雨水刚好,不多不少。多了花苞烂在枝头上,少了花苞干缩掉在地上。咏珊说今年雨水刚好。第三茬可能会开。」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电梯往下沉,数字一跳一跳。

  「砚清。今天在浅水湾,冯昭慧问我恨不恨沈砚山。我说不恨。但我有一件事没说。我不恨他,是因为他让我在二十岁那年被烫伤之后,躺在毕架山床上,咏珊守了我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每天看她煮粥、换药、用酒精擦我肋骨上的水泡。她从来不哭。但我半夜疼醒的时候,她坐在床前椅子上,手里攥着手帕,眼眶是红的。那个瞬间我知道了一件事。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比她更爱我。后来你爸中风,我帮你守她。再后来我跟你在澳门新葡京,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对不起咏珊,是咏珊知道了以后会怎么对我。后来她知道了,她走进病房,第一句话不是'你睡了我儿子',是'若诗,六个粉粿太多了'。」

  她把贝雷帽往下拉了一点,盖住眉毛。

  「砚清,这辈子她给我挡了太多次。小时候我爸打我,她挡在前面;沈砚山烫我,她守了我半个月。我跟你爸的秘密,她从没怪过我;我跟你的事,她先开口说六个粉粿太多。我今天跟冯昭慧说我原谅沈砚山了,但咏珊在我心里占的位置,比沈砚山坏的部分多得多。我没地方原谅她了,因为她没欠过我。」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方咏珊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播财经新闻,Moon Lake三期在印尼的首批设备已经进场施工了。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毯子从腿上滑下来,站起来对着方若诗端详了一会儿。

  「复查结果怎么样。」

  「白细胞涨了。下个月还有一轮巩固化疗。」

  「那就好。粥在锅里。只喝半碗。不能多。多了半夜要吐,白补了。」

  方若诗坐在厨房料理台边,端着半碗粥慢慢喝。方咏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勺子从碗里舀起来、吹两口、送进嘴里。这个动作她已经看了几十年,从方若诗十一岁肋骨断了喝粥的时候开始看,每一次若诗生病,她都会站在旁边看着勺子从碗沿上抬起来,怕她烫。今晚也是。

  「若诗。今天你一个人去浅水湾,昭慧还好吗。」

  「好。她喝了两杯豆浆。说对面窗帘关了,多喝一杯庆祝。咏珊,她说你比我更像砚清的母亲。我说不对。你是我姐,也是他母亲。这两个身份在你身上从来不矛盾。矛盾的是我,我前半辈子想做他的若诗姨,后半辈子不想。」

  她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把自己的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过身来。深灰色的贝雷帽压得很低,灯光下面看不到眉毛。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和嘴唇上那抹豆沙色的口红。

  「姐。小时候我肋骨断了,你把我从客厅里拖进你房间。今天晚上,你把他拖进你房间。不用拖。他自己会走。我去隔壁房间睡,半夜如果做噩梦,会敲墙。敲两声就够了。你听到了,不用过来。只要敲回去两声,我就知道你在。」

  ……

  隔壁房门轻轻关上了。方咏珊抱着被子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然后赤脚走到隔壁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也敲了两下,轻而闷,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咏珊弯起嘴角,转身走回主卧。

  她没拉窗帘。桂花树的影子落了满床。她侧躺下来把头枕在荞麦壳枕头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抬起手把手背放在额头上。三十四年,这张脸从二十岁到五十二岁,从潮州会馆门口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到毕架山的方太。今晚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粥汤,干了之后有点绷。她用手指蹭了一下。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偏过头说:「若诗睡了。粥喝完了。碗自己洗的。她说半夜如果做噩梦会敲墙。敲两声。我听到了敲回去两声。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暗号。以前没有。今晚刚有的。」她把手从额头上拿开,看着我。「砚清。你过来。」

  我走过去躺在床外侧。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她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左边肋骨那根已经看不见的旧疤上。她的肋骨在皮肤下面是一道一道的,比若诗的稍微多一点肉,但也不多。十几年宏业的内忧外患让她掉了三十几斤,肉长回来一些,但没有完全回来。

  「上次也是这里。这道疤早就消了,你说看不出来。但你还是能摸到。砚清,今天沈砚山判了二十一年,若诗的白细胞涨到二点八,怀远在新加坡把陆永昌的离岸账户最后一层穿透了。所有事情都在收尾。只有一件事没收。你跟若诗在澳门第一次,若诗说你把她的手按在新葡京落地窗上。她形容那种感觉,'砚清的手比玻璃暖,比窗框软'。我听了以后在新加坡那晚,把你的手放在我膝盖上。今天放这里。不是比。是我也要。」

  她把我的手往她胸口带了半寸。隔着睡裙的薄棉布,她的乳头在我掌心里慢慢立起来。

  「砚清。我跟你第一次在台风夜,第二次在文华东方,第三次在毕架山一楼,第四次在新加坡,后来很多次。今晚是哪一次。」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是今晚。咏珊,今晚不是某个数字,不是某个纪念日。今天是寒露,你妹妹在隔壁房间睡了,她刚从无菌房出来,头发还没长。你在床上等我。今晚就是今晚。」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抵在我锁骨上,声音闷在皮肤之间。

  「砚清。若诗刚才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前半辈子想做你的若诗姨,后半辈子不想。我没说话。但我在心里说,我也是。」

  她抬起头。把嘴唇贴在我喉结上。然后往下,一颗一颗解开我睡衣的扣子。她的手指很稳。每解开一颗,就把嘴唇印在那颗扣子原来遮住的那块皮肤上。锁骨、胸骨、心口、肋骨下缘。她在心口又停住了,张开嘴含住了那块皮肤,舌尖在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画的圈比上次更大。不是她忘了上次画多大,是今晚她故意画得更大。她的唾液在心口上留下一圈凉凉的湿痕,然后用嘴唇把湿痕擦掉。

  「上次你在新加坡跟我说,'你这辈子被留在家里太多次了。陈启年留你在家。宏业留你在家。我也留你在家。够了。'今晚我留你。不是在家,是在床上。」

  她把我的睡裤和内裤一并褪下,手掌覆在耻骨上缘停了一下。掌心是温的,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直接握住,而是把手停在那里,用拇指内侧轻轻划过茎身侧面的那条血管。从根划到龟头冠,再从冠划回根。然后低头吻了一下根部。嘴唇贴着囊袋侧面的褶皱,很轻很慢,呼出的气吹在皮肤上,有一点湿热。

  然后她含进去了。不是像新加坡那次从根开始。今晚是从龟头开始。嘴唇箍在冠状沟,舌头垫在龟头下面,用舌尖抵着系带慢慢画圈。她的口腔内部比平时更湿,更滑。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茎身淌到根部,她没擦。只是继续往下吞,吞到快到底。

  她的喉咙壁裹着龟头开始有节律地收缩。不是主动的吞咽,是咽反射引发的被动夹紧。她停在那里没有退,让那个收缩重复了三四次。然后慢慢退出来,退到剩龟头还在嘴里,用舌尖在马眼上快速扫了几下。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我膝盖上,拇指在我膝盖内侧慢慢画圈。那个位置她以前从来没碰过,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膝盖内侧会怕痒。

