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7章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6-16 10:16 已读14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台风眼】第25-30章〖深绿〗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6-16 9:52
   第三十一章 · 冬至

  冬至那天,许怀远从新加坡回来了。

  方咏珊从早上就开始剁馅。白菜猪肉,加了虾仁和冬菇。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刀刃磕在木头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整间厨房都在跟着震。方若诗坐在老位置上剥虾壳。手指比以前有力气了,虾壳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放在碟子边上,没有滑掉过一只。

  「你爸昨晚写到哪个字了?」

  「珊。右边的册还是歪的。他说写到立春给我。」

  方咏珊把剁好的肉馅拢进大碗里,用筷子沿着同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起了胶,筷子能在馅里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和虾仁丁拌进去。方若诗把剥好的虾仁推到她手边,虾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只的尾巴都朝同一个方向。

  「以前你摆虾仁是乱放的。」

  「现在力气回来了,可以摆了。」

  方咏珊把虾仁丁倒进肉馅里,又搅了几圈。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树根旁边的米缸还在。她今天把面盆搬到餐厅桌上,方若诗帮她撒薄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盆面团和一根擀面杖。若诗把面团搓成长条,用刀切成小剂子。每一刀下去都在砧板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截面,大小均匀。方咏珊看着她切完最后一个剂子。

  「你切的剂子比我圆。」

  「以前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帮厨,每天切几百个馒头剂子。切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切圆。」

  方咏珊拿起一个剂子用手掌按扁,擀面杖在面皮上转了三圈。她擀的面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得能当茶杯垫。方若诗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她以前不会包饺子,只负责吃。化疗之后方咏珊才开始教她。她说这辈子可能不剩多少时间去学新东西,但包饺子不占脑子,只占手指,很适合养病的时候做。方咏珊把擀好的面皮推到她面前。

  「你来包。右手托皮,左手捏褶。捏到第五个褶的时候收口。」

  方若诗把馅放在面皮中央。馅不多不少,刚好占中间三分之一的面积。她左手捏褶,右手托着面皮慢慢转。第一个褶大了,第二个褶歪了。第三个褶刚好捏在中间。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收口的时候她在饺子肚子上捏了一道棱。方咏珊看着那只饺子放在盘子上。皮薄馅满,站得稳稳的,褶子不算精致但每一个都捏实了,收口处那道棱微微上翘。

  「第一次能包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以前在无菌房里你每天给我带粥。保温壶盖子拧不开,护士帮我拧。那时候我的手连筷子都拿不稳。现在能包饺子。」她把饺子放在撒了薄面的盘子上。然后抬头看着方咏珊。「冬至。怀远几点到?」

  「十点。他说这次没带蛋挞,带了一个人。」

  许怀远带的人是沈若琳。

  上午十点,院门口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方咏珊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到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铁栅栏外面。许怀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手里提着两盒蛋挞和一个红色塑料袋。人又胖回来了一点,不是浮肿,是那种终于睡得着觉了之后慢慢长回来的肉。沈若琳站在他旁边,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黑毛衣。头发长了一些,齐下巴的长度,用发卡别在耳后。她没有化妆,擦了一点润唇膏。手里提着一袋橙子,站在许怀远旁边半步。

  方咏珊站在门口没动。

  「方太。」

  许怀远先开口。他把蛋挞举到胸口高度。「金文泰饼家。不是减糖。是冬至特供。黑芝麻馅。老板说这是他爷爷祖传的方子。一年只做一次。」

  方咏珊接过蛋挞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盒盖上的字,又抬起头看着沈若琳。沈若琳开口了,声音跟以前在律师楼里和客户打招呼时一样平稳。但她握着橙子袋的手指在袋口上轻轻绕着。

  「方太。我送橙子来。冬至吃橙子,是我妈说的。她在浅水湾疗养院楼下种了一棵橙子树。今年结了十几个。她让我带几个过来。她说,给咏珊。不是给程家,是给咏珊。」

  方咏珊接过橙子。塑料袋沙沙响。她把橙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看着沈若琳。这不是沈砚山的女儿,不是程砚清的前妻,不是一个刚拿到律师执照的援助律师。是冯昭慧的女儿,是那个在法庭走廊里推着轮椅把袖子从沈砚山手里抽出来的女人。

  「你妈今天喝豆浆了吗?」

  「喝了。两杯。她说今天是冬至,对面窗帘关了一整个月。今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对面的窗帘也拉开了。我爸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两个人隔着玻璃对着喝。没说话。喝完以后他放下杯子,对她点了一下头。我妈说那个点头,她等了四十年。」

  许怀远把蛋挞盒子放在餐桌上,看着满桌的饺子。方若诗还在包。她没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只刚收口的饺子。指头上沾着面粉和肉馅的汁。

  「若诗姨。你的头发。」

  「灰的。四毫米。卷的。新长的。」

  许怀远在餐桌对面坐下。他把那只刚包好的饺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褶子不算精致但每一个都捏实了,收口处那道棱微微上翘。他看了一会儿把饺子放回去。

  「若诗姨。以前在毕架山吃饭,你每次只吃五个饺子。说多了胃胀。」

  「今天要吃八个。白细胞涨了,胃口跟着涨。」

  许怀远笑了笑。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走到水槽边洗手。回来以后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一张方咏珊擀好的面皮。

  「方太。我也包。在新加坡跟饼店老板学的。他包的是咖喱角,皮是酥的,馅是咖喱土豆。我说我会包饺子,他让我包一个给他看。结果捏出来的是个馄饨。他说你这不是饺子,是抄手。我说都一样,都是皮包馅。他说不一样,饺子是坐着等过年的,抄手是站着赶路的。今晚我包的是坐着等过年的。」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点馅放在面皮中央,左手捏褶。捏了五下,收口的时候捏歪了,饺子肚子上的棱倒向一边。

  「还是馄饨。」方咏珊看了一眼。「但比以前强。以前你包的站都站不住,现在至少能坐着。」

  沈若琳没有包饺子。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高领毛衣的领口刚好遮住颈纹。方若诗从餐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沾着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若琳。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送橙子。」

  「不是。怀远昨晚打电话给我。他说冬至要来毕架山。问我敢不敢来。我说敢。因为我妈说了,给咏珊送橙子。我是替我妈来的。」

  「你妈在浅水湾过得好不好。」

  「好。她说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喝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完,一杯放在窗台上晾到凉。以前是对面的人欠她一辈子,现在是对面的人隔着玻璃陪她喝。她说这不是原谅。是终于不用再恨了,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累,她累了四十年,不想再累了。她让我来之前给方太带句话,'昭慧欠咏珊一声谢谢。谢谢她养大砚清'。」

  她把方若诗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若诗的手青筋凸起,若琳的手骨节分明。

  「若诗姨。上次在法庭走廊里我说,我爸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跟你道歉。后来我妈去羁留病房看他,他说了。那天他第一次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不是对你。是对昭慧。昭慧说,你欠的不止我一个。他说,我知道。剩下的还不完了。昭慧说,那就别还了。你活着就行。他哭了。我妈说那是她嫁给他四十年第一次见他哭。」

  方若诗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好一阵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若琳。你爸在羁留病房里对你妈说对不起。你妈说那就别还了。这句话,以前咏珊对你爸说过。你爸醒来以后第一次说对不起,咏珊说不用还。后来我在医院天台上对你爸说,留下来的人本来就不是为了等到什么。你妈今天让你送橙子来,是告诉你,她也是留下来的人。不是为了等你爸回头,是为了等自己心死。结果没死成。」

  中午。圆桌又摆了六副碗筷。

  陈启年从书房里推着轮椅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新棉袄,深灰色的,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徽章,是方咏珊昨天给他别上去的,说冬至要穿新衣。他的右手比以前稳了,搁在轮椅扶手上不再一直抖。方咏珊把他推到餐桌主位旁边,把他的碗筷摆在他右手正前方。

  「今天能自己吃饺子吗。」

  「能。」

  他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掉。蘸了点醋,放进嘴里嚼了。沈若琳坐在他对面。上次见面是在法庭走廊里,她推着沈砚山的轮椅从他面前经过。今天她端着一碟醋放在他面前。

  「陈伯。蘸醋。」

  陈启年夹了第二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吃完以后他放下筷子。

  「若琳。你小时候,你爸不让你吃醋。说吃醋对身体不好。现在你自己蘸。」

  许怀远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满桌的人,方咏珊端着一碟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方若诗在摆筷子,第六副是他自己的。沈若琳在帮陈启年倒茶。砚清坐在他对面。

  「怀远。你在新加坡说自己不回来。中秋回来了一次,冬至又回来。」

  「以后每年都回来。中秋一次,冬至一次。老板说金文泰饼家明年中秋要做第四代蛋挞。酥皮改成了千层,奶馅加了桂花,是方太给的方子。中秋带回来给你们尝。」

  「中秋。离现在还有九个月。你呢?新加坡那边的业务稳定了?」

  「淡马锡的老张把一个科技园区项目的东南亚代理给了子峰资本。不是陆永昌,是他儿子陆子峰。他爸的案子判了三年缓刑,子峰自首之后转为污点证人,免于刑事起诉。他把子峰资本从离岸结构里剥离出来,只做科技园区和清洁能源。第一个项目是跟奇境合作,在裕廊东。Moon Lake五期的东南亚试点。」他把蛋挞盒子打开,推到桌子中间。黑芝麻馅的,酥皮烤得金黄,芝麻碎从馅心里溢出来沾在盒底上。他用手拈起一只,咬了一口。

  「我跟他说我欠你一顿蛋挞。他问欠谁的。我说程砚清。他说他知道。他说那年在中环码头旁边那个仓库里,他挨了我一拳,他踹了我一脚,你也在。他让我转告你:下次来新加坡,不要再打架了。金文泰码头旁边有个海鲜大排档,他请客。」

  「你跟他现在是合伙人?」

  「不算。他做他的清洁能源,我做我的东南亚。有时候在金文泰饼家碰到,一起喝杯咖啡。他问我许怀远是谁。我说,以前是棋子,现在是人。」

  吃完饭,沈若琳要走。方咏珊把她送到门口,从厨房里拿了一保鲜盒的饺子递到她手上。

  「带回去给你妈。猪肉白菜虾仁的,少放了姜。」

  沈若琳接过保鲜盒,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着方咏珊。

  「方太。我离婚以后接的第一个案子是一桩劳工赔偿。当事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清洁工,被公司拖欠了两年遣散费。官司打赢了,她把家里唯一一盆兰花送给我。那盆兰花现在放在我律所的窗台上,每天浇水。上个月她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考上了大学。她叫我沈律师。以前没有人叫过我沈律师。以前所有人都叫我沈小姐,沈砚山的沈。现在不一样了。方太,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程砚清。是为了你跟我妈。她让我送橙子,我送了。她说给咏珊,不是程太太,是方咏珊。」

  她把保鲜盒放进包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许怀远站在她旁边,把大衣穿上。

  「若诗姨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留下来的人本来就不是为了等到什么。我离婚的时候想的是离开。后来发现离开也是一种留下来,留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她把围巾紧了紧。「走了。下次来带橙子。我妈的橙子树明年还会结。」

  傍晚,方咏珊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她手里拿着一只没用过的筷子,在碟子边上来回划,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的院子。今天许怀远带沈若琳来,她什么也没说,但给她的那双筷子是新的,不是旧的竹筷,是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没用过的木筷,筷柄上刻着很小的一枝桂花。

  方若诗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刚洗完澡的水珠。她戴着一顶新的贝雷帽,暗红色的,是许怀远从新加坡带来的。他说金文泰饼家隔壁有家帽店,老板是个老太太,听说他有个阿姨化疗掉光了头发,特意挑了这顶暗红色的。她说这个颜色叫「冬至红」,新加坡华人冬至都穿红的。

  「若诗。今天若琳来,你看到她毛衣里面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了吗。不是时尚。是本命年。她今年三十六。」

  方若诗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我知道。她走的时候我拉了一下她的手。那根红绳是昭慧给她编的。她以前从来不戴这些东西。她说她爸最讨厌迷信。现在戴了。」

  「你觉得她跟怀远,」

  「不是。怀远说他们只是在中环碰到。他在咖啡店里喝咖啡,她在对面律所上班。隔着玻璃看到了,他端了两杯咖啡走过去。他们聊了大概半小时,一杯拿铁一杯美式,聊完各自上班。就这样。不是复合,不是重新开始,是一个句号。」方若诗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贝雷帽往上推了推。然后走到方咏珊面前。「咏珊,今天早上我包了饺子。以前是你给我煮粥,现在我能给你包饺子了。不是还债,是冬至。」