  「这里会痒。」

  「嗯。」

  「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今晚是我在认领你,不是你在认领我。」

  她抬起眼睛看我。嘴唇被唾液和体液混得亮亮的,深棕夹白丝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她起身。今晚是她进入我,不是我先进入她。她跨上来,分开腿,一只手撑着我胸口,另一只手扶着阴茎对准自己。她看着我,然后自己沉下去了。不是慢慢的,不是一寸一寸地吞。是一次到底。阴道内壁裹着我,从入口到宫颈口,一整段都在收缩。但今晚她的内部不是凉的,是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自己想要想要了很久、每一寸黏膜都充血都鼓起来的那种烫。

  「你今晚,烫。」

  「因为我整晚都在想这件事。从若诗敲墙开始,到桂花落在窗玻璃上。砚清,我五十二岁了还要忍着,洗完澡不敢光着出来,做爱之前不敢盯着你看太久,怕被孩子们撞见。」

  她开始动,不是上下,是转。骨盆慢慢地画圈,龟头在她宫颈口上碾过去又碾回来。她的乳房跟着动作轻轻晃动,幅度很小,在月光下是好看的轮廓。她自己把手放在乳房上,不是害羞,是感觉。她用手掌托着自己的乳房,拇指在乳头上轻轻按着,闭着眼睛,嘴唇翕开了。她的高潮快到了。脚趾在床上蜷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从放松变成绷紧,从绷紧变成抽搐。

  「砚清,砚清,」她的声音碎了。

  她趴下来整个人伏在我身上。脸埋在我颈窝里,嘴唇贴着锁骨旧疤。喘了好一阵子。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条毛巾把我们慢慢分开。精液混着她的体液从她大腿内侧淌下来,滴在床单上,洇成一小片深色。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趴在我胸口上,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边,用手指擦了一下我锁骨上她刚才嘴唇贴着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浅浅的齿印。刚才高潮时她咬了我。不是疼。是记号。

  「桂花第三茬快开了。以前秋分过了桂花就没了。今年寒露还开着。若诗说第三茬颜色最深,橘红色。我没见过。你也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今年雨水刚好,不多不少。大概是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若诗从无菌房出来,等到你今晚不想忍着,等到许怀远在中秋夜回来吃叉烧。今年所有被风吹掉的花苞都重新挂了。第三茬是那些重新挂的。」

  她把脸抬起来看着我。眼眶湿湿的。但嘴角是弯的。

  「砚清。你刚才说今晚就是今晚。那以后呢。」

  「以后也是今晚。每一天都是今晚。」

  第二十七章 · 霜降

  霜降那天,桂花第三茬开了。

  方咏珊早上推开窗,院子里那棵金桂的枝头上挂满了橘红色的花苞。不是金黄,是橘红,比第二茬深了整整一个色阶。花瓣也比中秋时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她从楼上跑下来,围裙都没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第三茬。」她说。「四十一年,第一次见。」

  她拿了一个新的玻璃罐,蹲在塑料布上把刚落下来的橘红色花瓣一朵一朵捡进去。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经不起碰的东西。罐子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看着我。

  「若诗的巩固化疗今天最后一轮。回来的时候,这罐桂花正好装满。」

  港大医院肿瘤科。

  巩固化疗的剂量减半,不用住无菌房,在日间化疗室做。方若诗坐在一把可调节的输液椅上,手臂搭在扶手上,留置针扎在左手腕内侧。之前手背上的静脉瘪了之后护士在手腕内侧找到一根还能用的血管。输液管里的药水颜色比前两轮淡了很多,是浅黄色的,不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深黄。她戴着一顶新的贝雷帽,浅灰色的,跟上一顶一模一样。方咏珊买了三顶换着戴。

  「陈主任说这轮做完,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两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

  她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两年。到时候我四十八。头发应该长到肩膀了。」

  「你想要直的还是卷的。」

  「卷的。以前直了四十多年,换卷的。到时候你认不出来,在街上跟我擦肩而过。然后回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帽檐下面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回头之后说,这位女士,你长得好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她喜欢包粽子,每次都漏。喜欢在窗台上种栀子花,冬天冻死了根还在。后来她头发掉了,又长出来,卷的。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然后继续走。你追上来。」

  「追上来之后呢。」

  「追上来之后不用说话。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跟以前一样。以前我头发掉光了你摸过,头皮认得你的手。新头发长出来遮住了头皮,但你一放上去,头皮还在下面。它记得。」

  输液结束之后,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半个小时。化疗室的窗户正对西环,能看见一小截灰蓝色的海。她把贝雷帽摘了,用手掌慢慢摸着头顶。新生的绒毛已经有一毫米长了,白色的,很细很软,在日光灯下面几乎看不见。但她自己摸得到。

  「像桃子上那层毛。」

  她说。

  「以后会长成什么颜色。」

  「不知道。白的也可能。如果是白的,就跟咏珊刚好反过来,她是黑里夹白,我是白里夹黑。以后在院子里一起晒桂花,两个白发老太太,路过的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咏珊说不对,是姐妹,也是别的。别的什么她不说了。」

  傍晚。毕架山。

  方若诗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方咏珊正站在桂花树下。她手里的玻璃罐已经装满了,橘红色的花瓣从罐口堆起来,像一小团正在熄灭的火。她看到若诗走进院门,把罐子放在石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做完了?」

  「做完了。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方咏珊把手放在若诗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摸着头皮上新生的绒毛。摸了一圈。然后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

  「白的。很短。比胎毛还软。」

  「以后会变颜色吗。」

  「不知道。但白的也好看。以后你头发全白了,我的也全白了。两个白发女人坐在桂花树下,砚清端两碗汤出来。隔壁邻居看到了会问:这两位是程家的什么人。砚清怎么说。」

  「他会说,左边这个是我母亲。右边这个也是我母亲。」

  方若诗把手放在方咏珊手背上。

  「不对。他会说,左边这个是我爱的人。右边这个也是我爱的人。母亲是他以前叫的。以后不叫了。咏珊,你记不记得台风夜砚清第一次进你房间时你说过什么。你说,你替你爸守了他。今晚他要替你爸把你拿回来。今晚不是台风夜。今晚是霜降。但今晚我要说一句跟你一样的话。」

  她停了一下。帽檐下面稀疏的睫毛被夕阳映成金色。

  「咏珊。四十五年前你在潮州会馆门口指着陈启年说,若诗,那个穿白衬衫的是陈启年。你的声音破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爱他。后来你把他让给了我,不是让,是你从来没跟我抢。你知道我十一岁就爱他。你把方咏珊收起来,做了三十四年的程太太。今天霜降,我把方若诗从被子底下拿出来。不是跟你抢。是跟你并排。你放在左边,我放在右边。他不叫我们妈。叫名字。方咏珊。方若诗。」

  方咏珊看着方若诗。看了很久。然后摘了一朵橘红色的桂花放在若诗手心里。

  「你小时候肋骨断了,从床上爬起来把我从客厅拖进你房间。那时候你说,姐,别怕。今晚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方若诗。你别怕。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第一眼看到的是桂花树,第二眼看到的是我。我在厨房煮粥,你在院子里收花瓣。砚清在楼上睡觉。这个家,以前是程家的。以后是方家的。不是陈启年的方,是方咏珊的方,方若诗的方。」

  她把玻璃罐端起来放在若诗手里,又从枝头上掐了一朵刚开的橘红色桂花放进自己围裙口袋里。

  「这罐子放你床头柜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打开闻一下。比以前任何一年都香。」

  晚饭之后,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今晚没有月亮,云很厚,院子里的光全靠客厅落地窗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她把贝雷帽摘了,让夜风直接吹在头皮上。夜风已经很凉了,霜降之后的风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清气。方咏珊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

  「霜降了还坐在外面。明天感冒。」

  「不会。白细胞二点八,够用了。」

  她把毯子裹紧,把那罐橘红色的桂花捧在手里,用手指慢慢拨着花瓣。

  「咏珊。今天在医院我跟砚清说,等头发长到肩膀,我要烫卷。他说直的好看。我说卷的你也得认。他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因为你的眼睛不会变。化疗掉光了头发、掉光了眉毛、掉光了睫毛,但眼睛没掉。他说我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粽子时眼睛是琥珀色的,现在还是琥珀色的。咏珊,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眼睛是什么颜色。」

  「也是琥珀色。比现在淡一点。那时候你还小,眼白很白,衬得琥珀特别干净。现在眼白没那么白了,有一点泛黄。但琥珀更深了。」

  方若诗低下头,把脸埋在毯子里。

  「咏珊。我从来不是美人。但他说眼睛不会变。我想了一下,从我十一岁到四十七岁,看过陈启年穿白衬衫、看过你在厨房里偷偷哭、看过砚清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在院子里嚎啕大哭、看过许怀远跪在毕架山客厅里交出U盘、看过沈砚山在法庭上转过头来对我动了动嘴唇。所有这些事都收在我眼睛里。这双眼睛,琥珀色的,没变过。它装了一辈子的程家,以后还会继续装。不是程家,是方家,砚清也是方家的人。」

  方咏珊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塑料布,直接坐在草地上。她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

  「若诗。你刚才说从今以后他叫我们名字。你叫他砚清。我叫他砚清。但在床上,你叫他什么。」

  「以前叫砚清。高潮的时候叫过若诗姨。以后还是叫砚清。你呢。」

  「我叫过他砚清。叫过他程砚清。叫过他不要停。但从来没叫过他老公。这个词,以前叫不出口。因为他是陈启年的儿子,以前这个词是属于昭慧的。以后可能还是叫不出口。但有一天早上醒来,他还在睡,手搭在我腰上。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十分钟。然后在被子里偷偷叫了一声老公。他没听到。我自己听到了。」

  方若诗把毯子掀开一角。

  「你进来。霜降了,两个人裹一条毯子刚好。」

  方咏珊钻进毯子里。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挤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裹着同一条毯子。橘红色的花瓣偶尔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毯子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若诗的头靠在咏珊肩上。咏珊的手搭在若诗膝盖上。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分不出谁是谁。

  她们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坐着。霜降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桂花枝头沙沙地响。今年最后一茬桂花,橘红色的,在夜风里轻轻地落。院子里铺了一层碎锦,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薄的地方刚好盖住草尖。

  第二十八章 · 立冬

  立冬那天,陈启年从养和医院回家了。

  方咏珊提前三天开始收拾一楼的书房。那张红木书桌以前堆满了宏业的旧账本和沈砚山的律师函,她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在箱盖上用马克笔写了年份。书桌空出来之后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湿布去灰尘,第二遍用干布打亮,第三遍用棉布上了薄薄一层蜡。然后她把书桌推到窗边,让早上的太阳刚好能照在桌面上。

  「你爸左边身子还不大灵光,右手能写字了。他说回来以后每天写几页字,练手。」

  她从储藏室翻出一叠旧宣纸。陈启年年轻时候练过毛笔字,后来生意忙了就搁下了,宣纸搁了快三十年,边缘泛黄,但中间的纸面还是干净的。她把宣纸压在书桌上,用镇纸石压住边角。镇纸石是潮州老家的溪石,陈启年十几岁在江边捡的,磨成了长方形。

  「这石头比你还大十岁。」

  她说。

  下午三点,保姆车停在院门口。老周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把轮椅搬下车。然后陈启年被扶出来,方咏珊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想过去扶,但脚像钉在原地一样。最后是陈启年自己扶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左手还使不上力,右手撑着轮子,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坐回去。

  「能站了。」

  他说。声音比上次清楚了很多。嘴角还是有点歪,但说话不再漏风。

  方咏珊走下台阶,推着他的轮椅进了院门。桂花树上的第三茬花已经落尽了,枝头上只剩几朵干缩成棕褐色的残花,风一吹就碎成粉末。但树下那层橘红色的落花还铺着,方咏珊没扫。她说等到立冬之后再扫。

  「今年第三茬开了。橘红色的。你四十一年没见过。」

  方咏珊推着他在桂花树下停住。陈启年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没说话。他把右手伸出去,用拇指和食指拈了一小撮还粘在枝丫上的干花瓣碎末,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若诗种的这棵树。种的时候才到她腰。现在比屋顶还高了。」

  他把手心里的碎末倒进轮椅侧袋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方咏珊。

  「咏珊。你头发白了。」

  「上次在医院你就说过。」

  「上次没说白得好看。这次说。白得好看。」

  方若诗站在客厅门口。方咏珊让她别出来,外面风大,但她还是出来了。没戴帽子。新生的白色绒毛已经有两毫米长了,在立冬的阳光下是一层很淡很淡的银光。她穿着厚棉睡衣,外面裹着方咏珊的旧羊毛披肩,脚上踩着棉拖鞋。

  陈启年看到她的时候,推轮椅的手停住了。不是方咏珊停的,是他自己把右手按在轮圈上让轮椅停下来。

  「若诗。」

  「启年哥哥。」

  她走下台阶。风把她头上的绒毛吹得轻轻晃。她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跟上次在港大医院天台上一样。但这次她的膝盖没有打颤。新长的白细胞让她的腿比以前有力气。她把陈启年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摸摸。新长的。白的。以后不知道什么颜色。也许是灰的,也许是黑的,也许永远都是白的。」

  陈启年的手指在她头皮上很轻很轻地划了一下。那层绒毛比胎毛还软,比桂花花苞裂开之前外壳内侧那层薄膜还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若诗。上次在医院天台,你跪在我面前。今天你又蹲下来。以后不要蹲了。你坐。」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方若诗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方咏珊把她身上的披肩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后颈。然后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启年坐在轮椅上,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围成桂花树下的半个圈。树干上的老皮在冬天裂得比夏天深,裂缝里积着干掉的青苔。

  「前天律师来医院。」陈启年说。他的右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把宏业最后的股权转让书带来了。我签了字。宏业控股的全部股份转给方咏珊。不是代持,是转让。以后宏业的董事长是你。砚清的奇境科技我不碰。宏业是你扛了十几年的东西,该归你。」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把石凳上的一片枯桂花拈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启年轮椅前面。弯下腰。把他左边袖子卷起来,里面是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到肘弯。在码头扛货时被钢缆割的,缝了大概有二十针。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天,他还在码头上班。她给他换的药,纱布裹了半个月。