  晚餐的饺子剩了一盘。方咏珊把剩下的饺子放进冰箱,用保鲜膜封好。冰箱里的灯照在她脸上,眼角纹路比夏天时深了些。她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冰箱上。许怀远今天叫她方太,沈若琳也叫她方太。冯昭慧叫她的名字,咏珊。若诗叫她姐。砚清叫她咏珊。陈启年在书房里练珊字,右边的册还是歪的。她这辈子有过五个称呼,方小姐、程太太、妈、方太、咏珊。每一个称呼都是一层皮,一层一层地蜕到今天。

  她从厨房出来,走上楼梯。二楼我房间的灯开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看那盆水仙。经过了这么多天,窗台上的水仙已经开了两朵。白色花瓣,黄色花心,香气很淡,跟桂花完全不同。

  「今天冬至。怀远带了蛋挞,若琳带了橙子。若诗给我包了饺子,启年说珊字还没练好。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没有,我停下来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怀远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话。他说陆子峰让他转告你,下次来新加坡不要打架。怀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的却是你跟他十年前在启德机场旁边打架的那个晚上。若诗给你擦碘伏,我在二楼看着。你在哭,不是因为疼。你觉得自己打输了。后来你在商场上把陆子峰他爸打掉了。今天若诗的白细胞四点三。你爸的珊字写到第八十遍。你今晚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是我儿子。现在你是我男人。」她把窗台上的水仙盆往里挪了半寸,然后转过身来。「今晚冬至。我给你。」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睡裙,领口很小,只在锁骨中间开了一个浅浅的小V。头发散着,白丝比立冬时又多了些,从鬓角往耳后蔓延,远远看像是桂树皮上嵌着的银线。她先躺下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我也躺下。她侧过身面对我,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左边肋骨上。

  「这里。每次开始你都摸这里。今晚不用摸了。疤早就消了。消了之后你还能找到,是因为你记得。砚清,你记得我身上所有疤的位置。这道是骑单车摔的,锁骨这道是你小时候骑单车摔的,后背这颗痣你说从第一次台风夜就记住了。」

  「还有呢。」

  「膝盖。左边膝盖内侧。小时候若诗推你荡秋千你摔下来磕在石头上。缝了三针。我抱你去诊所,膝盖磕在诊所门框上又青了一块。若诗以为我抱不动你,要接手。我不让。那是我第一次不让她碰你。」她把睡裙从下摆撩起来,露出左边膝盖。膝盖内侧有一块很淡的旧疤,指甲盖大小,皮肤比周围略白。她把腿蜷起来让我能看到它。「今晚从头到尾,你都不能离开。手不能离开我身体,嘴不能离开我身体。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钟是分开的。冬至,我要你全部在这里。三十四年,从来没有一整个晚上是完全属于我的。今晚至少你是从头到尾都留在这里的。」

  她把手从我后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脸上。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眶全湿了。跟新加坡那晚不一样,新加坡那晚是高潮之后生理性的湿,今晚是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湿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把那层水光按散。

  「冬至夜最长。夜长的时候人会想起以前的事。以前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你爸在养和没有反应,你在二楼睡着了,若诗在隔壁房间守着账本。我一个人躺在这里,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肚子上的纹路一圈一圈,是肠痉挛手术留下的。我从十九岁就开始守活寡。陈启年娶了我,碰都不碰我。后来中风了七年,我每天给他擦身接大小便翻身按摩。七年里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他的护理工具。他醒了以后说'咏珊头发白了也好看'。好看,我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句好看。」

  她解开睡裙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深紫色的棉布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枕头上堆成一团。内衣还是白色的纯棉,没有蕾丝。她把内衣也解了,肩带从手臂上滑下去,乳房在台灯光下是柔和的轮廓。她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小腹上,用手指引着我的手指沿着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画。皮肤很软。银白色纹路微微凸起。

  「上次在文华东方你舔过这里。你说这些纹路是我抱你跑医院的证据。今晚我要你再舔一次。」

  我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小腹上。舌尖沿着她手指刚才画过的路线一圈一圈地描。银白色纹路在舌面下是微凸的,比她小腹其他部位略韧,像被反复搓洗过的旧棉布上那些取不掉的线疙瘩。她的小腹在舌尖下轻轻起伏,不是深吸气,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想让腹部收缩压到舌头的克制。她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跟以前无数次一模一样,但今晚她不是按,是托。

  「你爸这辈子只碰过我一次,在你两岁生日那天晚上,喝醉了,把我当成冯昭慧,两分钟就结束了,然后翻身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说对不起。我说不用,反正只有那一次。从那以后他住二楼我住一楼。三十多年,他没有再碰过我。我的身体在遇见你之前只有那两分钟。台风夜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跟我一样紧张,结果你不紧张,你比我自己更熟悉我的身体。」

  她的手指从头发里滑下来放在我耳朵上,拇指轻轻按着朱砂痣。然后拉着我的头往上移,从她小腹移到胸口移到锁骨移到脸。她亲了一下我的下巴,一路往下。从下巴到喉结到锁骨心口肚脐。在肚脐停住了,把脸贴在小腹侧面的皮肤上,不动,只是贴着。她的手放在我膝盖上,手指在我膝盖内侧慢慢画圈。那个位置她上次发现怕痒,今晚故意在那里画圈,一边画一边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她低下头,沿着肚脐往下,把嘴唇贴在小腹正中细细的腹毛线上,随着那条线往下滑。滑到耻骨上缘,停住了。她把鼻尖抵在耻骨上缘那片卷曲毛发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嘴唇贴在阴茎根部。不是含,是贴。嘴唇沿着茎身侧面的血管从根到顶贴上去。每到一处她就停一下,用嘴唇的温度去认那里的皮肤。到了龟头冠,她张开嘴含住了半颗龟头。

  她的口腔很湿很热,没有新加坡那次那么滑,今晚更黏,唾液更浓,像熬稠的米汤裹在龟头上。她用舌尖在龟头系带的位置画了三次圈。每次画完就退出来,用嘴唇碰一下马眼,再吞回去。退出来,含进去;退出来,含进去。重复了十几次,每次回到龟头的位置都浅了一点点。后来她就一直停留在龟头冠的位置,用嘴唇箍着不停吸,不是吮,是吸,口腔里的负压让龟头冠那一圈被箍得紧紧的,而舌尖仍然停留在系带根部快速拨动。她的手握住根部,拇指在根部侧面随着吸吮的节奏轻轻刮着。吸到龟头又胀大了一点,她才放开。然后重新从底部往上亲。从阴囊正中那条缝开始,舌尖沿着缝往上划到根,再沿着茎身侧面血管往上舔。这次没有含。是舔。从下往上舔,然后从上往下舔,从上往下舔的时候舌尖刻意放慢,经过血管凸起时用舌尖压住血管顺着茎身慢慢往上推。她一边推一边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然后继续推,推到冠状沟就收回去,又低下头重新舔。她这样反复舔了两遍,才一口含到底。这次含得最深,龟头抵到咽部软肉的瞬间她的喉咙壁反射性地收紧,舌头在这时被压平在茎身底下,她的咽反射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马上咳,是先夹紧再慢慢松开。松开之后她重新收拢嘴唇把龟头往咽部深处又压了一点点。

  然后退出来。她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唾液,抬起眼睛看我。眼眶是湿的,但不是因为咽反射。她的声音沙哑,不是不舒服,是含了太久之后喉咙被顶得哑了。

  「砚清。你刚才从进来到现在,手没有离开过我。摸过我的脸、锁骨、腰。嘴也一样,从上往下吻了胸、小腹。我说的不离开,就是从头到尾都不离开。上次你说过的,你在新加坡欠我一晚。今晚我讨。」

  她骑上来。分开腿,慢慢往下沉。今晚她的里面不是凉的,是热的,比体温略高。阴道内壁裹着我从入口到宫颈口,一整段都有节律地在收缩。今晚不是慢磨,是她自己在动。她把手撑在我胸口上,闭着眼睛,嘴唇翕着。她的乳房跟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让它晃,没用手扶,没遮。她把手放在自己胸上,不是托,是按,掌心贴着乳头,手指展开压住整个乳房的轮廓,边动边按,像在确认自己身体是活的。她的高潮快到了。脚趾在床上蜷起来,大腿内侧肌肉从放松变成绷紧从绷紧变成颤抖。她的腹肌开始抽搐,从肚脐往会阴那一整条都在跳。

  「砚清,砚清,叫我,叫我全名,」

  「方咏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阴道内部猛烈收缩。不是一次,是连续好几次。她的膝盖夹着我的腰,指甲掐进我后背的皮肤里,脸埋在我颈窝里。高潮之后她趴在我身上,呼吸从急到缓。过了很久,她把脸抬起来,嘴唇贴着锁骨旧疤。

  「砚清。冬至夜最长。今晚不下雪。以后每年冬至我都煮饺子,给你的。你还吃不吃。」

  「吃。还要你陪我。每年,你都在这里。」

  话音刚落,隔壁墙上传来了轻轻的叩响,两声。若诗没睡。方咏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边笑边用手指在我肩胛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隔壁没有回。院里夜风停了,桂花光秃秃的枝丫不再呜咽,窗台上的水仙轻轻摆动了一下。

   第三十二章 · 小寒

  小寒那天早上,方若诗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不是看脸。是看头发。新生的灰发已经长到六毫米,发根那段从深灰变成了黑色。不是纯黑,是黑里夹着灰,像旧宣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墨粉。发梢还是灰白的,弯弯的卷。她用梳子轻轻梳了一下。梳齿划过头皮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碰到光滑的皮肤,而是被一层细密的发丝挡住,沙沙地响。

  她下楼的时候方咏珊在厨房里煮红豆粥。小寒要吃红豆,驱寒。红豆泡了一整夜,砂锅里的水已经煮成了暗红色,豆子裂开了花,在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沙。方咏珊抬头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半空。

  「头发黑回来了。发根那段是黑的。你以前说想长成什么颜色。」

  「我说不知道。也许是灰的,也许是黑的,也许永远都是白的。」

  「现在是黑夹灰。跟我的反过来了。我是黑夹白,你是灰夹黑。」

  方若诗坐在餐桌边。她把梳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了摸发根。手指能感觉到发根那一段比发梢硬,从毛囊里钻出来的新发质比以前粗。以前的黑发是细软的,现在的黑发粗而韧,戳在指尖上有点扎手。

  方咏珊把红豆粥端到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袄,头发盘着,白丝从鬓角往后延伸,远远看像是树皮上挂了一层薄霜。她舀了一勺红豆粥吹了两口,没喝,放在碗里慢慢搅着。

  「若诗。你爸的字写到哪了。」

  「珊字。写了一个多月了。」方咏珊把碗放下,用拇指蹭掉碗沿上一粒煮烂的红豆。「他说写到立春给我。小寒过了是大寒,大寒过了就是立春。他说要把十几年的利息全写进去。他右手还是不太利索,写到第八十几遍的时候笔会抖,抖完了继续写。我上次在书房门口看他写字,他没发现。那张宣纸上写了四个珊字,每一个都是歪的,从歪得很厉害到歪得不太厉害。我跟他之间的事不是一个珊字能写完的。但这个字他不写完我就一直等着。」

  中午,陈启年在书房里写字。

  书桌上的宣纸堆了厚厚一叠。写废的揉成团堆在纸篓里,满了两筐。方咏珊把第一筐废纸收进储藏室时说这些废纸以后有用,现在已经在储藏室里堆了半人高的纸团。他把写好的字挑出来晾在书桌左边,晾干之后压在镇纸石下面。那一叠已经攒了十几张,最上面那张是昨晚写的。跟第一张相比,竖已经直了,横还微微抖,但那个歪了一个多月的册终于不再像被风吹歪的栅栏了。

  方若诗端着茶进来。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瓷杯里冒着热气。她轻轻把茶杯放在书桌角上,依旧推到离宣纸最远的位置。

  「启年哥哥。咏珊上次说你练好了才给她。现在还差多少。」

  陈启年放下笔,用右手揉着左肩。他把压在镇纸石下面最新那张拿出来,铺在若诗面前。宣纸上写着一个珊字。左边王字旁,横平竖直。右边册,四横长短均匀,两竖微微有点歪。歪得不多,比第一张好了太多。

  「还在歪。咏珊说她不要正的,要歪的。但我还是想写正。写正了再给她。」

  「写歪的她也收。上次你写的咏字她拿去放在床头柜上。跟砚清十二岁的成绩单一起。跟你在医院说'咏珊头发白了也好看'那张病历纸夹在一起。她这辈子收过的东西不多,最近收的全是你写的字。」