  「陈启年。你还记不记得这道疤。」

  「记得。码头。钢缆。缝了二十几针。你换的药。」

  「对。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老公。」

  「现在呢。」

  「现在也是。但你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昭慧在哪里。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爱她。但宏业我不要。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宏业是你和沈砚山当年的战场。我替你守了十几年,现在仗打完了,战场该还给你。你自己管,或者交给砚清。我只管毕架山。」

  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来。站直了。

  「方咏珊这辈子管过最大的生意不是宏业。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儿子养大。」

  陈启年低下头。他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反复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过了很久,他把手放在方咏珊手背上。

  「咏珊。宏业你不要,我交给砚清。毕架山的房子,我搬回一楼书房住。二楼,你住。若诗也住二楼。砚清也住二楼。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公司的事砚清说了算。我每天在书房里写字,等若诗头发长回来。上次在医院天台,若诗对我说,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得到你,是为了让你随时找得到回来的路。这句话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半年。今天还给你们,陈启年这辈子最后几年,不留公司,不留钱,不留债。只留一张书桌,一叠宣纸,每天写两百个字。写到能重新用毛笔写你的名字为止。」

  方咏珊把手从他手背下面抽出来。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陈启年。你刚才说,写到能写我的名字为止。我以前不信你能做到任何关于我的事。今天信一半。另一半等你写出来再说。」

  晚饭是立冬的饺子。方咏珊从下午就开始和面。馅是白菜猪肉,加了虾仁。方若诗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帮她剥虾壳,手指还是不太有力气,虾壳剥到第三只就滑掉了,掉在料理台上弹了一下。她捡起来继续剥。

  「以前剥虾,一分钟能剥二十只。现在剥五只就手酸。」

  「那就剥五只。剩下我来。」

  方咏珊把虾仁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再剁成泥。她的刀工很快,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虾泥从半透明的灰白渐渐变成淡粉。她把虾泥和进猪肉末里,用筷子沿着同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起了胶,筷子能在馅里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挤干水分拌进去。若诗在旁边看着,她以前看过无数次这个过程。在澳门黑沙环的养老院厨房里看过,在毕架山老宅的厨房里看过。每一次都站在旁边,有时候帮忙递个碗,有时候只是看着。

  「咏珊。你这手和面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跟你妈。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妈逢年过节都会做粿。我在旁边帮她烧火,她一边揉面一边骂你爸,骂他不顾家,骂他喝酒,骂他打女儿。揉面的力道跟骂人的节奏是一样的。后来我把骂人的部分忘了,只记得揉面的节奏。」

  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撒了一层薄面,用手掌根往前推,再卷回来。推、卷、推、卷,重复了几十次。面皮在她掌下从粗糙变成光滑,从光滑变成柔韧。

  若诗把虾壳扫进垃圾桶。然后用湿布擦料理台。擦完之后她隔着料理台叫了一声「姐」。

  「嗯。」

  「我妈打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躲在厨房外面听。」

  「不是。是在柴房外面。你们家的厨房连着柴房,中间有道缝。我每次从缝里看你妈打你,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想砸进去。但我不敢,你爸会连我也打。后来你肋骨断了,你爸在外面砸门,我拖不动你。你用被子蒙住我的嘴,让我不要哭。你说,姐,别怕,他打不开。」

  方若诗把湿布搭在水龙头弯管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晚上你攥石头。后来你在法庭外面攥手帕。新加坡回来攥我的化疗帽。你手里总要攥一样东西。现在我白细胞二点八了,头发开始长了。你不用攥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许怀远打来视频电话。新加坡那边是傍晚,他坐在金文泰饼家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身后是那棵芒果树。青芒果已经变黄了,挂了一树。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人又胖回来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没那么尖了。

  「方太。立冬吃饺子还是吃汤圆。」

  「饺子。你那边呢。」

  「蛋挞。老板说立冬特供,加了姜汁。辣嗓子。不好吃。」

  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蛋挞盒子。盒盖上印着金文泰饼家·立冬姜汁蛋挞。咬了一口的那只放在盒子边上,馅是淡黄色的,带着姜末。方咏珊把手机靠在砂锅上让许怀远看满桌的饺子。陈启年坐在轮椅上,右手拿着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夹稳掉在碟子里。他又夹了一次,夹稳了,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点了下头。

  「怀远。」

  「陈伯。」

  「蛋挞不好吃就别吃了。春节回来。包饺子。」

  许怀远在屏幕那端愣了一下。然后把蛋挞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姜末。低下头,再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陈伯,你刚才说了两句话。比我爸一辈子跟我说的话都多。」

  晚饭之后,方咏珊把碗筷收进厨房。方若诗裹着披肩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毯子下面。电视开着,在播晚间新闻。澳门中级法院何文杰案宣判,三年。傅国涛案排期下月开庭。她把音量调小,靠在沙发扶手上。陈启年在书房里,用那只还不太灵光的右手握着毛笔。笔尖蘸了墨,在旧宣纸上慢慢画了一横。那一横歪歪扭扭,起笔重,收笔轻,中间抖了三次。他放在旁边晾干,又重新蘸墨,在第二张纸上画了一撇。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

  方咏珊从厨房出来,经过书房门口。她看到陈启年在写字,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

  若诗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扶手慢慢走上楼。她经过书房门口时也停了一下。陈启年正在写第三张,竖折。笔尖在转折处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小圈。他抬起头,看到若诗。

  「若诗。咏珊的名字怎么写。咏是言字旁加永。珊是王字旁加册。我练了一晚上,只写了一个咏。右边的永字总是歪的。」

  「慢慢写。不急。明年立冬之前能写出来就行。」

  夜再深一点,方若诗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她把浴帽摘了,用毛巾轻轻擦着头皮。新生的绒毛沾了水,贴在头皮上,在镜子里是一层很薄很薄的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头皮青白,颧骨突出。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把毛巾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

  「方若诗。你四十七岁。化疗做完了。头发在长。咏珊在隔壁。砚清在隔壁。启年哥哥在楼下写字。今晚立冬。饺子是白菜猪肉虾仁馅的。你剥了五只虾。比以前少。但明年会比五只多。」

  她把灯关了。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那罐橘红色的干桂花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隔了几分钟,有人敲门,两声。

  她从被子里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门外也回了她两下,轻轻叩在木门框上,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

  然后隔壁房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二楼尽头去。

  方若诗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枝头已经没有花了。但院子里那层落花还铺着,方咏珊说等到立冬之后再扫。今天是立冬,她没扫。

  第二十九章 · 小雪

  小雪那天没有下雪。香港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只是冷。那种湿漉漉的冷,从海面上漫过来,钻进衣服缝里,贴在皮肤上不肯走。

  方若诗的头发长到三毫米了。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不是看脸,是看头顶。新生的绒毛已经从白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再是桃子上那层胎毛似的白,更像是旧宣纸上被橡皮擦过之后残留的铅笔痕。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感觉到的不再是光滑的头皮,而是一层细密的阻力,像砂纸最细的那一号。