  陈启年把笔搁在笔架上。他看着珊字发呆,良久,才又开口。

  「若诗。咏珊说她这辈子管过最大的生意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把砚清养大。她不要宏业,不要奇境,只留毕架山。我欠她的还不完。不是还不完钱,是还不完时间。她十九岁嫁给我,五十二岁才有人说她好看。中间那几十年,她在厨房里煮粥,在院子里剪桂花,在楼上楼下十六级台阶之间走了几万遍。每次都是一个人。我睡在养和床上那几年,她在梦里跟我说话。醒来以后电话没响。她知道我不会醒。但还是接起来听一下,有没有人在那边呼吸。」

  方若诗把茶杯往书桌中间推近了些许。宣纸上那个珊字的墨迹已经干了。

  「你们的事,砚清帮你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你跟她之间的事。不是还钱,是以后你每天早上从书房出来,坐在餐桌左边。她坐在右边。你给她夹菜。以前是她给你盛饭,以后是你给她夹。不是还,是换。」

  傍晚。沈若琳打来电话。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方咏珊。方咏珊接电话的时候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把米缸挪出来准备放新一批干桂花。今年第二茬落花已经晒好了,她打算分一小袋给冯昭慧泡豆浆。她听到手机响,把米缸盖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方太。是我。」

  沈若琳的声音很平稳,跟她在律师楼里和客户说话时一样。但今天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紧张,是那种准备好了一句话、先说别的事来让自己喘口气的语气。

  「今天下午我去羁留病房看我爸。他说想见砚清。不是现在,是等宣判之后所有上诉程序走完,大概还要半年。他说有些话想当面对砚清说。不是道歉,不是求情。是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只说是关于砚清出生那天的事。」

  方咏珊靠在桂花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腰。她沉默了好几秒。

  「若琳。你爸在法庭上嘴唇动了一下,若诗说可能是对不起。你妈去羁留病房,他隔着玻璃哭了四十年第一次哭。现在他要见砚清。你帮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

  「问他记不记得砚清出生那天的天气。」

  沈若琳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她下次去探监会问。

  方咏珊把电话挂了。她把米缸重新塞进树根和墙角的缝隙里,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桂花树的枝头已经完全空了,树干上的裂缝积着冬天的霜屑。她用手指抠了抠树皮裂缝,碎屑从指尖落下来掉在米缸盖上,沙沙细响。

  她转身走进厨房,把冰箱里那盒许怀远冬至带回来的黑芝麻蛋挞拿出来放进蒸锅温着。蛋挞酥皮在热气里慢慢变软,黑芝麻馅重新泛出油亮的光。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蒸锅盖子被气泡顶起来,笃笃笃笃。今晚不吃饺子,吃蛋挞。

  方若诗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陈启年那个废纸篓里的宣纸团掏出来,一个一个展开。她把写废的字剪下来,只留写得最好的那个偏旁。王字旁。永字。册字。每一个都歪歪扭扭,但被她单独剪下之后放在黑色卡纸上,意外地好看。她的手指比以前稳了,剪刀沿着笔画边缘慢慢推进,弧度平滑不抖。她剪完最后一个册字,把黑色卡纸举到灯下端详。

  方咏珊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若诗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手里那张卡纸上的拼贴。

  「这是我爸写的。最歪的几个。歪得最厉害的被你挑出来了。」

  「歪的才好看。正的谁都会写。歪的是你爸在想'我不能写歪'的时候还是写歪了。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的东西,才是真的。」

  方咏珊接过那张卡纸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来。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

  「若诗。今天下午若琳打电话来。沈砚山想见砚清。关于砚清出生那天的事。若琳问他要带什么话。我让她问沈砚山,记不记得那天的天气。」

  「那天什么天气。」

  「台风。雨很大。风球挂了八号。砚清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脸是紫的。医生把他倒提起来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沈砚山不在产房门口,他在养和医院另一栋楼里。他在那里拔罗啟正的管。他老婆在这栋楼里生儿子。他拔管。那天晚上冯昭慧浑身发抖在门外哭,我在毕架山抱着砚清用酒精擦他手心脚心。你说沈砚山记不记得天气。他记不记得风雨有多大,有没有下冰雹,有没有打雷,他记不记得自己在拔管的时候走廊里有护士喊了一声'冯昭慧生了,是个儿子',他如果记得这些,砚清就愿意见他。如果他只记得自己拔管,那他只是想把最后一颗棋子走完。」

  深夜。方若诗洗过澡,穿着厚棉睡裙靠在床头。她把那本旧版的《楚辞》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十几岁时写的名字,铅笔的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她在名字下面又写了一遍。不是方若诗,是方若诗·程。她把那个程字涂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小字,方家。

  方咏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把书合上了。方咏珊把暖水袋放在她脚边。外面没有月亮,风从巷口灌进来,桂花光秃秃的枝丫互相摩擦,发出细长而干涩的呜咽。她躺在若诗旁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冷吗。」

  「不冷。暖水袋很烫。咏珊,你今天说的话,沈砚山记不记得天气。他肯定不记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他只低头看棋盘。但他儿子抬头看天。砚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砚清记得所有事。记得台风那晚落地窗上的雨痕,记得你在医院门口第一次拉他手,记得许怀远放在钢琴凳底那只U盘,记得我在无菌房里假窗户前面看瑞士雪山,记得化疗之后第一次做爱他摸我头发时说发根卷了。他记得这些,不是因为他记事好。是因为他在乎。沈砚山不在乎。所以他输了。」

  方咏珊把脸转过来。枕头上的荞麦壳沙沙响。接下来的话她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若诗。今天早上砚清在浴室刮胡子,对着镜子拿剃须刀的时候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下。就停在那里。我以为他在看自己。后来我进去,发现他看的是镜子边缘,我在那里贴了一张纸条,是你刚出院时写的:'咏珊,粥里少放姜'。纸条已经褪色了,铅笔字快没了。他看了那纸条大概一分钟。然后继续刮胡子。他就是在乎。不是因为纸条重要。是因为那是你写的。」

  凌晨。院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脱下外套挂好,轻手轻脚地踩着楼梯往上走。一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陈启年还没睡。他坐在轮椅上,毛笔握在手里,宣纸上写满了一整页珊字。每一个都歪,但从上往下歪的角度越来越小。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笔了。把笔搁在笔架上,用右手揉着左肩。然后拿起那张纸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砚清。」

  他听到我在门口。

  「还没睡。」

  「快了。今天写了三十几个珊字。最后一个歪得最少。歪的角度大概只有头一个的三分之一。写到立春那天应该能正。」

  他把那张宣纸放在书桌上,用镇纸石压住。然后转动轮椅,面对我。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嘴角还是有点歪,但眼神比以前清亮得多。

  「刚才咏珊跟若诗在楼上说话。我听到一半。她说沈砚山想见你,是关于你出生那天的事。砚清,你去见他。不是因为他是你生父,他不是。他这辈子没做过一天你的父亲。但他确实在你出生的同一时刻做了另一件事,拔管杀罗啟正。那晚他在同一家医院里,同一条走廊的另一头,你的第一声哭和他拔管的动作在同一个钟点上发生。你去见他,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知道那个晚上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如果他不说呢。」

  「他会说。他把这条命留到今天是为什么。不是为了冯昭慧。是为了你。你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不可控的人。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算计不了你。因为你不是他的棋子。你从一出生就不是。你去见他,是让他最后看一眼,自己没算到的人长什么样。」

   第三十三章 · 大寒

  大寒那天,方若诗的头发长到了八毫米。

  发根那一段已经完全变黑了。不是以前那种细软的黑色,是粗而韧的,每一根都带着化疗之后毛囊重建时的倔强。发梢还是灰白的,卷曲的弧度比上周更大,从头顶往下看,黑灰白三层颜色叠在一起,像冬日海边被风吹了一整夜的灰烬下面露出了一层新土。她在镜子前面用梳子蘸了一点水,试着把发梢的卷按平。按不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

  她下楼的时候方咏珊正在往桌上摆早饭。白粥、煎蛋、一小碟腐乳。她抬头看了若诗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今天大寒。一年最冷的一天。你头发比上周又厚了。发根全黑了,发尾还是灰的。等灰的那截剪掉,就全是黑的。」

  「不剪。留着。」

  方若诗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气,吹得粥面上起了一层波纹。她放下碗,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头发拉到眼前看着。

  「这截灰的是化疗留下的。以后剪掉了就不会再有了。我想留到它自己断。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看到这截灰色,就知道自己从哪条路上走回来的。」她把那撮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头看着方咏珊。「今天大寒。离立春还有十五天。你说你爸能不能在立春之前把珊字写完。」

  「昨天他写到第一百二十几个。最后三个已经不太歪了。昨晚我给他送茶的时候他在写最后一个。笔尖戳在纸上顿了很久。我以为他又写歪了。结果他抬头看我说,咏珊,这个珊字我写了一整个冬天,宣纸用掉一叠半。以前在码头扛货的时候一天能扛几吨。现在连一个字都扛不正。」

  「你怎么说。」

  「我说你扛了几十年货,现在不用扛了。字歪就歪,人正就行。」

  中午,陈启年在书房里写字。方咏珊站在书房门口。陈启年正写到今天第十几个珊字。竖已经直了,册字四横长短均匀,两竖之间微微有点歪斜。但那个歪斜的角度已经很小了,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故意写的笔锋。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在镇纸石下面。

  这时他才看到站在门口的方咏珊。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厚棉袄,围裙上面沾着早上的粥渍。头发盘着,白丝从鬓角往后延伸,在书房台灯下面反着银光。

  「咏珊。你站了多久。」

  「刚来。今天写了几个。」

  「十几个。最后一个还差一点。你再给我几天。」

  「不急。大寒过了还有十五天才立春。」方咏珊走进书房。她把书桌角上的茶杯挪到离宣纸更远的位置。「陈启年。我不是来催你。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早上若诗在镜子里看自己的头发。发根全黑了,发梢还是灰的。她说那截灰的是化疗留下的,不剪。要留着。我从她房里出来以后也想照镜子。很久没照了。今天照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白头发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以前只有鬓角那十几根,现在两边全白了,头顶也开始白。以前我会拔。一根一根拔,拔完放在烟灰缸里。后来不拔了。不是因为拔不完,是因为你说白也好看。」

  方咏珊把手放在书桌边上,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张压在镇纸石下面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珊字。

  「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忽然想,我比你小六岁。今年五十二。你五十八。若诗四十七。我们三个人的年纪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座老宅的年纪。我十九岁踏进这个院子,不是嫁进来,是抱着一个脐带绕颈的婴儿走进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中间沈砚山来砸过门威胁过我,宏业快倒了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算账算到天亮,你被推进急救室剖开气管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攥着你的病危通知书。这些事没有打垮我,但把我的头发一根一根打白了。若诗的白细胞掉到零点八,我去无菌房门口送粥,护士说今天不能进。我靠在墙上等,等了二十分钟。就那二十分钟,鬓角又多了几根。以前我拔。现在不拔。因为你说白也好看。因为若诗说那是我的记录。每一根白头发都是我把这个家撑住的证据。就像她自己那截灰头发,不剪,留着。」

  陈启年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他伸出手把方咏珊放在书桌边上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园艺剪刀磨出来的茧。

  「咏珊。你说你不是来催我写字。你是来告诉我,你照镜子发现自己老了。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伤心。以前你说自己老了是伤心,是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说的,声音闷在水声里。今天不是。今天是站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睛说的。因为你终于不怕在我面前老了。以前你怕。因为你觉得我不在乎你老不老。现在你知道我在乎。这不就够了。」

  方咏珊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右手,以前签字签到手抖,现在写字写到笔抖。但握着她的时候没有抖。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虎口关节微微突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静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若诗昨晚帮他剪的。

  「以前你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你心里装了两个人,冯昭慧和方若诗。一个是你爱的,一个是爱你的。方咏珊夹在中间什么都不是。后来你在医院醒来说白也好看。我以为那是客套。后来又听你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第三遍我就信了。」

  傍晚,方若诗裹着厚披肩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干桂花。今天气温降得很低,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光秃秃的桂花枝丫,把树根旁边米缸盖子上的霜屑吹起来。她蹲在米缸前面把盖子打开,用木勺舀了一点干花瓣放在手心里。橘红色的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手一碰就碎,但香气没散。她把干花瓣装进一个小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紧。然后扶着树根站起来,膝盖在冷风里有点僵。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交叉成细细的线条。她仰头看着枝头,把自己想象成这棵树的树冠。以前枝头上全是叶子,夏天有三层绿,秋天有两层金。现在只剩光秃秃的骨架,风从骨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但这棵树的树根还在下面,埋在土里看不到的地方。米缸旁边那个铁盒子埋过的位置,土面比周围略微凹下去一点。

  方咏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把水杯塞进若诗手里,又把披肩往上拉了一把盖住她的后颈。她看着若诗手里的布袋,又看看打开的米缸。

  「今天大寒。你把最后一批干花瓣装进袋子,是要给谁。」

  「给昭慧。上次若琳来送橙子的时候说,她每天早上喝豆浆。桂花糖泡豆浆比白糖好喝。这些干花瓣够她喝到来年开春。」她把布袋口子紧了紧,然后和方咏珊并肩站在桂花树下。「今天真冷。冷到我看着树根旁边这个位置,忽然想起砚清小时候埋的那个铁盒子。七岁那年他写'长大以后要娶若诗姨'。现在我四十七岁,头发八毫米,卷的,灰黑交杂。没有嫁给他,但每天跟他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吃你做的饭,喝你炖的汤。跟嫁有什么区别。名分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的。我不要名分。」

  方咏珊把若诗手里的空水杯接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若诗的披肩里,隔着毛衣按着她左边肋骨。那个位置,沈砚山烫伤已经二十多年了。疤痕还在,但疤周围的肉已经不比别处凉了。

  「以前我按这里,你会发抖。」

  「现在不抖了。因为按的不是疤,是你。」

  陈启年完成那个字的时候,是大寒的晚上十一点。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已经写了一天了,从早上十点到现在,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没有离开过书桌。方咏珊中间进来换了三次茶,下午是普洱,傍晚是白开水,晚上是菊花。每换一次茶,她就站在他背后看一分钟。她看的时候不说话,看完就走。最后一杯菊花茶还放在书桌角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陈启年蘸了最后一笔墨。他写的是珊。左边王字旁,横平竖直。右边册,四横长短均匀,两竖笔直,没有任何歪斜。不是偶然写正,他已经连续写正了十几个。在最擅长的节奏里他已经能够控制剩下的抖动。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把这张宣纸单独拿出来放在书桌正中央。然后他叫了一声,

  「咏珊。」

  方咏珊在客厅里叠衣服。听到叫声,把手里一件叠好的毛衣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用手按了一下眼睛。手指是凉的,眼眶微热。然后她走进书房。

  陈启年把那张宣纸递给她。上面不是一个珊字。是两个。左边是一个略小的咏字,右边是一个略大的珊。两个字靠得很近但不挤,中间留了一点空白。咏字的永不歪,珊字的册不歪。每一个笔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为什么写两个。」

  「上次你说,珊字歪就歪,慢慢写。今天我终于写正了。但写正之后我发现这个字光写正还不够。它需要一个咏。咏珊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拆了它几十年,在床上把她当成别人,在公司把她当成代持人,在这座宅子里把她当成撑伞的人。今晚我把这两个字拼回去。咏珊。方咏珊。」

  方咏珊把那张宣纸拿在手里。纸还很软,墨迹半干,在台灯下面反着细细的光。她的右手在纸边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她把这半生最想得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最终只是低低念出两个字。

  「启年。」

  「你以前叫我陈启年。或者叫'你爸'。或者叫'砚清他爸'。今天叫启年。两个字。中间停了快半秒。你结了一下。」

  「是。我结了。」她把宣纸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用镇纸石压好边角。然后蹲下来让视线和陈启年坐着的轮椅平齐。「陈启年。你给我写过无数封信。婚前写,婚后写,中风之前写在便签纸上夹在账本里。没有一封写过'咏珊'两个字。信的抬头都是'陈方氏',或者什么都没有,直接写'上次说的那笔款子'。今晚你写咏珊。你是这世上第一个把这两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的人。我等了快四十年。」

  方若诗站在客厅和书房的连廊上,把陈启年写废的最后一卷宣纸团拣出来展开。咏。边。珊。歪的最厉害的几个,永歪了,王字旁歪了,册歪成栅栏。她把这三个字剪下来,贴在准备好的卡片上,和上次那张不同,这次她特意把歪的留下,因为歪的才真。

  良久之后,书房门开了。方咏珊推着陈启年来到客厅。她把茶几上那张裱好的字拿起来对着光看。

  「若诗。你把废纸上的歪字全剪了。留给你自己的都是歪的。」

  「歪的才真。正的那张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歪的这几块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砚清七岁写纸条,歪的。你爸练了上千遍珊字,百分之九十是歪的。我十一岁包粽子漏了四个角,也是歪的。我们这帮人没有一个人是走正路走到这里的,从台风夜到无菌房,从中环码头到新加坡金文泰,从沈砚山拔管到昭慧喝豆浆。全是歪的。所以歪的好看。正的太平。」

  将近午夜。方若诗靠在二楼窗边的椅子上,把那只小布袋翻来覆去地捏着。她想着明天去浅水湾之前要去一趟铜锣湾那家老中药铺,买今年的新陈皮,昭慧上次说胃寒。她又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指尖。以前化疗的时候指甲是灰白的,现在粉红色已经回到了甲床上,指甲边缘那圈死皮被方咏珊用指甲钳一点点修干净了。再过些天这只手又能重新拿剪刀修剪桂花了。

  方咏珊把这几天攒的腊味翻了一遍,走上楼就看见方若诗还靠在窗边摆弄布袋。她走过去在若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今天下午从米缸里分出来的一小袋干桂花,放进若诗手心。

  「你给昭慧留了干花瓣。这包是给你的。不多,大概够泡三次。泡水喝,比白糖甜。化疗之后要少喝糖水,陈主任说过的。但桂花不甜,是香。」

  方若诗把那小袋干桂花攥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小床头柜前。她把贝雷帽摘了,把干桂花袋放进那个装橘红色花瓣的玻璃罐里。新花瓣和旧花瓣混在一起,新的金黄,旧的深褐。去年中秋的旧花和今年大寒的新花放在同一个罐子里,隔着两层色差叠在一起。她把罐子举到灯下端详。

  「咏珊。去年在无菌房里你送我那袋干桂花,我放在枕头底下。化疗最难熬的那几天闻着花香就能睡着。那时候我头发掉光了,眉毛没了,睫毛只剩几根。现在头发八毫米,发根全黑了。那袋去年的桂花还留到现在,已经没香气了。今天你又放一袋新的进去,我就知道,我真的把去年熬过去了。」

   第三十四章 · 立春

  立春那天,桂花树冒了新芽。

  不是花芽,是叶芽。光秃了一个冬天的枝丫上,一夜之间顶出了无数细小的嫩绿色芽苞,米粒大小,跟去年夏天第一茬桂花的花苞很像。但不是花苞。叶芽的顶端是尖的,花苞是圆的。方咏珊站在树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手里攥着扫帚,扫帚头搁在地上忘了动。

  「以前立春它也发芽。但我从来没看过。每年都是若诗告诉我,姐,桂花树发芽了。我在厨房里应一声,继续切菜。今年是我自己看到的。」

  她把扫帚靠在树干上,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的一颗芽苞。芽苞很嫩,指尖一碰就微微弹回来,裹着一层极薄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新的,浅灰色,没有绣桂花。方若诗说旧的那件袖口破了不能再补,在铜锣湾一家家居店里挑的。

  方若诗从屋里出来,披着厚披肩,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一杯递给方咏珊,自己捧着另一杯站在她旁边。头发已经长到十毫米了,发根全黑,发梢那截灰色只剩最后三四毫米。卷曲的弧度比上周更大,从头顶往四面八方蓬开,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蕨类植物的嫩叶。她顺着方咏珊的目光看向枝头的叶芽。

  「今年发芽比去年早。去年是立春之后第三天才发的。今年立春当天就发了。陈主任说我的白细胞今天应该能涨到五点零。桂花树跟我同步。」

  方咏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看着桂花枝头那层新绿,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树听的。

  「你上次白细胞涨到四点三的时候在厨房里包了饺子。今天涨到五点零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站在这里看桂花发芽。以前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叫活着,做饭是活着,包饺子是活着,化疗是活着,复查是活着。今天第一次觉得不用做任何事,光站在这里也是活着。」

  中午,陈启年把书房里写好的字整理了一遍。

  书桌上堆了一个冬天的宣纸已经分成了三叠。最左边那叠最厚,是写废的,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深深浅浅,每一张都有一个失败的珊字。中间那叠薄一些,是渐入佳境之后写的,册字不再像被风吹歪的栅栏,但两竖之间还差一点。最右边只有一张。那张宣纸上写着两个字,咏珊。左边咏,右边珊,中间留了一点空白。那是大寒那天晚上他真正写正的那张。

  方咏珊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把最左边那叠废纸往纸篓里放。她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这张别扔。上次跟你说了。写废的全留着。」

  她从最左边那叠废纸里翻出一张。第一个珊字,册歪得像被台风刮过的栅栏,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墨汁还洇了一大片。她把这张纸单独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用镇纸石压住边角。

  「这个是去年立冬写的第一个。那时候我说珊字歪就歪,我不急。今天你把正的写出来了,但我还是要这个歪的。不是因为歪的好看,是因为这是你第六遍从头开始写。前面五次放弃了,第六次没有。这个歪的珊字是你没有放弃的证据。」

  陈启年把那张废纸从镇纸石下面重新拿出来。他看着上面那个歪到滑稽的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放进自己棉袄的内侧口袋里。

  「咏珊。第一个珊和最后一个珊,都是你的。歪的揣在我身上。正的放在你床头柜。以后每年立春我写两个咏珊。一个歪,一个正。歪的归我,正的归你。」他把书桌上唯一那张正的字拿起来,递到她手里。「今年正的这个给你。去年欠的歪的,我今天补。」

  方咏珊接过那张宣纸。她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它卷起来,用一根红丝线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丝线是若诗上次缝帽子剩下的,暗红色,跟冬至那天贝雷帽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卷好的字放在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启年。你刚才说以后每年立春都写两个,歪的归你,正的归我。」她把手放在围裙口袋上,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里面纸卷的硬度。「三十几年前你每年除夕都去外面喝到天亮,我坐在客厅里等你,等到凌晨你被司机扛回来。那时候每年除夕我都在想,明年他会不会不喝了。今年是我第一次不需要等到除夕就有东西攥在手心里。」

  她话没说完,低头把围裙口袋上的折痕抚平。

  「算了。不说了。你继续写你的字。大寒那天你把咏珊写正了,立春你又答应以后每年重新写。够了。这四个字,'以后每年',比我等你那三十几年加起来都重。」

  下午。方若诗和方咏珊一起去了浅水湾疗养院。

  冯昭慧的房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米色毯子,手里端着那杯每天早上的豆浆。窗帘全拉开了,阳光从窗外灌进来把她满头的白发照得发亮。对面的三零七窗帘也拉着。沈砚山坐在轮椅上,隔着玻璃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宽的绿化带和两层玻璃,中间那排紫荆花还没开。枝头上刚冒出很小的花苞,也是嫩绿色的,跟毕架山院子里桂花树的叶芽同一种颜色。

  方若诗轻轻推开门。冯昭慧转过头来。

  「若诗。你的头发,」

  「十毫米。发根全黑了。」方若诗把贝雷帽摘了,让阳光直接照在头发上。黑色的发根从青白色的头皮上冒出来,灰白的发梢卷曲着蓬开,在阳光下像一个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蛾子的翅膀。她走到冯昭慧面前,蹲下来。跟上次在天台上蹲在陈启年轮椅前面一样。「昭慧姐。今天立春。我给你带了干桂花。去年第三茬的,橘红色。不多,够泡到来年清明。泡在豆浆里,比白糖好喝。」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布袋,放在冯昭慧手心里。布袋是方咏珊昨晚用碎布缝的,暗红色的,袋口用麻绳扎紧。冯昭慧解开麻绳,把布袋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干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很多,但橘红色的花瓣在布袋里还是鲜亮的,跟立春的阳光同一个色号。

  「若诗。你化疗做完了。」

  「做完了。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两年不复发算临床治愈。现在是化疗结束后的跟踪观察期,已经过了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冯昭慧把布袋重新扎紧,放在膝盖上。「你第一次来我房里的时候,头发刚掉光,坐在那张凳子上。我把手放在你头上,头皮是凉的。今天你的手比我的暖。」她把若诗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攥了攥。然后转过头看着方咏珊,端详了好一阵。

  「你头发又白了些。上次来的时候白头发还只在鬓角,现在连头顶都有了。」

  「多。不拔。留着。」

  冯昭慧把手从若诗手心里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看着窗外那排紫荆花,花苞还是绿色的,但有一个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淡紫色的花瓣尖。