  她下楼的时候方咏珊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饭。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方咏珊抬头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半空。

  「头发颜色变了。灰的。」

  「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的。以前是白的,现在灰了。会不会慢慢变黑?」

  「不知道。但灰色也好看。像,」方咏珊想了一下。「像桂花树干上那层老皮的颜色。不是枯,是韧。」

  方若诗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两口。喝完之后她用筷子夹了一根榨菜放在粥面上,看着它在白色米汤里慢慢沉下去。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桂花树又开了第四茬。冬天开的,白色的,比第一茬还小。我跟你说,咏珊,冬天桂花不会开。你说,梦里的桂花会开。然后我醒了。醒的时候枕头上有几根头发,不是掉的,是断的。新长出来的绒毛太软,蹭在枕头上断了。断发也是灰的。」

  方咏珊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碗,不是勺子,是一面小镜子。圆形的,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药店名字。她把镜子放在桌上,推到方若诗面前。

  「这面镜子是你十几岁那年我从潮州带过来的。你对着它剪过刘海,画过眉毛,哭过,笑过。后来你去澳门的时候留在毕架山,我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天拿出来还给你。以前你照镜子是在看方若诗好不好看。以后不用看了。好看不好看这种事,留给你自己判断。去公司开董事会的女人要别人说她好看,在家养病的女人不用。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方若诗把镜子翻过来。背面的药店名字已经褪色褪得只剩「同安」两个字。她用拇指擦了擦那几个字,然后把镜子放在桌上没有照。

  「咏珊。下次化疗复查是三个月以后。陈主任说两年不复发算临床治愈。两年。七百三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六天。还剩七百零四天。我不是在数日子,我是在过日子。以前在无菌房里我每天撕一张日历,撕到出院那天。后来不撕了。因为出院以后没有日历可撕。只有每天早上醒过来,摸一下头发还在不在。在。那今天就是赚的。今天头发还在,还变了颜色。不是赚,是利息。」

  中午,方咏珊在院子里扫落花。立冬之后她又拖了好些天,今天终于拿了扫帚。橘红色的花瓣已经干了,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扫帚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脆响,像踩在晒干的苔藓上。她把花瓣拢成一堆,装进一个旧米缸里。不是倒掉,是存在米缸里盖上木盖。

  「干花瓣可以存很久。若诗以前晒的桂花糖一放三四年都不会坏。这些落花我不做糖,就放着。以后每年霜降之后存一缸。存到第十缸的时候,若诗的头发该长到腰了。」

  她把米缸搬到桂花树根旁边,拍拍手上的灰。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有几道裂缝,是冬天的干燥加上树根长粗撑开的。她把米缸塞进树根和墙角的缝隙里,刚好卡住。

  「砚清。你小的时候在这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饼干的,里面装了什么你记不记得。」

  「弹珠。五颗。还有一张纸条,写了'长大以后要娶若诗姨'。」

  方咏珊站在树根旁边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裙系在棉袄外面,手里还拿着扫帚。

  「你那年七岁。我看了那张纸条,放回去,当没看到。后来你长大以后没娶她。你娶了若琳。若诗在婚礼上坐在最后一排,帽子上别了一朵栀子花。那朵花是我帮她别的。别的时候她说,姐,别太正,歪一点。跟今天早上戴贝雷帽一样。」

  她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到我面前。棉袄的袖子蹭到了我手臂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砚清。我今天把那张纸条挖出来还给你。」

  她蹲下去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用手指挖了几下。冬天的土很硬,她挖了大概两分钟,指甲缝里全是泥。然后她从土里捡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饼干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铁锈从盖子边缘渗出来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她用围裙擦了擦铁盒上的泥,打开。里面的弹珠还在。五颗,一颗蓝色四颗白色。纸条也在,铅笔写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若诗姨」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还给你。不是让你兑现,是让你记得。你七岁就知道要娶她。」她把铁盒子放在我手心里。「你长大以后没娶。但你把她从澳门带回来了。比娶更重。」

  傍晚,陈启年在书房里写字。他练了快两周,从立冬练到小雪。宣纸用掉了半叠,写废的揉成团堆在纸篓里,满了一筐。方咏珊每天傍晚来收纸篓,把写废的宣纸展开抚平,叠好,收进储藏室。她说这些废纸以后留着有用。

  今天他正在写「珊」字。王字旁已经写熟了,右边的「册」还是歪的。不是横不平就是竖不直,写了几十遍,每一遍的「册」都像被风吹歪的栅栏。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用右手揉着左手手腕。左边身子还是不太灵光,写久了左肩会酸。

  方咏珊端着茶进来。一杯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瓷杯里冒着热气。她把茶杯放在书桌角上,推到离宣纸最远的位置。

  「别洒在纸上。」

  「咏珊。珊字的右半边怎么写都不正。王字旁我练了三天,横平竖直。册字总是歪的。」

  「因为你太用力。小时候你写字就太用力,笔尖戳破纸。若诗写字的力道刚好。她说写毛笔字跟包粽子一样,捏轻了散,捏重了破。」

  陈启年拿起笔,又蘸墨,在宣纸上重新写了一笔竖。这次他试着放轻力道。竖写完了,还是微微抖了一下,但比以前直。他把笔搁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砚清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了。里面的纸条还在,'长大以后要娶若诗姨'。他七岁写的。我以前只知道若诗帮我守着砚清,没想过砚清也在守着若诗。守了快三十年。」

  方咏珊靠在书桌边上。把陈启年写废的宣纸从纸篓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展开。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你最怕的事情是欠债。欠昭慧,欠我,欠若诗。但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记仇,只知道谁对他好。砚清七岁写纸条的时候,若诗已经在他身边十年了。从婴儿到七岁,若诗每天给他换衣服、喂饭、讲故事、擦眼泪。他长大以后知道若诗第一个爱的是你,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你儿子,但若诗是他的若诗姨,他七岁就想娶。你欠若诗的,他还了。你欠我的,」

  她把展平的宣纸放在书桌上,压在镇纸石下面。

  「也还了。所以你现在不用急。珊字歪就歪,慢慢写。写到立春再给我。我要的是那个歪的。正的不像你。」

  深夜,方若诗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播一个老电影,《甜蜜蜜》。黎明和张曼玉在纽约街头擦肩而过,然后回头。她把腿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茶几上放着那面旧镜子,镜面朝下。

  方咏珊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睡裙,外面披了一件旧毛衣。头发散着,白丝在台灯下面反着微光。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若诗的脚从毯子下面拉出来放在自己腿上。若诗的脚很凉,方咏珊用手掌捂住她的脚背。

  「又不开暖气。」

  「开了。还是冷。化疗以后一直怕冷。以前不怕的。以前冬天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

  「那是因为以前你在澳门。澳门冬天比香港暖。」

  方若诗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毯子掀开一角。方咏珊挪过去两个人挤在沙发一头,盖同一条毯子。跟霜降那晚在桂花树下一样。