  「咏珊。你上次让若琳问我,沈砚山记不记得砚清出生那天的天气。若琳来问我了。我说,他记得。那天八号风球,雨很大,他站在养和医院的走廊尽头,手机响了。我没敢接。护士喊了一声'冯昭慧生了'。他听到了。他拔管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罗啟正动了,是他自己的手。他听到'是个儿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顿完之后他继续拔。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他的。他拔管是毁灭证据,他顿那一下是在想,这个儿子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病房里很静。豆浆的热气在阳光里慢慢升起来,弯弯扭扭的,像一小条还没散尽的雾。

  「若琳说他要见砚清。不是求情,不是道歉。是要告诉砚清,他听到那声'是个儿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觉得有这一顿就配见砚清一面。我倒觉得,他配不配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但这句话,我要替他转达。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产房里,砚清哭的第一声我也听到了。他哭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脸是紫的,医生把他倒提起来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来。他哭出来那一瞬间,我跟他爸陈启年不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我们在同一个台风里。沈砚山也在同一个台风里。那一天晚上,三个人在风雨里做了三件不同的事,一个生,一个拔,一个等。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但若要我说,砚清去见见他也好。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让他最后看一眼,当年那个脐带绕颈的婴儿,现在比你高比你壮,笑起来跟他爸一模一样,但不是你儿子。」

  从浅水湾回来,已是傍晚。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把贝雷帽摘了,十毫米的黑灰卷发在风里轻轻颤动。叶芽在夕阳下反着嫩绿色的光,整棵树像是被撒了一层极薄的翡翠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上次在无菌房里,你说以后出来要摸我的脸。今天在浅水湾冯昭慧摸我的头发。她说我的手比她的暖。化疗的时候我的手比她凉,现在反过来了。我知道不是因为血液循环好了,是因为我的手找到了该放的地方,你的脸,咏珊的手,冯昭慧的膝盖,我爸的茶杯。以前这双手只做一件事,替程家保管证据。现在同时做很多事而且都不急。」

  她抬头看着桂花枝头的叶芽。有一片嫩叶刚刚从芽苞里挣出来,还没有完全展开,蜷成一个小卷,边缘泛着很淡的红。

  「今天冯昭慧说,沈砚山拔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不是因为他值得被原谅,是因为那一下手顿,说明他知道自己拔的是谁的管。罗啟正不是他的敌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是良心发现,是手比脑子诚实。手会抖,手会顿,手会在不该画圈的时候画圈。就像我爸写珊字写到一百多遍终于不抖了。也像你第一次在澳门新葡京把我的手按在落地窗上的时候,你的手比玻璃暖。砚清,手是骗不了人的。」

  我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桂花树下的地面被冬天的霜冻裂了几道细缝,缝里已经冒出了很细很细的青苔。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青苔,很凉,但在立春的夕阳下正在慢慢变暖。

  「若诗。你在无菌房里说,等头发长到齐耳,你要去烫卷。现在十毫米,离齐耳大概还要三四个月。到时候铜锣湾那家老理发店还开着,师傅快八十了。他说以前给冯昭慧烫过卷发。」

  「我记得。那天咏珊说要陪我去。她说她这辈子没烫过头发,年轻时候是直发,后来白了也是直发。那天她忽然说想烫卷不是为了好看,是想跟我一样,一辈子直惯了,老来做一次卷的。」

  方咏珊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不是用去年第三茬的干桂花,是用今年刚从枝头上摘的嫩叶芽焯水之后剁碎了和在米粉里蒸的。糕体是淡绿色的,切成了菱形小块,排放在白瓷盘子上,每一块的边缘都嵌着细碎的叶芽碎末。她把盘子放在石凳中间的托盘上,在围裙上擦了三下手。

  「小时候立春我妈也蒸叶芽糕。她说春吃叶秋吃花。桂花树一年给两次东西,春天给叶芽,秋天给花。人不应该只收花不收叶。以前我年年秋天收花,春天从没收过叶。今天早上我站在树下面看新芽,忽然想起我妈的叶芽糕。五十几年没吃了。试了一下午,蒸坏了三屉,第四屉才成形。你们尝尝。」

  方若诗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若诗?」

  「这个味道,跟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妈做的叶芽糕一模一样。你说你忘了做法,试了四屉。这不就是记起来了。有些事不是忘,是太久不做手生了。做第四屉的时候就想起来了。叶芽是苦的,但它回甘。苦完了甜。跟这一年我尝过的滋味完全一样。」

  方咏珊在她旁边坐下来。自己拿起一块叶芽糕咬了一口。没说话。她把嘴里的糕慢慢咽下去,然后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看着桂花枝头上那层越来越浓的新绿。

  「以前不做叶芽糕是因为不敢收春天的东西。怕收了春天就没有秋天。结果秋天桂花照样开。第三茬还开得最大最红。以后每年立春都做叶芽糕。我们三个人,你、我、砚清,坐在桂花树下把春天的第一茬苦味吃下去。苦完了甜。」

  夜深了,方若诗洗过澡,只裹着浴袍赤脚坐在床沿上。她用毛巾擦着头发,那十毫米的卷发沾了水贴在头皮上打着小小的弯。她放下毛巾,手指够到发梢那截灰白轻轻捻着。上次在无菌房里她把这截灰色叫作「化疗留下的印子」,今晚她换了个叫法。

  「立春了。今天昭慧摸我头发,说我的手比她的暖。我爸写正了珊字。咏珊蒸了叶芽糕。我头发十毫米,发梢那截灰色还剩最后三四毫米。再过两周灰色就全剪掉了。到时候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桂花枝头上的叶芽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有几片新叶已经从芽苞里完全展开,在月光下是一片很淡很淡的银绿色。

  「砚清。你记不记得无菌房里那张假窗户。瑞士阿尔卑斯山,雪山绿草蓝天。我跟那张假窗户对望了二十天。当时的头发掉光了,眉毛没了,睫毛只剩三根。对着那张假窗户我说了一句话,'假的东西看久了也会变成真的'。今晚我不需要假窗户了。站在这里看桂花发芽。真的。」

   第三十五章 · 雨水

  雨水那天没有下雨。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从毕架山山顶一直堆到维港对岸。空气里全是水汽,但憋了一整天一滴雨都没落下来。方咏珊说这种天最难受,像一个人想哭却哭不出来。

  方若诗的头发长到十二毫米了。发梢那截灰色只剩最后一两毫米,夹在黑发中间几乎看不出来。她在镜子前面用梳子蘸了水,把卷发往左边拨,又往右边拨。不管往哪边拨,发根都是黑的,卷的,戳在指尖上扎手。她放下梳子,把贝雷帽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方咏珊在厨房里炒菜。雨水节气要吃春笋,她昨天在街市上买到一批新上市的雷笋,剥了壳,切成滚刀块,和五花肉一起焖在砂锅里。砂锅盖被气泡顶起来,笃笃笃地响,笋的清香混着肉香从厨房里漫出来,跟桂花的味道完全不像,但同样是春天。

  「今天去养和复查?」

  「嗯。陈主任说这次不用抽血,只做B超。」

  方咏珊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棉袄,头发盘着,白丝从鬓角往后延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反着银光。她看着若诗头上那层黑黑卷卷的新发,看了好几秒。

  「头发把灰色那截快盖住了。不仔细看以为是故意挑染的。」

  「昨天怀远打电话来。他说新加坡那边有个同事化疗之后头发也是先灰后黑,卷的,过了一年黑色把灰色全盖住了。他说我的头发应该也是这个路子。」

  「怀远还说了什么。」方咏珊把砂锅盖掀开,用筷子戳了一下笋块。笋肉已经焖透了,筷子一戳就陷进去。

  「他说陆子峰那边过了第一轮融资评审,Moon Lake五期。跟他爸无关,是他自己从离岸结构里剥离出来的新基金,主打清洁能源。老张牵的线,但评审是独立委员会投票的。怀远说他全程没帮,只旁听。投票结果是三比一。他说他投了弃权票,'避嫌'。砚清回他:你避什么嫌,你又不姓陆。怀远说:我姓许。以前不知道这个姓算什么,现在知道了。」

  方若诗把这段话说得很慢。她知道方咏珊在听,也知道方咏珊听得懂。许怀远从前人前人后永远程总长程总短,可现在他在新加坡独立评审会上投弃权票说「我姓许」。这个细节被方咏珊收进心里,收在围裙口袋里,跟陈启年写的那个歪的咏字放在一起。她把煤气灶重新打着,往砂锅里撒了一点白胡椒粉。胡椒在热汤里散开,空气里又多了一层辛辣的香。

  「怀远变了。」

  「是变回他自己。」方咏珊把火关了,把砂锅端到料理台上。「以前那个在中环骑单车吃叉烧包的许怀远,不是沈砚山的棋子,不是砚清的跟班,不是若琳的情人,只是许怀远。他在新加坡找了两年才把这个人找回来。找回来之后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投弃权票,是敢在你面前说'我姓许'。」

  中午。港大医院。

  陈主任把B超探头在方若诗左胸上慢慢地滑。超声屏幕上显示出乳腺组织的层层结构,灰白相间的纹理,没有异常回声。他把探头换到右侧,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沉默。最后他把探头放回机架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若诗擦掉耦合剂。

  「双侧未见异常。腋窝淋巴结未见肿大。CA153上个月的数据是十六,在正常范围以内。方小姐,你现在是康复期第七个月。各项指标都很好。」

  方若诗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把衣服拉下来,坐在诊床边上。十二毫米的黑卷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淡粉色,甲床边缘的皮肤也长好了。

  「陈主任。上次你说巩固化疗结束之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两年不复发算临床治愈。现在是第七个月,还有一年多。」

  「对。如果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到时候你就可以算是临床治愈。」

  他把B超报告单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有立刻看。只是把报告单对折再对折,放进包里。站起来。腿不软,膝盖不僵。她站在诊室门口,对着走廊里灰蒙蒙的光线低低自语了一句。

  「临床治愈。这四个字以前想都不敢想。」

  下午,方咏珊一个人去了铜锣湾。

  那家上海理发店开在霎东街一条小巷的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嘎吱嘎响。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上海明星理发公司」,下面的英文是手写的,最后一个字母掉了一半。推开玻璃门,里面只有两张老式理发椅,白色搪瓷扶手已经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框是雕花的深色木头,右下角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

  老师傅姓周,快八十了,背有点驼,但手不抖。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烫卷发,满头银白色的发卷夹在烫发杠上,像一头刚被春风吹开的蒲公英。看到方咏珊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方太。上次你来是三十几年前。那时候你头发到腰,直的黑的,烫了个大波浪。」

  「你还记得。」

  「记得。你结婚那天来烫的。穿件红旗袍,头上别了一朵白兰花。我说结婚应该戴红花。你说你偏要戴白的。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个大波浪。」

  「喜欢。后来不烫,是因为没人看。」她把肩上的布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我想预约。不是今天。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等我妹妹头发长到齐耳,我带她一起来。她化疗之后头发掉光了,现在新长出来的全黑、全卷。她说要烫个更卷的。我陪她。我一辈子只烫过一次头发,老都老了再做一回卷的。」

  周师傅把手里的梳子放下。他走到方咏珊面前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两张椅。你们姐妹两个一起来。你白发多,烫卷了会像银丝卷。你妹妹头发短,烫卷了像黑人头。两个老太太坐在这两面镜子前面,以前我给多少人烫过头发,姐妹两个一起来的,还是第一回。」

  回毕架山的路上,方咏珊经过霎东街转角那家老中药铺,停了下来。她想起若诗说过要给昭慧买今年的新陈皮,便走了进去叫伙计称了二两。伙计从玻璃罐里取出晒得干透的陈皮,放在黄铜秤盘上,秤杆翘起来的时候秤砣滑了一下,他又重新校过。方咏珊看着陈皮从秤盘倒进牛皮纸袋,纸袋口折了两折,再用麻线绕了三圈,打好结。

  推门进家,她把陈皮放在若诗床头,然后走进一楼书房。陈启年正坐在轮椅上写字。书桌上的宣纸只摊了一张,毛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了,还没蘸。他看着窗外桂花树的新叶。立春之后叶芽展开了大半,嫩绿色的叶子在雨前的灰暗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咏珊。今天立春之后第十几天了。发芽的桂树,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看到了。以前每年春天桂树发的芽我也看到。但没仔细看。今年仔细看了,芽苞是尖的,叶片边缘有锯齿,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对称排开。以前只知道桂花秋天香,不知道叶子春天也好看。」

  陈启年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不是咏珊。是两个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桂树」。他把笔搁下来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叶背是灰绿色的。

  「中风之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这棵树。它在院子里长了四十几年,我经过它几千次,只知道秋天闻它的花香。若诗种它的时候才到我腰。现在比屋顶还高了。以前我眼里只有码头、货单、沈砚山、宏业,树嘛,它自己会长。后来我躺了七年,醒来以后发现这棵树还在。它没等我,它自己长了七年。砚清也是,我躺了七年,他长大了。我没帮他,他自己长大。我用'帮'字太自大,砚清根本不需要我帮。他跟你一样,跟若诗一样,跟这棵树一样,我在与不在,你们都在长。现在我想加进来。不是浇水,不是施肥。就每天看。」

  傍晚,方若诗从养和回来。她把B超报告单放在餐桌上,方咏珊拿起来看了一遍。不是看数字,数字若诗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她看的是报告单最下面那行字:「超声印象:双侧乳腺未见占位性病变,腋窝未见异常淋巴结。建议定期随访。」

  她把报告单折好放回桌上。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过去把若诗抱住。不是勒紧的抱。是松松地圈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从很冷的室外走进来、需要缓一缓的人。

  「上次白细胞四点三你抱我。今天B超阴性你抱我。下次临床治愈你是不是还要抱我。抱就抱,我都收。以前你抱砚清、抱怀远、抱若琳,好像没有认真抱过我。不是不爱,是不敢。我那时候是程家的账本保管员,是方家二小姐,是你妹妹。哪一个都不是你可以在厨房里随便抱住的人。现在可以了。」

  方咏珊把若诗推开一臂远。看着她脸上新长出来的眉毛,不再是绒毛了,是真正的眉毛,细的,淡黑色的,从眉骨上冒出来,眉尾还没长全,但眉头的形状已经能看出来。

  「眉毛长得比头发慢。但形状跟以前一样,眉头浓,眉尾淡。以前你画眉,画出来的就是这个形状。现在不用画了。」

  「眉毛长了,睫毛长了,头发卷了黑了。所有化疗拿走的东西都在还。」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春笋。嚼了,咽下去。「今天在诊室门口我说了一句话,临床治愈这四个字以前想都不敢想。但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下又想:其实我在无菌房里就开始想了。那时候不敢说,只敢把假装当成真的。现在不用假装了。」

  深夜,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春雨,从灰蒙蒙的夜空里一丝一丝地往下坠,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地响。新展开的嫩叶被雨水洗过之后更加鲜绿,在路灯下反着湿润的光。方若诗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雨水的味道灌进来,混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清清凉凉的,不像冬天那种干涩的冷风。

  方咏珊从浴室出来,换了件浅蓝色的棉睡裙,领口很小,只在锁骨中间开了一个很浅的小V。头发散着,白丝沾了水汽微湿,在台灯下面反着细细的银光。她坐在床沿上,把护手霜挤在手心里慢慢搓开。护手霜是方若诗在网上帮她挑的,没有香味,纯凡士林。化疗之后若诗皮肤干燥,买了一箱,用了一半,剩下的全给了咏珊。

  「以前你不用护手霜。上次在厨房里你端砂锅烫了拇指,皮都红了也不肯涂。我说你手糙。你说糙就糙,反正没人摸。」

  「现在有人摸。」方若诗把护手霜从她手里拿过来,挤出一点,用指尖点在咏珊虎口上那道园艺剪刀磨出来的茧上,慢慢地揉开。「今天下午周师傅在理发店里说,你结婚那天来烫头发,穿红旗袍,别白兰花。他说结婚应该戴红花。你说偏要戴白的。那时候你就不肯顺从,所有人说要红的你偏戴白的。后来嫁给陈启年你也不肯顺从,他把你当昭慧,你不当。」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你说宏业刚起步那几年他经常喝醉,喝醉以后回家抱你叫昭慧,你推开他自己上楼睡觉。所有人都以为方咏珊逆来顺受,嫁了不爱的老公替他养私生子,替他守公司,替他挡沈砚山。其实你不逆。你只是把不顺从藏在围裙底下。围裙一系,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方太。围裙一解,你是方咏珊。」

  方咏珊看着窗外的雨。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轻轻点头。过了一阵她才松开若诗的手。

  「以前解围裙是为了上床睡觉。现在解围裙是因为不需要围裙了。今天下午我去铜锣湾预约烫头发,周师傅说:姐妹两个一起来还是第一回。我回来以后在厨房里解围裙,挂上去的时候忽然想,这条围裙跟了我快三十年。以前我在围裙口袋里放纸巾,放零钱,放宏业的银行回单。现在放干桂花。若诗,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化疗的时候,我在无菌房门口站了很久。那时候我的围裙口袋里放的是没送进去的粥。」她轻轻笑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今晚口袋里放的是陈皮。新买的,二两。明天给昭慧送过去。」

  方若诗侧过身来。她把手放在方咏珊左边锁骨上那道早就看不见的旧疤位置,慢慢往下移,到她左边肋骨。那个被沈砚山烫过、后来被方咏珊用手指反复确认的位置。

  「雨水了。过了雨水是惊蛰。惊蛰那天地底下会有雷声,藏在土里过冬的虫子会被雷叫醒。我们的身体也埋在土里过了一个冬天,今晚该醒了。」

  方咏珊把手覆在若诗手背上。她的手指沿着若诗的掌骨往手腕方向滑,停在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淡蓝色的静脉。脉搏贴着指腹跳动,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稳稳的。

  「以前我每晚都敲你的墙。后来不用敲了。再后来,你让我敲回去。今晚我把砚清叫进来。雨水。春天第一场雨。三个人一起醒。」

   第三十六章 · 惊蛰

  惊蛰那天,真的打雷了。

  不是那种远远的闷雷。是劈在头顶上的炸雷,轰的一声把毕架山老宅的窗玻璃震得嗡嗡响。方若诗从梦里被炸醒,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心跳得很快,但身体没有发抖。化疗以前她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蒙着被子缩在床角,咏珊过来陪她,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慢慢拍。化疗以后不怕了。不是因为胆量变了,是觉得连化疗都熬过来了,打雷算什么。

  她侧头看窗外。桂花树的新叶被雨打得东摇西晃,嫩绿色的叶片在闪电里一下一下地亮起来,又暗下去。春雷从山顶滚到山脚,余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拨低音提琴最粗的那根弦。

  门开了。方咏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醒了?」

  「雷炸的。以前打雷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刚才醒过来,心跳快了几秒,然后就没事了。」

  方咏珊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睡裙,头发散着,白丝在闪电的映照下反着银光。她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隔着被子轻轻按了一下。

  「惊蛰。地底下有雷,虫子都醒了。化疗把你这只虫埋在土里一整个冬天。今天该出土了。」

  方若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方咏珊永远知道水要烧到多少度,放多久才刚好不烫。她把杯子放下,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头发已经长到快十四毫米了。发根全黑,发尾那截灰色只剩最后半毫米,夹在黑发里几乎看不出来。卷曲的弧度比雨水时更大,从头顶往四面八方蓬开,像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蕨类嫩芽被雨水洗过之后一下子舒展开了。

  「咏珊。你说我的头发是不是跟桂花树同步的。桂花树上周只发了叶芽,今天叶芽全部展开了。我的头发上周十二毫米,今天快十四毫米。树长一寸,我长一厘。」

  方咏珊走到她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从额头往后脑勺方向慢慢梳过去。发根很韧,比化疗之前粗了将近一倍。头皮是温热的,血液循环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以前你头发伸直,现在卷曲。以前细软,现在粗韧。以前黑亮,现在是黑里还夹着最后那一点点灰。身体被化疗重装了一遍,每一个毛孔都是新的。」

  临近中午,许怀远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人用闽南语在叫卖什么东西,声音很远,混着海风和港口的气味。

  「砚清。今天惊蛰。新加坡没打雷,但下了暴雨。金文泰饼店的老板说惊蛰要吃梨,离火清肺。他送了我六个梨,我吃了一个,剩下五个放在冰箱里。一个人吃不完。他说'你每次买蛋挞都多买一盒,是带给香港的人吧。梨你也多带几个回去'。我说不是带回去,是替他们吃。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福建话我听不懂。他翻译给我听,'吃梨的人想家,买梨的人更想'。」

  语音结束之后,他又补了一段文字:「Moon Lake五期过了终审。陆子峰的基金投了第一笔。老张说夏天可以签正式协议。我投了赞成票。这次没避嫌。因为陆子峰说,你姓许,你不需要避任何人的嫌。」

  方若诗坐在餐桌边,把这段语音反复听了几遍。她放下手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方咏珊早上现熬的,姜丝切得极细,几乎看不见但能吃到那一点点辛辣。

  「怀远说他投了赞成票。上次他投弃权票说自己姓许,不知道这个姓算什么。现在知道了,许怀远是谁。是金文泰饼店老板会送他六个梨的人。是可以不避嫌的人。」她把粥碗放下,用拇指擦掉碗沿上一粒煮烂的皮蛋。「砚清。你跟陆子峰十年前在启德机场旁边打架,你打掉他两颗牙。后来在文华东方顶层餐厅他当你面供出何文杰,你说让他自己去廉署。现在他跟你合作清洁能源。你们用了十年从互相打掉牙齿到握手。」

  「不。不是十年。是从他自首那天开始。一个人敢把U盘放在我面前说,这是我跟何文杰的全部交易记录。那一刻他就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下午,方若诗去养和医院做术后满七个月的常规体检。血常规、肿瘤标志物、B超,全套走完花了两个多小时。陈主任看着报告单,用笔尖一行一行地指着数据。白细胞五点六,中性粒细胞三点八,血小板正常,肿瘤标志物CA153从上次的十六降到了十三。

  「淋巴细胞亚群也恢复了。免疫力基本回到正常人水平。你可以不用再戴口罩了。」

  方若诗把报告单接过来。她低头看着那行字,CA153:13 U/mL。正常参考值是小于二十五。她的数值已经比很多没得过乳腺癌的人还低。她把报告单对折,放进包里。站起来。腿不软,膝盖不僵。她站在诊室门口,把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门框上。

  「陈主任。去年秋天在无菌房里,你说两年不复发算临床治愈。现在是第七个月。还有差不多一年半。以前觉得一年半很长。现在觉得不长。两年就是二十四个月。我过了七个月,还差十七个月。我每个月都来复查,等你告诉我,方小姐,你可以算是临床治愈了。」

  陈主任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他看着若诗头上那层黑黑卷卷的新发,看了好几秒。

  「方小姐。我做了快三十年肿瘤科医生。很少看到像你这样恢复得这么彻底的病人。不是运气。是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身体上,心理上。你有一个好像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家人。」

  「不是一个。是一群。」

  方咏珊没有陪若诗去医院。她一个人去了铜锣湾那家老中药铺,买了惊蛰要用的药材。党参、黄芪、当归、白术、茯苓、甘草。伙计把每一味药用黄铜秤盘称好,分别倒在小方格纸上,再把方格纸四角折起来,用麻线扎好。她把六个小纸包放进布袋里,付了钱道了谢,走出药铺。巷子里飘着雨丝,她不急,撑开伞。

  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时,周师傅正在给一个老先生修面。剃刀在磨刀布上来回蹭了几下,刀刃在日光灯下反着一道白光。他看到方咏珊,把剃刀收起来,用围布擦了擦手。

  「方太。今天惊蛰。离你上次来过了半个月。头发还没长到可以烫的长度吧。」

  「不是来烫头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妹妹的体检报告今天出来了。CA153降到十三。去年刚化疗完的时候是二十几。最低的一次。」

  周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围布又擦了擦手。「十三。那就可以烫了。头发长短不打紧,以前我给一个癌症康复的病人烫过头发,她来的时候头发才两厘米,满头白发。她说在无菌房里许了个愿,出来要烫个红色的卷。我给她烫了。红的不行,染发剂对头皮不好。我给她用了一次性的卷发棒,卷完了喷了点红色的发胶。洗一次就掉,但她戴了两天不舍得洗。」

  「后来她人呢。」

  「去年走了。复发。她儿子来店里告诉我,说她走的时候头发还是卷的。临终之前她告诉她儿子,我这辈子最好看的时候,不是结婚那天,是无菌房出来以后去周师傅店里烫头发那天。那天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好看。方太,你妹妹CA153在降不是往上涨。她会是你见过恢复得最好的病人。头发长短都漂亮。什么时候你觉得长度够了,就带她来。不用预约。你们推门进来,我就把两张椅子排好。」

  方若诗从养和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雷也停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水洗过之后每一片新叶都亮得发光。嫩绿色的叶面上挂着水珠,在傍晚的夕阳下面一颗一颗都是金红色的。

  方咏珊坐在石凳上,旁边放了一杯热水,手里拿着从储物间找出的旧剪刀和园艺线手套。她站起来,把若诗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刚坐过的位置上。石凳被焐热了。

  「报告单。」

  方若诗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方咏珊没有看数字。她直接翻到最下面那行,「超声印象:双侧乳腺未见占位性病变。腋窝未见异常淋巴结。建议定期随访。」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和那包干桂花放在一起。