  「刚才在放《甜蜜蜜》。黎明回头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张曼玉的头型。她在纽约街头跑的时候头发是短的,齐耳,跑起来会飘起来。我以前也是齐耳。化疗之前。后来全掉了。现在长的这层灰绒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齐耳。」

  方咏珊把手从她脚上移开,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那层三毫米的灰发里。头皮是温的,发根很软,比胎毛硬了一点,但还是一压就倒。

  「等你头发齐耳的时候,我陪你去烫卷。铜锣湾那家上海理发店还开着,老师傅快八十了。以前昭慧的卷发也是他烫的。」

  方若诗把脸靠在方咏珊肩上。毯子下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若诗膝盖上。

  「咏珊。今天我照了镜子。不是早上你给我的那面,是洗手间墙上那面大的。我看到自己头发灰色了,眉毛还没长出来,睫毛还是稀的。但脸色比以前好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出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方若诗不用好看。方若诗只要在这里就够了。好看是给别人看的,这里是给自己的。」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若诗的肩膀。电视里《甜蜜蜜》已经放完了,字幕在往上滚。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干而冷,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桂花枝头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呜咽。桂花枝上还剩几朵干缩的残花,被风一吹碎成粉末,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

  「咏珊。小雪过了是大雪。大雪过了是冬至。冬至那天怀远回来吗。」

  「回。他说冬至吃饺子。」

  「那我要剥十只虾。上次剥了五只,这次要多剥五只。」

  「不行。最多六只。手指还没力气,剥多了明天手抖。」

  「那就六只。剩下你剥。」

  两人挤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风在外面吹,桂花的残瓣碎在窗玻璃上,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敲着玻璃。

  第三十章 · 大雪

  大雪这天没下雪,只刮风。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整夜,剩下的最后几朵残花也碎成了粉末。方咏珊早上推开门,枝头上已经空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面交叉成细细的线条,像旧宣纸上裂开的冰纹。她把米缸从树根旁边挪出来,打开木盖看了一眼。橘红色的干花瓣还保持着收进去时的颜色,只是更干了,手一碰就碎。她把盖子盖回去,把米缸重新塞进树根和墙角的缝隙里。

  「若诗。头发今天多长了?」

  方若诗正坐在餐桌边喝粥。她放下勺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陷进头发里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碰在光滑的头皮上了。现在有一层细密的阻力,从发根传到指尖,软软的,沙沙的。

  「不知道。昨天量是四毫米。今天大概还是四毫米。颜色又变了,前几天是灰的,今天早上照镜子,发根那段开始变深了。不是黑色,是深灰,像铅笔芯。」

  她把头低下来让方咏珊看。头顶正中央的发旋位置,新生的头发比周围略浓一点。发根那一段确实是深灰色的,比发梢深了一个色号。方咏珊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头发里。她摸得很慢,从额头往后脑勺的方向,把每一寸头发都摸了一遍。

  「发根深了。发梢还是灰的。新长出来的头发跟你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直的黑的,现在发根有点弯。以后可能是卷的。你赢了。」

  方若诗抬起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跟自己打了个赌然后赢了的笑。

  「以前在无菌房里我说要卷的,你不信。现在信了。」

  中午,方若诗去医院复查。这是巩固化疗结束之后第一次月度复查,抽血、B超、肿瘤标志物全套。陈主任看着报告单,用笔尖一行一行地指着数据。白细胞四点三,中性粒细胞二点六,血小板正常,肿瘤标志物CA153从术前的六十八降到了十九。她坐在诊室凳子上,手里攥着贝雷帽,手指在帽檐上慢慢转着。

  「数据很好。比预期恢复得快。」

  陈主任把报告单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有立刻看。只是把报告单对折,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上次复查时好多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陈主任正在翻下一本病历,抬头看她。

  「陈医生。头发长出来是卷的。以前是直的。化疗改变毛囊了,对吧。」

  「对。毛囊被药物损伤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头发,卷曲度和颜色都可能改变。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变卷。你属于这三分之一。」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你属于这三分之一。不是倒霉的那三分之一,不是复发的那三分之一,是头发变卷的那三分之一。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没有开暖气。她裹紧披肩,站在电梯口看着窗外的海。西环的海在大雪这天是灰蓝色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在往回开。船身很小,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像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把贝雷帽摘了,让走廊里的冷气直接吹在头皮上。四毫米的头发被冷风一激,发根全部立起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把帽子戴回去。冷就冷。冷是外面的感觉。头发在头皮上立起来,那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一个健康的、活着的身体应该有的反应。

  回到家的时候,方咏珊正在厨房里腌肉。大雪之后是冬至,她提前准备腊味。五花肉切成一条一条,用盐、糖、生抽、老抽和白酒腌在大瓦盆里。手指在酱料和肉皮之间来回搓,把每一寸肉都抹上酱色。方若诗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在翻第三条肉。手指是酱色的,指甲缝里嵌着花椒碎。

  「复查结果怎么样?」

  「白细胞四点三。都很正常。陈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方咏珊停下手。酱色的手指在瓦盆边上蹭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肉。翻了两下,又停住了。把瓦盆推到一边,在水龙头下面冲了手,用围裙擦干。然后走过来把方若诗抱住了。不是上次那种攥着手帕红了眼眶的抱。是很用力很用力的,把若诗整个人箍在怀里的那种。围裙上沾了酱油和白酒的味道,蹭在若诗的披肩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四点三。上次在无菌房是零点八。涨了五倍多。可以了。」她把若诗推开一臂远,看着她的脸。「今天庆祝。不喝粥了,吃肉。」

  晚餐的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方咏珊从瓦盆里挑了最小的一条五花肉提前炖了。糖色炒得正好,肉皮红亮,肥肉半透明,筷子一夹就颤。方若诗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不柴。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咏珊。这肉是你腌的。以前每年大雪你都腌肉,但我从来没在大雪当天吃过。因为肉要腌好几天才能入味。今天是破例。」

  「肉是腌了一天。不够味。但你说白细胞四点三。那一刻我想让你吃最好的。腌了七天的腊肉是好,但那是以后吃的。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不入味。没关系,今天的肉只给今天吃。以后有以后的。」

  方若诗看着那盘红烧肉。盘底有一汪酱红色的汤汁,上面浮着几颗八角和一段桂皮。桂皮蜷着,颜色跟桂花树根旁边那个米缸里干花瓣的颜色一模一样,深褐偏红。她把桂皮从汤汁里捞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以后。以前这个词是空白的。在无菌房里我不敢想以后,只想明天。明天白细胞涨了没有,明天能喝半碗粥没有,明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留置针要不要重新扎。后来出院了,想的是下周、下个月、下一次复查。今天陈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我忽然想到明年。明年大雪,我头发大概到耳朵了。卷的,深灰色,或者已经变黑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吃你腌的第二批腊肉。那批肉腌了七天,够味。砚清坐在我对面,启年哥哥坐在轮椅上。怀远从新加坡飞回来,带来一盒减糖蛋挞,」

  「若诗。」

  方咏珊打断她。不是生硬的打断,是轻轻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把手覆在若诗的手背上。

  「明年大雪你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肉腌了七天,够味。但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我也要你吃完。因为今天也是日子。白细胞四点三的日子,比腌了七天的腊肉重要。」