  「十三。上次十六。下次再降就是十以下了。刚才我去理发店,周师傅说他给一个癌症康复的病人烫过头发。那病人头发才两厘米,满头白发。他说她照镜子的时候说'这辈子最好看的时候不是结婚那天,是烫头发那天'。若诗,等你头发再长几周,我们就去烫。惊蛰之后是春分,春分之后是清明。清明前后你的头发应该够两厘米了。到时候两张椅子,你一张我一张。两个卷发老太太,对着两面镜子。」

  晚饭是惊蛰的药膳鸡汤。方咏珊把上午在中药铺抓的那六味药材和半只老母鸡一起炖了两个多钟头。党参和黄芪的甘甜融进汤里,当归给汤头添了一层很淡的苦香,白术和茯苓把油腻吸走,汤色清亮,表面只浮着几颗金黄色的油花。她把鸡腿夹进若诗碗里,又把另一只鸡腿放进陈启年碗中。

  陈启年用右手拿起筷子。他夹了一下鸡腿,没夹稳掉回碗里。又夹了一下,夹稳了。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惊蛰吃鸡。咏珊以前惊蛰不炖鸡。她说鸡太贵。」

  「以前不是鸡太贵。是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粥,若诗在旁边剥虾。两个人吃一只鸡浪费。现在不浪费,若诗白细胞五点六,吃半只。你练字练了一整个冬天,从珊字写到桂树,吃一只鸡腿。砚清吃另一只。我喝汤。」她最后一句咽下了半截,低头用汤勺舀了勺汤吹了两口。

  方若诗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她在窗边站了片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院子里的泥土被惊蛰的雷雨翻过一遍,散发出一种很浓很腥的土气。不是臭味,是那种地底下沉睡了整个冬天的微生物和草根一起被雷声叫醒之后从土壤深处翻上来的原始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把土腥气吸进肺里,然后关上窗。

  方咏珊在浴室里换衣服。她把新的棉睡裙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浅蓝色,棉质。穿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头发散着,白丝从鬓角往后延伸。她用手指轻轻拢了一下发尾,然后推门出来。她走到若诗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若诗。」

  「进来。」

  方咏珊推门进去。若诗坐在床沿上,头发半干,黑黑的卷卷的,在台灯下面泛着一层柔和的水光。她把被子掀开一角让方咏珊躺进来。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雷早就停了。泥土的腥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跟护手霜的凡士林味道混在一起。

  「今天体检完了。白细胞五点六,CA153降到十三。体检报告上每一个数字都在变好。从无菌房到今天,每天我都在变好一点点。身体在变好的同时,我的心也在变好。今天下午坐在桂花树下面,看泥土里那些新冒出来的青苔。之前冬天冻裂的地缝全被青苔填满了,冬天裂开的东西全在愈合。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春天它会把所有冬天裂开的东西长回去。皮肤、头发、指甲、白细胞、骨髓、心。全部都行。」

  方咏珊把她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合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她的手很暖。惊蛰之后她的体温已经完全正常了,甚至比方咏珊的手还暖一点。

  「今天早上你醒过来的时候说,以前打雷你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后来化疗之后不在意了。不是胆子变大,是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比雷声更响,你都熬过来了。」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若诗。去年台风夜之后,砚清每次进你房间你都紧张,化疗之前紧张,化疗之后也紧张。今晚不用紧张。今晚我在这里。我们两个一起。」

  这时我推门进来。

  方若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咏珊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方咏珊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砚清。上次咏珊在你房里说,'今晚我把他让给你一晚'。今晚她没说让。今晚她是跟我一起在这里。三个人。从台风夜到现在,从来没有三个人一起在床上过。以前我不敢,怕抢,怕分,怕谁在旁边看着。今晚够了,不是因为身体恢复够了,是因为我不用再跟你偷偷摸摸怕咏珊知道。咏珊就在旁边。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人。」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若诗的肩膀。然后把手放在若诗后背上,隔着棉睡裙用掌心慢慢地沿着脊柱往下顺。那个动作我看了几十年,小时候我发烧,她也是这个手法;在无菌房外面她隔着门敲墙,也是这个节奏。

  方若诗把被子往下推了一点。她转过来面对我。锁骨在灯光下是一条很直的线,胸部在浅色的棉睡裙下微微起伏着。她伸出手放在我衬衫领口上。她的手指很温,不像以前那样凉。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抖,是在确认。

  「上次你进我房间,我解扣子的时候手抖。咏珊在旁边攥围裙。今晚都不抖了。因为今晚不用问,'咏珊会不会不高兴'。她就坐在旁边。」她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锁骨旧疤上,停了几秒,松开。抬起身子看着咏珊。「姐。以前我在这里亲他,是在替你亲。今晚不是。」

  方咏珊把若诗的手从扣子上拿开。她替我解开剩下的扣子,手指从锁骨沿着胸骨中线往下,每解一颗就把衬衫往两边分一点。然后她也把自己的睡裙从肩膀褪下去。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若诗的肩胛骨微微突起,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肉;咏珊的锁骨很直,皮肤下面能隐约看到脉搏。外面的泥土腥气从窗缝渗进来,混着护手霜没有香味的纯凡士林气息。

  若诗侧过头,嘴唇贴在咏珊的锁骨上,像在认领一道看不见的旧疤。她移到我胸前,也在同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我们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自己左胸上。

  「今晚不用分。三个人都在。」她把我的手从她胸口移开,放回咏珊的膝盖上。然后自己先低下头含住了我。她的嘴唇箍在龟头冠上,舌尖抵着系带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退出来,用手指擦了擦自己嘴角。

  「姐。轮到你了。」

  方咏珊没有犹豫。她低下头从侧面含住龟头。她的口腔更湿更滑,比室温略高一度的温热裹着龟头慢慢往下吞,吞到咽部停住,让喉咙壁裹着龟头收缩了几次。然后退出来。她用拇指擦掉若诗嘴角的唾液,接着把她往怀里带了一把,一起俯下身来。若诗在左侧沿着茎身侧面从根往上亲吻,舌尖在血管凸起处停住轻轻压了一下;咏珊在另一侧同时往下,两个人的嘴唇在龟头下方碰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停住。

  那一刻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就这样定格着,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嘴唇隔着同一根阴茎碰在一起,把过去所有的秘密和无数个各自失眠的夜晚全化成了静止的这一秒。

  方咏珊先退开了。她把若诗拉起来靠在床头,让她平躺,把枕头垫在她腰下。

  「化疗之前那次在床上你不敢让她看你。今天我要她看你。不是看你的病,是看你,你肋骨上这块疤还在,但疤周围长了新肉。你动情的时候新肉会红。」她伸手指尖碰一下若诗的阴唇入口,若诗轻轻吸了一口气。咏珊把指尖举到眼前。透明的体液在指腹上拉出一道细丝。

  她把若诗的大腿分开,自己俯下身去吻她。不是舔阴蒂,是先在大腿内侧靠近鼠蹊那块怕痒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下。若诗整个腰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后咏珊才把嘴唇贴上若诗的阴唇。含得很轻,舌尖在阴蒂包皮外侧慢慢画圈,把包皮轻轻推开露出阴蒂头,用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点。若诗抬起头,看到咏珊埋在自己两腿之间,灰白相间的头发散在她小腹上。然后把头仰回去,喉咙里滚出一个很低的叹息。

  与此同时她伸手过来把我拉近。她侧过身来含住我的龟头。因为躺着的姿势,吞得不深,但嘴唇箍得比平时更紧。口腔里更湿更滑。她在高潮边缘依然含着我,牙齿轻轻磕在龟头冠上,每一下都被快感放大成一种微痛与酥麻交织的刺激。

  方咏珊加快了舌尖在阴蒂上的频率。若诗没有叫,只是嘴张开了,她松开嘴唇,射在了她舌尖和下巴上。精液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把那点精液抹在若诗小腹上。

  若诗整个人弓起来。从大腿到小腹到胸口,一层一层地收紧,然后整个人落在床上。她睁开眼睛,额头全是汗。她伸手把咏珊拉上来趴在旁边。喘匀了气以后伸手捋了一把自己湿透的卷发,低低笑了一声。

  「刚才你高潮的时候手放在我背上。」方咏珊把若诗的头发从额头拨开,指腹停在她眉骨上新长出来的那排细眉上。「以前化疗的时候,你说高潮之后会咳嗽。今天没咳。」

  「因为肺活量回来了。」方若诗翻过身来,把咏珊推到床中间。她的体力恢复得比她预想的更好,刚才高潮完没歇多久,手臂的力道已经足够把方咏珊稳稳地按在枕头上。她把咏珊的双腿分开,然后将我拉向她们。她偏过头看咏珊,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低。

  「姐。今晚你在下面。」

  方咏珊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腿盘在我的腰上,把若诗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若诗的手指在她乳房上慢慢画圈,画到乳头时停住了。方咏珊闭上眼。她的睫毛在台灯下轻颤,嘴唇翕开,阴道内壁是热的,比体温高出一两度。她今晚里面不是以往那种微凉的滑,是热而稠密,黏膜充血之后每一寸褶皱都胀开了,裹得比平时更紧密。

  若诗的手从咏珊胸口滑下去。移到交合处,用指尖轻轻拨开咏珊的阴唇,让阴蒂露出来。她用小指指腹在阴蒂上画了一圈,然后抬起眼对着我。

  「以前都是你用手指帮咏珊。今晚是我。砚清,你动一下,我也动一下。我们一起,她上次跟我说从新加坡那晚开始就没再忍过了。今晚把她推到最那边。」

  我往深处顶了一下。若诗的手指在阴蒂上同时画了半个圈。方咏珊的腹肌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声音。不是叫,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被顶上来之后卡在锁骨的闷响。

  若诗一边继续用手指在阴蒂上慢慢画圈,一边低下头含住方咏珊的乳头。她用舌尖快速拨着乳头顶端,手指的节奏跟舌尖的节奏完全同步。我在里面也跟她们的节奏同步,每次都退到只剩龟头还在里面,等到若诗的舌尖拨到第三下、手指画到阴蒂最敏感的那个点时,再推到底。三个人的节奏叠在一起,像三根弦被同一只手同时拨动。

  方咏珊的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又松开。腹肌开始抽搐,大腿内侧从绷紧变成颤抖。然后她整个人收紧了,阴道内部猛烈收缩,宫颈口在有节律地一开一合,像嘴唇在反复抿。她没有叫,只是把嘴张着,眼睛闭着,手紧攥着若诗的手指。

  痉挛结束之后她软下来。若诗把手指从她阴蒂上移开,放在她自己小腹上慢慢地抹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咏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舔掉。咸的,跟她自己在澳门第一次高潮之后尝到的味道一样,跟方咏珊本人在新加坡第一次吞下去之后说的「咸的,跟汤一样」一样。

  「姐。今晚你在下面。以后你跟我轮流。」

  方咏珊睁开眼睛。她伸手摸了一下若诗的眉毛,从眉头沿着眉骨的弧度摸到眉尾。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三个人的身体,然后把脸侧过来,声音沙哑但很稳。

  「砚清。今天惊蛰。每天早上我打开窗,桂花树的叶子都比前一天更多。若诗的头发比上周更长。所有东西都在睁开眼。你是从几时开始不叫我妈的。」

  「台风夜。你推开我房门的时候。」

  「那一晚风球挂了八号。你从外面淋了雨回来,站在玄关,浑身湿透。我说'把湿衣服脱了,我给你拿毛巾'。你看着我,不像儿子看母亲。像一个人看另一个。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方咏珊这辈子的第一个身份结束了,第二个身份刚开始。今晚是第二个身份的最后一课,若诗刚才用手帮我,你在里面。以后没有课了。以后是日子。普通日子。」

   第三十七章 · 春分

  春分那天,方若诗的头发长到了十六毫米。发梢那截灰色彻底剪掉了。昨晚方咏珊在洗手间里用裁纸的小剪刀帮她修的。剪刀是陈启年书桌上那把,刃口很窄,捏在手里刚刚好。她把若诗的头按在洗手台边上,一缕一缕地捏起发尾,只剪掉最末梢那不到一毫米的灰白。剪完之后若诗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脑勺,说手感不一样了,以前摸到发尾的时候指尖会触到那截灰白,粗粗涩涩的,现在全都是黑的,卷的,扎手。

  她把那撮剪下来的灰色碎发放在白色瓷砖上端详了一会儿。这是她化疗留下的最后一点看得见的印子。眉毛早长齐了,睫毛恢复到以前的密度了,指甲从灰白变回淡粉了。只有这撮灰发还留在她手里。