  晚上。方若诗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洗手间里满是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用手掌把雾擦掉,擦出一个椭圆的清晰的区域。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四毫米,深灰色的发根从青白色的头皮上冒出来,像冬天稻田里刚翻出来的新土上冒出的第一茬麦苗。眉毛还是只有一层绒毛,睫毛比上周浓了一点,下眼睑上那排新生的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颧骨没那么突出了。不是因为胖了,体重只涨了一斤,是因为脸色变了。以前是青白,现在是白里透着一层很淡的血色。化疗结束之后微循环在慢慢恢复,手指甲也从灰白变回了淡粉。

  她把浴帽摘了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摸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不是摸脸,是摸头发。手指在镜面上滑过的时候,镜面上的水汽又凝了一层。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然后她穿上棉睡裙和厚袜子,推开门。

  方咏珊在二楼我的房间里。窗台上新摆了一盆水仙,还没开花,只有几根绿色的长叶子从白石子堆里钻出来。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分叉的发尾。她的头发最近白丝又多了些,从鬓角往耳后蔓延,十几根变成了几十根,在台灯下面反着银光。她把剪下来的分叉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里。纸巾上已经堆了一小撮,深棕的、白的、半棕半白的混在一起。

  「你怎么上来了?」

  「若诗睡了。她说今晚不用敲墙。明天早上想吃皮蛋瘦肉粥,少放姜。」

  她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把纸巾里那撮碎发包好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过来看着我,手指拈了一下自己鬓角。那里有一根白丝从发根白到发尾,比旁边的头发粗,在灯光下面很亮。

  「今天若诗白细胞四点三。我抱她的时候,她后背的骨头还是硌人。但肉比上个月多了。腰上有一层很薄的肉,用手指能捏起来。以前捏不起来,只有皮。化疗的时候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那层肉是新的,长回来不到一周。砚清,上次她做化疗的时候你说,她头发掉了你照样来。现在她头发开始长了,白细胞四点三了。你不用再'照样来'。她现在好看。」

  她把身上的灰色家居长衫往上撩起一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乳房在棉布下面微微晃动。她把手放在自己左边肋骨上,还是那个位置,若诗当年被烫伤的地方,也是她自己当年骑单车摔断的位置。

  「砚清。你今晚去若诗房间。她白细胞四点三了。她在自己房间里,没锁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抬眼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粥里放了皮蛋」一样的语气。

  「你让我去。」

  「不是让。是告诉你。你今晚去若诗房间。上次你在无菌房里只能握着她的手,隔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今晚她房间里没有口罩没有帽子没有冷气。她头发四毫米,身体刚长回一层薄肉。她没说,但她想。女人想的时候从来不直说。她会说今晚月亮不错,或者说今晚不用敲墙。意思都一样。」

  她把手从自己肋骨上拿开,重新拉好衣襟。然后从床沿上站起来。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轻,像桂花花苞被风吹开一瓣。

  「去。明天早上回来吃早饭。粥里放皮蛋,少放姜。」

  方若诗的房门虚掩着。

  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枕头上。她侧躺在被子里,面朝窗户。窗帘没拉,窗外的夜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很淡的星星。新生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乱了,几撮翘起来,发梢是灰白的,发根是深灰的,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极薄的霜。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被子往旁边拉了拉,腾出一块空位。我躺下来。被子是新换的,棉质被套浆洗得有点硬,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转过身来面对我。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新生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咏珊让你过来的。」

  「嗯。」

  「她知道我想。我刚才在楼下跟她说今晚不用敲墙。她说,那就让他过来。她连说谎都懒得说。直接告诉我你是她让过来的。我们两个以前在毕架山做什么都瞒着咏珊。现在不瞒了。她把你让给我一晚,像以前把蛋挞多分我一个,把汤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但她从来不分男人。陈启年她不分,你她也不分。今晚不是分,是借。」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肩膀。手指搭在我手肘上,很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我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那四毫米的头发里。发根是深灰色的,卷曲的弧度还很小,要贴着看才能看到发根从毛囊里钻出来之后立刻朝左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的头皮是温热的,比上次在无菌房里暖了很多。血液循环恢复之后,她的体温不再像化疗时那样偏低。我在指腹上感觉到她头皮上每一个毛囊微微凸起的触感,像精细的砂纸。

  「你上一次摸我这里是刚出院那天。那时候绒毛一毫米,白的。现在四毫米,深灰的,发根弯了。陈主任说三分之一的人会变卷。我是那三分之一。以前直的,现在卷的。以前黑的,现在灰的。你记不记得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厨房里,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你的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插进我头发里。那时候我头发到肩膀,直的,黑的。你说,若诗姨,你的头发好滑。我说,那是因为擦了什么油。其实不是什么油,是黑沙环的水,那边的水软,洗头发滑。」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睫毛蹭着我的锁骨,痒痒的。她的嘴唇贴在那道旧疤上,没有亲,只是贴着。呼吸从鼻子里吹出来,热热的,均匀的,不急。

  「今晚你摸我的头发。不滑了。化疗以后发质变了,粗了,卷了,灰了。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方若诗是直发黑发的。现在这个方若诗是卷发灰发的。你还要不要。」

  我把她的脸从颈窝里托起来。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新生的睫毛拉成一道浅浅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她的眉毛还没长出来,只覆着一层很细的绒毛。嘴唇上那道血痂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唇色浅半个色号。她的眼睛没变。琥珀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面是温的,像两杯泡到第三遍的普洱。

  「若诗。你记不记得你在无菌房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假的东西看久了也会变成真的。后来你从无菌房出来,在医院门口摘了帽子,让太阳照在你光头上。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以前我叫你若诗姨。现在不叫了。」

  「后来你在桂花树下面跟咏珊又说了。」

  「说了什么。」

  「你说,前半辈子想做他的若诗姨,后半辈子不想。」

  她有好一阵没出声,只是用手指在我手背上画着圈,绕着食指关节慢慢描。然后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点,把我的手从她头顶上拿下来,放在她左胸上。隔着棉睡裙,她的心跳撞在我掌心里。跳得很快。不是化疗时那种九十到一百下的快,是另一种。是女人被男人碰了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咚咚咚,比正常快,但比害怕慢。她的乳房在掌心下微微起伏,轮廓比以前饱满了一点。体重涨了一斤,那一斤有一部分长在了这里。

  「砚清。以前在新葡京你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时候,我心跳也是这么快。那次是怕。怕被咏珊发现,怕自己是若诗姨不该做这种事。今晚不是怕。是等。从无菌房出来以后我每天都在等。等你摸我的脸,等你握我的手,等你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今晚你来了。是咏珊让你来的,但来的人是你。」

  她把手从自己胸口上移开,放在我睡衣的扣子上。解了第一颗,第二颗。动作很慢,手指比以前有力气,不再像化疗时那样夹只虾都发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扣一扣地往下解,像在确认自己还有这个力气。