  方咏珊从她手心里把碎发拈起来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自封袋,封口按紧,又从洗手台上拿起一支油性笔在袋面上写了日期。然后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把自封袋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放了几个同样的袋子。最早一袋写着去年的日期,里面是一小撮纯白的绒毛,那是她刚从无菌房出来时第一次长的胎毛。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多一袋,绒毛从白变灰,从灰变灰黑,发质从软变粗,弯度从微卷变成现在的螺旋卷。

  「留着。以后每年春分剪一撮。攒够十个袋子就知道过了多少年。」

  方若诗把抽屉推回去。对着镜子把新剪的发尾往两边拨了拨,又往中间拢了拢。

  「以前在无菌房里也攒东西,攒每次掉的头发,攒化疗帽,攒咏珊写的纸条。那时候攒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里走回来。现在攒是为了记住自己在往哪里走。再过两三个月这头发该到耳朵了。周师傅说两张椅子排好等着。」

  中午。沈若琳打来电话。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方咏珊。方咏珊正在院子里翻土,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铲子。桂花树下的土被春雨泡得松软,铲子插进去几乎不费力。她把树根周围去年积的落叶和干花瓣翻进土里当肥料。

  「方太。我爸昨天在羁留病房里要我帮他记一样东西。他口述,我记。说是一封信的草稿。他说这封信不是写给你的,也不是写给砚清的。是写给程启年和冯昭慧的。但他要先念给你听。他说,咏珊是砚清的妈,砚清的事她说了算。」

  方咏珊把铲子插在土里,站直了,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握在手里。沈若琳接着说。

  「他说,'启年兄、昭慧。这封信我等了快四十年才写。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当年的事你们都知道,我拔过管,灭过口,在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放过刀子。这些事法律判了,我认。但还有一件事没判,砚清出生那天晚上,启年兄在走廊另一头等,昭慧在产房里惨叫,台风刮得走廊里的玻璃碎了一地。我在另一栋楼里,刚拔完管。护士跑过来对护士长说她刚看到冯昭慧生了个儿子,脐带绕颈,救回来了。那个护士还说,'哭声好大,比外面的雷还响'。那声哭我在走廊另一头听到了。我听到了。当时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后一个好消息。因为我知道再过几天你们就会发现罗啟正被人拔了管。所以我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听完了那声哭。我只写到这里。后面的话等见到砚清当面说。'」

  方咏珊沉默了很久。桂花树上嫩绿的叶子筛下来的光斑落满她肩头。她把手机重新贴近耳朵。

  「若琳。你爸的信,最后一段。他说他站在走廊里听砚清哭。他听完了那声哭。这件事他藏了三十多年。当年在产房里,砚清刚生下来脸是紫的,医生拍了好几下他才哭出声来。昭慧后来跟我说,他第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她也在哭,护士也在哭。她说那声哭很大,压过了窗外的台风。你爸在另一栋楼里也听到了。你爸拔管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听到哭声顿的。这两个顿是同一秒钟发生的,他在拔管的瞬间砚清在哭。一个人在最狠的时候听到婴儿哭,手顿了一下。你爸这辈子的好就这么多了。」

  傍晚。浅水湾疗养院。

  方咏珊没有进去。她把我送到三零八门口,站住,帮我整了一下衬衫领口。动作跟以前每次出门前替我整理衣领一模一样,但现在她个子已经只到我下巴了。她把领口的折角翻出来用拇指压平,又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

  「他自己说只写到这里。后面的话等你进去。砚清,你去见他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让他亲口说出那声哭。他在走廊里听完了那声哭,就凭这一句,我答应让你进去。」

  她转身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藏青色的棉布裙子在膝盖弯处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拐进转角。没有回头。

  我推开三零七的门。沈砚山坐在轮椅上,背对门口,面对着窗户。窗帘全拉开了。窗外的紫荆花开了几朵,淡紫色的。对面三零八的窗帘也开着。冯昭慧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每天早上的豆浆。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条走廊宽的绿化带,刚好对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

  沈砚山听到门响,没有立刻回头。他先把轮椅从窗前转过来。动作很慢,左手扶着轮圈,右手压在左手上一起用力。他的头发全白了,比宣判时更瘦更老,颧骨下面的凹陷深得能塞进一枚硬币。但腰板还是直的。

  「你来了。」

  「来了。」

  「若琳把信念给咏珊听了。」

  「念了。」

  沈砚山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他面前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满了字。字迹很乱,不是书法,是硬笔写的,每个字的收笔都在抖。

  「你出生那天晚上风球挂了八号。我站在养和医院走廊里,刚拔完罗啟正的管。电话响了。是若琳她妈打来的。我没接。护士跑过来对护士长说冯昭慧生了,是个儿子,脐带绕颈但救回来了,哭声很大。她形容你哭的那句话我记得每一个字。我没听完就走了。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完。后来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脑子里把那声哭补全。补了三十多年。」

  他用手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

  「狱里有个心理辅导师。她让我每天写一点过去的事。我写了明澜投资的账目、傅国涛的中间人角色、何家裕的袖扣,都写了。但写到你的名字就写不下去。不是不想写,是想写的太多了。你小时候我每年偷偷去你学校门口看你放学。你背着一个蓝色书包,拉链总是坏的,跑起来书包盖子一开一合。咏珊在校门口等你,手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蛋挞。我隔着马路看。看了十分钟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上前。」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他把轮椅转过来面对我。他看到我左边眉骨上那道已经不明显的旧疤。「你眉骨上这道疤,是怎么弄的,我知道。你骑单车磕在桂花树根上。咏珊抱你去的诊所。我在诊所外面。」

  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

  「咏珊抱你进去的时候诊所门没关严。医生说眉骨缝三针,剃掉半边眉毛。你在里面哭,咏珊在门口坐着。她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你的校服。校服袖子上全是血。我不敢进去。我在诊所外面站了很久。后来咏珊出来买止血贴,我躲在巷口。她回来的时候跑得很急,止血贴掉了一盒在地上。我捡起来了。没敢给她。那盒止血贴现在还放在我浅水湾的床头柜里。过期了二十多年。」

  窗外的紫荆花被风吹落了一瓣,从三楼慢慢飘到一楼,落在绿化带的泥土上。

  「砚清。我今天见你不是求你原谅。是因为那个信写到一半,前半段若琳念给咏珊听了,后半段我没让若琳记。后半段只说给你听。你听完可以走。听的时候不用看我。看着窗外就行。对面是你生母。」

  他把信纸翻到第二页。低头看着自己的字。然后开始念。声音很干,像砂纸蹭过粗陶。偶尔停下来清一下嗓子,清完之后继续。

  「砚清。你三十五岁。我认识你三十五年。从来没有面对面说过一句话。今天说三句。第一句,当年那二十万让何家裕去拔管是真,但我拔管之前在他病房里站了很久。我跟罗啟正在码头分过叉烧包,他在左边蹲着,我在右边站着。我拔管之前他手指动了一下。我觉得他认出我了。所以我没有拔完。管子上还有半截通气,何家裕后来拔的是我松过的。这件事法官不知道。你该知道。」

  「第二句,若琳嫁给你是沈家的错,不是她的。她十六岁那年我让她去港大法律系面试,她说想考中文系。我摔了她一柜子的书。后来她嫁给你,也是我安排的。许怀远也是。你们两个身边最近的人,都是我给你埋的雷。你们离婚是你的事,我不插嘴。但怀远这个棋子后来反了我,你把他收回去,这件事你做得比我好。我这辈子只会把身边的人推出去,你会把他们拉回来。」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下,纸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下面这句话他写了无数次草稿、揉了无数次纸团,终于写出来了。

  「第三句,但你有没有一点可能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不是。陈启年才是你爸。这些年每次我偷偷在校门口看你放学,你肩膀上搭着咏珊的手,背上那个蓝色书包拉链还是坏的。我想走到马路对面。我想跟她站在同一边。我做不到。今天你站在我面前,左眉骨上那道疤是桂花树磕的。我二十多年前在诊所在门口不敢进去。今天我能不能摸一下。不是以父亲的身份。是以一个在走廊里听完你第一声哭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对面三零八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冯昭慧还坐在藤椅上。豆浆已经凉了,她没再喝。只是把手贴在玻璃上。

  沈砚山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全是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若琳上次来的时候帮他剪的。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等着。

  我低下头。让他的手指碰到我左边眉骨。那道旧疤,凹凸不平,从眉头延伸到眉尾。他的手指很凉,指腹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沿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指尖在眉峰处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谢谢你。砚清。」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轮椅,重新面对窗户。对面三零八,冯昭慧还把手贴在玻璃上。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整个人在逆光里是一个模糊而安静的影子。沈砚山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玻璃上,跟她的手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条走廊那么远。

  方咏珊站在走廊尽头等我。她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我出来,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说完了?」

  「说完了。他摸了我眉骨,说谢谢。」我停了一下。「他说那盒止血贴过期了二十多年还放在床头柜里。」

  方咏珊低下头,好一阵没说话。她把手放在我左边眉骨上,手指沿着那道旧疤慢慢划过去。动作跟沈砚山刚才一样轻。但她的手指是温的。

  「那天你眉骨缝了三针。若诗抱着你的头,我开车。沈砚山在诊所外面。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如果知道,」

  「知道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会让他进来。也可能不会。」她把手指从我眉骨上移开。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但现在知道了。他捡了我掉的止血贴,藏了二十几年。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多的事就是藏,藏证据,藏棋子,藏账本,藏止血贴。后来藏不住了,就藏进信里。今天他把藏的最后一样东西给你了。不是止血贴,是那声哭。他说他站在走廊里听完了你的第一声哭。好吧。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止血贴的事我不恨他了。」

  回到毕架山已经是晚上了。春分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挂在天上像一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珍珠。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新叶已经全部展开了,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叶脉从中间往两边排开,每一片都很完整。树下翻过的土里还插着方咏珊那把铲子。

  方若诗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罐橘红色的干桂花。她把罐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花瓣在玻璃罐里依旧鲜亮。自从大寒那天方咏珊又放了一袋新花进去以后,她就一直把这罐花放在床头柜上。今晚她把它搬到院子里来了。

  「今天春分。月亮最圆。去年中秋我们在院子里许愿。我说等头发长到齐耳就去烫卷。现在十六毫米,离齐耳还差几个月。但今晚我想先许另一个愿,等头发烫好了,我们三个人在桂花树下面照一张相。不带帽子,露出整张脸。咏珊的银丝卷,我的黑人头。中间站砚清。一张就够了。」

  方咏珊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一杯递给若诗,自己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月光照在她头发上,白丝像桂树皮上嵌着的银线,从鬓角往后延伸,跟若诗黑黑卷卷的新发是完全相反的两种颜色。

  「去年中秋若诗许的愿是头发长出来。今天春分头发十六毫米,去年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今年换一个,等头发烫好,我们三个照一张相。不是发朋友圈,是把它洗出来放在一楼书房里。压在陈启年的镇纸石旁边。」

  方若诗把水杯放在石凳上凑过去看方咏珊。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若诗的眉毛长齐了,颜色比头发略淡;咏珊的眼角纹路比去年深了些,但眉头已经完全舒展了,那道竖在眉间几十年的深纹终于平了。

  「咏珊。去年在无菌房里你隔着窗户看我。那时候我头发掉光了,眉毛没了,脸色青白,戴着化疗帽。你在窗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的是'你是方若诗'。我看不到笔画,但我认出来了。后来我每次害怕就自己在窗台上用手指画那几个字。今晚不用画了。」她抬头看着桂花树上的新叶。叶片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然后掀起被子把三个人的膝盖一起盖住。「今晚三个人。以后你跟我。以后不用躲。」

  深夜。方若诗坐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她把浴帽摘了,用手轻轻按着头皮。十六毫米的黑卷发已经完全盖住了头皮,不再像刚长出来时那样东一撮西一撮。发量恢复到化疗前的六七成了,每一根发丝都很粗很韧,戳在手心里扎扎的。她把梳子放下,站起来,穿着厚棉睡裙走到窗边。窗台上的水仙早就谢了,但方咏珊昨天新换了一盆春兰,叶子细长,花还没开。

  方咏珊从隔壁房间出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后。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枕头,放在若诗枕头旁边。然后她把我从走廊里拉进来,按在床沿上坐下。

  「今晚我也在这里睡。以后你的床左边是砚清,右边是我。以前分楼层分房间是为了彼此留余地,你跟若诗那次在窗台上,我假装不知道。我跟你第一次在台风夜,若诗也假装不知道。春分不分阴阳,今晚不分左右。三个人并排。」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三个人的肩膀,然后把手搭在若诗腰上。「若诗。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皮蛋瘦肉粥。姜少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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