  我把她睡衣从肩膀褪下来。她的锁骨还是突出,但锁骨窝比以前浅了半指。肋骨还是一根一根排着,但上面覆了一层很薄的肉。不是瘦到只剩骨架那种薄,是那种大病初愈之后肌肉开始重新包裹骨骼的薄,年轻的,韧的,带着身体正在自我修复的那种生命力。她左边肋骨外侧那块烫伤的旧疤没有变,还是皱巴巴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暗一个色号。但在新长回来的那层薄肉的衬底下,疤痕不再像以前那样触目惊心了,像是被新土覆盖了一层的旧伤。

  我把手掌覆在那块疤痕上。掌心很烫,疤痕很凉。她的身体还不大习惯保温,四肢末端在冬天总是偏凉。

  「以前你摸这里是怕我疼。今晚不用怕。白细胞四点三,血小板正常,伤口愈合能力跟正常人一样。」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压紧,让我掌心更用力地贴着她的肋骨。「砚清,化疗之后身体变了。以前是软的,现在更软。以前皮肤紧,现在松了一点。以前乳房大一小圈,现在稍微小了一点。以前做爱的时候里面是紧的滑的,现在,我不知道。还没试过。九月在无菌房旁边十七楼病房的床上是最后一次。到现在快一百天。这一百天里我身体换了一层皮,长了新头发、新睫毛、新指甲。里面有没有变,你进来才知道。」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移开,放在自己小腹上。压在那里,手指展开。

  「上次在这里,你压着我,我在你下面。你进去了以后我把手放在这里能感觉到你在里面。那个感觉我记了很久。化疗难受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想象你还在里面。靠着那个感觉撑过了最难熬的几天。」她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放在我腰侧,把我往她那边轻轻带了一下。「今晚不用想象了。今晚是真的。」

  我进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不是疼的吸气,是那种被填满之后从胸腔深处被顶上来的一口长气。她的阴道内部比化疗前更软了,但滑腻的程度没有变。一百天的空白让她的身体变得陌生又熟悉。入口那一圈肌肉比以前略紧,是新生的黏膜组织还没完全适应扩张。但更深的地方是松软的,潮热的,像被春雨浸透的泥土。她里面不是凉的,是温的,白细胞四点三那种温,血液循环正在恢复那种温,身体在自我修复过程中产生的那种略高于正常体温的微热。

  「是不是不一样了,以前是紧的,现在松了,化疗以后,」

  「不是松。是深了。」我把手放在她后腰上。她的腰椎还是一节一节突着,但两侧的肌肉比化疗前多了一层极薄的弹性。「里面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一层,现在是两层。入口是新长的,很紧。里面是你原来的,我记得。在新葡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比体温高一点,湿得很快。你化疗之后里面没有变干,反而更滑了。因为身体在修复,黏膜更新了。」

  我动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她体内,然后慢慢地推到底。她的阴道内壁随着每一次插入而轻微皱缩,不是疼的皱,是那种久别重逢之后身体自己在重新认领一个熟悉的形状。她把手放在我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摸下去,摸到第十二节胸椎那颗痣停住了。

  「上次在新葡京。你也是这个节奏。太快了我疼,太慢了我痒。你就是这个不快不慢的,让我的身体跟着你的节奏走。化疗以后我以为自己会跟不上,结果跟上了。」她把另一条腿盘上我的腰侧,把脸埋进我颈窝,嘴唇贴着锁骨旧疤。喉咙深处滚出极低的闷响。

  她里面开始主动收缩,不是痉挛,是那种缓慢而有节奏的夹紧与松开,频率比脉搏慢,比潮水缓,像一扇生了很久的门被一阵持续的风反复吹动。她的身体在苏醒,不是被动接受,是在主动回应。化疗之后第一次,她的阴道用自己的意志在邀请我。她把腿收紧了,脚后跟压着我的大腿后侧。新剪的脚趾甲是淡粉色的,末梢供血恢复之后指甲床从灰白变回了粉。她双手按住我的肩,自己翻到了上面。

  「以前在新葡京,你在上面。后来在病房窗台上,你也在上面。今晚我在上面。化疗以后我一直在下面,被人打针按在下面,被药物按在下面,被无菌房的空气按在下面。今晚不想在下面。今晚白细胞四点三,够用了。」她把手撑在我胸口上开始动。很慢,每一下都沉到底,然后抬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力,比以前瘦,但比以前有力气。她在上面身体全部展开在台灯光下,皮肤白里透着一层淡粉,不是潮红,是体温升高之后自然的血色。

  头发四毫米,深灰的,在灯光下像一层极薄的霜。她闭着眼睛嘴唇翕着,喉咙深处偶尔漏出很低的声音。不是叫床,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叹息,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像桂花从枝头上挣脱那一瞬间花托和花萼之间裂开的轻响。

  「砚清,里面变了没,有没有变,」

  「变了。以前是你让着它,今晚是它自己想。」她把腰往下沉得更深坐到底停住。让龟头抵着宫颈口,她的宫颈口在收缩,不是阴道壁那种有节奏的夹紧,是宫颈口本身在有节律地一开一合,像嘴唇在反复抿。她的宫颈口以前不会这样动,是化疗之后黏膜更新、神经末梢重新分布,还是因为这一百天里她反复用手压着小腹想象我在里面而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宫颈口在自己动。她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用身体最深处轻轻地吸着我。然后高潮来了,不是猛烈痉挛,是慢慢从芯子里一层一层往外涌。阴道内壁从宫颈口开始收缩沿着整段往外推,推到我龟头冠时被挡住,又推回去。反复了七八次。

  她全程没有叫。只是嘴张着,眼睛闭着,双手撑着我的胸口。深灰色的头发在头皮上微微颤着,后来整个上身才软下来,趴在我胸口上。心跳隔着她肋骨和我胸骨,两个人都在加速,她的快,我的也快。

  后来她把脸贴在我锁骨上。呼吸渐渐平了。床单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精液,刚才在最后关头她让我退出来了。她说化疗之后免疫力虽然恢复了但最好还是不要留在里面,等下次白细胞涨到五点零再说。她把毛巾从床头柜上拿过来轻轻擦着龟头上残留的体液。她的手指很轻柔,不像以前那样每次都带着一种急于还债的急迫。她的动作很自在,像晚饭后收拾桌子时擦掉碟子边上的一圈酱油渍。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是热的,跟化疗之前的凉完全不同。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在皮肤之间。

  「砚清。刚才我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头发在台灯下面反光。以前直发反光是白的,现在卷发反光是灰的。灰色也好看,不是因为颜色本身好看,是因为它告诉我一件事,我的身体在重新活过来。头发、睫毛、指甲、白细胞、阴道里面的黏膜,全在重新活。刚才你在里面,我感觉它不是以前那个只想还债的方若诗,是新的。」

  她翻过身去把被子裹紧,整个人只露出头顶那一层深灰色的新发。临睡前她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吃粥。你帮我跟咏珊说,多放皮蛋,少放姜。」

  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桂花光秃秃的枝丫。但今晚方若诗的房间不冷。她的脚在被子里不再凉了,末梢循环恢复之后,她的脚趾第一次在我小腿上蹭过去的时候是温的。

  第二天早上,方咏珊煮了皮蛋瘦肉粥,少放了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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